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僧 (13-22)作者:哈次哈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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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驚蛇book18.org

雨勢未歇,反而更密了些,打在斗笠與廊瓦上,一片緊促的沙沙聲。book18.org

監院領著元忌與另兩名知客僧,行至禪院二門外的青石坪前,被數名深青勁裝的侍衛橫刀攔下。book18.org

禪院門外,氣氛比之前更為肅殺,雨水順著刀柄末端,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book18.org

監院上前一步,奉上寂源法師的木牌道明來意,為首那名侍衛頭領接過,只略掃一眼封皮,並未拆閱,「諸位稍候。」book18.org

說罷,矯健黑影轉身便入了月洞門內。book18.org

等待的時間,被雨聲拉扯得格外漫長。book18.org

元忌垂手立在監院身後半步,斗笠邊緣的水珠串成線,流過沉靜的側臉,沒入僧袍領口。book18.org

他眼帘半垂,目光落在前方石階縫隙,先前那幾點暗紅已幾不可見,只餘一片被雨水反覆沖刷後的水痕,混在青苔的墨綠里。book18.org

腕間衣袖下,小白盤繞的軀體繃緊,蛇首在腕骨內側不安地輕蹭,元忌攏在袖中的手指,輕微地撫過它冰涼的鱗片,指尖傳遞著無聲的壓制。book18.org

不消片刻,月洞門內腳步聲再起,侍衛頭領獨自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將木牌原樣遞迴。book18.org

「侯爺口諭:法師美意心領。此系家事,不勞佛門掛懷,諸位請回。」book18.org

語調平穩,毫無轉圜餘地。book18.org

監院眉頭微蹙,低誦一聲佛號,仍試圖開口,「侯爺,明日祈福法事……」book18.org

「法事明日再議不遲。」侍衛頭領打斷,手已扶上刀柄,目光掃過三人,帶著不容置疑的送客之意,「雨夜寒重,諸位早些回吧。」book18.org

氣氛陡然凝住,監院身後的知客僧面露難色,在絕對的侯府威勢前,寺廟的關切和威望顯得蒼白無力。book18.org

就在這時——book18.org

「嘶——!」book18.org

一聲短促、尖利的嘶鳴,驀地從元忌袖中迸出。book18.org

只見一道墨色影子閃電般自他袖口竄出,昂首吐信。book18.org

「何物!」近處兩名侍衛瞬間拔刀出鞘半寸,寒光乍現。book18.org

元忌似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駭住,慌忙伸手去攏那躁動不安的小蛇,口中不住低念,「莫動。」book18.org

小白卻似被門內某種氣息徹底刺激,不顧他的阻攔,猛地向下一竄,竟是落在了濕漉漉的石板上,墨色身軀在雨水中迅速蜿蜒,直直朝向那扇緊閉的月洞門。book18.org

「攔住它!」侍衛頭領厲聲喝道,自己也按刀上前。book18.org

一片混亂中,元忌搶步上前,刀光劍影間,監院亦是大驚,「元忌!」book18.org

冷刃在脊背之上堪堪停住,元忌不顧地上積水,闖進月洞門,半跪在院中,用掌心覆住了小白冰涼滑膩的身軀。book18.org

元忌將它小心翼翼捧起,重新攏入袖中,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做完這一切,他才似鬆了口氣。book18.org

監院眉頭緊鎖,眼神里殘留著未褪的驚悸憤然看向面色冷沉的侍衛頭領。book18.org

侯府當真霸道,只是無意進入院中,竟要將人一刀斃命,草菅人命!book18.org

元忌嘴唇微動,聲音因方才的急切而略顯低啞,帶著雨夜特有的潮濕氣息,散在壓抑的空氣里。book18.org

「師父平日教誨,說『生靈異動,必有其因。山雨夜寒,貴人居於凶戾未散之地』……」book18.org

跪在地上的人語速很慢,像是冷的,又像是回憶那些玄奧的經文。book18.org

「貴人居於凶戾未散之地,非但於身心無益,恐擾了氣運根本。」①book18.org

說完,他看向懷中袖內再次微微隆起的、終於安靜下來的小蛇,又抬眼望了望那扇緊閉的房門,喃喃低語,似問己,又似不解,「小白它從未如此。」book18.org

「莫不是這院裡,真有甚麼未靖之物,衝撞了靈性,也驚了貴人安寧?」②book18.org

話至末尾,聲音漸低,幾不可聞,元忌垂下頭,看著自己沾了泥水的手,不再言語,只余雨聲簌簌,和周圍一片死寂的沉默。book18.org

那侍衛頭領的目光,如冷電般落在元忌低垂的頭頂,又緩緩移至他掩著蛇的衣袖,最後,投向那扇隔絕了內里一切的房門。book18.org

侍衛不再看監院等人,猛地轉身,再度疾步沒入門內的黑暗。book18.org

監院與知客僧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元忌依舊跪坐在濕冷的地上,垂著頭,指尖無意識地,一遍遍撫過袖中那截冰涼的蛇身。book18.org

等待。雨越下越急。book18.org

時間一點點淌過,檐水成瀑,就在監院幾乎要按捺不住時,終於再次傳來腳步聲,侍衛頭領去而復返,身上氣息比之前更冷硬三分。book18.org

他目光先掠過元忌,停留一瞬,然後才看向監院,朗聲道,「侯爺有令:寂源法師慈悲,所言在理。」book18.org

接著覷過仍跪坐的元忌,繼續道,「今夜雨大,山路難行,侯爺千金之軀,確不便久留於是非之地。」book18.org

此言一出,監院眼中精光一閃,元忌撫蛇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滯了半分。book18.org

「懷清小姐孝心至誠,為父祈福而來,受此無妄驚擾,侯爺心甚不安,既如此,便依法師之意,請小姐暫留寺中靜養,以安神魂。」book18.org

「此地……」侍衛頭領目光掃過腳下石階,語氣淡漠,「既已生事,不宜再居。明日祈福法事,照舊舉行,務必周詳,一應事宜,皆由寂源法師定奪。」book18.org

「至於小姐安危——」他語氣陡轉,帶著金石之音,「侯爺留府中精銳於此護衛,內院之事,暫由侍女與我等照料,必保小姐安然無恙,靜待明日法事,以全孝心。」book18.org

說罷,他不再多言,側身讓開道路,卻是對著監院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姿態恭謹,卻帶著不容違逆的執行意味。book18.org

監院深吸一口氣,合十還禮,「貧僧明白,必當回稟住持,妥善安排。」book18.org

他轉身,看了元忌一眼,元忌已默默起身,僧袍下擺浸透了泥水,緊貼著小腿,他低著頭,跟在監院身後,一步步離開這片被雨幕和刀光籠罩的院落。book18.org

直到走出很遠,那昏黃的燈籠光暈徹底被山林黑暗吞沒,監院才低聲嘆道,「今夜,罷了。元忌,你方才……」book18.org

「弟子惶恐。」元忌的聲音在雨中顯得模糊,「一時情急,口不擇言,複述師父平日教誨,險些釀成大錯。」book18.org

監院沉默片刻,最終只道,「回去歇著吧。此事,寂源法師自有主張。」book18.org

「是。」book18.org

幾人分成三路,身影沒入不同的雨夜小徑。book18.org

元忌獨自走在回寮房的路上,雨絲冰涼,穿透僧袍,他抬起手,袖中小白悄然探出頭,信子輕吐,蹭了蹭他冰冷的手指,再無半分躁動。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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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凶戾未散之地」,寺廟是清凈之地,如果有凶戾只能是人為,而且還是在這個時候,只能是突然到訪的侯府造成的。book18.org

這句話的隱喻其實就是,「侯爺,您在我地盤上搞的這套,該收手了,現在離開,大家面子上都好看,如果非要鬧下去,會發生什麼,可就不好說了。」book18.org

元忌故意借著寂源法師的口說出來的,雖然是威脅,但發出主體不一樣,威脅裡面其實還有個隱藏劇情,後面會說。book18.org

但總之蕭屹是聽進去話外之音的,所以才會妥協,就是雖然此地「不吉」但是明天舉辦祈福法事,強行帶懷清走等於坐實「此地不吉由我引起,我心虛」,而且如果路上懷清再出狀況比如自殘等等,更是坐實了迫害的名頭,蕭屹不敢賭。book18.org

而且選擇聽話留下懷清「凈化」,既保全了他的體面(我是為女兒好),也給了寺廟台階,然後寺廟也相對可控,侯府一家四口,沉明珠懷瑾還有雲露三口子搗亂,還不如在廟裡。book18.org

②未靖之物很重的指控,暗指有血光、冤屈或不祥之物未散,非常忌諱。book18.org

14.敲打book18.org

禪房內,燈火通明,卻瀰漫著比窗外夜雨更冷的死寂。book18.org

懷清臉上毫無血色,只有唇上一點被咬破的猩紅,刺目驚心,她面前幾步遠,蕭屹負手而立。book18.org

他未穿朝服,一襲玄色騎射服,未更服便從春狩趕來,可見其急切。book18.org

燭光在深刻的五官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那雙總是沉靜威嚴的眼,此刻翻湧著怒意,冷峻地望向院中雨幕。book18.org

地上,一片狼藉,碎裂的瓷杯,潑灑的茶漬,還有一灘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血跡,蜿蜒著,從內室門檻處,一直拖曳到門外廊下,最終消失在雨夜裡。book18.org

那是青黛的血。book18.org

今日午後,蕭屹踏入這間禪房的瞬間,甚至未多看她一眼,目光便如鷹隼般鎖定了角落裡的青黛。book18.org

他甚至未多言,只抬了抬手。book18.org

兩名侍衛便上前捂住青黛的嘴,將她拖到院中,沉悶的、棍棒擊打在肉體上的悶響,隔著雨聲和房門,依然清晰可聞。book18.org

此刻,院內騷動平息,蕭屹的目光落到懷清臉上,他慢慢踱步上前,靴底踩過那片血跡邊緣,發出細微的黏膩聲響。book18.org

「現在,」他開口,聲音冷硬,「說說看,為何要瞞著我?」book18.org

懷清渾身一顫,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book18.org

那目光太深,太沉,像不見底的寒潭,要將人溺斃其中。book18.org

懷清睫毛劇烈顫抖,極力維持氣息平穩,「女兒是怕……」book18.org

「怕什麼?」蕭屹追問,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她每一層心思,「怕懷瑾?還是怕我知道?」book18.org

他走上前,氣息很近,帶著淡淡的龍涎香氣,此刻卻只讓懷清感到窒息般的噁心。book18.org

懷清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垂首叩地,「女兒是怕父親覺得女兒招惹是非,怕父親覺得女兒不祥,給侯府帶來麻煩,讓父親……厭棄女兒。」book18.org

蕭屹沉默地看著她將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的模樣,他心中的怒意並未全消,但那強烈的妒火,到底是因她話中隱含的在意安撫了一些。book18.org

至少,她恐懼在意的源頭,是他,而不是別人。book18.org

「厭棄?」他重複這兩個字,語氣莫測。book18.org

忽然,蕭屹伸出手,帶著薄繭的指腹,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book18.org

那力道很大,疼得懷清輕輕抽氣。book18.org

「你倒是說說,」蕭屹盯著她的眼睛,不錯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我那不成器的兒子,深夜潛入你房中,除了言語無狀,可還做了別的?」book18.org

