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謂之長生】(第一卷 6-7)book18.org
作者:煽情book18.org
第六章 問道book18.org
(因為好久沒寫了,前面劇情忘得差不多了,所以設定如果有錯的地方,以新的為準謝謝——我也懶得往回查了OTZ,畢竟只是用來練習的文)book18.org
半月峰,主殿。book18.org
雲海繚繞周半月峰的山腰,隨山勢起伏翻卷,不少身影穿行其間,人來人往,聲勢遠勝往昔。book18.org
半月峰此番晉位,不提那些被源源不斷送上的仙丹靈材,還有那條靈脈,單是山峰本身,便被前來為其升品的內門長老以大神通抬升了一截。那重新布置的聚靈陣法,直接將方圓百里的靈氣攫取一空。book18.org
以至於附近依附於洛緣府的小門小派,亦或是山野散修都慕名前來,不少人想要拜在嚴語凝門下。book18.org
原因也很簡單,不拜入山門,他們連修行所需的靈氣都沒有了。book18.org
洛川界的修行資源被洛緣府牢牢攥在手中,連靈力本身,也不例外。book18.org
沒有靈力,非洛緣府出身的修士,連入道二字都只是空談,此消彼長之下,洛緣府的勢力越發強大,山峰弟子眾多,門人在外更是風光無二。book18.org
對嚴語凝來言,最大的變化便是往日那些需要仰仗鼻息的門內高人,如今都開始與她平輩論處,自她執掌半月峰多年,如今這般待遇也是頭一遭。book18.org
尤其是近日突破到了築靈巔峰,嚴語凝更是春風得意,比起曾經那個精於算計的她,也更有仙師的氣質。book18.org
夜色漸深。book18.org
白日裡熱鬧的半月峰終於安靜下來,雲海沉落,只餘下山風傳拂而過。 後殿燈火亮起,將寢間照得通明。book18.org
嚴語凝神色自得地回到後院,往日那些敷衍輕慢的目光,如今悉數換成了恭敬與討好,這種被人吹捧的感覺稱得上暢快。book18.org
「回來了。」book18.org
剛一進門,便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嚴語凝臉上的喜色瞬間便淡了下去,化作無奈的嘆息。book18.org
先前經歷的那些事,她已經沒辦法端著師尊的架子,應付面前這個徒兒了。 師道尊嚴,早就被碾進了塵土裡。book18.org
許憐霜站在屋內燈影之下,素雅的面料沒有多餘的紋飾,顏色也偏冷,僅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長發,像是刻意避開了半月峰如今的張揚氣象。book18.org
幾縷髮絲從鬢角垂落,燈火映照之下,如玉面容似是消減了些,清冷的氣質更盛往昔。book18.org
她回過身,目光落在嚴語凝身上,只是淡淡地看著。book18.org
看得嚴語凝心中來火。book18.org
好歹在外她也是受人仰望的半步紋靈,還是半月峰的峰主,還是許憐霜的師尊——看了一眼床上呼呼大睡的某小隻,她扯了扯嘴角,徑直走向自己的床榻。 她隨口問道:「怎麼?你今天又要?這些時日抽取的靈力已經夠多了,還是給你女兒休息一下吧,哪有你這麼當母親的……」book18.org
「閉嘴!」許憐霜瞪了她一眼。book18.org
築靈中境對著築靈圓滿大呼小叫……嚴語凝臉上沒有絲毫慍怒,看著床上小姑娘的睡顏,無奈地嘆了口氣。book18.org
「你在等我?」book18.org
嚴語凝施施然地走到房間內,給許珂掖了掖被褥,頭也不回地問道,「有什麼要緊事?」book18.org
許憐霜沒有繞彎子。book18.org
「我要下山。」book18.org
這四個字出口的瞬間,殿內的氣氛驟然一緊。book18.org
嚴語凝轉身看著這個乖僻的徒弟,眉頭皺了起來。book18.org
她倒是不在意許憐霜要去哪,但問題是……她走了半月峰可就只有自己和她閨女許珂兩個人了。book18.org
「不是說了嗎,你這段時間連續突破境界,根基不穩,需要好好穩固境界……」book18.org
她將這些日子說慣的話拿了出來,隨口打發著。book18.org
自己的徒弟自己清楚,許憐霜最看重的是修為境界,有著極為堅定的向道之心,當初她剛醒來就想去抓回許長生,也是因為自己這番話才打消了念頭。 只是嚴語凝不明白的是,為什麼這個徒弟脾氣越來越差了。book18.org
明明如今的日子已經很不錯了,兩人都不用再對旁人虛以委蛇,她也不用再做那種拉皮條的事情,真正有了修行人的感覺。book18.org
修行和生活都在變好,她也沒找她算帳,許憐霜還折騰什麼?book18.org
