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服,馴服,收服,卡門三部曲中的馴服,在書屋只看到折服,收服...【馴服】(1-7)book18.org
作者:卡門book18.org
2023年/9月/25日發表於:第一會所book18.org
(1)book18.org
「約會啊?」店員看了窗邊的姑娘一眼。book18.org
我沒理他,指菜單上的黑糖奶茶,「兩杯熱的,都加珍珠。」book18.org
這個小小的城鎮正值雨季,霧蒙蒙一片,烏雲不曉得散去。奶茶店裡有些陰,窗上滿是水珠,密密麻麻的。窗外的街道冷清,少有行人。book18.org
女朋友喜歡窗邊的座位。我買單的時候,她總是望著外面。book18.org
奶茶店離學校不遠,周末我們常來這裡。店員是個八卦的小伙兒,每次見到我倆,都愛問一句,「約會啊?」我不明白這有啥好問的,來你這還能是約炮嗎? 「三十一。」店員低著頭。book18.org
我掏出一沓紙鈔來,多是五毛一塊的紙團,面額最大的是張十元。我點著數額,那店員看我一眼。book18.org
父母給的零用錢不多,我手頭有些緊。我不想女朋友等太久,心裡盤算著,下星期和她提議換個約會地。book18.org
取了單,拿著兩個紙杯,我往窗邊的座位走去。女朋友沒有看我,依然望著窗外,心不在焉。book18.org
窗上有一片霧,有人三筆畫了一個笑臉。book18.org
「買單太耽擱,」我看了一眼窗上的笑臉,「那店員慢吞吞的。」我怕是姑娘等得無聊。book18.org
女朋友搖頭,「剛剛有個很漂亮的姐姐,在窗外呵氣,對我畫了一個笑臉。」她有點不可思議,回味剛才的情景。book18.org
「哦?漂亮姐姐?」我假裝感興趣。book18.org
「也可能是阿姨,」女朋友沒好意,「我沒看出年紀。因為她五官很精緻的那種,乍一看像洋娃娃。」book18.org
「想不到你男女通吃啊?」我坐到她對面,慶幸她不是嫌我買單慢。book18.org
「人家說不定是看你嘞。」姑娘冷笑。book18.org
阿姨?我心生一點異樣,假裝不放在心上,把奶茶推給女朋友。我們當是約會開始的笑料,話題很快轉移了。book18.org
我忍不住看向窗邊的笑臉,它像是在對我笑,直到霧氣淡去。book18.org
女朋友說起了學校的八卦,我接著話說著,但心裡總想到一個小婦人的身影。逐漸,那笑臉我覺著眼熟。book18.org
玻璃窗被雨不停敲打,滴滴答答。我有點心神不寧。book18.org
(2)book18.org
這一年我高三,學業正緊張,談戀愛不叫談戀愛,叫早戀。高中不乏按捺不住的男女,雖然不少老師睜一眼閉一眼,但學生還得小心翼翼,曉得這是見不得光的事。book18.org
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不怕學校批評,因為師長對我的成績放一百個心。在這最後關頭,我除非腦子壞了,高考不可能失利。book18.org
我怕的是家裡一尊凶神。book18.org
那凶神眉毛一挑,我屁都不敢放一個。說好聽點是教子有方,說難聽點是凶神惡煞,狠起來要剝我的皮。book18.org
她還有個別稱,叫「媽媽」。book18.org
每個周末下午,是我們高三生補習的時間。時代變了,補習班被下了禁令,但誰叫這兒小地方,學校偷偷摸摸搞,家長們也挺配合。老師要我們花錢買額外的教材,至今也沒聽誰家有意見。book18.org
但是補習班我翹了,周末拿來約會。班主任從未過問,因為我幾輪模考的戰績擺在那兒,補習班少坐一個人,他還省點心。book18.org
所以我請女朋友喝奶茶的錢,也不是真的零用錢,是家裡給我買教材用的。 媽媽應該不曉得。但今天的我,覺著自己一直以來可能過於樂觀了。book18.org
我今天回家的時間要晚了些。天空是橙紅色的,我身上濕淋淋,吃力地爬樓梯。家在四樓,不高不低,但當我誤了回家時間,我恨不得家住一樓。book18.org
我推開家門,探頭進去,一股飯菜香味兒撲過來。book18.org
客廳里亮著燈,餐桌上擺了菜,飯菜上扣著碗,可能是誰等候多時,見小的遲遲不回,怕菜涼了。book18.org
補習班早結了,現在晚歸,我心虛得很。今天的約會,我和女朋友有些口角,等吵吵完,已是日落黃昏時。book18.org
家中很安靜,但我沒那麼天真。我脫了鞋,老實把鞋子擺好,然後按部就班地先洗手。隨後我沉住氣,進了書房。book18.org
一個矮小的婦人,盤著腿坐在窗邊。她單手捧著書,另一隻手倚著窗戶,文文靜靜地讀書。book18.org
「媽,我回來了。」我嘿嘿笑。book18.org
這個三十四歲的女人很瘦削,一頭長髮被她盤成髻,玫瑰般頂在腦後。幾縷髮絲漏下來,有的落在她脖子上,有的貼在臉旁。book18.org
她皮膚很白,總被人說沒有氣血。從背面看,我不說她是我媽,你可能會以為是鄰家的小個兒女孩,窄肩,瘦胳膊,腰肢緊得不像懷過,往下看向臀圍,才暴露出少女不該有的韻味。book18.org
劉璐看了我一眼,重新看回到書面。「飯在桌上。」book18.org
她不愛笑,也不善言辭,永遠是寡淡的樣子。以前她上班,同事戲稱她「冰山小姐」,還在上小學的我也這麼叫她,結果惹這尊凶神板起臉來,從此作罷。 她穿得清涼,灰色背心,黑色熱褲,兩隻腳上掛著大幾號的拖鞋。深色衣物把她襯得像個雪人,整個兒白得發亮。book18.org
我曉得媽媽下午去跑步了。她不是在家裡瑜伽,就是外出跑步,跑步常穿背心熱褲,涼了就披一件外套,盤著腿看書,立刻又文文靜靜的。book18.org
她只在運動過後才盤髮髻,因為汗悶得難受。所以,這說明她下午真出過門。我更心虛了。book18.org
「那來吃吧?」我試探,「我餓了。」book18.org
「我早吃過了,桌上剩的你的份。」劉璐嘆氣,「我哪曉得你啥時候回來啊。」 小婦人聲音沙啞,她就是這麼個嗓音,說起話沙沙的。我想聽出她是不是在訊問,但我聽不出來。我很少能判斷她的心情。book18.org
她就是這樣的人,性子寡淡,措辭含蓄,語氣少有起伏,表情也是克制的。過去還有同事笑她「面癱」,但那會兒我識趣閉了嘴,曉得學著笑她討不到好果子吃。book18.org
「面癱」,「冰山小姐」……說來,她外號不少。媽媽個子矮小,一米五出頭。十年前她教舞蹈課,小女孩調皮,喊她「矮冬瓜老師」,她冷著臉忍了,結果見我憋笑,回家就把我訓了一頓,說取外號是不禮貌的。book18.org
那時我很委屈,老媽教導有方,兒子從不給人取外號。我心想「冰山小姐」就是拿小的撒氣,自己「面癱」就算了,笑還不准我笑一笑。book18.org
我是這個小婦人帶大的,了解她,但不了解的人,就容易鬧誤會。劉璐舞蹈出身,全職的時候,在省級的舞台活躍過。但她人緣不好,這麼冷淡的個性,可能她還沒意識,就平白無故得罪了人。book18.org
爸爸那時候是正兒八經的研究員,在醫療所有點權力,但沒幾個錢,全靠媽媽的積蓄養著。好在後來他開了竅,懂得在體制內彎腰,學會去給人舔鞋子,舔著舔著,家裡條件給他舔出點起色。「冰山小姐」總算能喘口氣,從同樣講究人情的舞蹈隊退下,空閒時帶帶課,當一個只對付小孩的舞蹈老師。book18.org
直到媽媽回歸家中,我才算體會到這小婦人的個性。她特別喜歡書房,中意窗邊的高腳凳,就像貓會挑選它最有安全感的角落,劉璐也愛端坐在窗邊。閒來無事,她定是在那兒看書,有時望著窗外,不曉得在想啥。book18.org
所以要找她,我就優先去書房,這個瘦小白凈的女人準會守著她的高腳凳,頭髮紮成髻,盤著腿坐窗邊。你找她,她就看你,那眼睛平平淡淡的,像貓一樣,安靜地觀察我。book18.org
劉璐也不是所有時間都這麼平和。book18.org
我生活中的習慣,是在她的教育下養成的。別看老母貓窩在書房,她那雙眼睛很尖,我做錯一點小事,都逃不了一頓訓斥。她家規嚴厲。book18.org
「冰山小姐」不會歇斯底里,你很少能見她暴怒,但她有她的凶法。對兒子的教訓,她總是一套冷冷的三板斧,「你認真學了嗎?這分數你自己滿意嗎?你看著不害臊嗎?」book18.org
我不想跟她跑步,她就把家裡網斷了,「窩在家裡像話嗎?上網能讓你身強體壯麼?你哪次跑過我了,不丟人嗎?」book18.org
連我錯用了不環保的塑料袋,書房裡都會飄出冷聲,「說了多少次要用紙袋,你怎麼記不住呢?我專門擺在門口了,你不長眼睛的?是不是我下次得把紙袋套你頭上,你才曉得用它裝垃圾?」book18.org
咄咄逼人的訓斥,被劉璐冷冷地講出來,總讓我打個寒戰。其實她要是一臉憤怒,凶神惡煞一點,我還沒那麼怕她。但「面癱」是這樣的,什麼都寡淡,說話沒有起伏,連生氣都面無表情,兒子反而慫了。book18.org
至於我爸爸,張亮平,是另一回事。book18.org
不同於劉璐,張亮平對我不聞不問。他不關心成績,也不問我未來的打算。他沒有幫劉璐訓過我,也沒在我挨訓時護過我。我不記得他有對家庭教育發表過意見。他從來沒給過我啥,自我記事起,零花錢都是找媽媽要。book18.org
你說他的教育是放養,其實不那麼準確,放養好歹也是養。我明明爹媽雙全,但「父親」在我的成長中存在感稀薄。book18.org
但就是這樣的男人,不曉得哪天敏銳了起來。就在我早戀的第一個星期,他突然表現得很關心我的人生,教育我不准早戀。book18.org
「我三十多歲才和你媽搞上的,你急啥?我警告你,不准早戀,少和女同學走太近。」book18.org
我記得自己當時心情矛盾。那是我第一次被張亮平教訓,有點驚喜。但他莫名其妙找我說那話,讓人難理解。難道說,我和女朋友剛成,就被他發現了? 張亮平的「關心」,也就那一回,像極了跑來做個有關兒子的任務。我那時沒放在心上,現在有點慌。book18.org
可能是媽媽發現了,當時叫爸爸來說我呢?book18.org
所以她會追究我今天晚歸的事嗎?我站在書房門口,想跑,又不太敢。 劉璐雖然夠嚴厲,但是「早戀」這個詞,沒從她嘴裡冒出來過。但這不代表她不會管。爸爸的態度,讓我覺著媽媽也不會好。我實在不想開罪她。book18.org
「那我,我吃飯去了?」我小心。book18.org
