清晨第一縷光,是帶著試探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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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先爬上窗欞,在厚重的遮光布邊緣徘徊許久,終於尋到一道褶皺間的縫隙,像一道薄而鋒利的刀刃,斜斜地切進特護病房。book18.org
那光柱里浮動著億萬顆金色的塵埃,像無數細小的燈盞,緩慢地、不容拒絕地,落在了她的被角。book18.org
白穎是在那縷暖意爬上指尖時,才開始有知覺的。book18.org
兩天了,她把自己封存在一個徹骨的冰窟里。book18.org
心跳是冰層下遲緩的涌動,呼吸是寒氣凝成的白霜。book18.org
老公被警察帶走前,用纏著繃帶的手,擦拭她臉上的淚珠,是她倒下前感受到的,來自老公身體的溫度。book18.org
從認識老公起,她從未如此渴望這種溫度,而這本該是屬於她一個人的溫度,被她遺忘了。book18.org
現在,她想永遠擁有這種讓她心靈感到安寧的溫度,可轉瞬間就又消失了,讓她周身如墜入深不見底的寒潭,那裡有的只是無盡的黑暗和徹骨的寒冷。book18.org
那縷陽光固執地攥緊了她的手指,暖意像細小的針,先刺破指尖的麻木,那觸感,恍惚間與他指尖拂過她臉頰的、最後一絲幻痛重疊,讓她猛地蜷縮了一下,然後再沿著血管蜿蜒而上。book18.org
她聽見自己喉嚨里發出一聲類似破碎的呻吟,睫毛在光線下顫抖,像瀕死的蝶。眼皮很重,重得仿佛壓了一座山,可那光不依不饒,透過眼瞼燒出一小片橙紅。book18.org
白穎緩緩睜開了眼。book18.org
視線是模糊的,先是一片白,然後是窗,再是落地的光。book18.org
那光已經爬上了她的胸口,正一寸寸朝她心口的位置挪。book18.org
她怔怔望著,恍惚間竟覺得,這光就是他派來喚醒她的。book18.org
有幾秒鐘,她任由自己沉溺在這個念頭裡,仿佛只要相信光是他的信使,他就未曾離開。book18.org
胸口猛地一抽,痛得她弓起了背。book18.org
她下意識地抓住床欄,金屬的冰涼讓她一個激靈。book18.org
這觸感……她僵住了。兩天前,她就是握著這同一片床欄,守在他身邊。book18.org
她記得自己把額頭抵在這欄杆上,求他原諒自己;她記得自己最後親吻他額頭時,嘴唇碰到的是這鐵鏽味的冰涼。book18.org
她的手開始發抖。book18.org
目光一寸寸移動——這是他的床。book18.org
他躺過的枕頭,他倚過的床頭,望向門口,那是他最後消失的方向。book18.org
現在她躺在這裡,蓋著他蓋過的被子,臥在他曾經躺過的病床上。book18.org
陽光終於抵達了她心口。book18.org
可她沒有因此融化。book18.org
白穎猛地蜷縮起來,喉嚨里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book18.org
那聲音不像是人類的,更像是受傷野獸的哀鳴。book18.org
哭聲在空曠的病房裡橫衝直撞,撞擊牆壁,碎成一地無人撿拾的玻璃碴。book18.org
她哭到渾身痙攣,哭到連那縷陽光都仿佛被淚水浸透,變得模糊而沉重。book18.org
陽光安靜地籠罩著她,溫柔得近乎殘忍,而她卻肝腸寸斷。book18.org
床上只有她一人,連這張他躺過的床,都早已涼透。book18.org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她止住哭泣,急忙抬頭睜大眼睛望去。book18.org
她心裡清楚,自己最想見的人,絕不會出現,可她就是渴望,或許有什麼奇蹟出現。book18.org
白穎的眼神瞬間暗了下來,頭無力地落在枕頭上——進來的是一名醫生和護士。book18.org
他們顯然是因她的醒來和痛哭而被召喚來的。book18.org
可就在她極度失望地把頭落下,準備將臉埋進枕頭的前一剎——門口的光影似乎被什麼擋住了,輪廓……像是一個挺拔的女人,牽著兩個孩子。book18.org
白穎的眼睛亮了,她真的看到了光,雖然不是她期待的那束光,但這光,依然讓她感到了溫暖。book18.org
她猛地抬起頭,那一瞬間,病房內仿佛驟然亮了許多——原來,太陽已完全躍出地平線,毫無保留地將金輝灑滿了整扇窗戶。book18.org
那強烈的光瀑將門口那「一大二小」的身影,清晰地投射成一道長長的、充滿壓迫感的剪影,穩穩地覆蓋在了她的病床上,也覆蓋在了她剛剛逃離的、關於左京的全部冰冷記憶之上。book18.org
她望著門口那道剪影,緊繃的神經驟然鬆了些,連身上的痛感都淡了幾分book18.org
光柱中塵埃飛舞,寂靜無聲。book18.org
然後,剪影動了。book18.org
醫生護士到她床前,給她做著檢查,她就定定地看著那帶給她溫暖的光。book18.org
「童部長,白主任的身體沒有大礙,主要是近期精神壓力過大、情緒不穩,加上過度勞累,心力交瘁到了臨界點,大腦啟動自我保護機制才昏倒的。醒來後基本就沒事了,好好靜養,調整情緒,不要再受刺激就好。」book18.org