將現在的生活維持下去才是正途。book18.org
「這些不用你操心。」book18.org
許憐霜冷淡說道,「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book18.org
「既然安排好了一切,那你跟我說個甚?」嚴語凝露出冷淡的笑意,瞥了她一眼,「怎麼,難道你要說你放不下你女兒,要為師好生照顧?」book18.org
許憐霜皺著眉,冷然道:「我說了許多次,她不是我女兒。」book18.org
「她是牧長空的女兒,牧可可,你身為一峰之主,當初將我介紹給陳青山的時候,就不知道牧長空的情況?」book18.org
這話嚴語凝接不下去了,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當初我只是見陳青山年紀輕輕就能……算了,不提了。」book18.org
當時,她受制於牧長空的背景,即使兩人境界相差不遠,也只能在其令下委曲求全,保住自身已是不易,哪有功夫了解別的,許憐霜的那些個師姐們,哪個不是同樣的遭遇,也就這小徒弟氣運驚人,那般膽大妄為之後竟然能夠安然脫身。book18.org
甚至連律法堂的長老都未曾前來詢問情況,像是遺忘了許憐霜也曾出現在牧長空後院一般。book18.org
「可這明明是你那個小情人留下的,口口聲聲說是你們的結晶。」嚴語凝嘖嘖嘴,突然感覺渾身冰冷,鋒銳的劍意突然襲來。book18.org
她撇撇嘴,一揮手便將其打散,沒好氣地看著滿臉嚴肅的許憐霜。book18.org
「你朝為師生什麼氣?這話可是你那小情人說的。」book18.org
聞言許憐霜皺了皺眉。book18.org
雖然嚴語凝說過許多次,但她仍不覺得可信。許長生什麼性格,她與他相處多日,自信十分清楚。book18.org
他絕不可能說出這種話來。book18.org
場間的氣氛一陣沉默,最後還是嚴語凝先開了口。book18.org
「你現在要走,挑的不是時候。」book18.org
這句話,比方才那些「關心」要真實得多。book18.org
「各峰大比就在眼前。」book18.org
沒有在意這個徒兒的臉色,她語氣平直地說道,「半月峰剛剛晉位,門內盯著的人不少。你若不在,別說爭名次,能不能保住現有的資源,都是問題。」 她沒有誇大。book18.org
門內的規矩向來如此——book18.org
沒有實力,便沒有資格。book18.org
「我道你早就沉溺在那些巧言令色之輩的吹捧中,沒想到還記得這些。」許憐霜淡然道。book18.org
聽到這番話,嚴語凝突然站了起來,冷眼與許憐霜對立而視,過了片刻,那冷厲的目光逐漸變得淡然。book18.org
許憐霜不明其意,只是看著她自顧自地靈力控物,招來桌上的茶水。book18.org
「巧言令色?徒兒莫不是忘了,昔日你我想要拜入洛緣府時,與你口中的巧言令色之人,並無多少區別。」book18.org
許憐霜冷著臉,「你還會對他人心懷憐憫?真好笑。」book18.org
「那自然是沒有的。」book18.org
嚴語凝捏著茶杯細看,如同杯中靈茶是什麼仙釀一般細細品味,髮髻垂下的細發遮住修長的脖頸,在昏暗的燈光下平添幾分嫵媚。book18.org
這副模樣,看得許憐霜眉頭緊皺,心中更是奇怪。book18.org
總感覺這個便宜師尊,由內而外都產生了某種改變,而且還是因她所起,這種感覺令她極為不滿。book18.org
「算了,跟你說不清楚。」book18.org
嚴語凝翻手將茶杯穩穩丟回原位,「反正我不同意。」book18.org
「你走了,我拿什麼跟其他峰爭?靠許珂?你可知她上次醒來已經是一個月前的時候了。」book18.org
許珂是許憐霜給牧可可取的新名字,在嚴語凝強行要求之下。book18.org
自許長生離開半月峰後,嚴語凝便聲稱在用許長生傳給她的修行之法,利用許珂修行,同時也是為了消磨蓄靈體內的海量靈力。book18.org
許憐霜不屑於此,離了許長生的滋補,修行境界放緩了許多,她依舊堅持原有的修行之法。book18.org
也是按照嚴語凝的說法——先前的突破太快,她需要穩固根基。book18.org
嚴語凝嘆了口氣,「所以你就消了下山的心思,好好修心吧。」book18.org
「仙凡有別,你以往不都是執著於修行?還是跟為師一樣,爭取早日突破築靈圓滿,增百年陽壽才是正途。」book18.org
說到最後她故意擺出了師長的架子,即使知道這個逆徒不會遵從。book18.org
許憐霜抿了下薄唇。book18.org
她很清楚,自己體內並不存在所謂「根基不穩」這一說。book18.org