他的眼神緊鎖著她,懷清心臟狂跳,她知道他在試探什麼,在懷疑什麼。book18.org

懷疑她和懷瑾之間,是否真有私情,是否已有逾越。book18.org

「沒有。」她矢口否認。book18.org

她未解釋,眼中坦率,蕭屹輕哼一聲,鬆了手,他未必會相信她簡單的否定,但在此處剛被宣揚為「凶戾未散」的地方。book18.org

就算是侯爺,也有所顧忌。book18.org

懷清仍跪著,待那道籠罩她周身的陰影離開,走出這處安息之地,才渾身卸力跪坐在地上。book18.org

雨絲穿過窗隙,打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book18.org

懷清擁著薄被,靠坐在榻上,門被推開,兩名面無表情的僕婦端著熱水和乾淨衣物進來,行動無聲,放下東西便退到門邊陰影里,像兩尊沒有生氣的木偶。book18.org

「父親可還在寺中?」book18.org

一名僕婦微微躬身,語調平板,「回小姐,侯爺已動身回府。留奴婢等在此伺候小姐,外間亦有侍衛守護,請小姐安心靜養。」book18.org

回府了。懷清指尖掐進掌心。book18.org

他走得乾脆,留下一地狼藉和滿院虎狼,讓她獨自在這冷清禪院裡,面對青黛未乾的血痕。book18.org

「青黛,」她又道,這次聲音清晰了些,帶著明確的請求,「跟我多年,是我命她瞞下的,過錯在我,能否請父親開恩,讓她回來?」book18.org

那僕婦頭垂得更低,語氣卻紋絲不動,「侯爺有令,青黛護主不力,隱匿不報,自當領罰,小姐身邊,自有奴婢等盡心。」book18.org

一句話,堵得嚴嚴實實。book18.org

懷清胸口悶窒,卻不再多言,她知道,再多說一個字,或許不是求情,是催命。book18.org

外間廊下,有靴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外。book18.org

「小姐。」是先前那名侍衛頭領的聲音,隔著門板,恭敬里透著疏離的硬,「侯爺離寺前,有幾句話,命屬下轉達。」book18.org

懷清搭在薄被上的手,指尖微顫。book18.org

「侯爺說:那夜之事,他已查明。懷瑾世子言行失當,驚擾小姐,回府後自當嚴加管束。」book18.org

話音頓了一頓,再響起時,每個字都像在石板上用力鑿刻出來:「小姐既為父祈福而來,孝心可嘉,當靜心休養,勿再妄動思緒,亦勿再見無關人等。」book18.org

「尤其是,寺中僧眾,持戒修行,與小姐身份雲泥有別,當避嫌。」book18.org

最後三字,落得又沉又重。book18.org

懷清藏在薄被下的手,倏然握緊。蕭屹何等人物,昨夜監院帶人拜訪,他怎會察覺不出異常。book18.org

他是在敲打她,用懷瑾的下場,用青黛的生死未卜,用這鐵桶般的看守,也用這句赤裸裸指向「僧眾」的禁令。book18.org

「小姐,」侍衛頭領的聲音再度傳來,這次,裡頭似乎摻了些嘆息,「侯爺還說……」book18.org

「您自幼長在侯府,錦衣玉食,尊榮無匹,侯爺待你,如珍如寶,這世上最好的東西,合該都是您的。」book18.org

語氣忽地一轉,寒意砭骨,「但有些東西,有些人,不是你的,便不該想,不該碰,否則傷人,亦傷己。」book18.org

「侯爺望小姐,謹記身份,勿負厚望。」book18.org

15.法事book18.org

晨光初透,雲翳未散,含光寺大雄寶殿的鎏金瓦頂尚掛著夜雨的濕痕,在淡白的天光下泛著幽微的冷澤。book18.org

祈福法事莊重冗長,辰時起,依古儀而行,極盡繁複,梵唱聲如沉鍾,一聲壓著一聲,迴蕩在香煙繚繞的穹頂之下。book18.org

懷清跪在專設的蒲團上,一身素衣,烏髮只用一根銀簪鬆鬆綰著,幾縷碎發垂在蒼白的頸側。book18.org

她垂著眼,合十的指尖抵著眉心,隨儀軌叩拜、起身,再叩拜,姿態恭順。book18.org

蕭屹雖不在身側,但那道目光卻仿佛已滲入殿宇的每一縷香霧,無處不在。book18.org

身後三步外,兩名僕婦低眉垂手,眼風卻如釘子,鎖著她的每一絲動靜,而殿門處,侍衛的身影如鐵鑄的門神,沉默,肅殺。book18.org

她不敢張望,只在每一次俯身或抬首的間隙,眼睫極快地掠過大殿兩側肅立的僧眾,灰藍、棕黃,法相莊嚴,垂目誦經,如同一片靜默的海。book18.org

她試圖在其中尋找那抹更深的棕黃,那道即便在人群中也顯得清冷出眾的身影。book18.org

一次轉身,面向西方三聖像,僧眾依序側身,袍袖拂動,光影交錯。book18.org

她目光急急掃過最後一列,最外側是空的。book18.org

那個位置,站著的是一位面生的中年比丘,眼帘低垂,唇齒開合。book18.org

元忌不在那裡。book18.org

懷清心頭莫名一空,像一腳踏在虛處,她迅速收回視線,重新垂眸,指尖卻無意識地掐緊了掌心。book18.org

那夜她確信是他闖進禪院,以佛家禁忌迫使蕭屹離開,如今卻不見他身影,到底是是被安排了別的事,還是刻意避開這場法事。book18.org

莫名的焦躁,混著殿內濃重的香火氣,堵在胸口。book18.org

午時將至,法事進行到「懺罪」一節,寂源法師緩步至佛前,手執楊枝凈水,聲音蒼老而平和。book18.org

「下一儀軌,『滌心凈業』。請女施主移步『無垢壁』前,默誦《懺悔文》,誠心懺悔,以凈身心,方能承接後福。」book18.org

「無垢壁」。book18.org

懷清聽過這名字。含光寺後山有一處天然石壁,高逾三丈,平滑如鏡,據說常年有山泉滲瀝而下,將石壁沖刷得潔凈無瑕,不染塵埃。book18.org

寺規嚴明:此壁三丈之內,乃絕對清凈之地,嚴禁殺生、見血、持兵刃者靠近 連負責洒掃的僧人,也需提前三日沐浴齋戒,方可靠近擦拭。book18.org

這是真正的、不容絲毫玷污的佛門凈域。book18.org

侍衛頭領聞言,眉頭立刻鎖緊,拱手向前,「法師,侯爺嚴令,需確保小姐……」book18.org

寂源法師抬了抬手,面容平靜,「寺規如山,『無垢壁』前,唯懷清凈心者可近,身帶兵戈血氣者,近污凈地,不僅於祈福無益,恐反招業障。此乃歷代住持所立鐵規,老衲亦不敢違。」book18.org

他頓了頓,看向懷清身後那兩名僕婦和佩刀侍衛,「諸位可於十丈外警戒,確保無閒雜人等闖入凈地範圍即可,滌心之儀,自有寺中僧人於壁前香案處照應引領。」book18.org

侍衛頭領臉色有些難看,他當然知道這規矩,但職責所在,他看向懷清。book18.org

懷清適時開口,「既是寺規,又是祈福必需,便依法師吧,我就在壁前,不遠走。」book18.org

侍衛頭領盯著她看了片刻,又望向那片被蒼松翠柏環繞,已有兩名灰衣僧人靜靜守在三丈界限外的石壁區域。book18.org

確實,視野開闊,除了一面光禿禿的石壁、一個石頭香案、兩個僧人,別無他物,根本藏不了人。book18.org

他終於咬牙,揮手示意眾人退至十丈外,沉聲道,「屬下等在此守候,請小姐務必於儀軌完成後即刻返回。」book18.org

懷清輕輕點頭,由茯苓攙扶著,一步步走向那片被陽光照得微微反光的潔白巨壁。book18.org

越近,越能感到一種奇異的靜謐,風聲似乎都繞開了這裡,只有極其細微的、仿佛來自石壁深處的水珠滴落聲。book18.org

嗒,嗒,規律而清脆。book18.org

壁前設一簡陋石案,案上一尊小小香爐,三柱線香已經點燃,兩名年輕僧人垂手站立,眼觀鼻,鼻觀心,如同兩尊石像。book18.org

茯苓將懷清扶至石案前的蒲團旁,便依著示意,退到了三丈界限的邊緣,與那兩名僧人一同守候。book18.org

線香燃過半,青煙依舊筆直,未曾動搖半分。book18.org

懷清跪在蒲團上,背脊挺得筆直,指尖卻已深深掐入掌心軟肉,留下幾道月牙形的白痕,她心無安定,並不是在懺悔。book18.org

青黛被拖出去時那雙絕望的眼,血痕蜿蜒的路徑,反反覆復在眼前烙刻。book18.org

茯苓說,人被拖走時,還有氣。book18.org

可落在蕭屹手裡,有氣,未必比死了強。book18.org

午時過半,日光將「無垢壁」照得一片晃眼的白,恍然間一道影子斜斜覆下,遮住了部分刺目的反光,懷清倏然睜眼。book18.org

元忌不知何時已靜立於香案另一側,棕黃僧袍在熾烈陽光下顯得異常潔凈,周身籠罩著一層溫和的光暈。book18.org

他手中捧著一卷半開的《地藏菩薩本願經》,目光落在經卷上,並未看她,仿佛只是循例前來,為正在懺悔的香客誦讀相關經文,助其澄心。book18.org

他開口,聲音平緩無波,「《地藏經》有雲,若未來世,有諸人等,衣食不足,求者乖願,或多病疾,或多凶衰,家宅不安,眷屬分散——」①book18.org

經文從他唇間流出來,字句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撫平躁動的韻律,懷清怔怔聽著,那聲音像冰涼的山泉,澆在心頭灼燒的焦土上。book18.org

他眼帘微抬,目光似乎落在石壁上方某片被陽光照得發亮的苔痕上,聲音依舊平穩,卻仿佛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勸解般的意味:book18.org

「經中亦言,『或夢或寐,見諸鬼神,乃及諸形,或悲或啼,或愁或嘆,或恐或怖』,此皆業障現前,亦是牽掛太甚所致。」②book18.org

手中的經卷自然翻過一頁,僧袍一角隨微風輕輕擺動,懷清跪於蒲團,仰頭望他,低聲道,「請法師指點。」book18.org

元忌的目光,終於緩緩下移,落在她眼中,那目光很淡,像掠過石壁的光影。book18.org

「西麓橡木林,溪上第三青苔石,懷清小姐心若不靜,可往觀水,或見意外之跡。」book18.org

幾乎是瞬息之間,懷清明了,青黛未死。book18.org

「元忌……」懷清心臟狂跳,還想說什麼,卻見他合上經卷,雙手合十,對著石壁微微欠身,「南無地藏菩薩摩訶薩。」book18.org

元忌收好經卷,轉過身,步伐平穩地沿著來時那條被樹影半遮的石徑離去,陽光將他離去的背影拉得瘦長,棕黃僧袍漸漸融入蒼翠枝葉的陰影里,再無蹤跡。book18.org

元忌獨自穿過石徑,頸間深褐念珠顆顆垂墜,隨著步伐輕晃,穿過一片古松投下的蔭涼時,腳步頓住。book18.org

寂源法師立在松下,手持錫杖,雪白長眉低垂,目光似落在遠處石壁的反光上,又似空無一物,聽到腳步聲,緩緩側首。book18.org

元忌合十,躬身,「師父。book18.org

寂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層層僧袍與皮肉,直抵內里那片翻湧未息的妄動之念。book18.org

「師父,弟子未凈體膚便近無垢壁,自請禁足,焚香禱祝。」book18.org

罰身不凈,未沐於戒,未齋於定,更罰心不誠,妄念未齋而窺禪境。book18.org

松風過隙,壁前塵埃易拭,心中塵垢難除。寂源法師極輕地嘆息一聲,「去吧。」book18.org

只兩個字,無悲無喜,卻像一道赦令,元忌更深地俯首,「弟子領命。」book18.org

他未回寮房,亦未往後山,而是徑直走向寺院最深處的戒律院。book18.org

院牆高聳,門扉深黑,門前古柏森然,投下常年不散的濃蔭,照宣正抱著掃帚在附近探頭探腦,見他走來,憨厚的臉上露出詫異,「元忌,你怎的有空來?」book18.org

元忌未看他,也未停步,只極低地說了句,「無事。」book18.org

他徑直走過照宣身側,抬手推開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門,門軸發出沉悶悠長的「吱呀」聲,向內洞開,泄出一線幽暗。book18.org

