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未央 (54 完)作者:耀陽熙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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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未央】(54 完)book18.org

作者:耀陽熙烈book18.org

  朱楠坐在救護車後廂的擔架邊緣,雙腿懸在車外,靴底一下一下踢著踏板,像在跟空氣較勁。氧氣面罩被他扯到脖子下面,鬆鬆垮垮掛著,沾滿了煙灰和汗漬。醫護人員剛才粗略給他包紮了手臂和臉上的燒傷,紗布已經滲出點點暗紅,但他連看一眼的力氣都沒有。book18.org

  他從上衣口袋裡摸出那一包包被汗水泡得發軟的香煙,抖出一根,叼在乾裂的唇上。打火機「咔嗒」一聲,火苗跳起,映得他眼底血絲密布,像一張破碎的蛛網。他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順著灼熱的喉嚨往下鑽,嗆得他劇烈咳嗽,咳到胸腔像被鐵刷反覆刮過。book18.org

  對面小區的高層還在往外冒白煙,但火勢已經明顯被壓制。水槍噴出的水柱在夜色里劃出冰冷的銀弧,隊員們喊著簡短的口令,腳步踩得積水「啪啪」作響,像一支疲憊卻仍舊機械運轉的隊伍。book18.org

  朱楠盯著那片漸漸暗淡的紅光,腦子裡卻反覆閃現方晴下午哭到崩潰的樣子。她趴在地上,哭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擠不出來。他當時只扔下一句「你等我回來」,就摔門走了。book18.org

  「我在幹什麼?我…老楊和劉德貴……」現在回想,那句話像一把生鏽的鉤子,先鉤住了他自己,再狠狠鉤住了她。book18.org

  他把煙夾在指間,指腹反覆摩挲手機螢幕。撥號鍵亮著,像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火星。book18.org

  「要不要打?打了說什麼?」現在朱楠腦子亂成一鍋粥,他喉結上下滾動,又把手機攥得更緊,指節發白得像要斷裂。煙已經燒到濾嘴,燙痛手指,他才猛地回神,把煙頭狠狠碾在救護車金屬踏板上,火星四濺,像他此刻四分五裂的神經。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撥號鍵。book18.org

  「嘟……嘟……嘟……」漫長的等待音。可沒人接。book18.org

  他皺眉,又撥了一次。依舊無人接聽。第三次,等待音像一根冰針,反覆刺進心臟。不祥的預感像冷水兜頭澆下,瞬間澆滅了他最後一絲僥倖。book18.org

  朱楠猛地站起,踉蹌跳下救護車,朝對面小區狂奔。book18.org

  「朱隊!你……?!」身後的一個隊員發現後大喊。book18.org

  他沒回頭,過馬路時差點被一輛疾馳的計程車撞上,司機狂按喇叭,他連罵都沒罵,直接跑進了自家小區衝進單元樓。book18.org

  電梯太慢。他直接沖樓梯,一步跨三階,肺里像灌進了滾燙的鐵水,燒得眼前陣陣發黑。book18.org

  到家門口,手抖得按了好幾次才打開指紋鎖。book18.org

  「晴晴!晴晴!……」朱楠衝進去,客廳燈亮著,茶几翻倒,玻璃碎片撒了一地,反射出冰冷的光,可依舊沒人回應。book18.org

  不過當他看到衛生間門緊閉時,心臟猛地提到嗓子眼,全身的血液開始沸騰般要衝破血管。book18.org

  「晴晴?!」他衝過去,結果擰把手反鎖了。book18.org

  「晴晴!開門!你他媽給我開門!」他用拳頭砸門,砸得衛生間門上金屬裝飾邊條凹陷,指關節瞬間破皮,血順著門縫往下淌。book18.org

  可裡面死寂。book18.org

  朱楠眼眶發紅,退後一步,再次助跑,抬腿狠狠踹向門心。book18.org

  「轟……」衛生間的門整塊從合頁那裡炸開,門板飛出去砸在馬桶水箱上。  然後他看見了他這一生最疼最不願意看到的畫面。book18.org

  方晴側躺在馬桶旁邊的瓷磚上,右手腕朝上,左手無力垂落。book18.org

  手腕那道口子深可見骨,鮮血像失控的水龍頭,一股一股往外涌,已經在白色瓷磚上漫開一大片暗紅的湖泊。她的臉白得像褪了色的紙,嘴唇發紫,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book18.org

  朱楠整個人像被釘死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世界只剩一片空白的轟鳴。book18.org

  「晴晴!晴晴…我……啊!!求你……求你別…啊啊!!!!!!!!」下一秒,他飛一般地撲過去,雙膝重重砸進血泊。book18.org

  他一把抓住她受傷的手腕,用力按住傷口,鮮血立刻從指縫噴涌,燙得他手抖如篩糠。book18.org

  「別睡!睜開眼!你看我!看我啊!!!」他聲音已經完全撕裂,尖銳的聲調讓他喉嚨里的肌肉已經痙攣。book18.org

  隨後他另一隻手伸到她後頸,把她整個人抱起來,緊緊貼在胸口。book18.org

  方晴的頭無力歪在他肩窩,呼吸細若遊絲,幾乎感覺不到。book18.org

  朱楠抱著她往外沖,腳下一滑,差點摔倒,他咬牙穩住,一腳踹開防盜門。  樓道里的電梯顯示著別的樓層,他看了一眼後便抱著方晴狂奔下樓,每一級台階都像踩在刀刃上,血從他指縫滴落,在台階上拉出一條斷續的暗線。book18.org

  「救…護車!快叫救護車!」他見人就吼,嗓子已經啞得不成人聲,像野獸瀕死的咆哮。book18.org

  小區門口幾個年輕女孩被嚇得手機掉地上,有人尖叫,有人開始撥120。  對面消防現場的一名民警正好看見這一幕,看著朱楠抱著渾身是血的女人衝出來,像瘋了一樣。book18.org

  「這邊!緊急!有傷者,大量失血!擔架!快!」民警立刻對著對講機喊朱楠已經衝到馬路中央。book18.org

  等到他來到民警身前時,他雙膝直接跪下去,把方晴平放在地上,雙手繼續死死按住她手腕。book18.org

  「晴晴……堅持住……求你……我錯了……我不該走……」淚水混著汗水砸在她臉上,一滴一滴,像燒紅的鐵珠。book18.org

  方晴睫毛顫了顫,像聽見了,又像沒聽見。book18.org

  一輛救護車從小區里開了出來,不等車停穩,兩名醫護人員跳下車,擔架「哐當」落地。book18.org

  「讓開!讓開!」醫生一把推開朱楠,迅速止血、包紮、上止血帶、建立靜脈通道。book18.org

  朱楠被推到一邊,雙腿發軟,跌坐在路牙石上,雙手全是血,眼神也已經充血。看著醫護人員把方晴抬上擔架,他沒經過允許就急著要上車。book18.org

  不過醫生看向朱楠確認他是家屬後,便不在阻攔。在車門「砰」地關上,救護車呼嘯朝著醫院而去。book18.org

  救護車一路鳴笛狂奔,車廂里氧氣面罩的嘶嘶聲、監護儀單調的滴滴聲、輪胎碾過路面接縫的低鳴,混雜在一起,像一場沒有節奏的催眠曲。book18.org

  方晴已經被推進了後艙的擔架固定區,臉色白得近乎透明,輸液管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墜。朱楠坐在她身邊的長條凳上,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雙手仍舊沾著已經發黑的血痂。他低著頭,目光一直落在方晴被止血帶包裹的手腕上,像在看一件隨時會碎掉的瓷器。book18.org

  醫生和護士在前排忙碌,偶爾回頭看一眼但最終還是選擇不去打擾。book18.org

  「……晴晴。」過了好一會兒,朱楠才用極啞的聲音開口,像從很深很深的喉嚨底部挖出來的幾個字。book18.org

  沒有回應。他喉結艱難地滾動,又重複了一次。book18.org

  「晴晴……你聽得到嗎?」依舊只有監護儀的滴答。他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膝蓋上的布料。book18.org

  車身輕微晃動,拐了個彎。book18.org

  「都結束了…沒人能傷害你了……」他苦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救護車拐進高架,引擎聲短暫拔高,又很快平復。book18.org

  朱楠伸手,很輕很輕地碰了碰方晴纏著紗布的手背,指尖停在那兒,不敢用力。book18.org

  「求求你別離開我……我不怪你……求…求…」他低下頭,額頭抵在方晴的手背上,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輕顫。book18.org

  「晴晴……我從來沒怪過你。真的,從來沒有。」淚水終於砸下來,一滴、兩滴,落在方晴白裙上。book18.org

  「是我沒保護好你。等你醒過來。然後我們一起,把這些爛事一點一點收拾乾淨。只要你還願意睜開眼,看我一眼……就夠了。」朱楠聲音完全啞了,卻還在繼續說,像要把所有沒來得及說的話,都在這輛飛馳的救護車裡說完。book18.org

  車廂里安靜了很久。book18.org

  只有監護儀還在規律地滴答。book18.org

  朱楠沒有再說話。book18.org

  他只是把臉埋在方晴的手背上,像個終於卸下所有盔甲的孩子,肩膀一下一下地抖。book18.org

  救護車拐進醫院大門,輪胎碾過減速帶,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book18.org