在她的眉心三寸,萬般氤氳流轉,卻不見邊界。book18.org
這件事,她沒有告訴給任何人。book18.org
「各峰大比又不是一定要參加,再者說你不是招了不少人入峰?」許憐霜毫不在意地說道。book18.org
「他們不過是來此地修行,如何會為半月峰出力?」book18.org
許憐霜瞥了嚴語凝一眼。book18.org
說來也奇怪,這個便宜師尊,冷漠無情的時候是真狠得下心,但偶爾有會流露出幾分仁慈。book18.org
換做是她,似這般占了好處不出力的山野澤修,早被她一劍斬了。book18.org
嚴語凝繼續說道:「半月峰如今的地位,有你一半的功勞。你若一走了之,這裡遲早要被其他峰主惦記。」book18.org
許憐霜聽著,神色沒有絲毫變化。book18.org
「所以呢?」她問。book18.org
這兩個字出口,反倒讓嚴語凝一滯。book18.org
「所以你就打算什麼都不管了?」book18.org
她皺眉,「半月峰、修行資源、大比名額,你都不要了?」book18.org
許憐霜沉默了一瞬。book18.org
「這些東西,本來就不是我的。」book18.org
她語氣很淡。book18.org
嚴語凝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book18.org
「你這話,說得倒輕巧。」book18.org
享受了資源的便利,如今卻認為是自己的苦修所長嗎。book18.org
她沒有再提半月峰的事情,而是走到了窗邊,抬手將窗扉推開。book18.org
夜風灌入殿內,吹得燭火輕輕晃動。book18.org
山下的方向,一片漆黑。book18.org
嚴語凝隨手攏了攏衣袖,語氣平平地說道:「你要真這麼想,那倒省事了。」book18.org
這話不像是在玩笑。book18.org
她回過頭,看向許憐霜。book18.org
「之前洛緣府允許歷經艱險,最後留下的新晉弟子下山,是為了令其斬斷塵緣,你倒好,不聲不響地給我帶了個人回來。」book18.org
想起先前的事情,嚴語凝頓了頓,許憐霜的表情也稍顯不自然。book18.org
雖然兩人都因此修為精進,但過程終究有些羞於啟齒。book18.org
「你執念太深了,凡人的壽命終究太短。」book18.org
嚴語凝難得露出一絲嚴厲,「短到即使你陪他們走完一生,也不過是你修行路上的一段插曲,何必……」book18.org
看著許憐霜如常的神色,她沒有繼續說下去。book18.org
腦海里突然出現許憐霜拜師的時候,book18.org
當時她一共收了四個女弟子,許憐霜是年紀最小的。book18.org
嚴語凝問她們,為什麼想要修行。book18.org
嚮往長生仙法的有之,求一口溫飽的有之。book18.org
唯獨許憐霜——「娘親說,成為仙人就能一直在一起了。」book18.org
如今面前這個面若寒霜的女劍仙身上,再也找不到那個女童的影子。book18.org
「囉里八嗦,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book18.org
許憐霜抱著手皺眉道,「比起在這裡教訓我,你還是想想你自己吧。」 「你在築靈境積修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突破紋靈境的機會,天才地寶一應俱全,你卻又止步於築靈圓滿,不敢再往前一步,為什麼?」book18.org
「你怕了?」book18.org
嚴語凝站在那裡,目光避開了許憐霜,落在殿內那盞昏黃的燭火上。book18.org
燭芯微微晃動,火焰卻始終不滅。book18.org
修行路上,總有人隕落。book18.org
某峰長老閉關失敗,坐化洞府;某位天驕渡境不成,道基盡毀;book18.org
那些人的故事,在閒談中被輕描淡寫地提起,又很快被新的消息掩蓋。 仙人的交際本就空泛,大多數消息,不過是從旁人口中道聽途說。book18.org
生死成敗,被距離與時間一層層削薄,最後只剩下「可惜」二字。book18.org
在身臨此境之前,嚴語凝從未有如此清晰地感受。book18.org
直到牧長空。book18.org
那個曾經讓她不得不低頭、不得不委曲求全的人。book18.org
那個背後站著兩位即將踏入融靈境的大能,卻依舊被困在紋靈境門前的男人。book18.org
他曾也是幾百年前的仙門天驕。book18.org
但到最後。book18.org
規則、底線、因果、清名……book18.org