媽媽點頭,惜字如金。她盤著腿,腳尖朝外,那隻大拖鞋吊在她彎彎的足弓上,搖搖欲墜。book18.org
見她沒有追究,我心裡一喜。其實我編了幾個說辭,但又作罷了。這小婦人要追究,說明早已看透了我,跟她狡辯沒有意義。book18.org
「對了。」book18.org
沙啞的聲音響起來。我心虛地站住了。book18.org
「再和我講講你班上那個王思語的事?」劉璐冷不丁問,「今天你們補習班有見到吧?」book18.org
女朋友不叫這個名字,和我也不是同班,她的班級在樓下,媽媽根本就不認識。她說的女生是我同桌,我輔導過她學習。book18.org
我有點意外,「講她幹啥?」book18.org
我同時警覺起來。老母貓說話自有用意,不會無緣無故八卦人。book18.org
「有段時間你張口閉口都是王思語,我以為你特在意她。」媽媽不動聲色,「我還怕你分心呢。」book18.org
「您這就小瞧我的標準了,」我鬆了一口氣。「那笨蛋我一道題半天教不會,不多抱怨兩句難解心頭之恨。」book18.org
「哦?」劉璐放下手裡的書,「那我兒子還是有標準的咯?」book18.org
我語塞。小婦人歪起腦袋,充滿興趣地看我。book18.org
其實見媽媽這樣問,我提起的心放下了。這不是她要訓人的架勢,她只是好奇。「冰山小姐」面相寡淡,但和多數婦女群眾一樣,胸中也藏了一顆八卦的心。 「你連兒子都八卦是吧?」book18.org
「我曉得你肯定有喜歡的人,」劉璐嘴角勾了勾,又不耐煩了,「大男子漢扭捏啥,說不說?」book18.org
她從來不會哈哈大笑,最多就是這樣,寡淡地勾個嘴。book18.org
至少,這個嚴厲的母親,恐怕也有看得開的地方。小縣城裡的家長都很守舊,但劉璐對早戀沒有談虎色變,已經算我小瞧她了。book18.org
但她破天荒不追究我晚歸,又無端八卦,是因為下午見著兒子約會嗎?我心裡有點亂,「你想太多了!」發現她沒生氣,我嚷兩聲去吃飯了。book18.org
書房裡的小婦人冷哼一聲,在用她的方式調笑我。book18.org
(3)book18.org
我一個人坐在餐桌上夾菜,吃得六神無主。book18.org
過了「冰山小姐」這一關,我才想起和女朋友下午的口角。那時我心不在焉,怕有沒有被媽媽撞見,竟沒被女友的話噁心到。book18.org
女朋友告訴我,她班上有個人在追他。book18.org
他叫李猛。book18.org
李猛人高馬大,痞帥多金,在學校是一號人物。關鍵還是他多金。人成績不行,高中三年吊兒郎當,奈何家有背景,前途保障,不要內卷。book18.org
這人還剛巧是我的仇敵,你說這情節俗不俗套?我和他本就結過梁子,干過一架。但請允許我放到後面再講。book18.org
這個小縣城裡,每所學校都有不良勢力,黑色傳說比比皆是,抽煙喝酒不算啥,打架鬥毆只是敲門磚。作為僅僅早個戀的三好學生,我和那個世界沒有交集。 作為我對頭的李猛,同樣非不良,只是玩世不恭罷了。但他有個過人之處,就是混混都喜歡他。他財大氣粗,據說拍他馬屁的小弟,都被領著去隔壁的大市裡花天酒地。book18.org
現在呢,女朋友說這個人追她。他明明曉得她有男朋友,就是我。假如現實是一部小說,我是主角,李猛是反派,那恐怕連小學生都要評爛俗。book18.org
最了解你的不僅是朋友,也能是仇敵。我了解李猛,曉得他對上學的年輕姑娘不感興趣。如果女朋友說的是真話,那他無非是在噁心我,如果是假話,那就是女朋友在噁心我。book18.org
我懷疑是後者,姑娘看我一整個下午心不在焉,可能想拿話激我,看我會不會嫉妒。她就愛干這事。行,我嫉妒,說明我在乎,然後呢?你滿意了,代價是我開心不起來了。book18.org
現實真差勁。仍是高中生的我滄桑地嘆氣。總有一個人要噁心你一下。 「吃個飯還嘆氣,」媽媽的聲音,「哪個菜不合口味了?」book18.org
劉璐從書房出來,兒子的煩悶被她看在眼裡。我見她看我,就擺回一副上完補習班後清閒的樣子。book18.org
「沒有,」我吊兒郎當,「就是排骨咸了點。」book18.org
「我醬油放多了,」她撓了撓頭,「嘴挺刁。」book18.org
兒子擺出一切太平的臉,告訴你無要緊事,但可能晚了。媽媽看著我,張開口,結果又沒說啥。book18.org
我覺著這小婦人是想說點啥的,奈何不善言辭,就作罷了。book18.org
她熱褲的褲腳很短,一雙細腿光溜溜的,白得反光。這雙大白腿沒動,我發現她還在看我,就低下頭,自顧自吃飯。book18.org
劉璐長了一張吸睛的臉。她睫毛修長,高鼻樑,白皮膚,常有人問我媽是不是有東歐人的血統,幸虧看見我平平的長相,誤會才消了。book18.org
可惜,這個面容精緻的小婦人,沒有魔鬼身材陪襯,只有一副瘦小的骨架。冬天一到,大棉襖往她身上一裹,「媽媽」就成了「妹妹」。她算有點胸,翹臀是真的,腿不長也是真的。但是,就她這個體格,腿腳骨肉均勻,一切又恰到好處。book18.org
這雙大白腿總算動了。她一隻腳扭了個方向,人背著我走了。book18.org
「您哪去?」我隨意問。book18.org
「洗澡。」劉璐的大拖鞋踩在地上叭叭響。廁所里有個桶,一雙跑步鞋泡在水裡。我看她下午一定外出了,滿鞋子泥。book18.org
「下雨你還跑步?」我看她走進浴室。book18.org
「這算啥,你補習班不也照上呢?」浴室門啪得關上了。book18.org
我呆了半天。她語氣總這麼寡淡,我有時也搞不清她是隨口一句,還是在陰陽怪氣。book18.org
這就是我們母子倆的生活了。劉璐是個冷性子的媽媽,我是個有點秘密的兒子,她訓我訓得緊,但也有寬鬆的地方。至於爸爸,張亮平,我不想談他。 現在,你們對我媽總算有了解。你們覺著這個冰山小姐,有沒有一反常態的時候?有沒有人能讓她眉開眼笑,讓她熱情洋溢?book18.org
有的。有一個例外。book18.org
幾年前的事了,我記憶猶新,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外公,他老人家第一次來小縣城拜訪我們。劉璐第一次展現百般熱情,第一次讓我不安,母子倆第一次正經吵架,還大打出手。book18.org
外公拒絕了張亮平接送,手拖一包,慢悠悠走來我家。他火車大清晨就到了,來敲家門的時候,已經中午。book18.org
敲門聲剛響,媽媽就從高腳凳上蹦下來,大拖鞋踩的腳步聲急促,我在房間裡都能聽到。book18.org
「張平,」她那時喚我的名字,「張平快出來!看看誰來了?」book18.org
她興奮的大嗓門兒讓我驚訝。而且,我長到十幾歲,還是第一次見過外公。各種陌生的感覺在我心裡交織,我緊張地走出房間。book18.org
老人家面前,劉璐噓寒問暖,活潑的像小女孩。她嘴裡喊他「爹爹」。可能是我生長的小地方沒人這麼叫,她對父輩的稱謂我覺著陌生。book18.org
小婦人「爹爹」「爹爹」的叫著,聽上去很甜膩。book18.org
我不知所措。這個自我記事起就「面癱」的「冰山小姐」,臉上的霜原來能消融,冷冷的語調原來能熱情像火,她那平靜的眼睛原來也能充滿亢奮。劉璐的笑容燦爛,刺得我心裡痒痒的。book18.org
你可能要問了,媽媽孝順自己父親,有啥好奇怪的?就是再五花八門的個性,孝敬長輩來也曉得收斂,不正是成年人該做的,恰好說明她是個好女兒,這我也能有意見?book18.org
是啦我承認,那時我還不夠懂事,確實有意見。我當時只覺著發堵,連自己的意見是什麼都想不懂。book18.org
可能是劉璐沒這樣對我笑過吧?我曉得這樣對比不應該,但父親和兒子同樣是家人,她幹嘛不對我熱情?我害怕這小婦人不愛我。book18.org
當時我賊頭賊腦的,還去偷看張亮平,看他反應。他氣定神閒地給外公提包,全然不會有我的心思。但是仔細一想,媽媽的冰山深處真藏有熱情,爸爸怎麼說也比兒子熟悉。book18.org
外公全程沒有瞧張亮平一眼。他上來就和孫子套近乎,問我這個小縣城哪裡好玩,下午想去逛逛。我不懂事,敷衍了幾句,沒有陪同的念頭。book18.org
中午家裡吃飯。我問外婆怎麼不來,外公跟我哈哈笑。我年紀小,但不傻,發現氣氛不對。劉璐轉移了話題。「冰山小姐」很少帶頭說話,她能打開話題,那就是不尋常的。book18.org
老人家對張亮平不理不睬,我也能發現。book18.org
吃過飯,我回了房間,對外面父友女恭、女婿緘默的餐桌沒有興趣。小婦人叫「爹爹」的聲音在我心中揮之不去。我打開電腦,帶上耳麥,但就是裝裝樣子,根本沒有玩的興致。book18.org
結果,我頭上的耳麥還被人一把摘了。book18.org
我轉頭,看見媽媽已經闖進了我房間,怒看著我,一點沒有她平日冷靜平淡的樣子。book18.org
「還打遊戲,還打遊戲?你也不看看場合?外公大老遠過來,你不陪陪老人家,你還……」book18.org
「你別拽耳機!」我曉得自己不占理,只能拿耳機說事,「你這樣會搞壞的!」 劉璐一把將這耳機摔在地上,耳麥得折了。book18.org
「我就是摔了它又怎樣?」她音量壓不住了,我懷疑屋外的家人都能聽見,「我能給你買一個,也能給你摔一個!」book18.org
「你以後給我買我也不會要了!」book18.org
我那時真有膽兒,第一次對抗這尊凶神,雖然少了底氣,但也敢指著她鼻子說話了,「有你陪你爹爹不就夠了嗎?」book18.org
小婦人眼光一陣詫異,一巴掌扇在我臉上。book18.org
「以後你想玩我也不會給你買。」她冷下來,臉色恢復寡淡,又變回了「冰山小姐」。book18.org
在我記憶中,爸爸沒管過我,但他打人,媽媽嚴厲像虎,但她不動手。 那是我第一次挨劉璐的打。真打。我頭也不回跑了,想離開房間。我也不曉得我去哪,就是不想和她呆一個屋裡。book18.org
「你上哪兒去?」媽媽手又抓上了我的腦袋,用力揪住我頭髮,「出了這扇門,你啥氣都給我咽下去,聽到沒?」book18.org
「你放手!」我掰頭上那隻手,她揪得我眼淚水直冒。「我是你兒子!不是讓你使喚的……」book18.org
「你是他孫子!」劉璐克制自己的怒火,「外公這麼多年過來看你,張平,你能不能懂點事!」book18.org