  「家屬,準備下車,馬上進急診。」紅燈亮起。醫生回頭,低聲提醒。  朱楠深吸一口氣,俯身在方晴額頭落下一個極輕的吻。然後他直起身,眼神重新變得鋒利而清醒。無論前面等待的是生是死。他都會陪著。book18.org

  醫院急診搶救室外。book18.org

  走廊的白熾燈亮得刺眼,像無數把冰冷的刀懸在頭頂。book18.org

  「朱楠!你他媽怎麼回事?!晴晴為什麼會這樣?!她昨天還給我發消息了!她怎麼了?」謝菲菲第一個衝到手術室外,妝已經花成一片,眼眶通紅,一看見朱楠就撲上去揪住他衣領。book18.org

  「朱楠!發生什麼事了?」方樹鵬緊跟著衝進來,警察外套都沒脫,警帽隨手一摘,頭髮亂得像被風吹散的鳥窩book18.org

  可朱楠像是沒有聽見一樣,這讓方樹鵬眼神一冷直接推開謝菲菲,雙手揪住朱楠兩邊衣領,幾乎把他整個人提起來。book18.org

  可朱楠沒反抗。他就那麼被揪著,眼神空洞地盯著搶救室的紅燈,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皮囊。book18.org

  嫂子李莉雙腿發軟,流著淚一直在旁邊勸著方樹鵬別激動。book18.org

  不一會,謝江一邊交集打著電話一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和董山大步走來,看到幾人劍拔弩張地畫面後示意身後的董山上前拉開方樹鵬。book18.org

  「別管我!晴晴現在在裡面搶救!我就這麼一個妹妹!你讓我怎麼冷靜?!」方樹鵬紅著眼,額頭青筋暴起,憤怒的聲音響徹了整個樓道。book18.org

  「她……下午跟我說了些事……然後我走了……」朱楠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反覆磨過。book18.org

  「說了什麼?!你們到底怎麼了?!」方樹鵬的手猛地收緊:朱楠喉結滾動,眼淚無聲滑落。book18.org

  「都是我的錯…都怪我……」他沒有說方晴被強姦的事也沒有沒有說「老楊」。他只重複著一句「都怪我」book18.org

  李莉聞言捂住嘴,淚水順著指縫往下淌。book18.org

  「方晴…她從小就怕疼……她怎麼捨得對自己下這麼重的手……」而謝菲菲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謝江連忙抱住她,低聲哭道。book18.org

  方樹鵬鬆開朱楠,踉蹌後退兩步,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氣。他轉過身,一拳砸在牆上,指關節破皮,血順著牆面往下淌。book18.org

  走廊陷入死一般的寂靜。book18.org

  只有搶救室里機器單調的「滴…滴……」聲,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隨時可能斷裂。book18.org

  「隊長,這邊我們都弄利索,老費勁了。不過聽警察說還有個人還活著,送走搶救了。」就在這時,朱楠的手機震動。是隊友打來的。他接起,聽筒里傳來隊長疲憊的聲音。book18.org

  朱楠握著手機的手抖了抖。他沒說話。隨後掛斷了電話。然後,他慢慢蹲下去,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雙手抱住頭。額頭抵在膝蓋上,肩膀開始劇烈顫抖,沒人再逼問他。book18.org

  朱楠蹲在搶救室外的走廊牆角,背緊貼著冰冷的瓷磚,膝蓋蜷起,雙手還死死抱住後腦勺,像要把自己縮成一個球。血已經乾涸在他手上、袖口、褲腿上,混著煙灰和衣服上殘留的焦黑水漬,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廢墟里爬出來的倖存者。頭髮被汗水和血粘成一綹一綹,臉上、手臂上裹著的紗布滲著暗紅,燒傷的地方隱隱透出水泡和焦黑的皮肉。book18.org

  最先注意到他異樣的,是謝菲菲。book18.org

  她剛才一直低頭抹淚,此刻無意間抬眼,視線掃過朱楠。book18.org

  「朱楠……你、你這是怎麼了?!」她蹲在他面前,手指顫抖著想去碰他,又怕弄疼,懸在半空。book18.org

  「你身上怎麼還有這些燒傷……天啊,你是去救火了嗎?怎麼搞成這樣?!」李莉也隨著謝菲菲注意到朱楠身上的異樣。book18.org

  眾人聽到動靜,也猛地轉過身。book18.org

  他剛才一直盯著搶救室的紅燈,此刻才看清朱楠的全貌,上衣破了好幾處,肩膀和後背全是黑灰和乾涸的血跡,左手臂從手肘到手腕大片紗布已經被血浸透,隱約能看見裡面焦黑的皮膚和鼓起的水泡。他的臉頰、額角也有幾道新鮮的燙傷痕跡,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濃重的焦糊味和鐵鏽般的血腥氣。book18.org

  「護士,這裡有人受傷!護士!」董山瞳孔驟縮,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然後衝著隔壁的醫務室大聲喊道。book18.org

  「朱楠!抬頭,看著我。你先去處理下。」謝江把沒點燃的煙狠狠捏在掌心,聲音低沉卻帶著壓不住的急切。book18.org

  朱楠慢慢抬起頭。book18.org

  「老楊家……著火了。」他的眼睛紅得嚇人,眼底全是血絲,瞳孔卻渙散得像蒙了一層霧。他張了張嘴,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過了好幾秒,才用氣音擠出一句。book18.org

  走廊瞬間安靜得能聽見每個人急促的心跳,眾人的臉色也齊刷刷地變白。  「老楊……還沒死。燒得很重……送醫院了。我……我救不了他……」朱楠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更啞的說道。book18.org

  他眼神空洞地落在自己滿是血污的手上,不知道再想什麼。book18.org

  「朱楠你你先去處理傷口,這裡有我們守著。你這樣……晴晴要是醒了看見你這樣她會更難受……」謝江上前一步,蹲下來,強迫朱楠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親切說道。book18.org

  「我不走。我哪兒也不去……」朱楠搖搖頭,動作很輕,卻異常固執。他把後腦勺重新抵回牆上,眼睛死死盯著搶救室的紅燈。book18.org

  走廊再次陷入死寂。book18.org

  方樹鵬情緒已經穩定了許多,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轉身又對護士站的方向喊道。book18.org

  很快,有兩個護士推著醫療推車匆匆跑過來。朱楠卻只是機械地抬起手臂,任由她們重新消毒、換藥。book18.org

  紗布一層層揭開時,焦黑的皮肉和鼓脹的水泡暴露在燈光下,謝菲菲看得倒吸一口冷氣,捂著嘴轉過身去不敢看。book18.org

  幾人咬緊牙關,一臉的擔憂卻一句話也沒說。而朱楠全程沒吭一聲。book18.org

  只是眼神始終釘在搶救室的門上,像釘子一樣,釘得死死的。book18.org

  「傷口感染風險很高,得儘快去清創……」護士低聲說道。book18.org

  「等她出來……我再去。」朱楠搖頭,聲音微弱卻堅決護士無奈,只好先做簡單處理。book18.org

  包紮完後,朱楠又恢復了剛才的姿勢。蹲著,抱著頭,盯著那扇門。book18.org

  眾人圍在他身邊,誰也沒再逼問。只是默默地陪著這個身心滿是傷痕的男人。雖然不知道方晴為什麼會自殺,但目前最主要的就是方晴能脫離危險。book18.org

  急診搶救室的紅燈終於在漫長的兩個多小時後熄滅了。book18.org

  門也隨即被推開,所有人立即湊上前去。率先邁出的主刀醫生摘下口罩,額頭全是汗珠,手術帽邊緣已經被汗水浸濕。他看向走廊里站得東倒西歪的一群人,尤其看見謝江後點頭示意了一下。然後帶著明顯疲憊的聲音,卻透出好消息的語調。book18.org

  「病人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失血過多導致的休克已經糾正,凝血功能也在恢復。手腕創口很大,很深,不過橈動脈幸好沒完全斷裂……現在轉入ICU觀察,至少今晚和明天是關鍵期,但情況比我們最壞的預想要好一些。」大夫如實的說出了方晴的情況,其實他是副院長,謝江得知方晴自殺後直接給他撥去了電話讓他想盡一切辦法一定救下方晴。book18.org

  話音剛落,謝菲菲第一個「哇」地哭出聲,哭得整個人往前一栽,差點摔倒,被身旁地李莉一把撈住。book18.org

  方樹鵬喉結劇烈滾動,眼眶瞬間紅了,他猛地抓住這名副院長的手一直道謝。李莉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直接癱坐在地上,和一旁的謝菲菲兩人抱頭痛哭,哭聲混在一起,像壓抑了太久的堤壩終於決口。book18.org

  朱楠站在原地沒動。他只是盯著醫生,瞳孔微微放大,像在確認自己沒聽錯。過了好幾秒,他才長長地、幾乎是顫抖著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骨頭,背靠著牆慢慢滑坐下去。book18.org