在面對即將結束的壽數面前,這些全都變得無足輕重。book18.org
魔道並不是誘惑他墮落的原因。book18.org
只是怕死而已。book18.org
嚴語凝很清楚這一點。book18.org
也正因為清楚,她才不敢再向前。book18.org
築靈圓滿,於她而言,已經足夠安穩。book18.org
三百年壽數在手,一峰之主的地位穩固,門內無人敢輕慢。book18.org
可一旦踏入紋靈境——book18.org
成功固然風光,book18.org
可若失敗,便是身死道消,連退路都沒有。book18.org
她不止一次在夜深時想過。book18.org
若有朝一日,她也站在那個門檻前,會不會同樣動搖?book18.org
會不會也忍不住去抓住那些「不該抓的東西」?book18.org
這個問題,她從未敢深想。book18.org
如今卻又不得不面對。book18.org
殿內安靜得過分。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道:「你又懂什麼。」book18.org
這句話沒有底氣,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book18.org
修行本質就是奪天機造化,下三境,修的是承載。book18.org
無論修士是藉助天才地寶還是靈丹仙藥,都是在利用靈氣修補己身。book18.org
而中三境,才是分水嶺。book18.org
洛緣府每百年便會出一位亟待突破的築靈境修士,但能踏入紋靈境的,不過寥寥。book18.org
修行一途,從不缺天資出眾之輩。book18.org
正因為如此,才更讓人不敢向前。book18.org
嚴語凝很清楚,自己並非什麼萬中無一的天才。book18.org
就在她以為許憐霜會繼續逼問的時候,後者卻忽然開了口。book18.org
許憐霜冷淡說道:「我也不懂。」book18.org
嚴語凝一怔,疑惑地看向她。book18.org
「這些日子,我去過藏經閣。」許憐霜繼續說道,「先前比武拿到的資格,但不能去取上層的功法,只能在前兩層查看那些被人翻爛的玉簡。」book18.org
在拜入洛緣府之前,許憐霜曾以為入得仙山就如同進入國子監一般,會有名師指導,前輩引路。book18.org
現實是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能拜入洛緣府,只是給了一個修行的資格而已。book18.org
她唯一拿到的仙法,只有嚴語凝給與她的「烏龜劍法」——碧海十絕譜,天師門的劍訣。book18.org
不過天師門已經併入洛緣府了。book18.org
「我只能嘗試尋找踏入紋靈境的方法。」book18.org
許憐霜手掌一番,一枚玉簡顯化了出來。book18.org
那枚看起來十分廉價的玉簡她也認得,洛緣府門人大部分都有看見過。 不只是何人所著,行的是紅塵煉心之法。book18.org
在問道之前,先找到屬於自己的道,大概類似這樣的方法。book18.org
往前幾百年間,確實有不少人嘗試過,但從未聽說誰能成功,籍籍無名之下,必然是身死道消。book18.org
「你……」book18.org
許憐霜打斷了她的話,自顧自說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book18.org
她停頓了一下。book18.org
「我原本也不信。」book18.org
「可後來我想了想,」她抬眼看向嚴語凝,「牧長空走到那一步,並不是因為他不夠強,而是他一直在山上,享受著父輩供給。」book18.org
嚴語凝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知道這句話是真的。book18.org
即便是她,也是曾有修士父母引她入道,而非純粹的凡人之軀。book18.org
修士結為道侶,後代子嗣身懷靈根的機率越大,這也是為什麼她能在洛緣府拉皮條無人在意的原因之一。book18.org
「所以我才想下山。」許憐霜說道。book18.org
嚴語凝眉頭緊皺,回想起那令人難以接受的修行之法,「可你的一身修為都會……」book18.org
「你手段盡出,甚至不惜忤逆師長,不就是為了這一身修為?你口中的安排,可是會令你前功盡棄。」book18.org
許憐霜搖搖頭,看著嚴語凝那難以平靜的眼神。book18.org
從一開始,兩人就是不一樣的。book18.org
「修行若畏縮不前,與等死何異?」book18.org