她手上戴著結婚戒指,那戒指卡住我的頭髮。我真的很痛。book18.org
後來我還是服了。雖然我沒答應媽媽,但茶餘飯後,我邀請外公去縣裡走走。 老人家人好,雖然老態龍鍾,但特意挑了遠路,徑過一所網吧。他給了我點兒錢,要我去網吧玩,還說不會和我媽講。我懂老人家的心思,愧疚了,堅持陪他閒逛。book18.org
我對外公沒有任何意見。我只是受不了媽媽的態度。和老人相處了一下午,我心情早開朗起來。但晚上回到家,劉璐幾聲「爹爹」的甜音,還是讓我噁心。 當晚洗過澡,我獨自坐在陽台上,低頭給耳麥打膠帶,不曉得管不管用,至少樣子不太難看。book18.org
劉璐也沒睡,來了陽台。我沒抬頭,曉得是她。book18.org
「還能用嗎?」她寡淡地問。book18.org
「總得試試。」我也寡淡地答。book18.org
劉璐沒走,站了一會兒,又坐到我身邊。風嗚嗚吹。book18.org
她一如往常的坐姿,盤著腿,倒是記得脫了鞋。她赤裸著腳壓在腿下,朝向我,腳尖能蹭到我褲腿。我故意不看她。她也不說話,看我修耳機。book18.org
這小婦人像貓一樣。你親近她,她可能對你伸出利爪,等人出乎意料時,她又貼在你身旁,安靜地看你。book18.org
我曉得那晚她想說點啥。劉璐老是這樣,想說點啥,又沒說成。可能是不善言辭的鍋,但她對外公的熱情,讓我相信她也是會說話的。book18.org
可能是不擅為人母吧?今天的我會這麼猜。因為母子倆後來經歷太多,我不會再質疑她的愛。book18.org
可惜那時我不懂。我綁好耳麥,站起來拍屁股的灰,劉璐也站起來。我進了客廳,她也進客廳,我走回到房間,她回了自己臥室。我不說一句話,她也就不說話。那時張亮平還住在家裡,她輕手關門,怕吵到床上的男人。book18.org
我想就算是我不懂事的時候,我也是愛這小婦人的,但也正因為不懂事,那場母子爭吵,讓我心生彆扭的恨意。book18.org
她揪我頭髮時,我心裡想著「我恨你」。她孝順,那時我也曉得,但我希望她也能對我熱情,但她只曉得揪我腦袋。臭女人!兒子在心裡咒罵。book18.org
後來很長時間,每次劉璐對我凶煞,我就學會在心裡罵她,發泄心情。直到有一天,發泄方式都變了,變得讓人難以啟齒。book18.org
我不得不談談我爸爸,張亮平。book18.org
張亮平大劉璐十歲,據說媽媽大學的時候,爸爸是她老師,帶過她一段時間。兩個年紀相差不小的人,共同語言不多,就算在我這兒子眼裡,他們相處上的和睦也彆扭。book18.org
我見過其他同學的爸媽,也聽過尋常的愛情故事。父母在我眼中的「彆扭」,倒也不是說矛盾,而是他們的相處。book18.org
爸媽並沒有跨越年齡的愛情,夫妻倆的觀念不太一樣。從我懂事開始,我能感覺到他們想法上的差異。逐漸,我發現一家三口,我是一代人,媽媽是一代人,爸爸又是一代人。book18.org
三代人架起一個古怪又和睦的家庭。你別說,外公到訪以前,我還沒見爸媽吵過架。book18.org
但大旱已久,不代表永世無雨,世事無常,總要下一場的。book18.org
媽媽在外公前的熱情,讓我感到一種嫉妒。那爸爸呢?他就沒有過這種小心思?非也。有其父必有其子,逆向推導,也是一種方法。book18.org
張亮平也是有嫉妒心的。可惜,他的嫉妒不是對外公,是對我的。一天傍晚,我才發現。book18.org
那天我起夜,摸黑去廁所。走出房間,我聽見客廳遠處有動靜,來自另一邊的臥室。book18.org
爸媽的房間裡,傳出異響,像是拍擊,又像震動。book18.org
和許多撞見大人性生活的小孩一樣,我家大人也犯了喜聞樂見的錯誤:十年五年一年三百六十天,總有一天他們忘記關門。book18.org
那房門虛掩著,誘惑年輕的看客。book18.org
我湊到他們臥室門前,心口亂撞。我往裡巴望,不忘告訴自己,我只是在好奇什麼聲音,好奇兩人是否安好。book18.org
其實我對男女房事早已門清兒,但還沒有把爸爸媽媽代入想過,所以我故意裝作純潔,好安撫自己的罪惡感。book18.org
臥室里烏漆麻黑。一雙翹在空中的腿,我看見這個。book18.org
床震得厲害。家裡的床墊很舊,嘎吱作響,我聽見的噪音就是它。book18.org
好,謎題解開了,好奇心也滿足了,我該去廁所解手,然後回去睡了。 但我沒動。我眼睛忘了眨,口乾舌燥。臥室里,女人的腳趾扣緊了,在空中晃動。嘎吱嘎吱,床墊在呻吟。book18.org
「你說,」男人粗重呼吸,「你現在更愛我,還是愛兒子?」book18.org
我心裡咯噔一下,沒想到這活春宮裡的對話,還能扯上我。我也沒想到,爸爸在私底下問這種問題。book18.org
一時間,我慌了。說實在的,夫妻魚水之歡,說點情趣話又怎麼了?但我就是慌了,像是害怕啥,害怕聽下去。book18.org
這和外公來時一樣。我已經撞見爸媽的秘密,我不想再看見他們之中,有誰又是讓我陌生的人,說我陌生的話。尤其是她。book18.org
那雙赤裸的腳,突然從空中放了下去。book18.org
「你提他做什麼?」小婦人沙啞的聲音。book18.org
她收起雙腿,不再配合男人,臥室里窸窸窣窣的。我啥也看不見了。book18.org
「我,」爸爸語氣尷尬,「我就開個玩笑……」book18.org
「拿兒子開這種玩笑,你惡不噁心?」劉璐冷冷地說,「精蟲上腦了,啥話都說啊?」book18.org
臥室內安靜了,嘈雜的噪聲都消失了。book18.org
「我就說了,怎麼了吧?」book18.org
張亮平也惱了,「他是我在你肚裡種的子兒,怎麼就不能提他?」book18.org
啪!劉璐一巴掌扇在男人臉上。「你讓我覺著噁心。」book18.org
「我忍你很久了,劉璐!很久!很久了!」book18.org
張亮平想放低聲音,但不太成功,「當初我就不該聽你吵著鬧著要生!自從你把張平弄出來,你他媽就再也沒正眼瞧過老子!」book18.org
這話聽得我心裡嗡嗡的。其實我早該發現的,總有家人會讓你陌生,總有人會讓你失望。但這回不是媽媽,是爸爸。book18.org
劉璐的呼吸重起來。她可能是真怒了,我只在她當初揪我頭髮的時候,聽過這麼沉重的吐息。book18.org
「你是我女人,不是他……」話沒說完,張亮平被一腳踢出被子,人仰馬翻,差點摔下床。book18.org
「你要不聽聽自己剛剛說的話。」book18.org
媽媽從床上坐起身,「張平是你兒子!」她拿被子裹住自己,因裸體而畏寒。但我能看出她瘦小的體型。她披頭散髮,亂毛豎起,像一隻高度戒備的母貓。 「以前舞蹈團的領導對我動手動腳,我把他揍得自己飯碗都不保了,也不見你吱兩聲,」她很噁心,「你卻拿你親兒子開涮?」book18.org
爸爸歪歪扭扭地滾下床,在地上亂摸著,撿了一團線圈,扔了,然後又摸了一個藍色紙盒在手裡。這個老男人支支吾吾的,一幅神智不清的樣子。book18.org
劉璐冷冰冰看他,「你最好是喝醉了。」book18.org
張亮平突然暴起,飛撲上床,壓在小婦人身上。兩人扭打在一起,床鋪上黑影在翻滾,混亂不堪。爸爸在叫,媽媽也在叫。原來她也是會叫的。她幾次把男人踢下床,又被他撲上來。book18.org
那個被我視作「父親」的男人赤裸下身,陽具堅挺立著,脹得發紅。張亮平像一頭野蠻的野獸,我是第一次噁心他。book18.org
我站在門口,緊緊看著爸媽爭鬥,不曉得該不該插手。book18.org
臥室里一片混亂,爸媽扭打在一起。就算我不是起夜,他們現在的動靜,也夠把我吵醒了。book18.org
就在我抬手,準備敲他們房門,但爭鬥結束了。book18.org
我聽不見爸爸的怒叫,也聽不見媽媽的怒叫了,剛剛的爭吵像一場夢。混亂走向平息。我伸出去的手,沒敲下去。book18.org
嘎吱,嘎吱,嘎吱。床鋪在規律地呻吟,像我來時那樣。book18.org
張亮平坐直了,我只看見他的上身。他腰部抽動著,也不曉得在抽動什麼。 從爸爸問出那個問題,到媽媽惱羞成怒,我轉向一種慶幸。我想我一定是被那小婦人的態度打動了,雖然對她而言我不在場,但她也會維護兒子。book18.org
但現在呢,我又該做什麼反應?我也不曉得了。book18.org
爸媽爭鬥要是繼續,我一定會打斷。但爭鬥沒有繼續下去。作為兒子,我反而沒了資格去叨擾。我失望了。我才發現自己是有私心的。被偏袒在先的人是我,我又怎能不偏袒她呢?book18.org
張亮平手裡各抓起一隻腳踝,舉起兩隻裸足,不同於早先,那雙腳的腳趾不再緊扣,而是放鬆地並著,像是被誰抽走了靈魂。book18.org
我看著那兩隻赤裸的腳,足弓彎彎的,被男人舉在手中,像高舉戰利品,宣告戰場上的勝利。book18.org
敗者發出了呻吟,嗓音是我熟悉的沙啞,又黏糊,像是積了許多唾液。 褲子涼颼颼的。我低下頭,自己襠部撐起一頂帳篷。我這才想起自己大半夜出來,是為了上廁所。book18.org
褲子已經濕了。我掏了一把,發現不是尿。我抹去手裡的黏濁,不去想是啥刺激了本能。我只是厭惡畜生一樣的自己。同時,嘎吱嘎吱的震動讓我不得安寧。 男人撅起嘴,俯下身找尋什麼,臥室里一團黑。逐漸,裡頭傳出一陣嘖嘖的水聲,像是誰在吸吮著誰,又像是我神經被碾碎的濕音。book18.org
我聽不懂了,遠離了臥室門。book18.org
第二天,那個雪白的小婦人,照舊盤起腿,端坐在書房裡。她沒看書,沒看窗外,只是坐著。我太曉得她現在是哪種心情。她在憤怒。book18.org
張亮平提包出門了,他一聲不吭,大門哐得關上。book18.org
回過頭來看,自那天起,爸媽的關係就沒再好過。book18.org
夜戰是真的。劉璐的厭惡是真的。她心生對張亮平的鄙視,也是真的。 可惜當時我站在門外,不明真相。我被性蓋住了眼,我對媽媽失望,男人的野蠻,竟成了我貶低她的理由。book18.org
這就是爸媽的第一次裂痕,緊隨其後的,是這場家庭的劇變。張亮平的所作所為,徹底摧毀了夫妻關係。但這是更後面的鬧劇了,請容我先暫時按下,講完母子倆的故事。book18.org
那天一早,張亮平出門後,我就站在書房外,悄悄看著小婦人。她盤著腿,不曉得在想啥。明明是爸媽吵架,我有一點慶幸。book18.org