門內是一條狹窄的甬道,盡頭是一間僅容一人的石室,壁上嵌著一盞長明油燈,燈焰如豆,映著一尊小小的鎏金坐佛像。book18.org

此乃寺中犯了重戒或需深自懺罪的弟子,閉關禁足之處。book18.org

元忌沒有絲毫猶豫,踏入門內,反手將門緩緩合攏。book18.org

沉重的木門一點點遮蔽了外界的天光,也隔絕了照宣焦急張望的臉,最後一線光,被門扉斬斷。book18.org

門閂落下,再無聲響。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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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若未來世,有諸人等,衣食不足,求者乖願,或多病疾,或多凶衰,家宅不安,眷屬分散:是佛陀對地藏菩薩說的在末法時代眾生可能遭遇的種種苦難和不如意,這句後面就是佛陀真正想說的出路,根據我查到的理解,出路就是至誠禮拜地藏菩薩。(這句經文在這裡沒什麼特別意思,就是隨便找的一段。)book18.org

②或夢或寐,見諸鬼神,乃及諸形,或悲或啼,或愁或嘆,或恐或怖:還是指的末法時代的眾生,只不過這句指的是精神困境,不是①里的物質苦難,元忌後面加的那句是對本句的理解,造成這一精神困境的原因除了前世今生造下的惡業,還有內心的投射。(末法時代指的是佛陀教法衰微,眾生修行困難的時期)book18.org

16.心魔book18.org

石門隔絕了最後一線天光與風聲,石室內僅有一豆油燈,映著牆壁粗糲的紋理和那尊小佛沉默的鎏金側影。book18.org

空氣中瀰漫著陳舊香灰,在昏暗的石室內,時間近乎停滯。book18.org

元忌在蒲團上盤膝坐下,背脊挺直如松,眼帘低垂,嘴裡念念有詞。book18.org

《楞嚴咒》,師父說,此咒可破魔,但需心念專一,口誦耳聞,不容絲毫雜念。book18.org

「南無薩怛他,蘇伽多耶,阿囉訶帝,三藐三菩陀寫……」book18.org

咒文從唇間流出,起初平穩,字字清晰,石室攏音,回聲迭著本音,在狹小空間裡嗡嗡作響。book18.org

然而,那些字句越是清晰,某些畫面便越是頑固地撞入腦海——book18.org

是她跪在「無垢壁」前蒼白失血的側臉,指尖掐入掌心的月牙白痕,是更早之前,雨夜佛堂,黑暗裡她痛苦的嗚咽,和他指尖無法自控的滑膩觸感。book18.org

「薩怛他,迦俱囉……」book18.org

咒文在繼續,他的聲音卻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喉結滾動,試圖咽下那驟然湧上的焦灼和滯澀。book18.org

不行。book18.org

他猛地攥緊了膝上的念珠,指骨繃得發白,幾乎要將木質的珠子捏碎,強迫自己將意念拉回經文,拉回每一個字。book18.org

可是,無垢壁潔白的反光,與她眼中瞬間亮起的微光,重迭在一起,刺得他閉著的眼瞼內一片灼痛。book18.org

他告訴她青黛未死,告訴她可能的逃生縫隙,這算慈悲嗎?還是在將她推向更未知的危險?book18.org

蕭屹留下青黛,就是捏住了她的軟肋,那處縫隙,若被發覺,便是萬劫不復。book18.org

而他,一個本該六根清凈的僧人,卻在這裡,為一個女子牽腸掛肚,為她謀劃,為她破例,為她一次次踏入這進退維谷的泥潭。book18.org

「阿悉陀夜……」book18.org

咒文變得艱澀,像粗糲的沙石磨過喉嚨,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沿著太陽穴緩緩滑下,沒入僧袍領口。book18.org

他想起寂源師父那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和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book18.org

「持戒修身,亦需明心見性。外魔易拒,心魔難防。」book18.org

心魔,何為心魔?book18.org

是她明知不可為而偏要為之、將他拖入這紅塵慾海的執拗嗎,還是他自己心裡那片從未真正平息過的業火。book18.org

「怛侄他,唵,阿那隸,毗舍提……」book18.org

誦經聲越來越低,越來越急,近乎囈語,汗水浸濕了內衫,貼在皮膚上,冰冷黏膩。book18.org

石室仿佛在縮小,空氣變得稀薄,那尊小佛鎏金的表面在晃動的燈焰下,光影扭曲,悲憫的眉眼似乎也帶上了嘲弄。book18.org

他在為何而誦?為清凈?為懺悔?book18.org

門外突然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接著是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有人放下了什麼東西,元忌忽的睜開眼,雙目赤紅。book18.org

他恍然想起,是照宣來送每日一次的清水和粗麵餅。book18.org

直到那腳步聲遲疑著遠去,石室內重歸死寂,只有油燈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元忌依舊端坐,只是那如竹節般挺直的脊背卻逐漸俯下,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息在冰冷的石室里凝成淡淡的白霧,又迅速消散。book18.org

石門下方小小的活動隔板被拉開,露出一角粗陶碗和一塊黑硬的餅,元忌就著冷水,機械地咀嚼,吞咽。book18.org

食物粗糙,划過喉嚨,帶著沙礫感,他卻品不出任何味道。book18.org

如此,日復一日。book18.org

送水送食的間隙,是石室內唯一的「活氣」,照宣偶爾會隔著門板,壓低聲音絮叨兩句寺里的閒事,元忌緘默不語。book18.org

不知道過了幾日,照宣的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焦急和一絲邀功般的意味。book18.org

「元忌,我跟你說,懷清小姐那邊好像出事了!」book18.org

元忌盤坐的身形一僵。book18.org

「我今早去後山挑水,遠遠看見禪院那邊亂了一下,好像是有侍衛追著什麼往西邊橡樹林去了!動靜不大,但看著挺急的。」book18.org

「哎,你說會不會是小姐想跑啊?不過沒聽到喊叫,應該沒跑遠,又被找回去了吧?侯爺的人看得那麼嚴……」book18.org

西麓橡木林,是他告知於她的地方。book18.org

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驟然攥緊,元忌睜開眼,眼底一片赤紅的血絲,在昏黃燈光下顯得駭人。book18.org

「住口。」book18.org

他的聲音嘶啞乾裂,是從未有過的冷厲,「以後,不准再提此事,也不准再來。」book18.org

門外,照宣似乎被嚇住了,半晌沒聲音,最終嘟囔了一句什麼,腳步聲倉皇遠去。book18.org

石室內重歸寂靜,死一般的寂靜。book18.org

元忌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他跪於佛前,敲著木魚,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用力、都急促。book18.org

聲聲木魚,如錘在心。book18.org

他一遍遍默誦經典,「為救人故,無染著心。是清凈施,得大果報……」book18.org

「啪!」book18.org

腦中雜念無數,手中犍槌猛地一頓,木魚聲戛然而止。book18.org

此心,果真無定。book18.org

元忌站起身,因為長久進食不足,眼前黑了一瞬,扶住冰冷的石壁才穩住身形,石壁的寒意透過掌心刺入骨髓。book18.org

他走到門邊,手放在冰涼的門閂上,停頓了一瞬,門內是戒律,是清規,是他苦守了十三年的法度威儀。book18.org

沉重的石門向外推開,午後偏西的陽光涌了進來,刺得他眯起了眼。book18.org

元忌一步踏出石室,踏入那片久違的光明里,腳步有些虛浮,是久坐所致,但他走得很快,幾乎是朝著後山的方向,疾步而去。book18.org

陽光透過枝葉,在他匆匆行進的僧袍上投下晃動的光斑,他先去了西麓橡樹林,溪水潺潺,第三塊覆滿青苔的巨石安靜矗立,周圍並無異常痕跡,也沒有侍衛搜尋的跡象。book18.org

緊繃的心弦稍松,但並未完全放下,他略一遲疑,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他的寮房。book18.org

寮房所在的區域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他的小屋門扉緊閉,窗子也合著,看起來並無異樣。book18.org

元忌放輕腳步,靠近房門,正要伸手推門,門卻從裡面被輕輕拉開。book18.org

烏黑的眼珠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哪有半分受驚逃竄的狼狽?book18.org

她甚至穿得整整齊齊,只是髮髻有些鬆散,幾縷髮絲調皮地垂在頰邊。book18.org

元忌所有的動作,都在這一瞬間定格,他看著她,那雙總是沉靜無波的眼眸里風暴驟起,有驚愕,還有瞬間明了被戲弄的怒意。book18.org

「你……」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book18.org

懷清卻不等他說完,像一尾靈活的魚,倏地從門內滑出,直直撞進他懷裡,雙臂緊緊環住了他的腰。book18.org

「我就知道你會找到我。」book18.org

懷清仰起臉,貼著他微僵的胸膛,語氣裡帶著惡作劇得逞般的輕快,狡黠雙目微睜,「我被關得快要瘋了,讓茯苓假裝找我,引開他們一會兒,我就溜出來了。」book18.org

接著又悄悄說,「他們不敢聲張的,怕擔責。」book18.org

她感受到他身體的僵硬和胸膛下急促的心跳,抱得更緊了些,將臉埋進去,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熟悉的味道。book18.org

「元忌。」book18.org

她喚他,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說,「那石屋子,是不是很黑,很冷?」book18.org

元忌垂在身側的手,指尖蜷縮,顫抖。book18.org

陽光穿過竹葉縫隙,碎金般灑在她臉上,元忌眼睫緩緩垂落,覆住所有未盡的掙扎。book18.org

雖出塵網,猶在樊籠。book18.org

17.擁抱book18.org

懷清的聲音像羽毛,輕飄飄撓在他心口最酸軟的地方。book18.org

那石室黑嗎?冷嗎?book18.org

何止是黑冷,那是能將人骨縫裡的意志都凍出裂痕的寂靜,是睜眼閉眼都逃不開的牢籠。book18.org

元忌閉了閉眼,喉結艱難地滾動,他想推開她,手臂卻像墜了千斤重石,抬不起來。book18.org

「回去。」他終究還是找回了聲音,聲音低啞,「趁人未至,立刻回去。」book18.org

「我不。」懷清抱得更緊,臉頰在他僧袍上蹭了蹭,像個耍賴的孩子,「好不容易出來,讓我待一會兒,就一會兒。」book18.org

她的氣息拂過他頸側,帶著特有的甜暖,與石室的陰冷陳腐截然不同,元忌身體僵得像塊木頭,每一寸肌膚都在叫囂著遠離,可偏偏腳下生了根。book18.org

陽光將兩人相擁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扭曲地交織在一起,像某種不容於世的圖騰。book18.org

竹林沙沙,時間在心跳與呼吸的間隙里悄然溜走。book18.org

懷清似乎真的只是貪戀這片刻的溫暖與自由,她安靜下來,不再說話,只是將耳朵貼在他胸口,聽著那逐漸失控的心跳。book18.org

元忌的目光越過她的頭頂,望向寮房外那片被竹影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雲絮很淡,風很輕,是山間最尋常的午後。book18.org

可這尋常之下,是即將沸騰的暗流。book18.org

他本該厲聲斥責,將她推開,押送回去,向監院甚至寂源請罪,可舌尖嘗到的,只有鐵鏽般的苦澀。book18.org

他知道自己錯了,錯得離譜。從踏出石室的,從聽聞「橡樹林」動靜而心亂的那一刻,以及任由她抱著而不作為的這一刻。book18.org

戒律清規,十三載修行,在她面前,潰不成軍。book18.org

竹林里的擁抱,終究只偷得了片刻。book18.org

是懷清先松的手,她將臉頰從他微涼的僧袍上挪開,指尖留戀地划過他緊繃的手臂,然後,向後退了一小步。book18.org

空氣重新流動起來,帶著竹葉的清氣,「我該回去了。」book18.org

她抬起眼看他。臉上那點狡黠褪去,又變回那個嬌蠻不可靠近的侯府小姐。book18.org

元忌沒說話,只是看著她,方才被倚靠過的胸膛還殘留著溫熱的錯覺,此刻空落落地灌進冷風。book18.org

他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接著側身讓路。book18.org

兩人走在竹林深處更隱蔽的小徑,腳下是鬆軟的落葉,踩上去悄無聲息,只有風過林梢,沙沙作響,掩蓋了所有可能的心跳與呼吸。book18.org

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一前一後,中間隔著僧袍與裙裾劃出的界限。book18.org