第七章 詭譎book18.org
總有魚蟲嚮往陸地和天空,人比之蝶繭,修行便是唯一的破局之法,不進則退。book18.org
只要是活著的生靈,皆是如此。book18.org
活著本身就是與天爭命。book18.org
……book18.org
夜裡沒有下雨。book18.org
但江風比前幾日經過海峽的時候更加劇烈,帶著某種刮骨的冷。book18.org
許長生下意識扶住搖晃的走廊扶木,生生止住回屋的腳步。book18.org
不對勁。book18.org
這艘兩層樓高的樓船很大,吃水極深,即便之前行駛在湍急的江段也是四平八穩的。可此時,腳下厚實的甲板竟在微微顫動,江面浪花的拍打,也明顯比先前劇烈了許多。book18.org
他雖然對船上的事情知曉不多,但歷經這麼多事情,早已有了最基本的警惕。book18.org
直到那聲震天的嘶吼響徹,本就洶湧的江面被巨力攪動,變得愈發湍急。 巨大的樓船開始產生明顯的晃動,原本在睡夢中的客人們被震下了床,驚叫聲、咒罵聲此起彼伏。book18.org
身後的房門突然被打開,李鈺衣冠不整地衝出來,懷裡竟然還死死抱著幾本聖賢書,看見站在船窗邊緣的許長生,他被嚇了一跳,急忙喊道:「陳小公子!莫要慌張!」book18.org
「我,等我想想法子,有了!」book18.org
說罷,李鈺左看右看,竟然是想解開自己的腰帶丟過來。book18.org
看著李鈺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許長生有些哭笑不得,阻止道:「沒事,我這邊很安全,李公子你先冷靜下來才是。」雖然他早已知曉李鈺不是自己之前見過的那些迂腐夫子,但當著自己的面解開衣帶的場面,還是相當有衝擊力的。 換做國子監的那群老傢伙,早就大罵有辱斯文,然後暈了過去。book18.org
「……少爺?」book18.org
許長生的房間裡傳出芸娘的聲音,劇烈的異響把所有人都驚醒了,原本睡在許長生懷裡的她自然也不例外,她語氣明顯有些慌張,但人還算冷靜,沒有直接打開房門。book18.org
聽聲音她說靠著房門探查外面的情況,聽見兩人的交談,才立馬發聲詢問。 許長生應了一聲,「在呢,待屋裡別動,把門閂插好。」book18.org
芸娘在門後低低地應了聲「是」,隨即便聽見門閂落下的輕響。book18.org
這丫頭,倒是省心。book18.org
許長生重新把目光投向李鈺。此時的李鈺正手忙腳亂地把腰帶重新系好,由於手抖,那帶子系得歪歪扭扭,全然沒了平日裡的體面。book18.org
不過兩人都不在乎這個。book18.org
「陳公子,方才那聲音……不像是風浪。」李鈺扶著船艙邊緣靠向許長生,面色嚴肅地說道,「我也算讀過幾本水經,大魚拍浪是脆響,地龍翻身是悶響,可方才那動靜,倒像是野獸的嘶吼,震得人心發慌。」book18.org
「但我從未聽聞,青澤江段有什麼巨獸……」李鈺眉頭緊鎖,腦海中飛快掠過那些枯燥的方誌,「《江雲志》載,大宣開國至今,青澤江水勢雖急,卻從未有過妖禍。便是說明德十三年那場險些絕了江雲府生機的災荒,也不過是水位乾涸,赤地千里,從未聽聞有什麼江神現世。」book18.org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沉穩而凝重:「事出反常必有妖,方才那嘶吼若非天災,便是人禍在借天威。陳公子,你看那甲板……」book18.org
順著李鈺指的方向,許長生微微眯起眼。book18.org
他同樣看見了那昏暗中的巨大剪影,但他是因為修行入道,目力遠超常人,卻沒想到李鈺一介凡人書生,隔著江上重重雲霧竟也能有所察覺。book18.org
是因為林仙子之前說的文氣嗎?book18.org
許長生思索之際,李鈺還在侃侃而談。book18.org
「正常行船,若是遇了風浪,舟師必先擊鼓鳴金,傳令三層艙室封窗熄火。」book18.org
「可此刻莫說擊鼓,連個喊號子的舟師都沒有。反倒是底層那幾盞原本該滅掉的防風馬燈,此時竟然全被聚在了一塊兒。」book18.org
聽他所言,許長生不明覺厲地點了點頭,他本就是涉世未深的王府世子,即便在宗門待過些時日也被時時囚困在仙山後殿,這種民間的行船規矩自然也是頭一次聽說。book18.org
不如說,在他看來,李鈺此時冷靜得有些過分。book18.org
許長生忍不住贊了一句,「公子觀察得倒是仔細。」book18.org
若是去說書,想必是極好的。book18.org
被他這般直白地誇讚一句,李鈺原本緊繃的氣勢一頓,竟有些羞澀地笑了起來。他謙遜地擺了擺手,一句「讀史使人明智,先人智慧,我輩書生只是拾人牙慧」便略了過去。book18.org