張亮平不算太好的人,作為他兒子,我早有感覺。book18.org
當年,爸爸媽媽怎麼相識、又是怎麼結婚的,我了解得很少。十七年來,兩人都不太描述。但不要小瞧兒子,我也能從隻言片語里,猜個大概。book18.org
劉璐認識張亮平的時候,是小他十歲的學生。她懷孕時,大學沒有畢業,兩人還沒有結婚。這就是我從媽媽那裡聽來的故事。每當小孩天真地問起,她都含糊略過,不想回想年輕時的幼稚。book18.org
這個時間的小孩早熟,我早猜出父母過去的性質。男人搞大了女學生的肚子,直到懷孕,才靠結婚收了場。大學沒開除他,這說明了一切,他順利地往上爬,爬進了醫療所,爬到了今天的所長。book18.org
我不想把親爹想成惡人,但他玩了女人,還吸她的血。媽媽還在舞蹈團拼搏時,家庭的經濟全靠她撐著。爸爸早期沒有收益,房子是她家的積蓄。book18.org
「當初我就不該聽你吵著鬧著要生!」張亮平夜戰的叫囂讓人頭疼。他愛過她嗎?這是個猥瑣的問題。他愛過我嗎?我都不敢想。book18.org
難怪外公不理睬張亮平,外婆怕至今都有心結。這個男人本是女兒的老師,竟干出那事。老人家十幾年才來看孫子,恐怕當初都無法接受這個家庭的存在。 那天,等張亮平離開家,我站到劉璐身後,想對她說點啥。我不曉得她對張亮平是怎麼想的,我只曉得他觸碰了她的底線。book18.org
原來冰山小姐不說原諒,就不會原諒誰。書房裡坐著的小婦人,性子寡淡,骨子裡硬的很。我像是又了解了媽媽一點。她很生氣吧?我望著她瘦小的背影,心中有點恍惚。book18.org
劉璐盤了鬆散的髮髻,亂毛垂在脖子上。她頸部長了一個小包,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哪兒都有蚊子。我撓了撓她脖子上的包,表示我在身後。book18.org
小婦人一激靈,縮起脖子,轉頭來看我。book18.org
「不准嚇人。」她聲音很兇。book18.org
我冷汗直冒。我也不曉得怎麼搞的,一大早輕飄飄的,完全忘了老母貓心情不好,我還敢招惹她老人家。book18.org
「你開不開心?」我亂問。book18.org
「幹嘛問?」book18.org
我也不曉得,我就是想說點話。我不是這個「冰山小姐」,就算沒想到措辭,哪怕邏輯不通,也非要說點啥。book18.org
「你當初把我生下來,」我問,「開不開心?」book18.org
「不開心。」媽媽面無表情。book18.org
一如即往的冷,不愧是她。我嘿嘿笑,連連後退,心想離這尊凶神遠點,等她心情好點再問候她。book18.org
劉璐不再看我,繼續盤著腿。但可能是因為我,她也意識到自己在發獃,就把書捧了起來,找點事做。book18.org
「你。」沙啞的聲音。book18.org
我剛要離開,劉璐又把我叫住,對我勾起嘴,「早飯在鍋里。」她笑了。我點點頭,走到客廳才反應過來。book18.org
我想我是搞不懂這小婦人的。我不懂她的開心,也不懂她的難受,更不懂她寡淡的聲音背後,藏著啥心思。book18.org
所幸我只是她兒子,又不是別的人,不是嗎?book18.org
(4)book18.org
但也正因為那場「夜戰」,兒子的心裡,媽媽和「性」有了聯繫。book18.org
成人的世界光怪陸離,我的心性也在那段時間彆扭起來。心中對老母貓的泄憤,隨著我的不懂事,演變成了一段黑暗的慾望。book18.org
「夜戰」兩天後,我看媽媽的眼光,出了異樣。book18.org
劉璐在家裡做瑜伽。她頭頂髮髻,上身白背心,下身緊身長褲。緊身褲是黑色的,她沒穿襪子,裸足像玉。book18.org
我在她身後站住了,像被施了緊箍咒。恰如那一晚,我心口亂撞,小腹發麻。 小婦人雙膝跪著,跪立在墊子上。她雙腳併攏,壓在她的屁股下面,那個屁股正往後翹,臀下是兩隻腳掌,擠出一點微紅的褶子。book18.org
裸足在空中晃動……那晚的閃回刺腦,讓我眼前泛白。book18.org
她的盆腔很寬,臀部豐盈。我只是看了一眼,襠下就脹起來,我還從沒有這麼快起反應。我手迅速伸進褲子裡,調整彈道,抹平了帳篷。自己呼吸都不均勻,我不曉得是怎麼了,她又不是第一次在家做瑜伽。book18.org
媽媽脖上的蚊子包消腫了,剩下一個小小的紅點,結了痂,在白皙的肌膚上顯眼。book18.org
我強壓下慾望,伸出手,戳她脖子上的紅點。她反手揪住我胳膊,「你手欠?」媽媽看著我,滿額頭的汗水,順著臉淌下去。book18.org
「我看你那有個包……」book18.org
「我曉得,」她扇開我的手,「戳上癮了是吧?」book18.org
我只是要一點互動,和媽媽正常的互動。我想她的冷意可以凍醒我,澆滅我燃起的慾火。book18.org
「沒別的事做麼?遊手好閒的。」book18.org
劉璐不再看我,繼續她跪姿。她屁股往後撅著,溝壑那麼深邃……「快高考的人了。」book18.org
她怎麼會對兒子有戒心。我小學時,母子倆一起洗過澡,她還為我搓洗那活兒。小孩哪有想法,只嫌這婆娘磨磨嘰嘰,急著出去看動畫片呢。book18.org
但她哪兒曉得,小孩不是小孩了,她撅個屁股,小孩就要發瘋。book18.org
我很快回了房。外面的火熱讓人窒息,我一刻也呆不下去。我急急忙忙脫了褲子,躺在床上發洩慾望。book18.org
爸媽「夜戰」的場景在我心中迴響。床鋪的撞擊,那雙腳在昏暗中擺著……我覺著我觸犯了禁忌,發現了冰清玉潔的背後,一點放縱的黑暗。book18.org
我很快射了精,從來沒有這麼大的量。完事後,我心跳快得嚇人,連手都在抖。book18.org
從那天起,一扇背德的門在少年心中打開了。book18.org
自外公到訪,面對媽媽的訓斥,我不懂事的發泄,從心中怒罵,變成了對她的意淫。當我心中的「冰山小姐」只有性的價值,我就達成了一種報復,報復她在她「爹爹」面前那麼孝順,報復她拜倒在張亮平身下,因而生下了我張平。 那段時間的我,很自我厭惡。意淫劉璐的同時,恨自己辜負了母愛,又接著發泄,慾望變得彆扭。book18.org
這是我最不堪的秘密了。最初幾次洩慾,罪惡感讓我無法承受,換來好幾天的煩悶不歡。而現實中的劉璐,永遠盤著腿,坐在高腳凳上,文靜讀書。那張冷清的臉,和「性」字完全掛不上鉤。小婦人的寡淡,是對我骯髒的幻想最好的蔑視。book18.org
但她越這樣,我在心裡就越愛把「性」刻在她的肉體上,陷入了一種彆扭的慾望里,無法自拔。我想我是病了。儘管現在的我早已大病痊癒,但那時的我病入膏床。book18.org
你們還記得李猛嗎?book18.org
對,就是我那個死對頭,那個我女朋友說在追她的公子哥。我以前聽他在學校里說起過我媽媽,那是我們結仇的開始。book18.org
不同於多數男孩愛慕漂亮女孩,李猛獨愛大齡女人。他口中的污言穢語,除了有關個別老師,基本都是家長活動能看見的媽媽們。book18.org
他還建了一個群聊,專門用來討論同學老師,從她們空間裡偷來照片。這幫荷爾蒙旺盛的男學生,在群里對身邊人評頭論足,下流地意淫。book18.org
這個群聊最初只是傳說,在男生之間暗暗流傳,不少人心裡癢,但誰也不好意思在現實中問,不然就是自認下賤。後來有一天,李猛在男廁所寫了一串數字,他也不解釋,得意地走了。book18.org
我們高三人數約有一千,而那個淫賤不堪的群聊,今天有三百來號人。雖然不乏高一二的學生加入,但這也是相當的規模了。book18.org
人都要面子,除膽大包天的李猛,所有人加群都用小號,誰也認不出誰。 說到這兒,你可能要不懷好意地問了:我張平怎麼也了解得這麼清楚? 那一天是家長開放日,氣候炎熱,午後陽光溫吞吞的,蟬鳴四起。我猶記那個下午,我和李猛結下樑子。book18.org
劉璐在學校呆了一天。兒子是年級重點,也是班裡學生代表。老師在家長面前講課,都不想看見節奏出錯,所以只點好學生提問。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張平」的名字在班上頻繁響起。book18.org
我像是成課堂里唯一的學生,累,也受寵若驚。這樣說不太有口德,但老師們都指著我的戰績讓他們領一波教學金,算給足了我面子。家母對此倒沒有多驕傲。劉璐聽見家長嘆服我的模考發揮,也不會主動坦明母親的身份。book18.org
張亮平對兒子不放在心上,十幾年來的家長活動,都由劉璐包辦。所以我對媽媽知根知底,任由老師變著法子夸,冰山小姐要是喜不自勝才奇怪。book18.org
所以我張平是她撿來的,她就非要這麼冷酷?當然不是。book18.org
劉璐如果想說她很開心,只會兜一個大圈子。她要是覺著你拉她去的快餐店好吃,她打死都不說好吃,只會面不改色擦擦嘴,說下次再來。book18.org
開放日結束了,劉璐站在班級門外等我,「我先回去了,你還要打球對吧?」 天很熱,她穿著褐色裙褲,特意盤了頭髮,像頂著一朵玫瑰花。book18.org
「星期五嘛。」我揮手打發她。book18.org
我是寄宿制,星期五才回家。但星期五下午我要打球,很晚回去。book18.org
雖然我今天表現好,但我從不找劉璐邀功。她才不會誇我,那小小的紅唇只會訓人。我小時候考滿分,頂多不被她數落,至於冰山小姐高不高興,不是以前的我有本領發現的。book18.org
我剛往球場走,小婦人就把兒子手拉住。我呆了好半天。book18.org
「晚上吃點啥?」她握了握我的手,鬆開了。book18.org
我手還伸著,忘了收回去。母子一場,倒不是說她不和我肢體接觸,只是照她習慣,頂多叫我的名字,我要是沒聽到,她也就轉身走了。book18.org
劉璐看我手還伸著,一巴掌拍掉,「聾了?」book18.org
「我,我,」我結巴,「家裡有啥就……」book18.org
「我出去打個快餐吧,」她嘆氣,「反正你就愛吃這種,對不對?」book18.org
「你不是不讓吃垃圾嗎?」book18.org
「當我沒說。」媽媽轉身就走。book18.org
「別,別,就快餐,」我嚷了一聲,「快餐就好。」book18.org
劉璐鼻子哼哼,頭也不回,這是她笑人的方式。book18.org