  他沒哭。book18.org

  只是反覆用手背抹臉,把已經乾涸的血痂和新的淚痕一起抹開,抹得滿臉狼藉。book18.org

  「晴姐沒事了……」董山拍了拍朱楠的肩膀說道。book18.org

  「病人她現在還沒醒,鎮靜和鎮痛藥物還在起效。並且還在危險期,你們不要著急,耐心等等就行。」醫生點點頭,又補充了一句。book18.org

  走廊里的氣氛短暫地鬆動了一些。謝菲菲和李莉坐在椅子上摸著淚,但明顯已經不那麼悲傷和著急了。謝江跟著副院長出去了,董山也被謝江叫走了。可這份短暫的喜悅,並沒有持續太久。book18.org

  大約二十分鐘後,另一個方向的走廊盡頭,董山表情凝重的朝著幾人走來。手裡拿著幾張CT和X光片,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朱楠身上。  「哥…楊叔他……」董山抿著嘴一臉擔憂的說道。book18.org

  走廊瞬間又安靜下來。book18.org

  「嗯?……」朱楠慢慢抬起頭,聲音很輕。book18.org

  董山壓低聲音把手裡的單據光片遞給了朱楠。單據上除了一些數值之外,還有幾句診斷證明。book18.org

  「大夫說他全身燒傷面積約89%,肺部已經出現嚴重水腫和併發症。並且……右臂已經無法保留,不得不截肢……」董山一字一句的重複剛才大夫跟他講的老楊情況。book18.org

  「楊叔目前還在持續搶救,但情況很不好……接下來48小時是第一關,大夫說即使能能挺過來,還有後續的感染、器官衰竭……活下來的幾率很小……」董山越說聲音越小。book18.org

  謝菲菲聽完後捂住嘴,眼淚又涌了出來。方樹鵬皺緊眉,歪頭看向了朱楠。  聽完老楊的情況後,朱楠沒回答。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纏著紗布、還在隱隱作痛的手臂,又看了看ICU的方向。book18.org

  「知道了……」過了好一會兒,然後點點頭啞聲說了一句。book18.org

  喜悅和沉重在同一時刻撞在一起,把所有人都砸得頭暈目眩。方晴活下來了,這是今晚唯一的光。可老楊那邊,卻像是從一團火里被拽出來,又被扔進了另一團更殘忍、更漫長的火里。book18.org

  朱楠愣愣地看著頭頂的白熾燈,燈光還是那麼刺眼。可此刻,他忽然覺得,那光照不到任何人心裡最黑的地方。book18.org

  方晴活了,可老楊……也許還不如死了。而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救了一個人,還是把一個人從地獄的一層,拽到了更深的一層。book18.org

  他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又開始輕微地抖。這一次,沒人再去問他什麼。大家只是默默地陪著他。在這個被撕得四分五裂的夜晚。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方晴醒來的時候,像從一團又冷又稠的膠水裡慢慢浮上來。  先是意識,像一縷被風吹散的煙,斷斷續續地聚攏。然後是痛,手腕上一陣一陣尖銳的刺,像有人拿燒紅的針反覆扎進去。她想動一動手指,卻發現連抬一下眼皮都費勁。book18.org

  睜開眼看到白色的天花板,帶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反光。淡藍色的窗簾被晨光濾得柔和,邊緣有一小塊陽光漏進來,在牆上畫出一道模糊的金邊。book18.org

  她眨了眨眼,睫毛乾澀得發疼。book18.org

  這是……醫院?book18.org

  記憶像被撕碎的膠片,一幀一幀拼不完整。book18.org

  她記得自己坐在衛生間冰冷的瓷磚上,刀刃貼著手腕皮膚的那一刻冰得發抖。她還記得自己反覆念叨「對不起、對不起」卻不知道究竟是對誰說。她記得刀划下去的那一瞬,痛得像被雷劈中,可更痛的,是心底那個聲音在尖叫,「我怕,我好怕,我不想死,可我更怕活著……」book18.org

  然後,眼中的畫面就開始模糊,慢慢的就什麼都變黑了。book18.org

  她像是做了一場很長的夢。book18.org

  夢裡她又回到了下午,坐在沙發上,對朱楠坦白一切。從劉德貴第一次把她按在床上,到老楊在車裡醉醺醺地摸她手背,再到那些不願回憶的片段……她說了很多。可說完之後,她並沒有覺得輕鬆。book18.org

  相反,像把一整塊裹著鐵絲的棉絮硬塞進了胸腔,越吞越疼,越吞越堵。  她以為朱楠會打她,會罵她,甚至會掐死她。可他只是發了瘋一樣衝出去,留下一句「你等我回來」,門就「砰」地一聲,像把她最後的希望也砸碎了。  那一刻,恐懼已經襲滿全身。怕他去找劉德貴拚命,怕他去找老楊算帳,怕他把自己搭進去,怕他回來後看她的眼神再也沒有半點溫度,怕他再也不回來。  怕到渾身發抖,怕到連呼吸都疼。於是她選擇了最熟悉的逃避……book18.org

  她以為一刀下去,一切就都結束了。不用再面對朱楠的沉默,不用再面對劉德貴的威脅,不用再面對鏡子裡那個骯髒的自己。book18.org

  可現在,她躺在這裡。還活著。book18.org

  手腕火辣辣地疼,像在提醒她,你並沒有沒逃掉。book18.org

  方晴想轉頭,想看看周圍有沒有人,可她連轉脖子的力氣都沒有。book18.org

  脖子像灌了鉛,沉得抬不起來。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下去,順著鬢角流進頭髮里,濕了一小片。book18.org

  她聽見監護儀的聲音,像在數她剩下的時間。她聽見走廊遠處有人低聲說話,有腳步聲來來往往,有輪椅滾過的輕響。book18.org

  可這些聲音離她很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她只覺得冷。不是身體冷,是心冷。手腕的傷口在疼,可那點疼根本比不上胸口那個窟窿,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book18.org

  朱楠會不會原諒她?她不知道。哥哥和爸爸會不會崩潰?她不敢想。周圍的人會不會拿她的事當笑話談一輩子?她怕得要死。最重要的是劉德貴會不會拿著視頻繼續毀掉所有人?這些個念頭像毒蛇,一口咬在她心尖上。book18.org

  她甚至不敢去想,朱楠衝出去之後,到底乾了什麼?方晴閉上眼,眼淚又湧出來,浸濕了枕頭。她虛弱地張了張嘴,想喊一聲「朱楠」可嗓子乾得只發出一點氣音,像破風箱漏氣。book18.org

  如果他真的不回來了……如果他真的因為我,做了什麼傻事……那我這次醒過來,又有什麼意義?手腕的疼痛一陣陣往上竄,像電流。可她忽然覺得,那痛反倒成了某種證明,證明她還活著,證明她必須得還債,證明她必須去面對那些她最怕面對的東西。book18.org

  哪怕面對之後,是更大的痛。哪怕面對之後,是徹底的失去。她還是得自己面對。因為她已經沒有第二次逃跑的機會了。book18.org

  窗簾被風輕輕掀起一角,又落下。陽光在牆上晃了晃,像在無聲地提醒她。天亮了。你得睜開眼。繼續活。繼續疼。繼續……試著,把那些碎掉的東西,一點點撿回來。哪怕撿不完整。哪怕最後只剩一地血和灰。book18.org

  「方晴……別再逃了。再逃,就真的什麼都沒了。」方晴又閉了閉眼。淚水無聲地淌。可這一次,她沒有再祈求昏過去。她只是極輕極輕地,在心裡對自己默默說道……book18.org

  方晴從ICU轉到普通病房的第三天上午,陽光終於能毫無遮擋地灑進病房。book18.org

  窗簾被拉開一半,淺米色的光落在床單上,像一層薄薄的紗。她靠著搖高的床頭,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但眼底那層死灰般的空洞,已經被一點點微弱的生氣取代。手腕上的紗布換成了更薄的一層,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每動一下手指都像牽扯著神經,可她已經能自己握住水杯,慢慢喝一小口溫水了。book18.org

  「親愛的…看我給你帶了什麼?荔枝…正宗嶺南貨!」病房門被輕輕推開。謝菲菲探頭進來,手裡拎著一袋剛剝好的荔枝,眼圈還是紅的,但嘴角強行扯出笑。book18.org

  「今天怎麼樣?還疼嗎?」緊跟著是親哥方樹鵬和嫂子李莉,他眼底烏青,顯然這幾天幾乎沒怎麼合眼。他走到床邊,低頭看了妹妹好一會兒,心疼的說道。book18.org

  「好多了…」方晴眼眶微微發熱,嘴唇動了動,聲音還很虛弱。book18.org

  「朱楠呢…」李莉把帶來的衣服整理進了柜子,然後小聲問道。book18.org

  「他出去簽字去了…」方晴面無表情的說道。book18.org

  冷清的病房裡一下子熱鬧起來,謝菲菲從飯盒裡拿出一顆水潤的大顆荔枝遞到了方晴嘴邊。book18.org

  「我親手給你剝的,大夫說能吃一點,嘗嘗…」謝菲菲大眼睛布靈布靈的看著方晴小聲說道。book18.org

  「嗯…好甜……」方晴也沒推辭,輕輕在脆嫩的荔枝果肉上咬了一口。瞬間清爽的甜汁充滿了口腔,沖抵著手腕的刺痛。book18.org

  「甜吧?嘻…還想吃啥我回去給你買。」謝菲菲單手舉著荔枝,另一隻手拿著毛巾擦拭著方晴的嘴角。book18.org

  方晴咀嚼著冰涼清甜的果肉,聽著這些熟悉的聲音,像被一層層棉花包裹住,終於有了一點活過來的真實感。book18.org

  可她自從醒來,大家自始至終沒問她自殺的原因。但她沒力氣去想,可能是自己還沒準備好親自解開傷疤。book18.org

  一會門再次被推開,朱楠走進來。他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灰色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膚上還有幾塊沒完全消退的燒傷疤痕,顏色深淺不一,像烙上去的印章。他鬍子拉碴,臉上滿是憔悴,頭髮亂得像被風吹過好幾道,可一看見方晴整個人像是被誰猛地拽回魂兒里。book18.org