醫生檢查完畢,沒有對著病床上的白穎說話,而是轉身對牽著兩個孩子的女人說道。book18.org
女人沒有說話,只是對醫生護士微微頷首。book18.org
醫生護士出去了,門被輕輕帶上。book18.org
白穎費力撐起身子,像個迷途無助的孩子,顫巍巍伸出雙手,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半分聲響。book18.org
女人沒有去接她的手,甚至未曾往前半步,只是站定在原地,用那雙平靜得令人心慌的眸子凝視著她。book18.org
見此,白穎剛到嘴邊的呼喚,硬生生地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響,臉色蒼白,眼眶通紅,大顆淚珠無聲滾落臉頰。book18.org
病房裡一時陷入異常的寧靜。book18.org
「媽媽——」book18.org
一聲稚嫩的聲音,喊出了白穎想喊出的聲音,也打破了寂靜。book18.org
床微微一沉,女兒左靜柔軟的小手貼上她的臉頰,帶著糖果的甜香,輕輕地擦拭著她臉上的淚珠。book18.org
「媽媽病了?是不是身上疼,媽媽不哭,靜靜心疼媽媽。」book18.org
她一把抱住女兒,望著自己的母親。book18.org
「媽……」book18.org
白穎顫抖的聲音微弱如蚊蟲低鳴,充滿了委屈,帶著一絲本能地求助。book18.org
左軒也跑了過來,抓著病床護欄搖了搖。book18.org
「媽媽,抱抱。」book18.org
當白穎伸手抱住兒子時,他又說道:book18.org
「媽媽,姥姥不讓我們吃冰激凌。」book18.org
左靜扭頭看著左軒,不滿地說道:book18.org
「弟弟,不許胡說八道。」book18.org
左軒噘著小嘴,忽然伸手想去抓床頭柜上的水杯,被靜靜一把拍開。book18.org
他瞪了姐姐一眼,卻沒有再鬧,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媽媽懷裡,小聲嘟囔:book18.org
「姐姐壞。」book18.org
委屈地看著媽媽,然後把頭埋進她懷裡。book18.org
「媽媽,姐姐說我。」book18.org
白穎沒有理會姐弟倆的爭吵,抱住了他們的頭,淚眼渴望地注視著母親,想要向她訴說這些天的無助、痛苦和委屈。book18.org
「醒了。」book18.org
母親童佳慧終於開口了,平靜得如同對陌生人。book18.org
「我睡了多久?」book18.org
「兩天。」book18.org
童佳慧站在原地,剪裁考究的套裝一絲不亂,即便她已經五十四歲了,依然保養得宜,常年出現在財政新聞里的臉龐,與白穎酷似,卻因常年身居要職自帶威儀,即便年過半百,歲月也只添了端莊,未留太多風霜,乍一看竟與女兒有幾分姐妹模樣。book18.org
但此刻她冷峻得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塑。book18.org
當白穎對上母親那雙與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時,所有委屈都凍在了舌尖。book18.org
那雙眼睛裡沒有她醒來的喜悅,也沒有關切問詢,只有某種她讀不懂的、近乎冷酷的審視。book18.org
童佳慧的目光掃過女兒慘白的臉、深陷的眼窩,在女兒不自覺攥緊被單、指節發白的手上停留了半秒,眼底深處某種堅硬的東西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旋即凍結得更深。book18.org
白穎忽然意識到,自己倒下的這兩天,外面可能早已天翻地覆。book18.org
而母親此刻的嚴肅,或許正是風暴來臨前的預兆。book18.org
就在兩天前,童佳慧從財政部下班回家,剛進門換掉衣服,就接到了長沙的省人民醫院張院長的電話。book18.org
「老張呀,好久不見,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book18.org
「小童,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book18.org
電話那頭的話讓童佳慧心中一緊,穎穎可是在張院長的醫院上班的,好幾天沒和她聯繫了,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book18.org
「好的,你說。」book18.org
童佳慧用平緩的語氣說道。book18.org
「小童。是這樣,今天下午二點半,穎穎在醫院昏倒,目前正在接受治療。」book18.org
「穎穎昏倒了?」book18.org
童佳慧脫口而出,聲音里摻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尖利,卻只一瞬,便深吸一口氣穩了下來,將手機攥得更緊。book18.org
「小童,你先別著急。穎穎倒不是什麼大病,應該沒事的。我在這盯著呢,她也是我最喜歡的學生。」book18.org