原來她是會為我驕傲的。我想總算有兒子能看懂你的一天。可能是出於我仔細思索過她夠不夠愛我,可能是我開始用異樣的眼光看她,也可能只是我長大了。 我說了,她從來不是一個直接的人,像拉不下臉來,又像要什麼奇怪的面子。劉璐今天會為你高興,但就是不誇你,她開心到死,也要頂一張寡淡的臉,然後默默獎勵你一頓飯。book18.org
可惜,那天可能吃壞了東西,一場球打完,我滿身大汗,肚子翻滾如江。 我忍不到回家,跑球場的廁所蹲著,心想今晚的冰可樂喝不成了。book18.org
男廁里,有人在牆上寫了字,一串數字。我不去看它。我曉得那是一個群號。我也起過念頭,但可能是出於對自己的要求,也可能是某種自尊,我看不起那公子哥。book18.org
蹲廁所的時候,門外進來了人,說話聲很耳熟。book18.org
「啥女人,猛哥這麼惦記?」book18.org
「你才高一太可惜了,」又一個人進了廁所,「那女的,沒跟家長扎堆站,靠著窗,我當時剛好上樓,好傢夥,看得我心發癢。」book18.org
「哪兒癢,你說清楚咯。」最先進來的人怪笑。book18.org
那時我和李猛不算太熟,沒打過幾場球,但那怪笑的人,我聽得出是誰。 李曉修,我記得名字。他是李猛的堂弟,高一新生,一個矮墩墩的蠻牛,臉長得比他堂哥嚇人,看面相就是狠角色。book18.org
我認識李猛堂弟在先,是因為他球打得不錯,剛來學校,就跟高三的混跡。球技一方面,他身體對抗只強不弱,給人印象。book18.org
但是,李曉修是個混混,和高三一批爛人玩在一塊兒,幹些違法亂紀的事。我聽說過,具體沒了解。我和那幫人經常打球,出了球場,就各走各道了。 而他堂哥呢,只是個吊兒郎當的紈絝子弟。李猛和爛人們稱兄道弟,買煙買酒,但不和他們一塊兒「玩」。他只跟每個混混處好關係,然後躲在黑暗的邊緣,不曉得是不是這樣就更有樂子。book18.org
「諾,我給你看那阿姨照片。」李猛說。book18.org
隔著蹲位門縫,我看見李曉修在小便池,李猛進來無非是等他。他們正討論今天開放日裡的哪位媽媽,看來堂兄弟倆在這方面趣味相投。book18.org
我本能看了一眼牆上的數字,挪開眼睛。book18.org
我踩了沖水把,想離開這裡。我不想聽他們污言穢語,不是說我沒慾望,而是覺著聽他們說,就像是認可了這幫爛仔一樣。book18.org
「你怎麼連照片都有?」book18.org
「還得是我手快,」李猛說,「八班當時快下課了,這女的要走動,我差點沒拍上。」book18.org
我剛要推門出去,但又沒出去。八班?高三八班是我的班級。book18.org
「奶子也就內樣。」堂弟笑。book18.org
「沒長眼睛?你看這女的屁股!」李猛急他,「小破地方誰長這桃子臀兒,咱倆不曉得?你想看這種騷貨得長途去市裡。」book18.org
「你發群里去,」堂弟淫笑,「看哪個懂哥上過。」book18.org
「少聽那幫死處男瞎扯。」book18.org
我又看了一眼牆上的群號,內心凌亂得很。是因為聽見他們說女人屁股,還是……我不確定,但無論站著坐著,劉璐愛挑窗邊的位置。book18.org
「處男沒膽兒,猛哥有膽兒,」堂弟尿乾淨了,踮腳抖了抖,「你不是去校門口堵人了嗎?我看你球都不來打,還以為已經抱著屁股開操了。」book18.org
「我說阿姨怎麼稱呼,她只說了姓,問我是不是『張平』朋友。我哪曉得,就喊她劉姐,套個近乎。」book18.org
你們曉得渾身毛孔張開的感受嗎?動物豎起汗毛的本能,像沒有在進化中被消滅。我當時就是這種感覺。book18.org
李猛恨恨的,「不就是搭個訕嗎?這臭婊子,竟然冷著個臉走了。」book18.org
「猛哥,你真想搞她,把我喊著,」堂弟拉上褲子,「我爸下邊幾個人里,被一個叔攀上,據說有點東西。」book18.org
「那還不是要過我舅那關?」李猛否了,「我總不能為操個逼就去煩他老人家……」book18.org
李猛剛轉身,就呆住了。我堵在他身後,兇狠地看他。book18.org
「照片呢?」我冷冷地問。book18.org
「啥照片?」李猛高我一頭,但可能是被嚇到了,底氣低過我。book18.org
「你剛在八班外拍的照片,給我看。」book18.org
我要確認那不是劉璐。是,我就揍他一頓,不是,我還是會揍他一頓。一個公子哥罷了,今天的我在開放日被大人們一陣捧,底氣足了些。book18.org
李猛覺著我面熟,湊近了看。他堂弟緊繃著矮墩墩的身子,已經認出我了,我們在球場常碰見,現在也沒想給我面子。book18.org
我看著李猛,他讓我糟心,現在也收不了場了。我是那小婦人生的,也不是愛找台階下的人,我曉得我必須要干他一干。book18.org
「哦,我說呢,」李猛對他堂弟笑,「這就是那騷貨兒子,我還瞧見他倆說話來著。」book18.org
我一把攬住李猛的後腦袋,把他的面門往洗手池上砸!book18.org
公子哥驚叫,也是沒想到我直接動手了。我按他的頭砸向洗手台,水裡染了紅。一下!兩下!三……book18.org
我被他堂弟撞開到一邊!這矮胖子蠻牛衝撞,地上又滑,我直接摔到了洗拖把的水池裡。book18.org
「操你媽的!」李猛捂著鼻子,血止不住淌,混著水,染紅整張臉。「你他媽有病吧?下死手?」book18.org
他堂弟指著我,「你完了我跟你說。」book18.org
我倒是目的達到了。「你再講我媽,我就殺了你。」我從水池裡坐起來,同樣滿臉的水,「要麼你搞死我,不然我就搞死你。」book18.org
堂兄弟這時就顯區別了。紈絝子弟想著先照顧自己,止血要緊,而不良混混則想著繼續干架,不顧後果。book18.org
「好!你以為我搞不死你嗎?」李猛尖聲叫著,「但就這麼搞死你,你不成了受害者?我要搞臭你!」他嘴裡放著狠話,手不停地抹鼻子,血止不住。 「你想看照片啊?給你看啊!」book18.org
李猛拿沾滿血的手打開手機,有一張照片。他離得遠,我看不清,只曉得照片里是一個小婦人,她穿著褐色裙褲,坐在窗邊,全然不曉得公子哥在教室的後門,拍她的裙下風光。book18.org
「我回頭就把你婊子媽放群里,給大傢伙兒品品!」book18.org
什麼群?我想裝清白,又懶得自證。他堂弟這時還往我這兒沖,李猛拽住了這頭蠻牛,拉著他離開。book18.org
「操媽玩意兒,我記得你早沖水了!我和大修說半天話,你聽得歡啊,隔那麼久才出來?」book18.org
我從水池裡爬起來,朝李猛衝過去。這話戳到了我,我也不曉得,只是好不容易有點冷靜,冷靜又沒了。我想再揍他一頓,發泄對他的憤怒,還有對自己的憤怒。book18.org
李猛退出了男廁所,把門關上,還嘴硬,「你媽操逼的時候你會不會眼饞啊……」聲音淡去。book18.org
我追出去,但李猛沒了蹤影,只看見他堂弟站在很遠的地方,兇狠地看我,幾個混混從球場出來,一起放學。一行人上上下下看我,沒有敵意,但也沒有好意,就只是看我,氣場和一般學生不一樣。book18.org
我不怕他們,還大聲沖他們喊,「李猛那傻逼在哪兒?」book18.org
天晚了,我的喊聲在校門口迴響。混混們沒理我。零星的笑聲從他們那兒傳來,不曉得是在笑李猛,還是在笑我。book18.org
從那兒開始,我高中生活多了一個仇人,可能是兩個,也可能是很多個。 我回了男廁所,洗臉後,看著髒不溜秋的牆面。我心裡只是記恨,我要記恨李猛在說什麼,在做什麼,我不想放過他,我要曉得他說的每一句壞話。所以,我要……book18.org
至少我是這麼安撫我自己的,說那是我唯一的動機。book18.org
我看著那串數字,心跳得有些快。我要把照片放群里,李猛的叫聲在我心中響。不放過仇人是真的。我討厭有人在背後說閒話,而我被蒙在鼓裡。所以我非曉得不可,再以眼還眼,至少不像個被人笑話還不自知的傻逼。book18.org
但是,心裡生出了彆扭的期待,也不像假的。我好像有了做啥事的理由,以前我沒做,現在有了藉口。book18.org
這是我的一體兩面,是正常和彆扭的混合體。我維護著她,確保盾不可破的同時,又暗自期待攻來的矛。這是我得病的證明,是我不懂事的時間裡,最難以直視的黑暗。book18.org
那晚的快餐,我吃得心不在焉。劉璐在我面前拿著雞腿,小口小口啃著。她平日裡飲食健康,不是兒子,她都不去吃油炸物。book18.org
但她一個接一個地啃。這小婦人買了六對雞翅,我才吃掉一對,她已經吐出了五根骨頭。book18.org
「其實你挺愛吃這種的吧?」我看她油膩膩的嘴。book18.org
「垃圾食品要少吃。」劉璐拿大道理搪塞我。說罷,她又拿走一根雞腿。 張亮平不在家。「夜戰」後,爸爸晚飯不回家吃了。他回得越來越晚,最過分的一次,是我快睡了才聽見開門。我沒問過媽媽,她也沒主動說起過,好像家裡風平浪靜。book18.org
但我曉得我們的生活在變。矛盾隨時都要擺在面前。我們只是都不想接受改變,媽媽也不想和爸爸撕破臉,但這只是時間的事。book18.org
「下午發生啥了?」小婦人專心啃雞腿,眼睛也不看我,但我的心情沒瞞過她。book18.org
她不等我,又說,「你心不在焉的。我難得買一次快餐,也沒見你多開心。」 「因為都要被你吃光了。」book18.org
她在桌下踢了我一腳,我疼得咬牙。book18.org
「其實我拉肚子了,」我沒撒謊,只是不說全真相,「沒啥胃口。」book18.org
「不早說?晚點我給你煲粥。」book18.org
劉璐一把抓過炸雞盒子,「這個你不許吃了。」這小婦人嘴巴油亮,懷裡攬著紙盒,像個護食的崽子。book18.org
我笑了,不懷好意地看她。冰山小姐也不躲閃,嚼著肉,面無表情。book18.org
「你可以直說你喜歡吃垃圾食品的。」book18.org
我再次挨了她桌下一腳,連忙閉上嘴。book18.org
晚上很快過去了。我喝了粥,口袋裡的手機嗡嗡的。今天下午混入的群聊,不停冒消息。我忍住沒看,手機在我後褲子口袋裡震,我不舒服地扭動,像是屁股燙。book18.org
當晚,我躲在被窩裡,打開禁忌的群聊,裡面都是淫賤的內容。book18.org
我往上翻,翻到了小婦人的照片。我心跳加速。李猛啥也不解釋,只是發了那張圖,在群里激起了一層浪,全是污穢的評論。book18.org
「這種三無少女沒意思,耐看不耐操。」book18.org