  朱楠走近床邊,低頭看著方晴。她正被謝菲菲舉著荔枝,一點點的往嘴裡喂,白皙的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可那雙眼睛在對上朱楠的瞬間,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book18.org

  朱楠沒說話,只是彎下腰,伸手輕輕擦掉她嘴角沾的一點荔枝汁,動作熟稔又溫柔,眼神里滿是寵溺。book18.org

  方晴看著朱楠。這幾天,他幾乎沒離開過醫院。白天守在床邊,幫她擦臉、喂水、調床的角度,晚上就窩在陪護椅上,困極了也只是合衣眯一會兒,稍有監護儀報警聲,他就瞬間睜眼,像裝了彈簧。book18.org

  她看見他手臂上那些燒傷疤痕,新舊交錯,像一張殘破的地圖。她看見他眼底的黑眼圈,一層疊著一層,像永遠睡不夠。她還看見他每次低頭看手機時,眉心都會不自覺地擰緊,然後又很快鬆開,像在強迫自己把什麼情緒壓回去。  方晴有很多話想問,想問他手臂上的傷到底是怎麼回事。她隱約記得那天救護車的聲音,記得他滿身血衝進衛生間,可具體發生了什麼,她一片空白。想問他那天摔門出去之後,到底去了哪裡?是不是做了更可怕的事?book18.org

  最想問的,是離婚的事。可醒來後,他一句都沒提過。每次她試探著開口說詢問發生了什麼事後,他總是用最輕、最溫柔,卻也最不容商量的語氣打斷她。  越是這樣,她越不安。越是這樣,她越好奇。那天他出門後,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他手臂上有燒傷?為什麼老楊的名字偶爾會被人提起,卻總在半句話里被咽回去?為什麼他守著她,卻從不跟任何人多說一句那天的事?book18.org

  後來方晴又試著問過幾次,可看見他垂下的眼睫在顫抖,看見他握刀的手指關節發白,看見他嘴角強撐出來的那一點笑容後,她沒再追問。book18.org

  因為她知道,他不說,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或者說,是怕說了之後,她會更崩潰。親朋好友輪番來探視時,方晴也看得很清楚,他們都知道些什麼,卻集體選擇了沉默。book18.org

  後來方晴漸漸心裡明白,朱楠沒告訴他們真相。他準備要把所有骯髒、血腥、恥辱的事,都一個人扛在身上。越是這樣,她忽然覺得胸口酸脹得厲害。感激、疑問、不解、心疼……所有情緒攪在一起,像一團解不開的線。book18.org

  此時她伸出沒受傷的那隻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book18.org

  「怎麼了?又疼了?」朱楠立刻抬頭,眼神溫柔得像要滴水方晴搖搖頭,眼眶卻紅了。book18.org

  「朱楠……謝謝你。」她聲音很輕,像怕驚動誰。book18.org

  「哎呦你倆…」謝菲菲離得最近,聽到方晴說出的話,在看向一旁的朱楠,然後不解的說道。book18.org

  「來喝口水…」朱楠愣了一下,隨即苦笑,把她的手包進掌心溫熱說道。  方晴看著他,眼圈又紅了起來…book18.org

  朱楠低頭,把她的手貼在自己唇邊,輕輕吻了一下。病房裡安靜得只剩呼吸聲。窗外的陽光又移了一小塊,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像某種無聲的、搖搖欲墜、卻仍在堅持的約定。book18.org

  另一邊,老楊還在跟死神拉鋸。燒傷ICU的玻璃窗永遠蒙著一層薄霧,像是隔絕了生與死的最後一道屏障。每天早晚查房,醫生們低聲討論的數字越來越冰冷。感染指標持續攀升,腎功能指標一次比一次差,呼吸機潮氣量被迫調到極限,心率卻像斷了線的風箏,時高時低。book18.org

  而朱楠幾乎每天在方晴睡著後,都會找個藉口離開病房。他穿過長長的走廊,拐進另一棟樓的負一層,站在那扇寫著「謝絕探視」的隔離門外。護士站的小窗打開一條縫,他把口罩往下拉一點,低聲詢問著老楊的情況。book18.org

  「今天又高燒了,抗生素換了第三代,還是壓不下來。」book18.org

  「肺部感染加重了,痰培養出鮑曼不動桿菌,多重耐藥。」book18.org

  「血壓又掉了一次,升壓藥加到最大劑量……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得到的回答一次比一次簡短,也一次比一次沉重。book18.org

  朱楠每次都只是點點頭,說一聲「謝謝」,然後轉身離開。可每一次轉身,他都覺得後背像被誰狠狠踹了一腳。book18.org

  他恨老楊。恨到骨頭縫裡都發疼。book18.org

  這個把她最愛的女人送進那最不堪的,最骯髒地獄的男人、就是他成為了方晴的把柄的男人!這個讓方晴拿刀對著自己手腕的男人,他真的恨不得親手殺死他。book18.org

  可他沒想到,老楊竟然以死幫助了方晴擺脫深淵……book18.org

  劉德貴死了。老楊用一條命,換了劉德貴一條命。用自己被燒傷、截肢、生不如死的下場,替方晴拔掉了最後一根釘在她心上的刺。book18.org

  這本該是他朱楠去做的事。他那天衝出家門時,滿腦子都是血,都是火,都是要把劉德貴和老楊一起碾成灰的念頭。book18.org

  可看到火場裡那慘烈的場景,他最終沒下手。因為良心,因為不想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因為他怕方晴醒來後,看他的眼神里多出一絲恐懼。book18.org

  結果,老楊做到了。用最極端、最決絕的方式,替他完成了復仇。book18.org

  朱楠每次站在ICU門外,看著裡面那個被層層紗布裹成木乃伊、插滿管子、靠呼吸機吊著最後一口氣的老人,心裡像被無數根針同時扎著。book18.org

  可心中地恨意還在。但更多的是複雜到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不知道該怎麼跟方晴說。他甚至不敢想像方晴聽到「劉德貴死了,是老楊乾的」時,會是什麼表情。是解脫?是震驚?是更深的愧疚?還是……再一次崩潰?book18.org

  他更不敢讓她知道,老楊到現在還在ICU里,每天都在跟死神拔河,而這場拔河,他很可能輸。book18.org

  因為一旦老楊醒過來,哪怕只有一秒清醒,他都有可能說出那些視頻、那些夜晚、那些不堪入耳的細節。而那些細節,正是方晴拼了命想埋葬的秘密。  朱楠這幾天被親朋好友輪番問得快要崩潰。每一次,他都用最平靜的語氣回答。可每說一次,他都覺得嗓子眼裡像卡了一把刀。他怕極了。怕老楊突然醒來,把一切抖出來。怕方晴知道真相後,再一次把自己關進衛生間,再一次拿起刀。book18.org

  他寧願自己一個人背著所有骯髒的真相,背到死。也不想讓她獨自面對。  這天下午,方晴又睡著了。朱楠照例走到ICU門外。護士這次連窗都沒開,直接隔著玻璃對他搖了搖手,比了個「X」的手勢。意思很清楚,情況更糟了。朱楠站在原地,盯著玻璃里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呼吸機「呼哧呼哧」的聲音隔著兩道門傳出來,像老楊最後一點倔強的喘息。book18.org

  朱楠站在ICU隔離門外的走廊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閉上眼,腦子裡卻像炸開了一鍋粥。book18.org

  這些天他腦子裡不斷出現後悔地念頭,他應該讓老楊死在火里。可他最終看見老楊那張被燒得面目全非的臉時,因為良心。還有就是他不想讓方晴以後看他的眼神里多出一絲恐懼,因為他怕自己也變成和他們一樣的畜生。book18.org

  報復的怒火和代價老楊替他做了。用一場大火,把那些視頻、那些夜晚、那些骯髒的交易,全部扔進了火里。book18.org

  朱楠忽然覺得很無力。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連憤怒都燒不幹凈的無力。他想發火,想砸東西,想找個人拚命,可現在最該死的那個,已經躺在裡面,被呼吸機吊著最後一口氣,連罵他的資格都沒留給他。book18.org

  他潛意識裡,希望老楊趕緊死掉。死了乾淨。死了就再也不會醒過來,再也不會張開那張被燒爛的嘴,說出那些方晴拼了命想埋葬的細節。死了,方晴就不用再面對這個人,不用再被愧疚和恨意反覆撕扯。book18.org