懷清腳步輕快,而元忌落後她半步,步履沉穩,目光沉沉落在她略顯單薄的背影上,他看著那道背影朝著那片被嚴密看守的院落,一步步走去。book18.org

元忌站在原地,直到那邊傳來門扉開合的輕微響動,已看不見她的身影,一切重歸沉寂。book18.org

之後兩日,風平浪靜。book18.org

禪院依舊如鐵桶般密不透風,而異動,是在第三日午後傳來的。book18.org

一位洒掃的師兄提著水桶路過寮房,見元忌在檐下補經,順口提了句,「侯爺那邊真是心誠,懷清小姐不過夜裡多夢囈語兩句,竟又請監院師父和幾位師兄弟過去誦經清心。」book18.org

水桶輕輕擱在石階上,元忌將補好的經書一一歸放整齊,眼帘未抬,像是隨口一問,「都請了誰?」book18.org

「監院師父……還有兩位知客師兄。」book18.org

聽此元忌心一緊,蕭屹請去的皆是那夜拜訪的師兄弟,那夜雨中種種,這位多疑的侯爺從未真正放下。book18.org

照覺笑笑又說,「哦對,還有照宣這小子,樂顛顛也跟著去了。」book18.org

線軸從膝上滾落,無聲地沒入廊下陰影里。book18.org

那夜雨大,他戴著斗笠,身形掩在寬大僧袍下,侍衛或許並未看清他的確切樣貌,照宣性子跳脫,不知內情,冒失替他。book18.org

元忌倏地站起身,僧袍下擺沾著幾點未拂凈的竹葉碎屑,「煩請師兄,速去稟告寂源法師,只說——禪院有貴客『清心』,恐需法師親自持誦,方能穩妥。」book18.org

那師兄一愣,見他神色凝肅,不似玩笑,忙點頭應下,轉身去了。book18.org

話音未落,人已朝著禪院方向疾步而去,元忌腳步很快,心卻一點點冷下去。book18.org

當元忌趕到禪院時,那夜的侍衛頭領並未阻攔,月洞門開,裡頭情形一覽無餘,而身後侍衛立刻站滿進入的空隙封住了所有去路。book18.org

院內監院與兩位知客僧憂心忡忡,垂首立在廊下東側,而照宣則被綁在院心樹下,昏死過去。book18.org

元忌收回餘光,目不斜視,侯府人才濟濟,果真認出那夜的人是他,而非照宣。book18.org

蕭屹坐在廊中一張鋪了錦墊的扶手椅上,身著藏青色常服,手裡握著一卷半開的經書,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扶手。book18.org

等他來,蕭屹隨意將經書扔在桌上,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很淡,像打量一件新呈上來的器物,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book18.org

蕭屹手裡把玩著一顆小巧剔透的羊脂玉扣,懷清站在他對面幾步遠的地方,並未看他,只是背脊挺直,唇色淡得幾乎透明。book18.org

「所以,你還是堅持,是獨自一人,隨意走走,丟了這扣子?」book18.org

院內,蕭屹的聲音不高不低,卻讓空氣都凝滯了幾分。book18.org

「是。」懷清答得乾脆,眼神落在虛空處,不與他對視。book18.org

「隨意走走?」蕭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沒有半分暖意,「走到人跡罕至的橡木林深處,走到第三塊覆滿青苔的巨石邊上?」book18.org

元忌藏在竹後的手,瞬間攥緊,蕭屹為何如此清楚,究竟是有人跟蹤,還是那地方本身就有問題。book18.org

「女兒只是覺得那裡清靜。」book18.org

「好。」蕭屹扔了那玉扣,小巧玉扣跌落石階,滾至腳邊,元忌垂眸不語,又聽,「那夜幾位師父曾冒雨送藥,頗具悲心,可如今看來,懷清依舊心神不寧。」book18.org

「本侯便想著,再勞煩幾位來誦幾段安神經文,以佛力滌盪,或可安定。」book18.org

理由冠冕堂皇,無可指摘。book18.org

但蕭屹此舉,絕非為誦經,今日借「清心」之名,將懷疑之人悉數召來,是要查證,更是要震懾。book18.org

「侯爺慈父之心,令人感佩。」book18.org

元忌聲音平穩,依舊垂著眼,「只是誦經安神,貴在心誠境專,閒雜人等不宜在場。監院師父德高心靜,由師父主誦,兩位師兄輔之,足矣。」book18.org

「照宣生性跳脫,修為尚淺,恐反擾清凈。小僧斗膽,請侯爺准其先行退下,以免衝撞了經文祥和之氣。」book18.org

照宣最是無辜,合該安然無恙。book18.org

蕭屹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扶手上叩擊的節奏,半分未亂,對照宣頂名冒充一事佯裝不知。book18.org

等元忌說完,他才緩緩道,「你倒會能言善辯,那夜雨中,也是你替寂源法師進言,說什麼『凶戾未散之地』?」book18.org

果然。元忌心頭凜然,「小僧愚鈍,那夜見蛇寵異動,心憂小姐,惶恐之下複述師父平日教誨,言語冒失,還請侯爺恕罪。」book18.org

「惶恐?本侯看你,鎮定得很。」蕭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實質般壓在元忌低垂的眉眼上,「那你再說說,今日此地,可還有『凶戾』?可還需『迴避』?」book18.org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刁難與逼迫。book18.org

院中落針可聞,監院額頭見汗,兩位知客僧屏住呼吸,照宣恍惚醒來,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不知所措地看著元忌。book18.org

懷清放在膝上的手,指節捏得發白,元忌沉默了片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蕭屹今日,就是要見血。book18.org

他緩緩抬起眼,第一次真正迎上蕭屹的目光。book18.org

「侯爺,」元忌聲音依舊平穩,「佛門清凈地,本意消災解厄,非為滋生事端,小姐既在此祈福,侯爺亦盼其安康。book18.org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然過剛易折,弦緊易斷。今日若以威壓之,恐非但不能安神,反添驚懼,於小姐病體無益,於侯爺慈名亦恐有損。」book18.org

蕭屹聽完,忽然笑了,笑聲不高,卻讓所有人脊背發涼,「好一個『過剛易折,弦緊易斷』。」book18.org

主位上的男人不怒自威,笑著搖頭,眼神卻冷得像三九寒冰,「本侯行事,何時需你來教?看來,這含光寺的經文,是沒能磨掉你半點『妄念』與『聰明』。」book18.org

他不再看元忌,目光轉向呆若木雞的照宣,「既然你師兄說你心性跳脫,那便先從你開始,讓你好好收收心。」book18.org

蕭屹語氣隨意,仿佛在說今日天氣,「二十戒棍,給你長長記性,什麼是規矩。」book18.org

「侯爺!」監院急呼。book18.org

「父親!」懷清猛地站起。book18.org

侍衛已上前拖起癱軟的照宣,元忌瞳孔驟縮,上前一步,「侯爺!一切皆因小僧而起,小僧願代罰……」book18.org

「代罰?」蕭屹打斷他,眼神睥睨,「你算什麼東西,也配代罰?」book18.org

「本侯罰的,就是這妄圖冒名頂替之徒,你既巧言善辯,便好好看著,看看你的『道理』,護不護得住他。」book18.org

話音落,戒棍高高揚起。book18.org

「啊!」book18.org

照宣的慘叫與棍棒著肉的悶響同時炸開。book18.org

18.私刑book18.org

懷清被僕婦按住,嘴唇咬出血來,死死瞪著行刑的侍衛,又猛地轉向蕭屹,眼神里的怒火與恨意幾乎要噴薄而出,卻被死死壓住,化作一片冰冷的死寂。book18.org

她知道,此刻任何激烈的反抗,都只會讓所有人的處境變得更危險。book18.org

元忌站在原地,看著棍子一次次落下,耳邊那一聲聲悶響,像是砸在他神魂上。book18.org

他所有的機辯,所有的權衡,在絕對的力量與蠻橫面前,碎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一棍,又一棍,照宣的慘叫從悽厲變為微弱到最後快沒了聲息,像塊破布般癱在長凳上。book18.org

「蕭屹!」book18.org

一聲嘶喊,破了音,像裂帛。book18.org

院內死寂,空氣凝成冰,棍子懸在半空,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聲音來處,懷清掙脫了僕婦的鉗制,踉蹌著撲到廊下,撲到了蕭屹腳邊。book18.org

她髮髻散亂,臉上淚痕狼藉,仰著頭盯著蕭屹,那雙總是帶著點嘲弄或疏離的眼,此刻只剩下哀求。book18.org

「是我……」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抓住他常服下擺,指尖用力到發白,「是我自己去的後山,不關他們的事。」book18.org

「緣由。」蕭屹語氣沉沉,不辨喜怒。book18.org

「為尋找青黛的下落,我把寺廟翻遍了,只有那片橡樹林沒找過,我想著她會不會被關在那裡,會不會還活著……」book18.org

她語無倫次,真假摻半,眼淚混著汗水往下淌。book18.org

蕭屹垂眸看著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他任由她揪著自己的衣擺,甚至微微俯身,指尖挑起她一縷汗濕的亂髮,別到她耳後。book18.org

動作堪稱輕柔。book18.org

「承認了就好。」蕭屹打斷她,手指滑過她冰涼的臉頰,「阿清,你要記住,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你想找就能找,想得就能得的。」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中噤若寒蟬的眾人,最後落回她臉上。book18.org

「尤其是,當你試圖用一些小聰明,挑戰規矩的時候。代價,往往比你想像的,要大得多。」book18.org

懷清瞳孔驟縮,心頭掠過不祥的寒意,蕭屹已直起身,抽回被她攥住的衣擺,目光悠悠移向依舊挺立如松的人身上。book18.org

「方才你說,誦經貴在心誠境專,閒雜人等不宜在場,以免衝撞?」book18.org

「是。」元忌仿佛早已預料,不卑不亢。book18.org

「那依你之見,」蕭屹語氣玩味,「阿清今日心神不寧,驚夢囈語,可是因為身邊有『閒雜人等』,擾了清凈,生了『衝撞』?」book18.org

誅心之語,將懷清的「不寧」歸咎於身邊人,尤其是他這個的「閒雜」僧人。book18.org

元忌心口發涼,未置一詞。book18.org

蕭屹也不需要他回答。book18.org

「看來是了。」蕭屹自問自答,語氣轉冷。book18.org

「身為僧人,不知避嫌,反惹香客煩憂,亂其心神,其罪一。」book18.org

「巧言令色,試圖擾亂法度,此為罪二。」book18.org

蕭屹坐回高位,手肘撐在膝上,微微向前傾去,俯視著院內的眾人,「兩罪並罰,二十戒棍。就在此地,讓你也學學,什麼叫『法度』。」book18.org

最後二字,擲地有聲。book18.org

「侯爺!」監院駭然失色。book18.org

懷清不可置信地看著蕭屹,又轉頭看向元忌,她嘴唇顫抖,想說什麼。book18.org

「你若再開口,」蕭屹對她,也是對所有人說,「便再加二十。」book18.org

元忌沉靜不語,沒有求饒,更沒有辯解。book18.org

他知道,該來的,終究會來,並非因為懷清那番辯白。book18.org

而是因為他那夜雨中不該有的「多事」,還因為他方才試圖為照宣開脫的「巧言」,更因為蕭屹要折斷所有可能成為懷清「倚仗」的人。book18.org

蕭屹要折斷他這根「倚仗」,就在她眼前。book18.org

元忌走到院中那片被照宣的血浸染得顏色深暗的地面上,面對著那株枯瘦的老梅,緩緩跪了下去。book18.org

青石板冰涼刺骨,透過薄薄的僧褲,直抵膝蓋。book18.org

懷清看著元忌沉默地走向院中那片被照宣的血浸染的地面,看著他屈膝跪下,背影挺直孤絕。book18.org

心臟一下下,沉墜著,墜入無邊冰窖,懷清跪在地上,卻不敢再看元忌一眼,手指深深摳進冰冷的地磚縫隙,指甲崩裂,滲出鮮血,卻感覺不到疼。book18.org

她從未想過,她的嬉鬧,她的隨意,她短暫的自由會換來這樣的代價,如此直接,如此殘忍,如此精準地,擊打在她最無力保護、也最不願牽連的人身上。book18.org

侍衛的棍棒,再次揚起,對準了那個沉默的背影。book18.org

「砰!」book18.org

第一棍落下,聲音比打在照宣身上時更悶,更沉,僧袍猛地凹陷下去,布料撕裂聲清晰可聞。book18.org

元忌身體向前一傾,雙手撐地,指骨泛出青白色,他悶哼一聲,那聲音極低,極壓抑,卻像鈍錘,狠狠砸在懷清心口。book18.org

她閉上了眼睛,眼淚洶湧而出,喉中翻湧出腥甜的鐵鏽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盡全身力氣,強迫自己不再出聲,不再動彈。book18.org