「不是,這是家長吧我靠,誰老媽臉這麼幼?」book18.org
照片里,媽媽坐在教室的角落,撐著下巴,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真像一個上課走神的女學生。book18.org
「夫人,你也不想自己的孩子在學校被欺負吧?」book18.org
「原來是三無少婦。想打樁了。」book18.org
拍攝角度很猥瑣。李猛當時蹲在她身後的門外,朝上去拍。劉璐的裙褲下,是白色的褲料,褲料勒屁股,一道桃縫又深又圓。book18.org
「草,不怕苦主也在看麼?」book18.org
「什麼宮吧老哥狂喜。」book18.org
「年少不知媽媽好,開發過的逼才是寶。」book18.org
我心口亂撞,翻著聊天記錄,看男同學把冰山小姐當尤物一樣覬覦,又沒有出離的憤怒。我不曉得自己怎麼了。book18.org
同那晚「夜戰」一樣,我胯下涼颼颼的,滲出了彆扭的慾望。book18.org
你們喜歡她嗎?只有我了解她。我開始擼動自己的陽具。只有我生活在她身邊,只有我是她愛的人,你們只配看看照片,求而不得。book18.org
快感在我身體中膨脹,噴出一種彆扭的優越感。book18.org
因為李猛在背後對劉璐的冒犯,我和他起了衝突,但又利用他們對她的意淫來排解今天的憤怒。book18.org
我至少為此和主謀幹了一架,我想,換做其他人,指不定還躲在廁所里沒出來。我安慰自己,好像這樣我在明面上就沒錯,畢竟,你管我私下裡做什麼呢?所以我推開負罪感,看著照片里媽媽的屁股,看著下賤的群聊,射出了精液。 我想我病得不輕了,要用彆扭的方法尋找快意。book18.org
好在,烏雲有散的一天。book18.org
現在我的病好了,彆扭的病根被暫時克制了。那是我們家庭的重大變故。我開始了解劉璐的情感,並發誓要守護這個說愛我的小婦人。book18.org
「保護母親」是男孩從小聽過的教訓,但它的定語是從任何人手上,包括你的禽獸父親。book18.org
(5)book18.org
爸爸媽媽的婚姻出現了裂口。那對劉璐來說是一次重大的打擊。book18.org
自從張亮平天天晚歸,他聲稱自己的事業處於關鍵時期。他終於舔上了鎮上一號大人物,據說是縣域最有權力的三人。他表現得很興奮,但劉璐沒有受到感染。book18.org
這樣的「關鍵時期」有兩個星期了。爸爸每次回來像是做賊。一次很晚,我上廁所撞見他,他在洗外套,但洗不掉香水味,濃郁地讓我反胃。book18.org
他給我塞了兩百塊,叫我別跟媽說。我確實沒說,因為她也不需要我說。 我至今不曉得張亮平是怎麼想的。他是真蠢到以為自己偽裝很好,還是無賴到覺著老婆發現就發現了,又能拿養家餬口的男人怎麼樣?book18.org
丈夫晚不歸宿,妻子只曉得鬧鬧氣,抑鬱一陣,一天天照過,拿「男人辛苦,欲求不滿得理解」來自我欺騙。可惜,我媽媽不是那種人。book18.org
這個白白瘦瘦的小婦人很快就坐不住了。book18.org
一天晚上,劉璐洗過澡,突然下了決心一樣,穿著熱褲和背心,光著腿肚子,踩著大拖鞋,一路闖進丈夫的研究所里。book18.org
張亮平當然不在。劉璐不曉得他的去向,也不了解其他員工。但是她逮一個問一個,問他們張亮平在哪裡。她那張臉冷白冷白的,像是冰塊,眼光能叫人凍住。book18.org
員工全拿下晚班為由,迅速開溜了。但是樓下有個司機大哥,動了惻隱之心。他看劉璐那小身板,在風中隨時能被吹倒,她倔強地堵在門口,見不到人就不回去。book18.org
司機大哥人好,帶她去找我爸爸。但我也不曉得這是媽媽運氣好,還是不好。 劉璐被帶進了大飯店,縣城裡吃飯最高檔的地方。她二話不說,一間包廂一間包廂闖,闖進了最深處的包廂。book18.org
她打開門,裡頭儘是些大腹便便,沒穿衣服的老男人。book18.org
一個年輕的女孩,裸體躺在餐桌上。她脖子上插了根小小的針管,已經失去了意識,像一道供人享用的菜。book18.org
爸爸正騎在那個女孩身上,脹紅臉,張嘴笑。他抽動著腰,奸著那具昏迷的肉體。book18.org
媽媽闖進包廂時,男人們都沒留意,笑看爸爸仰天長嘯。他雙手抓著女孩胸前軟肉,借力一頂,射進了那具肉體里。book18.org
劉璐只是呆呆看他,不可置信地看著丈夫。book18.org
「那一天我看清了他,」媽媽後來對我說,「他只是個被慾望馴服的動物。」 最可笑的是,那晚她在大飯店橫著走,直奔大人物的秘密天堂,但沒有一個服務員攔她。這可能是她穿得暴露。小婦人領口大開,熱褲勒著屁股,兩條光溜溜的玉腿,白嘩嘩閃眼睛。沒有人不會以為她是貴客新叫的樂子,習以為常了。 在劉璐呆滯地杵在門口,飯店男經理剛好來備茶,想繞過這小婦人,又沒急著走。他看著她的大拖鞋,腳趾精緻地並著,指甲方方圓圓。book18.org
男經理把手放在她的臀肉上,搓揉半天,見她沒意見,手指還想往深處走……book18.org
媽媽抓起茶壺,砸他腦門,男經理悽慘嚎叫,包間的燥熱才涼下來。所有男人注意到她。她頭也不回地走了,任由爸爸喊她名字。book18.org
張亮平有一件事未必說謊,他可能真舔上了什麼人。book18.org
劉璐不是心軟的主兒。她有要將所有男人的嘴臉公之於世的氣勢。可惜,不管她怎麼鬧,也查不出那些老男人的身份,風聲壓根漏不出去。book18.org
大飯店的員工換了一批,新經理還好心為她調取監控,結果,那晚的包廂里只是一場平平無奇的飯局,沒有張亮平,沒有什麼老男人,更沒有被迷奸的女孩,一切像一場噩夢。book18.org
承諾曝光的網絡博主們,本來都挺劉璐,結果要麼隔天反悔,要麼變臉,指責劉璐內心醜惡,拿這事挑撥男女矛盾,還有兩個更正義的,給他們的私信石沉大海,帳號很快註銷了。book18.org
最倒霉的莫過於好心腸的司機大哥。他是真的啥都不曉得,還以為那是張亮平和陌生領導們的尋常酒局。次日,司機大哥離職了,劉璐哪也問不到他的下落。 最後,小婦人又端坐在書房裡,安靜地盤著腿,平平淡淡的。但我能感覺到她的氣惱。她只是個普通女人,沒別的手段。book18.org
但有一點她確定,婚必須離。book18.org
「你曉不曉得現在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張亮平聽她要離婚,氣得跳腳,「你了解那幫人是誰嗎?有人看上我所里的藥,馬上我就能升了!」book18.org
他們當時就在客廳吵。我站在門口,見爸爸怒叫,媽媽看了我一眼。她其實不想我聽大人是非,但到了離婚的地步,她也沒法再給兒子安寧。book18.org
「所以你要表達什麼?」媽媽看著歇斯底里的男人。book18.org
「所以他們要我做什麼我就得做什麼!那晚不是你想的那樣,就是應酬,我能不去嗎!那老頭子就是叫我操一隻貓,我不還得上?」book18.org
爸爸把自己說得無辜,但又因為氣急敗壞,措辭粗起來。「劉璐,你理解一下!如果我爬進他們那圈子,咱們就會有好多錢,能搞上幾套大房子,還能出國旅遊……」book18.org
「我以為你說的『升』是當官,」劉璐面無表情,「當官怎麼能搞那麼多錢?」 「你……」張亮平可能做夢也沒想到,這個小十歲的妻子,最基本的價值觀就不和他一致。book18.org
「行,就按你說的,你清白,藥倒那個女孩子是應酬,是大人物逼你的,」媽媽咄咄逼人,「那你說啊,大人物是誰,我找他去。」book18.org
張亮平板下臉,「你這是在玩火。」book18.org
「是。所以我不玩了。」劉璐笑得很無奈,又那麼篤定,讓我無法忘懷,「我只要離婚。」book18.org
「劉璐,你不能這樣!他們還給我機會,這節骨眼兒,離婚不好看的,」張亮平苦苦哀求,「我等了好多年,我要這個爬的機會,劉璐!你懂不懂啊?外表聲望現在很重……」book18.org
但無論爸爸怎麼哀求,都沒了意義。媽媽心意已決。book18.org
然後,七大姑八大姨登場了。他們跑來勸解,勸劉璐不要離婚,離婚不理智,要「理智」原諒,原諒張亮平。book18.org
親戚們來自五湖四海,有的來自爸爸那邊,有的來自媽媽那邊,這是最寒心的。連娘家人也開導劉璐,讓她原諒丈夫。book18.org
這幫人核心思想就是一套,男人沒管住自己,多大事兒。還有些有點學識的親戚,擺出為媽媽著想的姿態,勸她忍一忍,日後真讓爸爸巴結上人,生活會有回報。book18.org
只有一個人例外,無條件支持媽媽的每一個決定,那就是外公。從那時起我才想,可能劉璐對她「爹爹」百般熱情,不是沒有理由。我不懂事的第一個心病,就這樣解開了。book18.org
任由七大姑八大姨的鋼筋鐵嘴,也說不動老母貓的倔強。劉璐鐵了心要離,誰也攔不住。book18.org
所以親戚這番壓力,終於給到了孩子。他們開始做我的工作,讓我勸我媽原諒我爸。他們告訴我我還小,數不清利益沒關係,但如果爸爸還在家,我的未來會大有保障。book18.org
張亮平也對我熱情起來。每天上下學,校門口都停了他的車,他竟然曉得開車接送我了。剛開始,爸爸罕見的關照讓我昏了頭,我沒拒絕。坐上他車,他肯定也要做我的工作。book18.org
原諒。原諒。原諒。book18.org
我耳朵要起繭了。我承認我還年輕,雖然即將成年,但哪有啥經驗,沒受過這麼多大人的壓力。何況,爸媽鬧離婚,我自己也不好過。book18.org
家要變天了。偶爾一次烏雲,你打把傘就能過去。但馬上是永遠的雨季,你還沒做心裡建設,也能泰然一笑嗎?book18.org
所以我犯了一個大錯誤。book18.org
一天晚上,我像是喝醉了酒,走到書房裡,昏頭昏腦。媽媽安靜地倚著窗,像是感覺到什麼,扭過頭,很認真地看我。我和她聊了學校的破事,想讓氣氛輕鬆點。劉璐沒搭話,又轉過頭,看向窗外。book18.org
她張開嘴,在玻璃窗上呵氣,三筆畫了一個笑臉。book18.org
我在一旁唧唧歪歪,劉璐看著窗上的笑臉,也不曉得在不在聽。book18.org
我話題扯回了家庭,隨口一句,開玩笑一樣。我說要不選擇「原諒」好了,語氣和七大姑八大姨一樣。笑臉隨霧淡了。book18.org
劉璐轉頭看著我,臉色寡淡。book18.org