但經由許長生打斷後,他臉上的憂愁沒有絲毫減少。book18.org
「陳公子,我欲去見見那群舟師。」book18.org
李鈺低聲道,「這船上十好幾口人家,還有婦孺,回想之前你我所言的」江神娶親「若是舟師起了歹心,或者想用邪法避禍,非得以理據之,以法繩之。」 「我雖無縛雞之力,但到底有個舉人功名在身,見官不跪,總歸能讓他們忌憚幾分。」book18.org
聽著李鈺這番話,許長生心中微微一動。book18.org
他本想說,那底下的東西已經不是「道理」能講通的了,但看著那雙清亮正直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book18.org
許長生一直覺得「書生意氣」四字是帶點譏誚意思的,現在親眼見了,卻別有一番感受。book18.org
李鈺這想法說是幼稚也好,衝動也罷,但他確實有個讀書人的模樣。book18.org
「李大哥。」book18.org
許長生搖頭勸阻道:「若真如你所言,這群舟師已成亡命之徒,你只身前往只會更危險。」book18.org
「不如由我先去探查一番。」book18.org
而且比起那群舟師在謀劃的事情,剛才那聲嘶吼更令他在意。book18.org
他方才聽得真切,那絕對是某種野獸的吼叫,可是——那道剪影未免太大了些。book18.org
「不可,陳公子,你年紀尚幼……」book18.org
李鈺還未察覺許長生改了稱呼,他直接否決了他的提議,甚至伸手想拽住許長生。book18.org
可話還沒說完,他整個人便愣在了原地。book18.org
「這……!」book18.org
許長生笑著鬆開了自己攙扶的手。book18.org
李鈺震驚地看著,本該在劇烈顛簸中站不穩的少年,突然在傾斜的船艙內如履平地地行走起來。book18.org
任憑外頭風浪再大,身形也不曾晃動半分。book18.org
許長生回頭看他,月光從窗隙灑進,照得少年的笑臉有些模糊。book18.org
原本稚嫩清秀的臉蛋,透著一股深不可測的氣質。book18.org
「李大哥,你尚且不能自如行走,還是聽我的吧。」book18.org
李鈺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陳小公子,你這是……」book18.org
許長生搖搖頭,「其餘諸事等我回來再說,麻煩陳大哥守著我」弟弟「,她身子骨還未好全。若是外面有人拍門,只要不是我的聲,你便當是野狗在撓船板,莫要理會。」book18.org
他丟下這句話,人已經輕鬆寫意地走出了船艙。book18.org
李鈺原本還想追上去,可腳下剛一挪動,船身震得他險些摔倒。book18.org
他只能死死抓住旁邊的支柱,眼睜睜看著那個名為「陳青山」的少年離開,慢悠悠地消失在門後的陰影里。book18.org
「這……這陳小兄弟,到底是人是鬼?」book18.org
李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book18.org
他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也曾見聞過一些靈異怪談,可那些泛黃紙頁上的奇聞異事,遠沒有眼前這一幕來得震撼。book18.org
陳小公子這根本不是常人能有的手段。book18.org
門內傳來的一聲輕微咳嗽,李鈺猛地想起許長生剛才那句「守好弟弟」,他踉蹌著去把房門的插銷插好。book18.org
而在內艙的芸娘,從始至終一言未再發。book18.org
……book18.org
許長生並沒有前往船艙底層,一路走來他看見不少船艙房門大開,裡面還傳來吵鬧的求救聲,男人的叫喊聲。book18.org
他沒有理會,皺著眉朝著甲板走去。book18.org
此時,樓船上層。book18.org
許長生飛身躍上上層的飛檐,穩穩地蹲在了一層貨艙頂端的陰影里。book18.org
入眼的景象讓他眼神微沉。book18.org
原本通向甲板的幾道艙門都被巨大的木栓死死封住,靠著門板站站著四五個面色猙獰的舟師。book18.org
這麼湍急的江流,他們沒有第一時間去控帆,反而手持鋒利的鋼叉,威脅著那些從底層艙室驚慌跑上來的客商。book18.org
「退後!都給老子退後!」book18.org
領頭的舟師滿臉橫肉,揮舞著手裡那柄鋼叉,將試圖衝出來的行商們摜倒在地。book18.org
上傳的客人大多都是些養尊處優的商戶,隨從都極少帶上,平日裡哪見過這種陣仗,此時皆被這群舟師嚇破了膽。book18.org