  可與此同時,另一種恐懼像毒蛇一樣纏上來,如果老楊真的死了,方晴會怎麼樣?她會不會因為老楊的這個「犧牲」,把一輩子的愧疚都壓在心上?會不會把這份自贖當成新的枷鎖,從此再也走不出來?這些,都是朱楠最怕看到的。  他寧願方晴恨老楊一輩子,寧願她把那個人當成一坨爛泥踩在腳底下,也不願意她因為這份「以命還債」而心生軟弱、心生虧欠、心生……放不下的結。  而現在,他連怎麼跟方晴開口都不知道。告訴她真相?她會不會崩潰?瞞著她?萬一老楊撐不過今晚,明天醫院的死亡通知書下來,她遲早會知道,到時候她會不會更恨他隱瞞?book18.org

  他站在走廊上,像被釘在原地。腳步挪不動。心也像被兩股相反的力同時撕扯著,一半想衝進去掐死老楊,一半又希望他活著。book18.org

  朱楠好累,是那種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連呼吸都沉重的累。累到想就地坐下,靠著這面消毒水味的牆,閉上眼,什麼都不管了。可他不能。book18.org

  方晴還在等他,等他回去,握住她的手,等他用最溫柔的聲音告訴她「沒事了,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哪怕那是謊言。哪怕那謊言已經薄得像一張被反覆揉皺的紙,隨時會被真相一指頭捅破。book18.org

  朱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脊背挺直。他轉身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尖上,疼得發麻,卻又不得不往前邁。推開病房門時,方晴正好醒了。  「你又去哪兒了?」她偏頭看他,聲音很輕,帶著剛睡醒的沙啞。book18.org

  「去抽根煙。」朱楠扯出一個笑,走到床邊坐下,把她冰涼的手包進掌心,像要把自己僅剩的那點溫度全渡給她。book18.org

  方晴看著他,眼底的不安像水紋,一圈一圈盪開。她沒再追問。只是輕輕反握住他的手指。book18.org

  「老楊,你他媽的……千萬別現在死。也千萬別現在醒。讓我再騙她幾天。讓我再護她幾天。就幾天。求你了。」朱楠低頭,吻了吻她的指尖。心裡卻在無聲地、反覆地祈禱。book18.org

  深夜,病房裡的燈調到了最暗的一檔,只剩床頭那盞小夜燈發出微弱的橘黃色光暈,像一團隨時會熄滅的燭火。book18.org

  朱楠趴在床沿睡著了。他睡得很淺,額頭抵著方晴沒受傷的那隻手背,呼吸長而沉重,帶著極度疲憊後的鬆懈。手臂上還沒完全消退的燒傷疤痕在燈光下泛著暗紅,像一張殘破的舊地圖,記錄著這幾天他替她扛下的所有血與火。book18.org

  方晴卻毫無睡意。她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自從醒來,她本以為把一切坦白之後,心裡的那塊巨石至少能鬆動一點。可現在,她才發現,更多的秘密像沼澤,越往下陷,越是拔不出來。book18.org

  她側過臉,看著近在咫尺的朱楠。他鬍子拉碴,眼角新添的細紋像刀刻的,睡夢中眉頭依舊緊鎖,像連夢裡都在跟誰較勁。她忽然很怕。怕他某天醒來,看著她時眼神里再也沒有從前的那種溫柔。book18.org

  怕他嘴上說著「不怪你」,怕他們再也回不到從前那個可以毫無顧忌擁抱、可以隨意撒嬌、可以半夜起來給她熱牛奶的日子。book18.org

  可至少現在,他還在這裡。他還願意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還願意在她每一次噩夢驚醒時第一個抱住她。這點溫度,像一根快要燒斷的火柴,是她現在唯一敢抓住的東西。方晴正胡思亂想著,病房門忽然被輕輕推開。book18.org

  一名夜班護士快步走進來,口罩上方那雙眼睛帶著明顯的焦急和為難。她手裡攥著一張紙,腳步卻在門檻處停住了。方晴抬眼,對她輕輕點了下頭,示意可以進來。book18.org

  幾乎是同時,朱楠猛地驚醒。他條件反射般抬起頭,睡意瞬間被抽干,眼神銳利得像刀。他迅速起身,擋在病床和護士之間,像一堵突然豎起的牆。book18.org

  護士壓低聲音,在他耳邊急促說了幾句。朱楠的背瞬間繃直。護士說完,轉身匆匆離開,門合上的那一瞬,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聲。book18.org

  病房重歸寂靜。方晴看著朱楠僵硬的背影,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朱楠……」方晴輕聲喊道。book18.org

  朱楠沒回頭。他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指節卻在無聲地發抖。book18.org

  「朱楠……怎麼了?」方晴又喊了一遍,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絲顫抖朱楠終於慢慢轉過身。book18.org

  他咧嘴笑了笑。但像在極力克制某種即將失控的情緒。book18.org

  方晴艱難地撐著床沿,想坐起來。book18.org

  「別動……躺好。」朱楠立刻上前,按住她的肩膀,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方晴沒再掙扎,只是看著他,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book18.org

  「有些事我得跟你說…本來想等你…出院的。」朱楠閉了閉眼,像在用盡全身力氣說道。book18.org

  「晴晴……劉德貴死了。」緊接著朱楠第一句話就讓方晴的呼吸猛地一滯,她瞳孔驟縮,眼底閃過一絲茫然,又迅速被某種不好預感填滿。book18.org

  「你出事那天,老楊叫他去家裡吃飯,然後發生火災…劉德貴被當場燒死了,我試圖去救老楊,但……」朱楠沒給她反應的空隙,繼續往下說,聲音越來越低,卻字字清晰,像在怕自己停下來就再也說不出口。book18.org

  「他這幾天一直在搶救…不過希望很渺茫。」他頓了頓,喉結艱難地滾動。  方晴的嘴唇抖了一下,卻沒發出聲音。book18.org

  「對……是老楊想幫你把一切都結束…」朱楠深吸一口氣點點頭,像要把所有沉重都吸進肺里,再一口吐出來。book18.org

  方晴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上來,順著臉頰無聲地往下淌。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book18.org

  朱楠閉了閉眼,眼眶已經紅了。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而方晴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輕顫。她捂住嘴,眼淚從指縫裡往外涌,肩膀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  她沒想到……老楊會為了自己……她以為他會不管自己…他以為那天的沉默是逃避…原來他早就想好了用自己的生命去幫自己贖罪,幫自己脫離那惡魔。  就為了讓她不再被視頻威脅,就為了讓她不用再活在背叛的陰影之中。這份「以命還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直接燙在她心最軟的地方。方晴的眼淚越流越多,卻沒哭出聲。她只是反覆用手背抹臉,像要把眼淚全部擦乾淨。book18.org

  「他還活著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撕裂般的顫抖。book18.org

  「嗯…」朱楠喉嚨發緊,他最怕的事情已經發生。但此刻的他已經無能為力,他甚至想用婚姻來威脅方晴不要去,但他真的說不出口,只能點頭說道。  方晴忽然捂住臉,指縫間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她哭得肩膀劇烈發抖,卻始終沒讓哭聲太大,像怕驚醒誰,又像怕驚醒自己。book18.org

  朱楠看著她,眼底的痛苦像潮水,一波一波往上涌。他伸手,想抱她,又怕碰疼她,手懸在半空,最終只是輕輕落在她發頂,一下一下撫著,這種無奈之下的安撫讓他難受的快要窒息。book18.org

  「為什麼……為什麼…」方晴哭到最後,已經發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剩破碎的抽噎和不斷重複的幾個字。book18.org

  「晴晴……別想了。他已經……做了他能做的。剩下的……我們一起面對…」朱楠低頭,把額頭抵在她發頂,聲音啞得不成樣子。book18.org

  方晴沒說話。只是把臉埋進他掌心,淚水浸濕了他的手背。病房裡的小夜燈還在亮。亮得刺眼。book18.org

  朱楠閉上眼。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反覆地、絕望地轉。book18.org

  方晴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她能感受到此刻朱楠的身體也在抖動。剛才看見他眼底的痛苦、糾結、憤怒、無力……所有情緒攪成一團,像一團被反覆揉爛的血泥。book18.org

  她知道朱楠在怕什麼、擔心什麼。怕她愧疚,怕她心結,怕她因為這份「還債」而再一次崩潰。她也知道,他有多恨老楊。可現在,這個他恨到骨子裡的人,用最慘烈的方式,替他完成了復仇。這份複雜,像一把鈍刀,在兩個人心裡同時反覆攪動。book18.org

  「朱楠……我想見他最後一面。」方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聲音放平。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她本想藏住這份念頭。她本想表現得更平靜、更無所謂。可那句話,還是不受控制地沖了出來。book18.org

  朱楠的身體明顯僵住。他低頭看了看,眼底的情緒像被點燃的汽油,轟地一下燒起來。可他沒吼,沒拒絕。只是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好吧。你……我去給你找個輪椅…」很久到方晴以為他會拒絕。可最終,他只是啞著嗓子,說出了他這輩子最不想說的一句話。book18.org