「張平,你不能,」她停了停,面無表情的臉上,淚水開始往下流,「只有你不能對我說這種話。」book18.org
小婦人活到現在,可能很少哭過,一看就不懂哭。她冷著面,一字一句說話,沒有哭腔。只有眼睛在落淚。她淡定擦臉,好像眼淚就不是她掉的。book18.org
但我傻了。這個冰山小姐從沒當我面掉淚。連捉姦丈夫的第二天,她也有條不紊地做早餐,冷靜地備舞蹈課。book18.org
「你爸說我在玩火,他沒錯。所以我意識到時,馬上收手了。我其實很害怕,」劉璐手按在我胸口,「害怕給你惹麻煩。離婚是僅有的手段了,這也不行,媽媽就啥也不能做了。」book18.org
不愧是冰山小姐,眼淚很快就不淌了,回到往常的冷靜。book18.org
「也正因為此,你爸倒也沒吹牛。他確實跟在大人物的屁股後頭,像他說的,這麼『應酬』下去,能撈到好處。」book18.org
劉璐看著我,「但是有好處就什麼事都做嗎?道德可以不要嗎?他把自己說得有多不情願,好像那包間髒得他犯噁心,原來他一臉享受也是演的嗎?」 那時我不了解大飯店的細節,所以聽媽媽這麼說,我一頭霧水,只曉得她對我瞞了很多事,不適合讓小孩聽的事。她只是看起來冷靜,嘴上不管不顧地說著。 「有好處,搶錢也有好處,他倒是曉得不做,為什麼?」媽媽反問。book18.org
因為會被抓。我暗暗說。book18.org
「張平,你爸身處的那個場,很多規矩管不到他們了。他早年說起要巴結的人,我就明白他要走一段泥巴路,但我以為他往上爬爬就好了,再高點,被逼著也得乾淨些。但我太幼稚了,高到那時,人就被馴服了。換誰來都一樣。」 我那時沒有聽明白。我只能感受到她的心情。book18.org
「你不能學他,你要有底線,張平,要把家人放在第一位。我就愛你。」 劉璐很少主動揉我的臉,「媽媽就不會背叛這種愛。」book18.org
自那天起,我再沒有小瞧過冰山小姐。我開始相信母愛。不管是七大姑八大姨,我發誓誰再叫我勸她原諒我爸,我就把誰打得滿地找牙。「夜戰」那晚我站得遙遠,「夫妻」的名義讓我沒敢踏進爸媽的領地,但同樣的錯誤我不想再犯一遍。book18.org
彆扭的慾望也沒再出現了。book18.org
當我念頭起來時,我再也沒有意淫過那個小婦人,更不會從羞辱她的話中得快感。她在家裡彎腰,背心偶爾提起來,露出小蠻腰,我就逼自己閉上眼睛,更別說往下看。book18.org
這是我不懂事的第二個心病,也在那天被愛克制了。book18.org
時間回到現在。現在是劉璐鬧離婚的一個月後。book18.org
你們還記得嗎?故事的一開始,今天下午,我和女朋友在奶茶店約會,因為一點口角晚歸。劉璐沒有責罵,作弄我幾句,就去洗澡了。book18.org
我一個人在桌上吃飯,心不在焉。我猜媽媽多半發現了我周末約會的秘密,同時又懷疑女朋友是否說了真話:李猛那公子哥在追她?book18.org
現在,張亮平不回家住了。爸媽雖然沒有正式離婚,但八九不離十。book18.org
張亮平發現做我的工作沒有成效,很快就收回了熱情,我沒再見過他停校門口的車。book18.org
媽媽洗完澡,收拾了碗筷,我也洗洗睡了。這又是一個尋常天,尋常周末,我認為爸爸離開家以後,生活一直這麼過下去。book18.org
誰說得好呢?book18.org
(6)book18.org
又一個星期過去了。book18.org
我和女朋友在學校沒有說話,陷入冷戰。我不想因為她去找李猛,因為無論真假,我都不想在那個公子哥上浪費時間。book18.org
因為這星期又有更噁心的事纏上了我。那個群聊里,不曉得誰發了一張照片,照片里是一個眼熟的男人。他光膀子騎在一個女孩身上,表情猥瑣。book18.org
他就是我的混帳爸爸。被劉璐捉姦的那一晚,張亮平的醜態被人拍了下來。 誰拍的?我想不通。那幫老男人不太可能這麼幼稚,而我媽媽也不是拍照的人。她那晚連手機都沒帶,我還一陣後怕。小婦人一對大白腿光溜溜的,上身的背心是睡衣,乳溝顯眼……她那樣闖進野狼領地,如果狼群起意,她都沒有呼救途徑。至於爸爸,我很懷疑那個猥瑣男會不會保護她。book18.org
我總覺著這照片和李猛有關。但我沒證據。發這張照片的是誰小號。照片的跟評:「張平他爹妓院一日游」。book18.org
星期一一早,我還在想和女朋友和好,但在學校受到奇怪的目光。直到我登陸群聊用的小號,才曉得發生了啥。book18.org
自從見過劉璐掉淚,我早將那個淫賤的群聊忘了。若非是我多心上去看一眼,我都不會曉得大家幹嘛那樣看我。book18.org
這真是個暗網般的小圈子,男生們表面正人君子,除非是死黨,否則沒誰會在現實里討論群聊內容。但是大家又都心知肚明,參與群聊的人大幾百,相當於學校小半男生。book18.org
所以這五天來,我只是大家背後的笑柄,沒人敢公開開玩笑。這就像有人踢你一腳,但你不曉得誰踢的,也沒個人給你撒氣。但我就是曉得,李猛跟這事有關係。但我不能找他,否則就是著了他的道,自取其辱了。book18.org
這真是一個出色的局。一向以好學生自居的我,朋友談到那群聊,我總一臉厭惡。結果就是真出了問題,我只好假裝不知情,畢竟,我怎麼可能在那個群呢? 你別管我處理問題是否聰明,是否稱你的意,有一點你得承認,張亮平才是該被怪罪的人。他的行為讓兒子在學校抬不起頭來。book18.org
這星期,我在學校一刻也不想多呆。我滿肚子火,我覺著這都賴那個齷齪的男人。星期五,我總算逃離了學校,但在校門口,我看見一輛熟悉的轎車。 張亮平還沒有死心。過了一個月,他又跑來找兒子了。book18.org
爸爸在車裡看見我,不如以往熱情,只是向我招手。我冷著臉,上了他的車,一路上都沒說話。book18.org
你覺著我上他的車,是嫌他還不夠噁心嗎?不,我是要攤牌,叫這男人別來見我了。我不把你當爹看了,你不配。這話我不會輕易說,但他最好別逼我。 下了車,張亮平一直跟著我到上樓。「你別來了,媽不想見你。」我克制怒火,打發他走。但他也不理我,自顧自跟在後頭。book18.org
直到家門口,張亮平還跟著。我拉開門進去的同時,立刻關門,把他關在門外。book18.org
張亮平拿腳堵門。我忍不了了,就在我出口成髒之前,他突然後退一步,向我,向他的親兒子跪下了。book18.org
「張平,幫幫爸爸吧,」男人把頭磕在地上,「讓你媽別鬧情緒了。」 畢竟父子一場,他現在這樣,還是讓我嚇了一下。但我心軟了嗎?相反,我怒火中燒。book18.org
「鬧情緒」?他傷透人心,還以為劉璐只是「鬧情緒」。她那晚的眼淚讓我心裡一刺,我氣不打一處來。book18.org
這麼一個沒有脊梁骨的人,被慾望馴服,還擔不起後果。就是這麼一個混帳,他憑什麼……book18.org
「你說,你現在更愛我,還是愛兒子?」book18.org
我想起張亮平那晚的淫穢,床鋪嘎吱地響,劉璐的呻吟……那麼一個矜持的小婦人,好像永遠不會給這種男的騎在身上,但她赤裸的雙腳被他舉在手裡,任他魚肉。book18.org
「讓你媽趕緊原諒我。」book18.org
他憑什麼?book18.org
我一陣反胃,鑽出家門,一腳蹬在親生父親的腦袋上!他鬼叫著在樓道里打了個滾,額頭磕到牆。book18.org
「放你媽屁的原諒!」我罵道,「再叫我媽原諒你,我把你腿都給撅折!」 可能是聽見我叫嚷,劉璐從書房裡跑出來,衝到家門口。張亮平正抱著腦袋,額頭在淌血。book18.org
她呆呆地看丈夫和兒子,欲言又止。然後她啥也沒說,把我從門口拉回了家。 「你這個白眼狼!老子養你這麼大……」book18.org
張亮平指著我,話沒說完,看見了劉璐,又立馬指向她,「你他媽的,別給臉不要臉!生個賤種以為了不起是吧?別忘了是誰給你播得種!」book18.org
無論是我,還是劉璐,我們都沒說話。母子倆看清了張亮平,看著他露出小人嘴臉。book18.org
「因為你們!全是因為你們!老子的前途給毀了!」爸爸手捂頭,指著媽媽叫罵,「你聽見了沒,臭婊子!」book18.org
我沒再出門揍這個敗類。因為劉璐正緊緊捏我衣背,像是不放心地牽著小孩,又像是躲在我身後的孩子。她冷冷地看自己丈夫,手在暗處揪我的衣服,好像害怕我走開。book18.org
我慶幸自己站在媽媽這一邊。坦白說,爸爸前幾次接我放學,確實博到了我同情,但現在我看清了他嘴臉,他眼裡從來沒有家人,只有自己。book18.org
張亮平灰溜溜地跑走了。book18.org
關上家門,老母貓突然伸出手,在我頭頂一陣亂撓,抓亂了我的頭髮。我還呆站著,她回了書房,盤著腿,但不讀書了,只是對玻璃窗呵氣,像個天真無邪的小孩。book18.org
母子倆後來都沒有談過這場衝突,我們啥也沒說,又像是啥都說了。book18.org
我曉得這個小婦人拽我時,想告訴我什麼。她想說張亮平好歹是我爸爸,無論夫妻矛盾,我大打出手都是不對的。book18.org
但她沒說,克服了傳統的規矩,只是撓了撓我腦袋。book18.org
我無條件支持她,那時,沒有比劉璐本人更了解這一點的人了。所以當兒子忤逆孝道,我站在她那一邊,她也站在我這一邊。book18.org
(7)book18.org
星期六。book18.org
我憋屈了一個星期,又在昨天和張亮平翻臉,好不容易等來周末,急忙發簡訊給女朋友,約她在老地方見。book18.org
「老地方」就是奶茶店。我們約會沒多久,也沒去過別的地方。book18.org
這個星期的矛盾,讓我開始珍惜人際關係。所以我主動邀請女朋友出來。 我是借補習班的名義來見女友,多少心虛。雖然我已經沒那麼懼怕劉璐了,但現在家庭劇變,我不想惹她更糟心。book18.org
奶茶店外,雨水滴滴答答。老天在和我作對,偏偏雨又下在星期六。我看著窗外打傘的行人,心情低落。book18.org
手機在震。我打開看,是女朋友的簡訊。book18.org
「張平,我們分手吧。」book18.org
這行字像驚雷。我站起身,沒有意義地左右巴望,店員茫然地看我。book18.org
我看著女朋友的簡訊:「我本來該在學校和你說清楚的,但沒什麼勇氣,好不容易在星期五下決心,但你昨天走得急。」book18.org
為什麼分手?我往下劃,但早已劃到底,簡訊只剩下一句話:「你做的事,李猛都和我說了。」book18.org