童佳慧穩住情緒問道。book18.org
「老張,具體什麼情況?」book18.org
「唉,是這樣的……」book18.org
張院長在那頭,把他知道的情況,告訴了童佳慧。book18.org
這時,白穎父親,白行健也進了家門,就看到妻子面色嚴肅地坐在客廳沙發上,接聽著電話,期間很少回話,於是走過來低聲問道。book18.org
「佳慧,誰的電話?」book18.org
童佳慧沖他擺擺手,意思不要打擾,繼續聽著電話。book18.org
白行健見狀,只得先去換了衣鞋,再走回來坐在她身旁,靜靜等著。book18.org
「嗯,老張,我知道了。先麻煩你了,我會用最快時間趕過去的。好的,見面後,再詳談。先這樣吧。」book18.org
童佳慧說著,掛斷了電話。book18.org
「出什麼事?你要去哪裡?」book18.org
「老張,就是長沙省醫院的張院長的電話。他告訴我,穎穎下午在醫院昏倒了,現在正在接受治療。京京也因持械傷人,被刑事拘留了。我必須馬上趕去長沙。行健,你告訴小周,讓他陪我一起去,可能到時穎穎出院什麼的,有個照應。讓他馬上訂晚上的機票,讓小王送我們去機場。我給李部長打個電話,告訴她我要去長沙一趟。」book18.org
童佳慧一連串的話語說出,沒有絲毫的猶豫,並馬上開始撥打電話,走向臥室。book18.org
「好,我這就叫小周過來。讓小王備好家裡的車。」book18.org
白行健稍微一愣,臉色微微變色,馬上掏出手機,開始撥打電話。book18.org
夫妻倆都是殺伐果斷之人,在第一時間,就衡量了事情輕重緩急,立刻行動起來。book18.org
穎穎昏倒、左京被捕,這兩件事的來龍去脈,兩人都還不清楚,故他們也暫時都不去討論,兩件事之間,是否有什麼聯繫。book18.org
當童佳慧從臥室出來,已經換上了一身套裝,拎著一隻不大的皮箱。book18.org
「首長,機票訂好了,晚上九點半的航班。車已經在外等候。」book18.org
一名精幹的年輕人,此時已在客廳,見童佳慧出來,迎上前接著皮箱說道。book18.org
「小周,辛苦了。」book18.org
童佳慧說著,抬手看看錶。book18.org
「時間來得及。給李部長也說好了。如果沒有意外,我大概是12點前到長沙,最遲凌晨一點便能趕到醫院,我會讓小周提前聯繫好當地對接車輛的,有什麼特殊情況,我會馬上告訴你。沒有就明早再說。」book18.org
白行健點點頭,沒有說什麼。book18.org
小周已經提著箱子出門了,留給夫妻倆說話的空間。book18.org
「行健,老張說,穎穎其實無大礙。京京被捕前,也高燒昏迷,穎穎照顧了他兩天。穎穎就是連日情緒繃緊、身子勞累過度,再加上突發應激反應,軀體耗竭到了頭,大腦才啟動自我保護機制昏了過去。」book18.org
童佳慧這時,又向丈夫透露了更多剛才通話內容。book18.org
「京京?持械傷人?傷的什麼人?」book18.org
白行健皺起眉頭。book18.org
「老張說,他也不清楚案情。行了,我過去不就一起清楚了嗎。我剛給秘書交代了,讓她明天一早,給省財政廳發個聲明,我這次去長沙,純屬私人事務,讓他們不要打擾。」book18.org
「應該的。盯著你的人多,謹慎點是對的。記得帶著應急聯絡卡。」book18.org
白行健點頭叮囑。book18.org
「當然。我讓吳媽煲了粥,記得吃飯。我和小周路上湊合一下。走了。」book18.org
童佳慧同樣叮囑道,向門外走去,白行健跟著。book18.org
突然,童佳慧站住腳步又說道:book18.org
「對了。張院長還說,穎穎現在是由她婆婆陪著。」book18.org
「李萱詩?她也在長沙?」book18.org
隨即想起什麼接著道:book18.org
「為什麼不是她給你打電話?」book18.org
童佳慧也是一愣。book18.org
「或許是忙吧。」book18.org
旋即又道:book18.org
「她在長沙不奇怪,京京在長沙被捕的,她這個母親,怎麼會不在。好了,去了不就什麼都清楚了。你也別送了,車就在外面。」book18.org
童佳慧說完,快步向門外走去,白行健依然跟著。book18.org
一輛紅旗HS7,已在門口等候。book18.org
小周過來迎著,過去打開后座車門。book18.org
童佳慧向白行健招招手,鑽進車內,小周緊跟著坐進副駕位,車子啟動駛離。book18.org
白行健看著車子走遠看不見,這才轉身進門,向書房走去。book18.org
書房裡的桌子上,擺放著三部固定電話。book18.org
在這個手機已經全面普及的年代,家裡還有著三部固定電話,顯得有些奇怪。book18.org
白行健站在書桌前,看著這三部電話,思考了會兒,隨即過去關好門,重新走回書桌前。book18.org
他目光掠過那部紅色內部電話、白色普通座機,最終抬手拿起那部啞光漆黑、無任何標識、線條冷硬如軍工製品的聽筒,指尖微微一頓。book18.org
(未完待續) book18.org
貼主:gy6676於2026_01_23 9:49:48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