第二棍,落在幾乎相同的位置,暗紅的顏色迅速在棕黃僧袍上洇開,擴大。book18.org

元忌跪在地上,掌心下是照宣的血水,他無意識蜷縮手指試圖抓著什麼,顆顆汗珠砸在地上。book18.org

他原以為一番巧言能攬罪於己,只是沒想到蕭屹喜怒不定,可惜,可惜還是沒能護住照宣。book18.org

棍棒一次次落下,精準,冷酷,毫不留情,元忌的背脊早已不復挺直,他被迫伏低身體。book18.org

僧袍後背已被打爛,與模糊的血肉黏連在一起,每一次棍棒抬起,都帶起細碎的血沫和布屑。book18.org

血,順著破損的衣料,沿著脊溝,蜿蜒流下,染紅了身下的石板。book18.org

元忌的手臂開始顫抖,撐地的指尖摳進石板縫隙,磨出血來,他依舊死死咬著牙,將所有的痛呼鎖在喉嚨深處。book18.org

意識開始模糊,眼前陣陣發黑,只有背上那一下下仿佛要敲碎骨頭的劇痛,提醒著他還在承受。book18.org

十棍,十五棍……book18.org

元忌再也撐不住,整個上半身癱倒在地,臉頰貼在冰冷粘膩的血泊里,視線渙散,只能看見眼前被血染紅的紐扣,那是一顆小小的羊脂玉扣,頂端鏤著精緻的侯府印記。book18.org

正是懷清失落的那一顆,被蕭屹隨手扔下。book18.org

第十八棍落下時,他已感覺不到太多疼痛,只有一種麻木鈍重的撞擊感,和體內某種東西正在寸寸碎裂的幻聽。book18.org

就在他以為會這樣死在亂棍之下時,那奪命的擊打,忽然停了。book18.org

「還剩兩棍。」蕭屹淡淡道,將茶盞擱下,「記著。」book18.org

然後,他揮了揮手,兩名侍衛上前。book18.org

元忌癱軟在地,意識模糊間感受到麻木的身體被拖了起來,血順著他的褲腳滴落,在青石板上拖出長長的、斷續的痕跡,最後將他拖至昏死過去的照宣身側。book18.org

蕭屹緩緩起身,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先是放在閉目不言的懷清身上,接著掠過院內面如死灰的眾人,最後落在不知何時已靜靜立在院門口的身影上。book18.org

「寂源法師。」蕭屹微微頷首,語氣恢復了一貫的疏淡,「寺中弟子,還需多加管教,今日之事,到此為止。」book18.org

寂源合十,垂眸,「侯爺慢走。」book18.org

直到蕭屹一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院門外,那令人窒息的威壓才驟然散去,監院等人如夢初醒,慌忙撲向生死不明的照宣和元忌。book18.org

寂源法師快步走來,探了探鼻息,眉頭緊鎖,「還有氣,快,抬去藥寮,小心些!」book18.org

幾名僧人連忙上前,耳邊哭喊不止,元忌軟軟地垂著頭,像是了無生氣,昏暗的視線里,他看到懷清被僕婦強行帶回屋內。book18.org

元忌想說什麼,卻只能嗆咳一下,緊抿的唇縫間,滲出暗紅的血液。book18.org

身體被小心翼翼抬起,元忌無力蜷曲著垂在血泊里的手,極力想要蜷縮握緊什麼東西。book18.org

是那顆被棄之敝履的羊脂玉扣。book18.org

沾滿了他的血的玉扣,靜靜躺在他猩紅的掌心。book18.org

19.因果book18.org

禪院廊下,暮色沉沉,藥香混著陳年檀香,元忌背上的傷已被上藥包紮,素白棉布下,血色仍隱隱滲出,他只著一件白色僧袍內衣,鬆鬆披了件外衫,坐在寂源對面。book18.org

一張簡單的木質棋枰擺在兩人之間,黑白棋子錯落,是一局未完的殘局。book18.org

但元忌沒有看棋,脊背微微佝僂著,臉色在昏暗的燭光里模糊不清,嘴唇乾裂,滲著血絲。book18.org

他垂著眼,攤開的右掌掌心,靜靜躺著那枚羊脂玉扣,邊緣沾著些許塵土和他自己掌心的血污。book18.org

「師父。」元忌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喉嚨,「弟子有一惑,始終參不透。」book18.org

寂源捻著念珠,目光落在棋局,也落在他掌心,「參不透什麼?」book18.org

元忌未即刻言語。他低頭盯著掌中那點冰涼瑩白,他聲氣低緩,似在說旁人事。book18.org

「弟子參不透,為何有人明知是泥淖,明知是劫,是妄念,是業火焚身,此心依舊會為之牽動,為之痛,恨不能以身代之。」book18.org

寂源沉默良久,枯瘦的手指輕輕落下一枚白子,「愛憎怨憎,貪嗔痴慢,皆是眾生相,你見之,感之,便是著相。」book18.org

「可若見之不能救,感之不能助,此相著與不著,又有何分別?」book18.org

元忌反問,第一次帶著尖銳的語氣,「今日師父若晚來一步,照宣便廢了,弟子巧言令色,搬出利弊,侯爺可曾動容分毫?佛法慈悲,可曾擋下半記棍棒?」book18.org

聲聲質問,重若千鈞,那枚玉扣輕輕置於棋枰之上,正壓在一枚關乎黑棋氣眼的要害之處。book18.org

元忌抬眼,眸中是一片赤紅的虛無沉寂,「當年師父雪中拾回弟子,問弟子可願放下前塵,皈依我佛。」book18.org

「弟子答『願』,可師父當真信了麼?」book18.org

寂源捻動珠串的枯指頓時停住,元忌續道,字句皆似從冰窖里撈出,「弟子入含光寺,非為避世,實為存身。」book18.org

「可恩情如山,師父教誨,弟子不敢忘。弟子持戒十三載,日誦《楞嚴》,夜抄《心經》,筆墨耗了不知幾許,紙張壘起可逾人高。」book18.org

元忌費力攀爬起身,肩骨因忍痛而微微聳著,額角冷汗涔涔,襯得面色愈發青白,可仍固執地走經書櫃。book18.org

他雙手顫抖,握住高閣之上的經書,忍痛的身體已到極限,雙膝歸於地上,卷卷經書被扯出摔了一地。book18.org

而那黃紙黑字之上,整行整頁,皆是肅殺的赤色。book18.org

蒼白的唇間溢出血水,元忌跪在地上,跪在經書之上,聲音艱澀,帶出血沫腥氣,他嗤笑著,不知是在笑誰。book18.org

「十三載寒暑,弟子每回擱筆,待墨跡干透,紙冷如鐵,弟子才驚覺那滿紙的『空』、『無』、『凈』字底下,洇開的,竟全是『殺』字。」book18.org

焚一遍,深一寸;抄一卷,漲一尺。那赤色,不在紙上,在靈台深處,早已浸透骨髓,融進精血。book18.org

氣息因背上劇痛而凌亂,元忌渾身冰冷,仿佛回到十三年前。book18.org

泰和二年那場百年大雪,埋的不止饑民凍骨,還有京西柳巷七十八口性命。book18.org

「弟子隱姓埋名,苟活於此,日日對著香火供奉的金身佛像,念著慈悲為懷的經文,並時時警醒,『因果自負』、『業力輪迴』,對不見天日的勾當冷眼旁觀,坐視不理。」book18.org

那雙垂下的眼眸沉靜甚至空洞,「可誦經萬遍,弟子心中戾氣,不曾消減半分。」book18.org

他知侯府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更知含光寺藏污納垢,被侯府視若私庫、往來密談。book18.org

他更知密道用於何處,知侯府何時駕臨,知寺中香油從何而來。book18.org

可佛家言恆順終生,他忍著,看著,等著,日夜叩首拜佛,只是佛祖未曾回應他,他潛伏十三載,忍了十三載恨,包括今日因情而起的、連己身都鄙棄的慾念如今皆成焚身之火。book18.org

「弟子破了戒,不止一次。」元忌慢慢蜷起手指,熱淚滑過鼻樑,承認得乾脆而痛苦,身心皆失。book18.org

元忌看向寂源,眼神哀求,還有孤注一擲的絕望,「師父,您告訴弟子,戒定慧,三無漏學。可若『戒』已破,『定』已失,心中唯余痴妄恨毒,這『慧』……又從何而來?」book18.org

「佛說普度眾生,慈悲為懷,可強權凌虐無辜,佛祖金身只是默然。」book18.org

元忌忽的低笑,「原來持戒不能心安,誦經不能消業,佛法更不能度厄懲惡。」book18.org

窗外風聲更疾,仿佛有萬千冤魂在嗚咽,禪房內,一燈如豆,殘局未解。book18.org

「所以,」寂源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不再是開示,而是確認,「你破戒失定,便是今日這般,摔經毀卷,以血污佛,口出妄言?」book18.org

元忌撐著地,搖搖晃晃地試圖站起,每一次用力都牽扯著背上的傷口,鮮血滲出得更快,可他終究還是站了起來,佝僂著,卻不再跪伏。book18.org

「佛說因果輪迴,報應不爽。可泰和二年的血,流了便是流了,冤魂徘徊十三載,至今未得『輪迴』,蕭屹高坐廟堂,手握權柄,恣意踐踏,也不曾見『報應』加身。」book18.org

元忌踉蹌站起,幾乎跌倒,用力撐住了身旁的書架,書架搖晃,更多的經卷嘩啦落下,攤開在他腳邊,依舊是那些熟悉的字句,此刻看來卻荒謬至極。book18.org

他沉聲道,一字一句,「所以弟子今日,並非問佛。」book18.org

他緩緩抬起眼,眸中赤紅未退,卻逐漸恢復清明。book18.org

「十三年前,師父雪中拾我,授我佛法,予我安身之所,此恩如山,是因。」book18.org

「如今弟子心中所剩,唯有舊債新妄,痴毒恨火,此為果。」book18.org

背上傷處因心緒激盪而崩裂,新血迅速洇紅棉布,元忌仿若無知無覺,踩過經書,「弟子今日將這些盡數剖開,非為求師父度化,亦非求佛祖寬宥,弟子是想問師父——」book18.org

「您當年種下的因果,今日,還認不認?」book18.org

晚風穿廊而過,吹動寂源法師花白眉須,他久久沒有說話。book18.org

「因果……」book18.org

聲氣極緩,每個字都似在齒間碾磨過。book18.org

「十三年前,老衲於雪中拾起的,是個活人,不是一段仇,一腔恨。」book18.org

「給你衣缽,授你經文,圈你在寺牆之內,是種因,而這因,結的是師徒名分,是方外清凈,是盼你將一身戾氣,熬成蒲團上一縷冷煙。」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下落,停在元忌已攥出鮮血的手上。book18.org

「可你如今告訴老衲,那戾氣未散,反添新妄。戒破了,定搖了,心頭燒的不止舊年血火,還有眼前劫數。」book18.org

元忌垂眸,不語。寂源卻不再看他,轉而望向窗外沉稠的夜色,仿佛在與虛空對話。book18.org

「你問老衲,認,還是不認。」book18.org

他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意里無喜無悲,只有一片閱盡滄桑的倦。book18.org