李猛,這個名字差點讓我背過氣去。他說什麼了?我做什麼了?我氣血上涌,不停地在手機上打字,質問她我到底做了什麼事?book18.org
簡訊石沉大海。我打她電話,才曉得自己被拉黑了。book18.org
我傻了,剛坐下,又從座位上站起來,反反覆復,像個二愣子。「小哥,你要點啥?」店員一直看我,我揮手打發他,又坐下了。book18.org
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那公子哥對我女朋友撒了什麼謊,以至於她要分手?但這陰雨的周末,我能做什麼呢?女朋友家不近,我沒閒錢打車。book18.org
想到錢,我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傻笑起來。book18.org
我才曉得我身無分文,上星期約會花光了錢。幸好女朋友分手了沒來。我傻乎乎地笑,搞得店員一直看我,一臉狐疑。book18.org
我沒轍了,傻坐在奶茶店裡。這個星期很糟糕,學校里我因為老爸嫖娼被人嘲笑,張亮平在家門口和我撕破了臉,女朋友提分手,還是被那個紈絝子弟騙走的。book18.org
時間一點點走著。我坐在窗邊,漫無目的,不曉得今後的打算,心裡想著,星期日晚自習,我得找李猛對峙……book18.org
咚咚兩聲,有人在店外敲窗戶。book18.org
小婦人站在窗外,短襯衣,黑熱褲,腳踩跑步鞋。她手撐傘,修長的眼睫毛眨巴著,面無表情地看我。媽媽。我回過神來。壞了。如果是以前,我會怕自己約會的事沒瞞住,但現在我的心情複雜,這露餡露得晚了。book18.org
劉璐走進店裡。我都沒力氣編一個翹掉補習班的藉口。book18.org
「不去上課,跑來這兒玩,見到我還這麼淡定啊?」媽媽手裡提著傘,站在桌旁,沒有坐下來。book18.org
反正你早發現了。我想起上星期在窗邊的笑臉,「你怎麼又來了?」book18.org
我說「又」,小婦人也不意外,就像曉得我曉得一樣。book18.org
劉璐盤著頭髮,一身出門跑步的裝束。她沒發現又是雨天嗎?我低頭,看她的褲腳都濕了,水珠往下滾,沿著她的大白腿,流到腳踝,小腿光潔,像反光的玉面。book18.org
「沒錢吧?」她在口袋掏著,掏出幾張紙鈔給我。「沒錢怎麼給女孩子買奶茶?」調笑的語氣。但她老樣子面癱,聲音寡淡。book18.org
「你,」我硬著頭皮笑回去,「你不管兒子早戀是吧?」book18.org
「戀就戀,啥早不早的,」劉璐鼻子哼氣,「我又不是你爸。」book18.org
早說啊,我有點樂。小婦人不想久呆,我看她跑鞋濕透了,像是在水裡浸過,踩起來咯吱咯吱的。book18.org
「下午早點回去,」她轉身要走,「你成績好沒用,別誤了人家。」book18.org
「沒關係了,她不會來的。」book18.org
我低下頭,不想多說。劉璐站住了,安靜地看我,走到我對面,把傘扔地上,背靠窗坐下。book18.org
她哪兒是出來跑步的,我才發現她髮髻鬆散。其實想給我零用錢,劉璐大可以直接說,奈何她總是這麼不直接的人,非要擺個架子,彆扭地表示好意。我一直覺著我媽的少女時代多少沾點傲嬌,嘴裡常掛著什麼「我這麼做才不是喜歡你呢」。但我一想到是那個老十歲的爸爸騎在她身上,就一陣噁心。book18.org
母子倆都很安靜。劉璐欲言又止,好像也曉得自己不說點話不行。我偷看她,想到這冰山小姐不得不開金口安慰兒子兩句,竟有點幸災樂禍的惡趣味。book18.org
「怎麼了?」劉璐憋了半天,憋出三個字。book18.org
「沒,」我不想多說,「劈腿了唄。」book18.org
這是句氣話,畢竟人家只是提個分手。但這背後是李猛在搞怪,我想到那個痞里痞氣的闊少,心裡就一肚子火。無論他造謠了我什麼,女朋友竟然信他的鬼話,在我看來,就跟扣綠帽子一樣噁心。book18.org
但話出口我又後悔了。我看了一眼劉璐手上的戒指,怕戳了她痛處。book18.org
她哦了一聲,也沒想再安慰我兩句。book18.org
母子倆又不說話了,陷入各自的傷心事。其實吧,沒有傷心事也一樣,從小到大,只要是小婦人帶我,最後都不說話。我還是小鬼頭時有一張照片,是劉璐拿撥浪鼓逗我。照片里她面無表情,機械地晃著玩具,看場面怕不是有人在背後拿槍指她,說你不逗小孩就殺掉你。book18.org
桌下那隻透濕的跑鞋,踢了我一下。book18.org
「別想了,」劉璐朝收銀台努了努嘴,「去點杯喝的。」book18.org
「啊?」我想起冰山小姐的呵斥。她以前看我偷喝爸爸冰箱裡的可樂,硬是把我趕出家門,逼我跑了一個小時的步。book18.org
「給我也帶一杯。」book18.org
「你不是不喝甜的嗎?」我以為自己聽錯了。book18.org
「誰告訴你的?」她又踢了我一下。book18.org
我灰溜溜跑去點單,總覺著背後的眼光冷冰冰的,再不去就要教訓我了。沒想到有一天,我竟會被這小婦人逼著買甜品。book18.org
她看起來不喜歡一件事,又可以變得喜歡這件事。那張少有表情的臉像是是她的一張面具,背後可能是不情願,也可能是很過癮。我不知多少次心想自己幸好是她兒子,不是什麼朋友,也不是她的男人。因為我真搞不懂她。book18.org
買單的時候,店員一臉淫賤,「換了?」book18.org
「那是我媽!」我盯他。這店員尷尬地跑去做奶茶了,時不時還偷看那小婦人,像是不確信,又像是在欣賞。book18.org
劉璐一米五的個子,小小一隻,縮在窗邊。她斜斜並著腿,小腿纖細,白如羊脂。她臉本就顯幼,容易被人誤會年紀,現在一縷劉海落下來,整個人文文靜靜的,遠遠看去,像是雪雕出來的少女,憂鬱地看雨。book18.org
但你坐近了看,這「少女感」就要露餡。你會發現你面對的到底是一個成熟女人。她很寡言,不讓你聽見熟婦的聲韻,但半老徐娘的眼睛是能洞穿你的。 我坐在她對面,看她喝熱飲的時候抽了抽鼻子。劉璐雙手捧著紙杯,喝她常言不健康的飲料。奶茶店裡空調太冷,她鼻尖發紅。媽媽就這樣,皮膚雪白,身體什麼地方充血,會很顯眼。她在書房盤著腿,一冷,我就能看見她腳掌泛紅。 她頭頂上有根銀色的頭髮。你也會老嗎?我心問著理所當然的問題,手朝她伸去,捏住那根白頭髮。劉璐由著我,我手腕一抖,抽了那根頭髮,隨手扔了。小婦人疼得皺眉,但沒有躲開我的手,低頭嗦著吸管。book18.org
我沒說話,怕衰老的事讓她沮喪。這段時間她夠糟心了。劉璐當然曉得我拔了什麼,但她一樣不說話,放下紙杯,轉頭看窗外。book18.org
雨緩和了,小婦人張開嘴,朝玻璃上呵氣,畫了一個我熟悉的笑臉。book18.org
霧蒙蒙的。她又把手按上去,按出一個手掌印。book18.org
「快點,趁霧還在。」劉璐說。book18.org
我曉得她要我做啥,起身,在她手印旁按了一個我自己的。玻璃窗上有兩個淡淡的掌印,一大一小,很快消失了。book18.org
如果沒有對照,你可能會覺著我媽媽的手指修長。但她手整體比我小了一圈,像小人國里出逃的老公主。book18.org
「你也長這麼大了啊。」劉璐說這話時,不曉得是感慨還是憂傷。我暗想那根白髮,她果然是在乎的吧?book18.org
等雨小了,母子倆離開了奶茶店。book18.org
劉璐小小一隻,走在我身邊,我不太習慣。我才意識到母子倆太久沒有肩並肩閒逛了。我不算高個兒,但看她都要低頭。book18.org
傘罩著我倆,路人能看見她的玉腿,骨肉均勻。有個路過的男的羨慕地看我們,可能是誤會了關係。book18.org
我餘光看了一眼媽媽。她髮髻漏出的頭髮,潮濕地貼在脖上。「少女」正低著頭,看自己邁著的腳尖,不曉得在想啥。我見過許多母親,有的會挽小孩的手臂,有的會手牽手,但劉璐沒做過這樣的事。她就是只貓,只在你沒有料到的時候蹭蹭你,尋常保持著距離,哪怕是和兒子。book18.org
但劉璐站得太遠了,肩膀都被雨水打濕了。我沒多想,想摟她的肩膀,讓她靠過來點。book18.org
我就要搭上她時,停住了。我又想起剛剛男的羨慕的眼光,心裡動了動。像是後知後覺,我才體會到劉璐身上的溫度。book18.org
我怎麼了?我把手收了回去,心中恍惚。book18.org
小婦人冷不丁踮起腳,在我後腦勺上敲了一下。book18.org
「你未來會碰見合適的女孩的。」book18.org
劉璐溫柔地說。我奇怪地看她,但她不看我,像是剛剛敲我腦袋的人跟她沒關係。「不要去惦記錯誤的人。」book18.org
如果她指的是我失戀的事,那她安慰人確實笨拙。book18.org
「人家要分手,我幹嘛還惦記她?」我嚼她的話。「但我明天回學校,這事不算完。」book18.org
劉璐只是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很輕。我不曉得她在嗯啥。但我又立刻曉得了。我害怕了,害怕是自己搞錯了,又害怕沒有搞錯。book18.org
「不要讓明天的自己更傷心。」媽媽又說了,這回寡淡起來,她朝我伸小指,「答應我?」book18.org
小孩還從沒在母親這兒玩過拉鉤上吊,所以看她這麼做,我還有點不好意思。 彼此彼此吧。我看了眼她手指上的戒指,和她勾了勾。book18.org
事到如今,劉璐還帶著她的結婚戒指。我看在眼裡。book18.org
作為兒子,我可以支持媽媽離婚,也可以把爸爸從家門口踢出去。但是,對於劉璐怎麼處理過去的情感,對於爸媽之間可能也存在過的愛情,我確實沒有說話的份。book18.org
張亮平離開後,家裡經濟少了一截。劉璐準備做全職舞蹈老師,高考結束後,我也得開始考慮打工的事。但讓我意外的是,爸爸也沒有我想的那麼重要。他爬起來以前,家裡基本是媽媽的積蓄,以至於他走了,也帶不走太多東西。book18.org
就這樣好了。我感受著小婦人的溫度,能聞到她身上的氣味。母子相依為命的生活好像也沒有很壓抑。我想起她在窗前呵出的白霧,她按下的掌印,心情好了點。book18.org
但想像只是想像。book18.org
想像的未來還沒開始,往往就已經結束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