「你們這群殺千刀的!船都要沉了,還不放大家出去逃命?」book18.org
一名商賈憤怒地罵著,他額角有一道血口子,顯然是剛吃過虧,「老子交了錢來坐船,不是來等死的!」book18.org
「逃命?哼。」book18.org
為首的舟師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滿臉不屑地看著這群人,「江神爺這會兒正在外頭要」禮「呢,你們這幫肉體凡胎衝出去,那是驚了爺的駕!老老實實待在艙里,等」禮「成送走了江神,你們自然能活!」book18.org
「放屁!我都看見了!」book18.org
一個縮在角落的婦人悽厲地叫喊起來,「你們抓了那個紅襖的孩子……你們那是拿活人填江!那是造孽啊,要遭天譴的啊!」book18.org
那些原本還寄希望於舟師能讓他們避禍的船客們,呼吸齊齊一滯。book18.org
如果說之前他們還有著一絲「破財消災」的念頭,但聽到婦人這般說辭,這些舟師哪裡還有人性在。book18.org
「拿孩子填江……」book18.org
「真的是拿活人填?」book18.org
為首的舟師聽見「造孽」二字,非但沒有半分愧疚,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大笑起來,顯得格外瘮人。book18.org
「造孽?」book18.org
他猛地將手裡的鋼叉重重一頓,震得艙門咯吱作響。book18.org
「無知娘們兒!江雲府餓殍遍地,易子而食的時候,老天爺在哪兒?那天譴又在哪兒?」book18.org
舟師的眼裡透露出一股莫名的狂熱,「是江神爺!是爺給了咱們這口飯吃!你說這是造孽?老子告訴你,這叫積德!這是在救你們這幫廢物!」book18.org
「要不是江神爺,我們早他媽都餓死了!」book18.org
他環視了一圈面露驚恐的船客,這些人大多是家中富貴之人。book18.org
也是這群人,讓他們這樣的平民百姓沒辦法過活。book18.org
「拿孩子填江怎麼了?這世道不都是被你們這群人逼出來的,命賤得不如一棵草。」book18.org
「填一個,活一船,這買賣划算得很吶。」book18.org
「你們平日裡大口喝酒大塊吃肉,又什麼時候在乎過別人死活,這會兒裝什麼菩薩心腸?」book18.org
最後,舟師陰測測地威脅道:「再敢胡言亂語,亂了爺的清靜……老子不介意多搭幾個」禮「送下去。」book18.org
原本沸騰的人群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沒有幾人再敢言語。book18.org
其餘幾個舟師舉著手裡的鋼叉,像驅趕畜生般將人群往二層的樓梯逼去,「退後!誰再往前一步,老子就讓他去江底跟那孩子做伴!」book18.org
「不能慫!跟這幫畜生拼了!」book18.org
在這種被逼入絕路的絕望中,有幾個壯年男人不信邪,趁著對方沒有拿穩鋼叉的當口撞了過去。book18.org
「找死。」book18.org
為首的舟師眼裡戾氣一閃,手中鋼叉如毒蛇吐信般猛地遞出。book18.org
「噗呲!」book18.org
銳利的鐵尖瞬間捅穿了最前頭那名男子的胸膛。book18.org
那人還沒來得及發出慘叫,舟師獰笑著發力,竟將那百來斤的身軀順勢往後一甩。book18.org
鮮血直接濺在了船板上,屍體撞出一聲沉悶的悶響,再沒了動靜。book18.org
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在逼仄的走廊瀰漫開來。book18.org
原本還在推搡的幾個男人登時僵在原地,幾個婦人目睹了這毫無預兆的殺戮,立馬被嚇得尖叫起來。book18.org
「殺人了……真的殺人了……」book18.org
「擋路者,便是祭禮的一部分!」book18.org
被鮮血刺激,所有舟師都露出了戾氣十足的臉。book18.org
許長生此時正無聲無息地站上方的陰影處,冷眼看著下方的血腥對峙。 經歷過朱雀山的那場獻祭,底下這點場面對他來說還算不了什麼。book18.org
又都是不認識的人,他倒也沒有特別必要去幫忙。book18.org
不過門被堵著……不然飛出去好了?book18.org
他剛準備離開此地,突然看見其中一名舟師將鋼叉對準一個孩童。book18.org
心底深處莫名生出一股厭惡,許長生身形微動,悄無聲息地從橫樑上滑落,正好落在那舟師身後。book18.org