「這十三年晨鐘暮鼓,粥飯袈裟,難道皆是虛妄?你額上戒疤,腕間菩提,難道皆是假象?老衲坐在這禪院裡,看了你十三年。」book18.org

念珠停轉,被輕輕擱回枰上,就壓在棋盤上染血玉扣之旁,溫潤木質挨著冰冷玉石。book18.org

「認如何?不認又如何?」book18.org

寂源的聲音低下去,字字鑿心,「不認,今日你便不是元忌,只是寺中一個破了淫戒、生了妄念、需受嚴懲的野僧。寺規如何,你清楚,更不必老衲多言。」book18.org

元忌的呼吸驟然一窒。book18.org

「若認」,寂源緩緩轉回頭,那雙古井般的眼,終於再次對上了元忌赤紅的眸。book18.org

「那你便還是元忌,老衲的弟子,含光寺的僧人。你背上的傷,寺里會治;你今日的犯戒,老衲會壓;你往後的路,仍在寺牆之內,仍受戒律約束。」book18.org

燭光在溝壑縱橫的臉上投下深深陰影,「因果既種——」book18.org

寂源的話音在此處,極微妙地一頓,只見枯瘦手指里的那枚白子,輕輕落向棋盤。book18.org

落點,並非任何攻殺救應的要害,而是落在了元忌方才按下的那枚染血玉扣的正上方。book18.org

白子溫潤的光澤,輕輕覆住了玉扣的污濁與血色。book18.org

仿佛一個無聲的封印,又仿佛,一個默認的承載。book18.org

「一切隨緣。」book18.org

此句輕若飛灰,卻重如驚雷。book18.org

元忌瞳孔驟縮,不敢置信地望向寂源,背上的傷劇痛著,心裡的火卻仿佛被這輕飄飄的一子、一言、一物,驟然澆上了一瓢冰水。book18.org

不是熄滅,是將那焚身的烈焰,暫時壓於硬石之下,沉甸甸的。book18.org

元忌指尖顫抖,撐著傷痕累累的身軀,一如初見時那樣跪在地上,額頭,緩緩地、重重地,叩向地面。book18.org

一滴滾燙的淚珠,從緊闔的眼角,猝然滴落。book18.org

既結新緣,殺孽與痴妄從此便不止一人的業果,這便是寂源給他的第二個「因果」。book18.org

20.夢book18.org

石室無窗,不知晨昏。book18.org

元忌在冰硬的蒲團上打坐,背上的痂早已脫落,留下縱橫交錯的暗紅新肉,縈繞周身的藥味淡了,只剩陳年香灰和石壁滲出的陰冷潮氣。book18.org

在日夜顛倒的石室里,夢境來得毫無徵兆。book18.org

起初只是熱,從丹田深處漫上來的,陌生燥熱,燒得他口乾舌燥,然後,他看見了懷清。book18.org

不是在佛堂,也不是在竹林,是在一片虛無的、只有朦朧光影的地方。book18.org

她穿著那日雨夜單薄的月白寢衣,衣襟散亂,烏髮如瀑,赤著足,一步步朝他走來,臉上沒有平日裡的狡黠或倔強,只有一種懵懂的迷茫。book18.org

「元忌……」她喚他,聲音又輕又軟,像羽毛搔刮耳廓。book18.org

蒲團之上,緊闔雙目的人眉心蹙著,額角沁出細密冷汗。book18.org

「你想讓我走嗎?」她赤著足,一步一步,緩緩走近,在他耳邊吐息,氣息灼熱,「你的心跳得好快……」book18.org

他想後退,背脊卻抵住了冰冷的石壁,退無可退。book18.org

微涼指尖輕輕點在他緊抿的唇上,然後,順著下頜的線條,緩緩下滑,划過凸起的喉結,停在僧袍嚴密的交領處。book18.org

她仰起臉,幾乎貼著他的唇,「你想我了嗎?」book18.org

「不可……」元忌搖頭,想喝止,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靠近,近到能看清她羽睫上細小的水珠,近到她身上的氣味徹底將他包裹。book18.org

鼻端仿佛真縈繞起那縷幽香,元忌猛地收緊手指,木珠硌得掌心生疼,可那氣息非但沒散,反而更清晰地糾纏上來,絲絲縷縷,往他四肢百骸里鑽。book18.org

「你說話啊……」她指尖一勾,那系得一絲不苟的僧袍領口,竟被她輕易挑開。book18.org

仿佛偏要問出個答案,執拗地撩撥著他,元忌喉結滾動,無意識間,已經低聲道,「說什麼……」book18.org

僧袍滑落肩頭,露出線條幹凈卻緊繃的胸膛,她的指尖覆了上來,不再是冰涼,而是帶著灼人的溫度,在他心口處畫著圈,緩慢地,折磨人地下移。book18.org

忽然握住那處孽物,「說你想我。」book18.org

「唔……」元忌渾身僵直,血液卻在瞬間衝上頭頂,又在四肢百骸瘋狂奔流。book18.org

這是心魔,他應該推開她。book18.org

可那被他刻意壓抑、鄙棄、視為最大業障的慾念,已擊垮理智,他近乎墮落,沉溺於這夢境不願掙脫。book18.org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顫抖著,覆上了她擱在他小腹的手,她的手那麼小,那麼軟,在他掌心微微蜷縮。book18.org

唇落了下來,帶著甜暖的香氣,在夢中他放任自己迎上去,舌尖滾燙,身體相貼,沒有布料阻隔,只有肌膚相親的顫慄,渴望越發失控。book18.org

耳邊是她的輕笑,接著濕滑小舌離開了空中,他急不可耐地去追,卻被柔軟的小手抵住胸膛。book18.org

「給我……」元忌捉住懷清的手啄吻,高大身軀壓下,幾乎全部覆蓋在她身上。book18.org

她笑笑,指尖點過他的五官,元忌雙眼迷離,埋進她的掌心,這種親密碰觸的感覺讓人著迷。book18.org

他的懷清多麼善良,大發慈悲給了他渴望之物,濕潤的唇瓣貼上他的,舌尖極輕地舔過,卻最終還是被他捉住吃含進嘴裡。book18.org

她夾住他的腰,挺腰湊近,在耳邊喚著,「元忌,進來。」book18.org

轟——book18.org

最後一絲清明崩斷。book18.org

他猛地收緊手臂,將她死死箍進懷裡,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揉碎,嵌入骨血,唇胡亂地落下,尋到她的,不再是淺嘗輒止,而是完全侵入地吮咬,攫取她所有的氣息和嗚咽。book18.org

懷清發出細小破碎的呻吟,不僅不躲,反而更熱烈地回應,手臂環上他的脖頸。book18.org

僧袍徹底散落在地,他將她壓在地上,挺身,灼熱堅硬的頂端抵上那柔嫩濡濕的入口,然後,腰腹用力,沉身——book18.org

「嗯啊……嗯……嗯……」book18.org

她在他身下軟成一灘春水,眼眸半闔,水光迷離,臉上染著動情的薄紅,細碎的呻吟從她唇間不斷逸出。book18.org

他抱著她,全根沒入,緊密得不留一絲縫隙,感受著內里每一寸嬌嫩的褶皺都在抗拒,以及瘋狂地吮吸、絞緊。book18.org

那種被徹底包裹、填滿、甚至幾乎要被融化的觸感,讓他再無思考的空間,他沒有停頓,甚至沒有給她留出適應的時間,只是更兇猛的索取。book18.org

他扣著她的腰,開始用力地、近乎狂暴地撞擊,每一次進入都又深又重,直抵花心,撞得她嬌軀亂顫,嗚咽連連,而每一次抽出又帶出黏膩的水聲,復又狠狠貫穿。book18.org

他將她抵在石壁上,抬起她一條腿,環在自己腰側,用力壓向她,石壁在劇烈撞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肉體拍打的聲音,黏膩的水澤聲,和他粗重的喘息,混雜在一起,淫靡得令人耳熱心跳。book18.org

「慢、慢些……啊……」她求饒,聲音卻媚得能滴出水。book18.org

他恍若未聞,只憑著本能,更狠、更快地頂弄,一隻手死死掐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捧著她的臉,再次狠狠吻住她,將她的呻吟盡數吞吃入腹。book18.org

汗水從兩人緊貼的肌膚間滲出,滑膩一片。她的長髮早已汗濕,黏在潮紅的臉頰和雪白的頸間,眼神渙散,只剩下最原始的情潮翻湧。book18.org

元忌撥走她臉上的濕發,腰身快速聳動,喘息著呢喃她的名字,「懷清,懷清……」book18.org

懷清,懷清,他的懷清,怎能讓他不想念呢。book18.org

仿佛看透他的內心,她的腿將他纏得更緊,斷斷續續道,「元忌……嗯啊……你想,你想我嗎……」book18.org

「想。」元忌不假思索,下體抽送得又快又重,唇貼著她的耳邊,愛語不斷,「想你……好想你……想見懷清……」book18.org

快感如潮,一浪高過一浪,積聚在小腹深處,他感覺自己那處在她體內脹大到極致,跳動得快要爆炸,而緊窒的甬道也收縮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緊,不斷吮吸著他。book18.org

他們緊緊相擁,仿佛世間只有彼此,肆意交歡。book18.org

在即將進入頂峰時,他忘情地呼喚,「懷清,懷清——」book18.org

「咚!咚!咚!」book18.org

沉重的敲門聲,猝然砸在石門上,也砸碎了所有夢境。book18.org

元忌猛地驚醒,所有的火熱、緊窒、呻吟、撞擊都瞬間抽離,熱汗瞬間浸透單薄的中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book18.org

黑暗中,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撞擊著肋骨,聲音大得他自己都能聽見,下腹那處難以啟齒的灼熱與堅挺,清晰地提醒著他方才夢境是多麼荒唐、多麼真實、多麼不堪。book18.org

他急促地喘息著,眼神空茫地瞪著前方冰冷的石壁,仿佛還能看見那具白得發光的胴體,聽見那撩人的呻吟。book18.org

元忌臉頰滾燙,耳根燒得厲害,一種巨大的羞恥與自我厭棄如同冰冷的潮水,兜頭澆下,卻始終澆不滅身體深處那團邪火。book18.org

「元忌師兄?元忌師兄?」門外傳來遲疑的呼喚,伴著再次的叩門聲,「您醒著嗎?寂源師父讓我來傳話,寺里來了貴客,請您去禪院一趟。」book18.org

貴客。book18.org

元忌閉上眼,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銳的疼痛和血腥味讓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幾分,他深吸幾口氣,試圖平復狂亂的心跳和身體反應。book18.org

背上的舊傷似乎在隱隱作痛,可在下腹的灼熱中,卻形成一種荒謬的酥麻。book18.org

他扶著冰冷的石壁站起身,夢中那種極致的感官衝擊餘韻未消,攪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騰。book18.org

這就是「慾念」。book18.org

元忌目光冷了下來,這就是他可以向師父坦然承認恨意,卻獨獨無法直面的東西。book18.org

十三年的晨鐘暮鼓,什麼禪定,什麼止觀,全成了自欺欺人的笑話,師父那句「心無安定」,原來不是預判,而是早已看穿。book18.org

看穿他元忌,骨子裡就不是什麼清凈種子,剝開那些「不得已」、「救命」、「憐憫」的遮羞布,最底下蠕動的,就是這見不得光的慾念。book18.org

可笑的是,這淫靡之夢竟隨著慾念一起瘋長,纏得他呼吸窒悶。book18.org

這比仇恨更讓他恐慌。book18.org

動心,亂性,其危險,遠甚於恨,恨讓人清醒,欲卻讓人沉淪。book18.org

元忌拾起散落在地的僧袍穿好,然後推開石門。book18.org

天光湧進,有些刺目。book18.org

21.夜雨book18.org

泰和十五年的暮春,來得遲,去得卻急。book18.org

紫宸殿散朝時,日頭已偏西,玉階上光影斜長,將魚貫而出的百官身影拉得有些變形。book18.org

蕭屹走在人群前頭,蟒袍上的金線在餘暉下暗沉沉的,不如往日刺目,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耳邊是身後幾位官員壓低聲音的議論。book18.org

「太子殿下這一摔,著實兇險。」book18.org

「聽聞太醫署已是束手,怕是……」book18.org

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臣搖頭嘆息,「儲君有恙,國本動搖啊。」book18.org