  方晴下意識點了點頭。可下一秒,她又遲疑地看向朱楠。然後,她把臉側了過去。眼淚順著臉頰滑進頭髮里,濕了一小片。book18.org

  朱楠站在原地,看著她側過去的臉。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她為什麼欲言又止。明白了她為什麼要把臉藏起來。他知道從她坦白那天起,他們之間就已經裂開了一道永遠縫不回去的口子。book18.org

  那道口子叫真相,叫恥辱,叫老楊,叫劉德貴,叫那些再也洗不幹凈的夜晚。他可以原諒她。可以守著她。可以一輩子不說離婚兩個字,可他們再也回不到從前了。再也回不到那個可以毫無保留擁抱、可以肆意笑鬧、可以把所有秘密都當成玩笑的日子。book18.org

  現在,他們之間隔著沉默。隔著各自藏起來的痛。隔著那句「我想見他最後一面。」book18.org

  「對不起,朱楠。」朱楠喉嚨發緊,轉身去門口拿輪椅。背影僵硬,像一截即將斷裂的木頭。方晴看著他的背影,眼淚無聲地淌。她沒有叫住他。只是極輕極輕地,在心裡對自己說。book18.org

  輪椅的輪子在走廊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一聲極長的嘆息。載著兩個再也回不去的人去見老楊的最後一面。走向……也許是他們婚姻最後的、也是最殘忍的告別。book18.org

  重症監護室的走廊像一條被抽乾了時間的隧道,慘白的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冷氣鑽進骨縫。朱楠推著輪椅,雙手扣在扶手上。每向前推一步,他都覺得方晴離他遠了一步,不是輪椅的距離,而是更深的地方。那種遠,像一根細線,一點點勒緊他的喉嚨,讓他呼吸困難,卻又發不出聲音。book18.org

  他愛她,也可以跟老楊一樣放棄自己的生命。從他們相識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願意為她做任何事。可如今他再也沒有機會那樣做了。搶先做到的那個人如今正躺在走廊盡頭的病床上,命懸一線。而他,卻要親手把她推過去,把她推向那個人的終點。book18.org

  朱楠的腳步很穩,卻像踩在刀尖上。可理智告訴他,他應該支持她,因為他愛著方晴,比所有人都要愛。可另一種聲音在胸腔里翻騰,不甘、憤怒、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他不甘心,如此愛著她,到頭來卻要在這種地方親手把她交給另一個男人,哪怕那男人已經奄奄一息。他矛盾得幾乎要發瘋:想停下輪椅,轉身帶她離開,又怕她恨他,想陪她一起進去,又怕看見她望向老楊的眼神……book18.org

  輪椅的滾輪聲在空蕩的走廊里規律地響起,像一記記悶錘敲在他心上。方晴坐在輪椅里,脊背筆直,目光始終望向前方。她沒有回頭看他一眼。那種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鋒利。book18.org

  朱楠咬緊牙關,繼續推著輪椅往前走。他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就到門口了。堅持一下,就結束了。可他心裡清楚,有些東西,永遠不會結束。book18.org

  到了重症科室門口,他停下輪椅,低聲向值班護士說明情況。護士點點頭,按下開門按鈕,厚重的玻璃門緩緩滑開。空氣里混雜著消毒水、血腥氣和焦糊的味道,像一場遲遲未散的噩夢。book18.org

  病床上,老楊安靜地躺著,各種管線插滿全身,監護儀的曲線已經近乎一條直線。就在剛才,已經不知道是這幾天第幾次搶救結束後,醫生宣布沒有繼續搶救的意義了。book18.org

  房間裡還有兩個護士在無聲地收拾殘局,散落的針管、撕開的包裝、沾血的紗布。主治大夫跟在後面,神情疲憊而平靜。book18.org

  「大夫,我們出去說兩句。」朱楠一眼都不敢多看。他怕自己一看,就會徹底崩潰。他伸手拉住大夫的袖子,低聲說道。book18.org

  他真的不想留在這裡,不想看見方晴望著另一個男人瀕死時的眼神。那會讓他徹底失去最後一絲尊嚴。book18.org

  大夫點點頭,兩人和收拾好的護士退到門外。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低沉的咔噠聲,像把什麼東西永遠關在了裡面。book18.org

  走廊里重新歸於寂靜。朱楠背靠著牆,雙手插在口袋裡。他不甘心,卻又無能為力。他想衝進去,把她拉出來。他感覺此刻他就像一個被遺棄的影子,等著裡面的一切結束。book18.org

  房間裡,只剩下方晴和奄奄一息的老楊。book18.org

  方晴撐著輪椅扶手,慢慢站起來,腿還有些軟,卻一步步挪到床邊。她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那張被紗布裹滿、幾乎面目全非的臉上。透過層層紗布,能看見滲出的暗紅血漬。右臂的袖管空蕩蕩地垂著,那條手臂已經不在了。  她沒有哭泣,也沒有顫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神深而平靜,像一潭被風吹皺又迅速復原的水面。那裡面,有愛,也有恨。模糊的情感此刻在方晴心裡澎湃翻滾,往日的糾葛此刻顯得淡而無力,對老楊的愛和恨早已糾纏成一根繩索,勒在她心上,再也解不開。book18.org

  她沉默了很久,像在把所有情緒一層層壓下去,壓到最深處。最終,她開口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已知道的結局,每一句都帶著壓抑的重量,層層遞進,卻沒有一絲爆發。book18.org

  「到最後還想讓我欠你的,你其實…本可不必這樣的…你…你是解脫了…可我呢?…」說到這裡時,方晴抬起割傷的手腕,衝著老楊晃了晃,然後自嘲笑著低下了頭。book18.org

  「以後我會照顧好自己的,謝謝…」方晴說的話簡單又平淡,不像是告別生命,也沒有聲嘶力竭的哭喊和眼淚,只有一種深到骨髓的平靜。book18.org

  她說完這些,輕輕伸手,握住老楊那隻布滿燒傷疤痕的大手。手指相扣,沒有用力,只是靜靜地覆在上方,像在確認最後的溫度。book18.org

  老楊似乎感覺到她的存在。纏滿紗布的眼皮微微顫動,一下,又一下,像在努力回應,卻始終睜不開看方晴一眼。book18.org

  監護儀的滴答聲漸漸變慢,變慢……book18.org

  突然,一聲長鳴刺破寂靜。心臟跳動的曲線猛地拉直,變成一根細細的、毫無起伏的線。方晴的手依舊握著那隻大手,沒有鬆開,也沒有更用力。而被窩住的大手再也沒有抬起來。book18.org

  門外,朱楠聽見那聲長鳴,像一根針刺進心臟。他閉上眼,感受著走廊的慘白燈光和依舊透骨的冷氣。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book18.org

  老楊的葬禮辦得極簡單。沒有靈堂,沒有哭聲震天,在殯儀館出來後,只有寥寥幾個人站在附近公墓的一塊偏僻坡地上。謝江早早聯繫了殯儀館,讓老楊和他兒子埋在了一起。墓碑是普通的大理石,老楊的碑文是新加上的。參加過老楊兒子葬禮的幾人看著墓碑周圍的環境不禁心中默默感嘆起來。book18.org

  老楊家裡早已沒人了。親戚也散得乾乾淨淨。來送他最後一程的,只有謝江、方樹鵬、朱楠、方晴,還有謝菲菲和李莉。幾個人輪流往墓前放了一多鮮花。  沒人講話。風很大,吹得人眼酸。方晴站在最前面,朱楠從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像怕她被風颳走。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風衣,短髮被風吹得亂了,幾縷貼在臉頰上。她低頭看著那塊冰冷的墓碑,手腕上的疤痕藏在粉色卡通護腕下面,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膚,像刻意遮住的秘密。book18.org

  她沒哭。只是摟著朱楠的胳膊,佇立了很久。風一次次吹過,帶起她的衣角,像在替誰嘆息。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朱楠開車,方晴和謝菲菲坐在後排。車窗半開,初秋的風帶著青草味鑽進來,又很快被空調吹散。謝菲菲看著窗外濱城郊外的田地,終於開口。book18.org

  「從楊叔家裡找到兩封信。」謝菲菲打開了背包說道。book18.org

  朱楠握方向盤的手指一緊,方晴也幾乎同時偏頭看向謝菲菲。book18.org

  「一封是給你爸的一封是給我爸的,都是告別信。這是給你爸的那封。」謝菲菲從包里拿出一張牛皮紙信封遞到了方晴手裡嘆息說道。book18.org

  「告別信?…」方晴撫摸著牛皮紙的粗糙質感輕輕的說道。book18.org

  「嗯…聽我爸說心裡說楊叔準備回老家養老了,信里沒提別的,就說自己年紀大了,想落葉歸根。」謝菲菲聲音更低了些,方晴聽聞睫毛顫了顫,又很快垂下去。book18.org

  朱楠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卻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那房子……之前楊叔已經跟人簽了買賣合同,說好下個月交房。可這一把火,房子燒得只剩框架,買家肯定不會要了。我爸讓董山跟對方談過,加上楊叔名下還有點存款,就全部拿來做賠償了。book18.org