對方正獰笑著炫耀手裡的鋼叉,卻突然肩膀一沉,手裡的杆子像是被萬斤巨石壓住了一般,任憑他如何用力,竟然紋絲不動。book18.org
「誰?」book18.org
舟師回過頭,卻看見一個長相清秀的少年,正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眯眯地看著他。book18.org
充斥著血腥味的走廊里,少年的笑容顯得有些詭異。book18.org
「聽你說,你們在積德是吧。」book18.org
許長生的聲音平淡得不帶一絲煙火氣,卻詭異地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這種潑天的功德,你們這幫滿手血腥的漢子,怕是消受不起。」book18.org
剛殺過人的舟師猛的回頭,口中大喊,「什麼人!」book18.org
話音未落,眾人幾乎同時回過頭,卻眼前一花。book18.org
那名舟師突然感到手裡的鋼叉像是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攥住,他驚恐地發現,剛才還在同伴身邊的少年,猶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現在了他的身前咫尺。 少年一隻手捏著鋒利的叉尖,語氣慵懶。book18.org
「既然買賣划算,那不如,換你們下去試試?」book18.org
舟師瞳孔驟然收縮,本能地想要抽回鋼叉,可那杆子就像是焊死在了少年指縫裡,任憑他憋得滿臉通紅,鐵桿硬是沒挪動分毫。book18.org
「你……你是什麼人?」他的聲音發顫。book18.org
這種違背常理的穩當,讓所有人的腦子都轉不動了。book18.org
「我只是路過。」book18.org
許長生單手捏著沾血的叉尖,目光掠過他身後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book18.org
「這」德「你們積得太慢,我來幫你們快一些。」book18.org
話音未落,原本筆直的鋼叉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book18.org
在所有人驚駭欲死的目光中,鐵桿如同麵條般被掰彎。book18.org
最後——「咔!」book18.org
堅硬的鐵器竟被少年生生掰下了一截。book18.org
那名舟師內心驚懼,這種超越凡俗的力量他們也只在……book18.org
他大吼道:「動手!殺了他!」book18.org
旁邊的幾名舟師終於回過神來,三桿鋼叉狠狠捅向許長生的要害。book18.org
許長生眼皮都沒抬一下。book18.org
輕飄飄地踏出一步,身形直接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book18.org
「砰!砰!砰!」book18.org
三聲悶響連成一線。book18.org
在場眾人甚至沒看清發生了什麼,只見到那幾名兇悍舟師整個人騰空而起,狠狠砸在後方的木艙門上。book18.org
木屑橫飛,原本封死的艙門被這股巨力直接撞了個稀爛。book18.org
許長生站在原地,手裡把玩著那截掰斷的鐵叉尖,看向那個被嚇癱在地的領頭舟師。book18.org
「你們既然這麼信江神,那這請安的活兒,總得有主事的人帶頭才顯誠意。」book18.org
他伸手拎住那舟師的後領,「走吧,咱們去甲板,看看那位江神爺是喜歡紅襖的小童,還是喜歡你這種滿身橫肉的老油條。」book18.org
「不,不要……大人,仙師饒命,饒命啊……」原本滿臉煞氣的舟師此時抖得像篩糠,連連求饒道。book18.org
眼前這少年展現出來的實力,竟然遠超教中的「傳法大人」!book18.org
艙內的船客們呆若木雞,直到許長生拎著人走遠,那股壓得人透不過氣的威壓才稍稍散去。book18.org
「仙……仙師?那兇徒方才喊他仙師?」book18.org
「是仙人!定然是仙人,只有仙人才有這般手段!」book18.org
「仙人!仙人救命啊!」book18.org
驚魂未定的眾人想要跟上許長生的背影,可還沒等衝到門口,許長生背後的袖袍微微一拂。book18.org
那些碎裂的木板竟像活了過來一般,轟然歸位,將所有人擋在了船艙之中。 許長生沒有回頭,拎著那個癱軟的舟師走上甲板。book18.org
冰冷的江風,帶著令人作嘔的腥氣撲面而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