「陛下近來頻頻召見幾位殿下問對經史,尤其是對齊王……」book18.org

「慎言,慎言。」book18.org

聲音碎在風裡,像柳絮,抓不住,卻無處不在。蕭屹步履未亂,心裡那盤棋卻撥快了几子,太子春狩意外墜馬,腿骨盡碎,非但騎射絕矣,於國本更是重挫。book18.org

儲君有恙,乾坤便生裂隙,齊王趙珩,年方十七,詩書尚可,韜略尚未可知,只是被雲貴妃養得有些天真爛漫。book18.org

陛下此刻垂詢,是慰藉,是試探,未必是真有別樣心思,但云氏一脈,怕是要動起來了。book18.org

正思忖間,一位素日交好的武勛湊了過來,臉上帶著熟稔的笑,「敬蕭侯,今日可是雙喜臨門啊!」book18.org

蕭屹側目。book18.org

「方才殿上,陛下夸北疆軍務處置得宜,這是其一。」book18.org

武勛擠擠眼,「其二嘛,小弟聽內子說起,京里幾位夫人從含光寺上香回來,無不誇讚貴府千金孝心感天,為父祈福,日夜不輟,性情又溫婉知禮,連陛下都略有耳聞。」book18.org

「真是父女情深,這份福氣,可是羨慕不來。」book18.org

父女情深四個字,像浸了油的細針,當真刺耳。book18.org

蕭屹嘴角扯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小女頑劣,不過盡些為人子女的本分,當不得臣弟如此讚譽,更勞諸位夫人掛心。」book18.org

提起懷清,他語氣平穩無波,袖中的手指卻蜷了一下,他幾乎能想像出她是如何在那些夫人面前,低眉順眼,言語懇切,將她自己塑造成一個虔心為父祈求康健的孝女。book18.org

他知道這是懷清故意在那些夫人面前營造的假象,用孝道織就一層更華麗的枷鎖,反將他架在「慈父」的火上烤。book18.org

蕭屹嘴唇勾起,她學聰明了,懂得用規則來對抗規則,會用這世間最堂皇正大的道理來反抗他。book18.org

回到侯府,蕭屹換下朝服,近身侍衛玄風拱手上前,「侯爺,一切準備妥當。」book18.org

蕭屹形色有些匆匆,收著右臂束腕朝外走去,迎面遇上沉明珠,她今日妝扮得格外精心,煙霞色羅裙,點翠頭面,只是眼底那片青黑和強撐的鎮定,逃不過他的眼睛。book18.org

「侯爺辛苦。」沉明珠將白瓷盅輕放在案上,聲音放得柔婉,「妾身思慮多日,那日確是妾身糊塗短見。懷清那孩子終究是在侯府長大的,寺廟清苦,長久待在那兒,妾身實在放心不下。」book18.org

「不若還是接回府來調養,總好過在外頭,惹人閒話,也免得侯爺時時掛心。」book18.org

沉明珠此話並非全無私心,那日之事被發現後,蕭屹勃然大怒,懷瑾杖責,幾日未能下床,她的母家遭受牽連,就連雲露也被當眾遷回雲家。book18.org

蕭屹更是不曾回府,留在寺里的時辰越來越長,若不是偶爾下朝回府,恐怕都快忘了這侯府還有她這位主母。book18.org

蕭屹聽這話倒也不著急走了,只是並未抬眼看她,照鏡理衣,聞言極輕地哼笑了一聲。book18.org

「接回來?」他重複,語氣里聽不出情緒,「接回這侯府,是你來照看,還是讓蕭懷瑾來照看?」book18.org

沉明珠臉色驟白。book18.org

「沉明珠,」蕭屹走近兩步,全往剛才的平靜,語氣陰冷,字字如刀,「她一應吃穿用度,何用你來操心。待在含光寺,為本侯祈福,便是最好不過,本侯出入,更無不便。」book18.org

說罷,蕭屹不再看她慘白的臉,沉明珠渾身輕顫,手裡的帕子絞得死緊,指甲掐進掌心,卻不敢再辯一句。book18.org

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穿著那身慣常去寺里的墨色騎射服,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book18.org

「父親。」book18.org

院內,雲露躬身行禮,頭也不敢抬,膽戰心驚,她前日剛被允許從母家回來,如今事事小心唯恐再惹不快。book18.org

她入侯府兩年無所出,懷瑾心在她處,她不欲再爭,成全懷瑾,既能固寵,又得子嗣,也算解了沉明珠一樁心事。book18.org

可沒想到,懷清已是侯府第二主。book18.org

府門外,青驄馬低嘶一聲,在原地踏了半步,蕭屹一手扣住鞍橋,身形未見如何用力,人已穩坐鞍上,馬韁在他腕間挽了半圈。book18.org

雲露還定定站在原地,只見蕭屹手中馬鞭捲起,隨意朝她的方向招著招,雲露當即走過去,身後侍女小心攙扶,她不敢湊得太近,頭低垂著,「父親。」book18.org

蕭屹睨著雲露的小心謹慎的模樣,不緊不慢道,「遞牌子進宮一趟,去見見雲貴妃,齊王殿下既已開始接觸政務,也該為君父分憂。太子傷重,可為皇兄至佛前祈福靜心,亦是孝悌之道,含光寺清凈,正合適。」book18.org

含光寺,禪院內,懷清正對著一局殘棋,指尖夾著的黑子遲遲未落。book18.org

窗外傳來沉實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懷清沒有回頭,門被推開,蕭屹走了進來,帶進一股山風。book18.org

一身墨色騎射裝束,襯得身形愈發挺拔,只是眉眼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五岩山地勢高,且多是岩路,就算是騎馬,也頗費功夫,更何況他還是位高權重的侯爺,每日奔波多處,終究是勞心費神。book18.org

「今日如何?」蕭屹在她對面的凳子上坐下,目光掃過棋盤,又落在她臉上。book18.org

懷清專注看著棋盤,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淡,「勞父親掛心,尚好。」book18.org

又道,「侯府事務繁雜,春狩後朝中多事,父親如此頻繁往來寺廟,恐招人眼目。」book18.org

蕭屹聞言,嘴角輕微扯了一下,伸手從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間緩緩轉動,「為你而來,自然名正言順。」book18.org

他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至於朝中事務——」book18.org

指尖的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一角,發出極輕的「嗒」聲,「本侯自有分寸。」book18.org

灼灼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懷清垂下眼睫,避開那視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棋子。book18.org

她厭惡這種被審視、被圈禁的感覺,卻又不得不忍受。book18.org

「前日工部李侍郎的夫人來上香,你陪她說了好一陣話?」book18.org

「是。」既然他這麼問,必然是一清二楚,懷清答得簡潔,「李夫人問起父親腿疾,女兒便照實說了在寺中靜養祈福的情形。」book18.org

說著,懷清狀似無意瞥了一眼蕭屹的右腿,三年前北疆戰事,他被一箭射入腿中,自此留下腿疾,寒日雨天最是難熬,可看他每日騎馬上山,動作矯健沒有一絲停滯,可不見一點兒復發的樣子。book18.org

「照實說?」蕭屹沒管那道視線,輕笑著問道,「是如何照實說的?說本侯如何關心你,還是說你如何思念府中?」book18.org

懷清抬起眼,直視他,「女兒只說,父親軍務勞累,舊傷時發,女兒無能,唯願在佛前誠心祈求,盼父親早日康健,至於府中……」book18.org

她語氣淡漠,「女兒既已上山祈福,府中事務,自有母親與嫂嫂操持,不敢多問。」book18.org

她說得滴水不漏,將一切推回到「孝心」與「本分」上。book18.org

蕭屹靜靜地看著她,看了許久,指間的白子停止了轉動,他忽然傾身向前,隔著棋盤,伸手。book18.org

懷清身體一僵,強忍著沒有後退,他的指尖,並未觸碰她,只是懸停在她臉頰側方寸許之處,仿佛在感受她肌膚散發的微弱溫度,又像是在丈量某種無形的距離。book18.org

屋內寂靜,可懷清卻覺得這種寂靜最是煎熬,最終,蕭屹的手緩緩收了回去,他別開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喉結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你倒是……越來越沉穩了。」他聲音有些低啞,帶著一絲難以分辨的情緒。book18.org

懷清悄悄鬆了口氣,掌心卻已是一片汗濕,她知道剛才那短暫的對峙中,有什麼東西在危險的邊緣遊走了一圈,又各自退回。book18.org

蕭屹不再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棋盤,又似乎透過棋盤在看別的什麼,懷清也重新垂下眼,盯著那局殘棋,黑子白子交錯,如同兩人之間進退維谷的局面。book18.org

直到暮色徹底吞沒窗欞,僕婦進來掌燈。book18.org

蕭屹才站起身,「好生休息。」book18.org

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步伐依舊沉穩,背脊挺直,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失態從未發生。book18.org

懷清獨自坐在燈下,看著棋盤上他最後落下的那枚白子,正正堵住了黑棋一條重要的出路。book18.org

她拿起那枚棋子,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book18.org

然後,將棋子重重擲回了棋罐。book18.org

婢女進來收拾燈盞,腳步放得極輕,唯恐驚擾了她。懷清沒動,只問,「什麼時辰了?」book18.org

「回小姐,亥時三刻了。」婢女低聲答,又躊躇道,「侯爺方才……已經下山了。」book18.org

亥時三刻,山路難行,夜雨將至。book18.org

懷清極輕地扯了下嘴角,蕭屹次次走得這樣急,從不在寺中過夜,準確地說,他不會也不能離開京城半步。book18.org

月滿則虧,器盈則覆,蕭屹威勢太盛,已近懸刃。book18.org

懷清走到窗邊,夜色濃稠,吞沒了山巒的輪廓,只有檐角幾盞風燈在風裡搖晃,投下破碎的光暈。book18.org

遠處隱約傳來木魚聲,時斷時續。book18.org

是元忌嗎。book18.org

這個念頭冒出來,懷清怔了一下,隨即又壓下去。book18.org

不可能,他被關在石室里,寂源法師看得緊,即便出來了,還有這滿院的侍衛。book18.org

窗外,雨終於落了下來,先是稀疏幾點,敲在瓦上錚然有聲,隨即連成一片,將天地織進密密的雨幕里。book18.org

而此刻,後山的石室里,元忌盤膝坐在蒲團上,面前攤開的不是經卷,而是一本泛黃的帳冊。book18.org

冊頁邊緣磨損得厲害,墨跡也已褪色,但上面記載的東西,卻讓他的眼神一點點冷下去。book18.org

「泰和八年,秋,收雲州『香火』三千兩,記入『修繕』項下。」book18.org

「泰和十年,冬,收北地『供奉』五千兩,轉『藥泉』修繕。」book18.org

「泰和十三年,春……」book18.org

一筆筆,一項項,數額越來越大,名目越來越含糊,有些款項後頭,甚至標註了極小的符號,像是某種暗記。book18.org

他翻到最後一頁,那裡用硃筆批了一行小字,筆墨鮮艷,「十五年春,齊王祈福事,需另備『凈室』三間,一應陳設,按舊例加倍。」book18.org

元忌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油燈的光暈晃了一下,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book18.org

看來齊王就是含光寺新的「貴客」。book18.org

他合上冊子,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冰冷的雨沫濺在臉上。book18.org

遠處,禪院燈火在雨幕中暈開一團模糊的光,那麼遠,又那麼清晰。book18.org

元忌懷中取出那枚羊脂玉扣,玉扣已被他摩挲得光滑溫潤,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微的光。book18.org

血跡早已洗凈,可那種冰冷粘膩的觸感,仿佛還留在掌心。book18.org

22.齊王book18.org

雨下了一夜。book18.org

天亮時,含光寺的鐘聲穿透潮濕的空氣,聽起來有些發悶。book18.org

懷清醒得早,或者說,她根本沒怎麼睡,窗外雨聲時大時小,攪得人心煩。book18.org

她擁著薄被坐起,目光落在昨夜那局殘棋上——棋子已被茯苓收走,棋盤空蕩蕩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book18.org

可那枚白子堵死後路的感覺,還在。book18.org

「小姐,」茯苓端著熱水進來,語氣輕悅,「方才聽說,齊王殿下昨夜已經到寺里了,就住在後山的『滌塵舍』。隨行的還有雲貴妃身邊的兩位嬤嬤,陣仗不小呢。」book18.org