  「警察那邊也結案了。最後定性為意外火災。說楊叔和那個人喝酒敘舊,倆人喝多了,不小心著起火了。加上他們以前是同事,又有這兩封告別信做佐證,警方就直接結案了。」車裡安靜了一會兒。謝菲菲繼續說道。book18.org

  謝菲菲說完捂住方晴的手,車裡陷入長久的沉默。方晴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柏樹,一棵有一棵,像被拉長的眼淚。book18.org

  她知道真相,朱楠也知道,那是老楊用命畫下的句號。只為她…book18.org

  可這份真相,像一顆埋在心底的釘子。他們誰也不想拔出來。因為拔出來,會再流一次血。方晴的手指無意識地摸上護腕,隔著布料,能感覺到疤痕微微凸起的紋路。她偏頭,看了眼朱楠的後腦勺。他開得很穩,肩膀卻繃得像鐵板。她忽然伸手,從後面輕輕搭上他的肩。朱楠立即從後視鏡里對上她的眼睛,只是眼神交纏了一瞬,朱楠便躲閃開。book18.org

  「楊叔命真苦…不過也解脫了……」謝菲菲把包在膝蓋上,輕聲說道。  方晴嗯了一聲,收回了搭在朱楠肩膀的手,她聲音很輕。卻像終於吐出了胸口那口氣,可眼神里充滿了內疚和無奈。book18.org

  三個月後,濱城終於迎來了供暖季,第一場鵝毛大雪來得又急又猛。雪花像撕碎的棉絮,鋪天蓋地,把整座城市裹成一片安靜的白。book18.org

  這天是周末,方晴繫著粉色圍裙在廚房忙活,煲著一鍋冬瓜排骨湯。湯汁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順著門縫往外鑽。她正拿湯匙嘗鹹淡,門鈴突然響了。  方晴慌忙把湯匙往灶台上一擱,擦了擦手就跑去開門。門一拉開,裹挾著寒風和雪花的方雨站在門口。老人一身深灰色呢大衣,肩頭、帽檐上落滿了雪。他看著開門的是女兒,原本冷峻的臉上瞬間化開一抹極溫柔的笑。book18.org

  「爸!」方晴愣了半秒,眼眶就紅了。她直接伸手把方雨往屋裡拉,嘴裡連聲喊著「爸、爸」,聲音都帶了哭腔。方雨被她拽得往前一趔趄,靴子在玄關踩出一串雪印。book18.org

  「哎呦,這屋子停暖和啊。」方雨抖了抖肩上的雪,紅亮的嗓音笑著打趣。而後面還跟著方樹鵬和李莉。book18.org

  「爸上午剛到,連謝叔那都沒去就要過來…」方樹鵬幫方雨脫下了大衣遞給了李莉說道。book18.org

  「那可不,我爸最想我了,是不是?嘿嘿……」方晴開心的像個小女孩,那一雙美眸彎成了月牙。book18.org

  她把方雨推進客廳,又急急忙忙跑回廚房關火。book18.org

  方雨第二次踏進這個家。第一次還是方晴和朱楠結婚那天,滿屋子喜糖、氣球、親戚笑聲,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炭火。可如今再來,客廳乾淨得近乎空蕩。沙發上只有一條疊得方方正正的毛毯,茶几上擺著一盆綠蘿,電視柜上空空蕩蕩,連朱楠以前最愛擺的那幾個汽車模型都不見了。book18.org

  方雨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心口像被誰輕輕捅了一下。他嘆了口氣,聲音很低。book18.org

  「你去陪爸說會話,我去幫晴晴。」李莉見狀推了方樹鵬一把,小聲說道。  「爸,您喝茶…那個…晴晴現在挺好的。」方樹鵬點點頭,從茶几下摸出早就泡好的保溫杯,遞給方雨。book18.org

  方雨接過杯子,沒說話,只是點點頭。眉眼間那點無奈和失落,像雪化在肩頭,慢慢滲進衣服里。book18.org

  飯桌上熱氣騰騰。冬瓜排骨湯、紅燒魚、清炒時蔬、糖醋排骨……方晴把最好吃的那幾樣都擺到方雨面前,不停地給他夾菜。book18.org

  「爸,這個魚是我早上現殺的,新鮮。爸,這個排骨燉得爛乎,您嘗嘗。」方雨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嚼得慢條斯理,眼睛卻一直落在女兒臉上。  「好吃。我閨女這手藝,不用我操心了。」他點頭,聲音帶著無盡的疼愛。  方晴低頭給父親盛湯,手腕不小心露出來一點。方雨的目光掃過她手腕內側,那裡貼著一塊創口貼,邊緣已經翹起,底下隱約能看見一條淡紅色的舊疤。他手上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book18.org

  「爸,您多吃點。現在您退休了,換我和哥嫂好好伺候您了。」方晴察覺到父親的視線,飛快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笑著說道。book18.org

  她語氣輕鬆,像在說最平常的家常話,可眼底卻無意間流露出一絲心疼。心疼他知道自己的女兒曾經自殺過,心疼父親風塵僕僕趕來卻只看見一個空蕩蕩的家。book18.org

  方雨看著她,忽然伸手,握住方晴那隻正要給他夾菜的手。掌心粗糙,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老繭,卻暖得驚人。book18.org

  他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背翻過來,拇指輕輕摩挲那塊創口貼。方晴的手指僵了一下。book18.org

  「閨女……疼不疼?」方雨抬頭,對上她的眼睛,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  「我現在……挺好的……」方晴眼眶瞬間紅了。她用力點頭,聲音哽得幾乎聽不清。book18.org

  「真的,爸。我挺好的。」方晴手背抹了下即將掉下的淚花,笑著說道。  方雨沒再追問,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像要把所有沒說出口的話,都揉進他的身體里。book18.org

  飯後,方雨坐在沙發上,保溫杯早已涼透,他卻仍舊握著,像握著一件再也暖不回來的東西。客廳里的溫度很舒服,配上火熱的暖氣,加濕器正在呼呼的噴著水霧。而窗外雪還在下,厚厚一層,把世界隔得安靜而遙遠。book18.org

  他看著廚房裡方晴忙碌的背影,圍裙帶子系得有點歪,短髮被蒸汽打濕幾縷,貼在脖頸。那身影瘦削,卻帶著一種倔強的生氣,讓他這個當了一輩子軍人的老父親,忽然鼻腔發酸。book18.org

  自從方樹鵬在電話里聲音發抖地說晴晴自殺後,方雨就再也沒睡過一個整覺。book18.org

  那段時間他還在部隊,肩上壓著幾萬人的訓練計劃和戰備任務,白天開會訓話,雷厲風行,像往常一樣硬朗。可一回到宿舍,關上門,他就坐在床沿,一根接一根抽煙,盯著手機里晴晴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卻一次也沒按下去。  他怕聽見女兒虛弱的聲音,怕聽見她哭,怕自己一開口,那幾十年的鐵血偽裝就徹底崩塌。他這個司令員,能讓千軍萬馬肅立,卻不敢面對自己閨女淌血的手腕。book18.org

  後來又聽說她和朱楠離婚了,消息是方樹鵬吞吞吐吐轉告的。方雨當時正在作戰室復盤演習,手機震動,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就把手機扣在桌上。整整兩個小時,他沒翻開。散會後,他一個人回到辦公室,鎖上門,深吸一口氣,才撥通了朱楠的號碼。book18.org

  「爸……是我。」電話接通的那一瞬,朱楠的聲音低低的傳來。book18.org

  「你倆到底怎麼回事?」方雨喉嚨發緊,沉默了好幾秒,才開口,聲音卻比平時更沉。book18.org

  「對不起…爸」朱楠先是長久的沉默,然後低低說了三個字:緊接著,他用最克制、最平靜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book18.org

  「是我的錯。我出軌了。對不起晴晴,也對不起您。」方雨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發白。book18.org

  他不信。他太了解朱楠了。朱楠從他在部隊里時,就覺得這個年輕人眼底那點乾淨的倔強和赤誠,他看得清清楚楚。方雨打過仗,見過人,也審過無數兵。他相信自己的眼睛,也相信自己的判斷。book18.org

  「朱楠!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告訴我你是真的出軌了嗎?!!」方雨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帶著一種父親特有的、壓抑到極致的痛質問道。book18.org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死寂。book18.org

  「是。是我對不起她。」過了很久,朱楠才開口,聲音不再顫抖,卻多了一種近乎殘忍的決絕。book18.org

  「朱楠…你要是還認我這個父親的話,就告訴我實話。」方雨胸口悶痛得幾乎喘不過氣。他想吼,想罵,想問「你他媽到底在隱瞞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只剩一句乾巴巴的。book18.org

  朱楠沒有回答。他只是重複了一遍,語氣更重、更冷、更像在對自己宣判:  方雨聽後,重重的呼出一口氣,此時他忽然明白了。朱楠越是咬死「出軌」兩個字,越是把所有髒水往自己身上潑,越說明他死了心要隱瞞到底。book18.org

  可這一切卻像一把鈍刀,捅進了方雨的心,也捅進了他和朱楠之間最後那點翁婿情分。book18.org

  「那好吧…你…你小子以後照顧好自己。」方雨沒再追問。他只是啞著嗓子,說了句然後掛了電話。book18.org

  那一刻,他這個掌管過千軍萬馬的司令員,頭一次覺得自己像個廢物。他能指揮戰役,能讓士兵赴死,卻救不回女兒的婚姻,攔不住女婿用這種方式去結束他親手促成的婚姻。book18.org

  事已至此,他不想再去翻那些隱瞞,也不再想逼問誰對誰錯。他只想見見晴晴。想親眼看看他這個寶貝閨女是不是瘦了?是不是哭的眼睛腫了?是不是……想依偎在他懷裡跟他訴說自己的委屈,這一刻他只想抱一抱她……就像小時候那般…book18.org

  所以他退休的命令一下來後,早就安排完交接任務的他,連部隊的踐行儀式都沒參加,甚至行李都沒收拾完整,就直奔濱城。book18.org

  他滿腦子都是自己的寶貝女兒,可真的見到方晴的那一刻,所有壓在心頭的疑問、無力、愧疚,都像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悄無聲息地蓋住了。她給他夾菜,給他盛湯,笑起來眼角彎彎,像小時候被他偷偷塞一塊糖時那樣。book18.org

  她手腕上的創口貼雖然遮住了疤,可方雨知道,那道痕還在。可她眼底沒有他想像中的那份痛苦和悲傷。她叫他「爸」的時候,聲音還是軟的、依賴的、帶著一點撒嬌。book18.org

  那一瞬,方雨忽然釋然了。他明白,自己這些年對晴晴的虧欠,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還清的。他缺席了太多,她第一次生理期時的慌張,她高考前夜的失眠,她結婚那天他只匆匆飛回來吃了頓飯就走了。book18.org

  他是個好軍人,卻從來不是個好父親。現在,他不想再去追究離婚的真相,他只想知道自己的兒女過得好不好?當她看到方晴梗咽卻異常堅定的表情後,這一刻,他這個戎馬一生的老兵,忽然覺得自己的寶貝女兒真的長大了。book18.org

  方雨的到來,讓這個十幾年都團圓不齊的家庭再次讓幾人感受到家的溫暖。方雨推辭掉了國家提供的住房,用自己的退休金在濱城買了一套房子,離著方晴家不遠。而這一年的除夕格外熱鬧,方家和謝江兩家人一起過的,而以往坐在方晴身邊的朱楠則徹底消失不見。book18.org

  其實前段時間朱楠來見過方雨,倆人聊了好久,幾乎都是關於方晴的。但方雨沒有因為他和女兒離婚而迴避不見和不悅。看著朱楠狀態也很不錯,方雨也算放心。臨走時,拍了下朱楠的腦袋,眼中雖有不舍,但更多的希望這個女婿當不成了可依舊是自己兵的小子努力工作,生活。book18.org

  過年這幾天謝菲菲怕方晴難受,就整日陪著方晴。除了逛街看電影聚會吃飯,謝菲菲還特意給方晴製造了幾次「意外」的相親。可換來的是晚上二人睡覺時,方晴特意用涼水沖洗後伸來的冰手。冰的謝菲菲在床上跟猴子翻跟頭一樣,笑的眼淚直流,哭喊著再也不敢了。配合外面時不時傳來的鞭炮聲,讓這個冷清許久的房子熱鬧了許多。book18.org

  生活還在繼續,像一條不緊不慢的河,而人們像河面上的落葉,被河水裹挾著所遠方飄去。book18.org

  半年過去,方晴已經徹底適應了單身後的節奏。工作、健身、看書、偶爾和同時朋友聚餐,日子平淡得像白開水,卻也充實得讓人安心。她把以前和朱楠一起買的那些雙人份餐具都收進了柜子最深處,換上了單人小份的碗碟;客廳的沙發換成了更小的雙人位,空出來的那一半,她擺了許多盆開得正旺的梔子花和蘭花。花香淡淡的,蓋住了曾經屬於另一個人的煙草味。book18.org

  這天傍晚,她和張欣剛跳完廣場舞,兩人舉著水杯一口口的喝著。沿著街邊慢慢朝家中走。天還沒黑,路邊的街燈早揪亮起,路邊小攤飄著燒烤的香氣。張欣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公公被送到養老院的事,方晴笑著聽,偶爾嗯一聲。  「晴晴,真不打算往前走一步?」張欣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她。book18.org

  「不…走…」方晴腳步沒停,只是輕輕搖頭,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說道,  「嗯,支持你…」張欣看著她側臉,嘆了口氣,又笑起來。book18.org

  方晴偏頭沖她笑了笑,沒再接話。等回到家,她把跳舞穿的衣服扔進洗衣機,擰開熱水沖了個澡。水汽模糊了鏡子,她擦乾淨後,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好一會兒。那張臉比半年前圓潤了些,眼底的死灰也淡了,可眉心那點藏不住的疲憊,還是會在某些安靜的瞬間冒出來。book18.org

  手機忽然震動,是謝菲菲的視頻電話。方晴接通,螢幕里謝菲菲化著淡妝,背景是她家陽台,夜風吹得她頭髮亂飛。book18.org

  「晴晴!我今天看見朱楠了!」謝菲菲一臉不悅的瞪大了眼睛說道。book18.org

  「哦…大驚小怪…我還碰見過呢…還打招呼呢…怎麼了?」方晴滿不在乎的,拿出乳液擠在手背上說道。book18.org

  「他跟武佳合!兩個人一起從那家日料店出來,還手牽著手!」謝菲菲劈頭蓋臉就喊道。book18.org

  「哎呦大姐…你別喊…我倆都離婚了…她倆…合法的!大姐!」方晴雙手手背搓著乳液說道。book18.org

  「我靠!我不就是為你當初為他割腕子不值嘛!你過的去~我過不去!他媽的,害你離婚,我可忍不了…」電話里謝菲菲越說越生氣。book18.org

  「那你衝上去了?罵朱楠一頓?」方晴摸完乳液後。拿著手機走出了衛生間。book18.org

  「沒有……那也不能便宜了這對狗男女……」謝菲菲噘著嘴小聲嘟囔著。  方晴靠在沙發上,聽著謝菲菲氣急敗壞地罵,嘴角卻不自覺地彎了彎。  「菲菲,別罵了…其實這也挺好的…」她輕聲說。book18.org

  「你你…氣死我了!…」謝菲菲不滿的語氣從電話里傳來。book18.org

  「武佳合那麼喜歡他,他倆現在能往前走,我挺替他們高興的。」方晴看著窗外黑下來的天,聲音很平靜。book18.org

  「好你個方晴!你當初割腕自殺為了誰?我真替你感到不值!他當初怎麼對你的你都忘啦?!」謝菲菲氣得直跺腳。book18.org

  「嗯啊?嗯…喂喂?信號不好,先掛了啊,明天聊。」方晴笑出聲,帶著一點故作輕鬆的調侃。不等謝菲菲再嚷,她就按了掛斷。手機螢幕暗下去,客廳重歸安靜。book18.org

  方晴把手機擱在茶几上,蜷起腿,整個人縮進沙發一角,像只倦極了的貓。她抱住膝蓋,下巴擱在膝頭,無意識地盯著對面那盆梔子花。book18.org

  花開得正好,白得晃眼。可她忽然覺得,這屋子空得讓人心慌。聽到朱楠真的和武佳合在一起,她本以為自己會釋然,會徹底鬆一口氣。可此刻,心底某個角落卻像被誰輕輕撥了一下,泛起一圈圈漣漪。book18.org

  不是嫉妒,不是憤怒,甚至不是難過。只是……揪了一下。很輕,很短,像針尖划過皮膚,沒出血,卻像是在心臟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book18.org

  那些被她拚命壓下去的秘密,劉德貴、老楊、視頻、火、血、刀……又像潮水一樣,悄無聲息地漫上來。book18.org

  可她沒有哭,也沒有發抖。只是笑著搖了搖頭,像在笑自己的矯情。她拿起手機,點開短視頻,隨手刷著。螢幕上跳出一個個搞笑的寵物剪輯,方晴看著看著,忽然笑出聲。book18.org

  笑得肩膀輕顫,笑得眼角彎起來。可就在笑聲最響的那一刻,她眼角卻毫無預兆地凝出兩滴淚。淚珠很大,順著臉頰慢慢滑落,像兩顆遲到的雨滴,划過她精緻的下巴,最後匯聚成一滴,啪嗒一聲,落在睡衣胸口,洇開一小塊深色。  她沒去擦。笑聲還在繼續。客廳的燈亮著,暖黃的光打在她臉上,把淚痕照得晶亮。窗外有風吹過,梔子花葉子輕輕晃了晃……book18.org

  後來,每年濕熱的夏天都會悄悄地在最後一場春雨後襲來,而濱城各處盛開的花草也一年比一年茂盛。這無情無價的時間像流水,沖淡了很多東西。卻唯獨沖不淡梔子花的香。方晴家中陽台擺滿了各種鮮花,在經過方晴精心的照料下,它們年年盛開,又在年年凋落。像某種無聲的提醒…book18.org

  落花雖謝,香猶未央。(全書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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