懷清睫毛微動,沒說話。蕭屹將她安置在寺中,恐怕不只是為了「祈福」那麼簡單,如今齊王入寺,她這個「孝女」,正好成了他名正言順往來此處的另一重掩護。book18.org

「知道了。」懷清接過帕子,浸入溫熱的水中,水汽氤氳,模糊了她的眉眼。book18.org

雨後的石板路濕滑,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香灰混合的味道,一路上,她察覺到寺中的氣氛與往日不同——僧人步履更輕,神色更肅穆,偶爾能看見生面孔的侍衛在不遠處巡視,衣著與侯府的略有不同,應是齊王帶來的人。book18.org

大雄寶殿內,香火比平日更盛,金身佛像在繚繞的煙霧後慈悲垂目,殿下蒲團已設好,正中空著,顯然是留給齊王的。book18.org

兩側已有幾位僧人在低聲誦經。book18.org

懷清照舊坐在左側靠前的一個蒲團,她垂眸跪下,雙手合十,做出虔誠祈禱的姿態。book18.org

不多時,殿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腳步聲雜沓,由遠及近。book18.org

懷清沒有抬頭,只從眼睫的縫隙里,瞥見一雙繡著金線的雲紋靴,踏過殿門的門檻。book18.org

齊王趙珩比懷清想像得要年輕,面容清秀,眉眼間帶著未褪盡的少年氣,只是那身青色的常服,和周身隱隱的貴氣,提醒著眾人他的身份。book18.org

他身邊跟著兩位面容刻板、眼神銳利的嬤嬤,還有幾名低眉順眼的內侍。book18.org

寂源法師上前見禮,齊王擺了擺手,態度隨和,「有勞法師,本王為皇兄祈福,一切從簡便是。」book18.org

聲音清亮,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明朗。book18.org

他走到正中蒲團前,卻沒有立刻跪下,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懷清身上。book18.org

那目光很直接,帶著純粹的好奇,並無狎昵之意。book18.org

「這位想必就是蕭侯府的懷清小姐了吧。」齊王語氣驚喜,像是期許已久,走近了些,「本王聽聞懷清小姐為父祈福,已齋戒半月之久,其孝心實在令人感懷。」book18.org

「殿下謬讚,這是臣女作為子女應盡的本分。」book18.org

一連數日,懷清日日去大雄寶殿祈福,與齊王相談甚歡,而蕭屹這幾日似乎被京中事務絆住了腳,已有兩日未曾上山,蕭屹似乎有意齊王為儲,默許了她的行徑,看顧的侍衛並未再事事稟報。book18.org

清晨,懷清一如往常上香祈福,只是行至大殿側方的迴廊,遠遠便聽見一陣清亮的笑語,混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book18.org

「小師傅,這『五蘊皆空』究竟是個什麼空法?」book18.org

是齊王的聲音。book18.org

懷清腳步微頓,狀似無意地轉過廊角,廊下池中荷花盛放,齊王趙珩正背對著她,一身月白常服,身量挺拔,而他面前站著的,正是元忌。book18.org

棕黃僧袍在斑駁的樹影下,他手中捧著一卷經書,微微垂首,沉靜而專注。book18.org

「殿下,《心經》有云:『色不異空,空不異色。』此空並非虛無,而是……」①book18.org

聲音平穩低緩,如澗水流淌,清晰地傳入懷清耳中,看他與齊王交談的姿態,雖依舊恭敬,卻不見疏離,甚至有幾分齊王對他的信賴與親近。book18.org

懷清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這幾日,她數次踏足殿前,卻從未「巧遇」過他,原來他並非不在,只是在躲著她。book18.org

齊王很快注意到了她,他踱步過來,「懷清姐姐。」book18.org

懷清行禮,「臣女懷清見過殿下,殿下厚愛,臣女不敢當『姐姐』之稱。」book18.org

「哎,不必拘禮。」齊王擺擺手,笑容明朗,「本王正與元忌小師傅討教佛理呢,本王早聽說含光寺的藏書閣典籍充棟,浩若星河,天下聞名,正想去看看,姐姐一同去吧。」book18.org

齊王興致勃勃,全然不顧什麼男女大防、主僕之別,在他天真的認知里,這不過是同道中人共賞典籍的風雅事。book18.org

懷清心頭微動,又聽齊王又道:「那些侍衛僕婦就不用跟那麼緊了,藏經閣清凈地,一堆人跟著,反倒擾了心境。」book18.org

說到此處,齊王眉間皺著,不勝其煩,不耐煩地朝身後擺擺手。book18.org

天家威儀,不容置喙,駐守在身側的侯府侍衛和僕婦果然退避三舍。book18.org

藏經閣依山而建,共三層,內里軒敞,卻因年代久遠、書架林立而顯得光線幽暗,瀰漫著陳年紙張與墨香混合的獨特氣息,高高的書架排列成行,將空間分割成縱橫交錯的狹窄通道book18.org

懷清與元忌,一左一右,沉默地跟在齊王身後幾步遠的地方。book18.org

齊王被琳琅滿目的古籍吸引了注意力,很快便沉浸其中,在一排排書架間穿梭,不時抽出一本翻看,嘴裡還念叨著什麼,將跟隨的兩人漸漸忘在了腦後。book18.org

三人逐漸走散,懷清聽著齊王漸遠的腳步聲,步子慢了下來,目光在層層書架間逡巡,心思卻不在書上。book18.org

前方不遠處,那道熟悉的棕黃身影正站在一架書架前,微微仰頭尋找什麼,背脊挺直,僧袍的布料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粗糲。book18.org

書架間的通道狹窄,僅容一人側身而過,元忌背對著她,翻著一卷經書,僧袍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身形。book18.org

懷清放輕腳步,走到他身後,他們距離很近,近到能聞見他身上乾淨的皂角氣息,和一絲藏經閣特有的陳舊味道。book18.org

她看著他的後背,目光落在他僧袍肩胛處,那裡是曾經受過杖責的地方,如今隔著布料,無法窺視。book18.org

可她記得那日的血跡,記得他蒼白的臉,日夜不敢忘。book18.org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極輕地碰觸到他的僧袍。book18.org

指尖碰到的只是衣服。book18.org

元忌翻閱的動作,卻驟然僵住了,他沒有躲開,也沒有回頭,只是呼吸都停滯了似的,定在原地。book18.org

「還疼嗎?」book18.org

懷清的聲音壓得極低,像一聲嘆息,融化在閣樓沉悶的空氣里。book18.org

元忌垂眸,沉默片刻,「多謝懷清小姐掛懷,些許小傷,早已無礙。」book18.org

他始終沒有回頭看她,態度疏離,客氣,劃清界限。book18.org

懷清盯著他挺直的背影,一股混合著委屈、不甘和某種執拗的情緒涌了上來,她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又向前湊近了些,幾乎能感受到他僧袍下身體散發的微熱。book18.org

「無礙?」懷清的聲音更低了,「可那日我瞧見,血流了滿地,浸透了僧衣。」book18.org

元忌轉過身,退開一些距離,卻見她忽然靠近,喚他,「元忌。」book18.org

輕柔呼喚讓他恍然,如墜那淫靡夢魘。book18.org

「你別動,讓我看看。」book18.org

「懷清小姐自重。元忌的背脊繃緊,喉結滾動了一下,不斷向後走了一步,試圖拉開距離,後背卻抵上書架,已退無可退。book18.org

然而她寸步不肯讓,步步緊逼,竟真的伸出手,袖口隨著動作滑落一截,露出纖細瑩白的手腕,伸向他胸前衣襟。book18.org

元忌口中乾澀,猛地伸手,只手握住分明腕骨,他動作太急,力道失控,懷清猝不及防,被他轉身的力道帶得向前一撲,整個人撞進他懷裡。book18.org

兩人之間本就極近的距離瞬間化為烏有,乾淨又馥郁的香氣絲絲縷縷鑽進鼻腔,與記憶里某些混亂滾燙的畫面猝然重迭。book18.org

元忌的臉色難看,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似乎在極力克制著什麼,手背青筋跳動。book18.org

懷清低呼一聲,下意識抓住他胸前的僧袍才穩住身形,一抬頭,便對上了元忌那雙近在咫尺的眼。book18.org

閣樓光線昏暗,那雙眼睛有太多情緒翻湧著,懷清看不清,也分不明。book18.org

他呼吸粗重,額角的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懷清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一時怔住了,抓著他衣襟的手忘了鬆開,只是仰著臉,呆呆地看著他,眼中滿是未散的擔憂和被他激烈反應驚到的茫然。book18.org

「元忌?」她只當他是撞到傷處,急急問道,「很痛嗎?」book18.org

鬢邊一縷髮絲散落下來,貼在她白皙的頰邊,因急切而微亂的氣息噴洒在他頸處,她姿態近乎投懷送抱,眼中卻只有純粹的擔憂。book18.org

理智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搖搖欲墜,元忌眼底發紅,面目痛苦,心魔作祟,如身處烈火,四肢百骸都被燒得發疼。book18.org

她愛意直白,毫不設防,全然信任,卻可知,此刻他想的是何等污穢之事?book18.org

「懷清姐姐!元忌師父!你們快來看,本王找到了什麼!」 齊王清亮的聲音從幾排書架後傳來,滿是興奮。book18.org

元忌仿佛如釋重負,幾乎是瞬間垂下眼帘,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側身離開,又恢復了那副恭謹的僧人模樣。book18.org

懷清調整了呼吸,兩人從書架後走出,齊王正捧著一卷泛黃的經書,興奮地展示著上面的批註,仿佛全然未覺方才那短暫的暗流洶湧。book18.org

見他們過來,齊王興致勃勃地抬頭,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掃,並未察覺異樣,自顧自地說道,「這書里記載了些前朝秘辛,御史中丞李彥結黨營私,闔府查抄,家資盡沒於少府;隔幾頁,又見御史張瑜諫言觸怒天顏,詔獄一夜,卻未過三更便以『急病』歿了,當真有意思。」book18.org

「對了,」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看向懷清,眼神清澈,語氣卻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好奇與直接,「說起來,懷清姐姐你原是陳家的女兒吧?」book18.org

「這還是我入寺前,母妃隨口提過,聽聞陳尚書是被奸人所害,削籍抄家,雖被平反了,但到底是……」book18.org

到底是荒謬。滿門抄家,先斬後奏,卻不過一日,便查清事實得以平反,朝廷下詔追贈,復其官職,以彰其節。book18.org

懷清袖中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從家破人亡到沉冤得雪,不過一日,何不稱得上「荒謬」二字。book18.org

元忌垂在身側的手,難以察覺地顫抖了一下,齊王說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可能失言了,連忙補救,「啊,本王糊塗了!聽聞懷清姐姐當年在大殿上便言明前塵盡忘,是蕭侯念及故友情誼,收養姐姐,也是仁善之舉。」book18.org

「只是……」他有些困惑地摸著下巴,「為何一直未行過嗣禮呢?」book18.org

為何?懷清嘴角扯出譏諷地笑。book18.org

十三年前是輕視與忌憚,而十三年後是不見天光的貪慾。book18.org

「臣女當年受驚過度,前塵往事,確實大多不記得了。」懷清聲音平平,眼中漠然。book18.org

齊王自知說錯了話,連忙岔開話題,「是了是了,前塵往事莫提。姐姐快看,前頭就是藏經閣頂層的露台了,景致極好!」book18.org

他轉身,率先朝著通往露台的樓梯走去,步伐輕快,很快便走進了高大書架遮蔽的陰影里。book18.org

懷清卻沒有立刻跟上,而幾步之遙外,元忌竟也沒有立刻跟上齊王,他靜靜地站在她後方,沉默地望向她的背影。book18.org

日頭漸漸西斜,藏經閣高踞山腰,夕陽的餘暉仿佛落得比山下更慢一些,那片燃燒般的橘紅照在窗欞和書架上。book18.org

她停在光影交界處,夕陽將他們的影子長長地拖在身後。book18.org

兩人靜默無言,只有風聲穿過殿宇樓閣,發出空曠的嗚咽。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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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色不異空,空不異色:我們看到的一切東西(色),和它們的本質(空)是分不開的,是一體兩面。(色在這句佛語中指的不是顏色或美色,而是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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