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貓著腰在陽台上碎步走著,二月的冷風吹得我後背發寒,小心翼翼繞過陽台上的雜物,生怕踢到什麼發出聲響。終於來到陽台的最後一扇門外,這裡應該就是最後一間私教室的後門了,再往前幾步,就是窗戶的位置。我貼著牆根,深吸一口氣,慢慢探頭靠近第一扇窗戶。book18.org
這文化館的窗戶全是鋁合金窗戶,是那種用力一推就能向外敞開的款式,估計是為了人多時通風透氣才用的這種設計,裡面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從邊緣漏出一點點暖黃的光。book18.org
我屏息凝神傾聽,先是一片寂靜,然後是幾道細微卻又清亮而熟悉的嗓音,穿透布簾和玻璃,雖被阻隔得有些模糊,但那份特有的、講解時條理分明的節奏,是媽媽無疑。book18.org
心提到了嗓子眼,我伸出手,試探性地抵住第一扇窗戶的邊緣摸了摸,指尖冰涼,窗戶和邊框是平整的,裡面鎖住了。移到第二扇,同樣嚴絲合縫,直到第三扇,我幾乎不抱希望地摳了摳,居然摸到了一絲凸起的縫隙,窗戶沒關緊!book18.org
我穩住呼吸,用指尖一點點把窗戶往外摳開一小段能讓我的手伸進去的距離,然後緩慢地撩開窗簾的一角,只撩開一點點,剛夠我一隻眼睛看進去。book18.org
裡面燈光柔和,我沒敢將窗簾撩太開,只能看到房間的一側,這一幕靠牆放著長方桌,有兩人坐在桌前的摺疊椅上背對著我,左邊那個矮壯敦實的是襄蠻;而坐在他旁邊,離他肩膀大約有兩個拳頭距離,坐姿筆直,腦後用個簡單的紫色琺琅發卡夾住髮髻,此刻正微微傾身看向襄蠻面前練習冊的側影,正是我的媽媽——顧寧則。book18.org
我長出了一口氣,懸了一個晚上的心猛地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終於落到實處。媽媽就坐在那兒,在看到她熟悉的身影和側臉的那一刻,我好像歷經長途跋涉後終於看到燈火,這個寒風瑟瑟的夜晚,疲憊和焦慮一下子煙消雲散。book18.org
室內開著暖氣,母親身上沒有穿著那件出門時穿著的黑色羽絨服,那件衣服不知道被她掛在哪裡,她內里穿著一件駝色的羊絨毛衣,暖調的燈光在她毛衣姣好的曲線邊緣仿佛鍍上一層光暈。母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側著頭,耐心聽著襄蠻的問題,時不時點頭或輕聲講解著什麼,那姿態既有為師者的專注,又透出一種家常的耐心與溫婉,仿佛這不是什麼針對權貴子弟的特別輔導,而只是面對一個需要她悉心點撥的孩子。媽媽的側臉線條柔和,神情是我從小到大看慣了的,那種沉浸於師生之間知識傳遞時的平穩與篤定。book18.org
當她更湊近些,手指輕點在攤開的課本某處,我好像看到幾縷未被髮夾收攏的柔軟髮絲,隨著我媽低頭的動作,從耳畔垂落,幾乎要拂到襄蠻低著的臉頰旁。book18.org
是我看錯了嗎?我使勁眨了眨瞪得有點酸痛的眼睛,與此同時,有一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冰冷而銳利,猝不及防地刺入我的胸腔。是的,我常在教室後排仰望講台上的媽媽,也看慣她在廚房餐桌旁忙碌的家庭主婦模樣。但這是我第一次在暗中窺視她與一個家庭之外的男性,單獨處於這樣一個封閉、安靜的空間裡。距離不遠不近,卻因環境的私密而顯出一種令我不適的親近。因為坐在她身邊的襄蠻,是一個在籃球群里自稱「大柴油機」、粗魯炫耀著「夜御數女」的差生。母親那份出於職業素養的耐心與親和,落在此人身上,令我感到一種被毒蛇,或者是在暗中等待獵物落網的蜘蛛?窺視的危險。book18.org
我的眼睛緊緊盯住兩人肩膀之間的空隙,生怕那裡突然發生什麼,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閃過各種畫面:襄蠻突然伸出粗短的手掌,摸上媽媽豐腴繃緊的大腿;或者他假裝低頭看題,眼睛卻偷偷落在媽媽毛衣下那對飽滿沉甸、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脯上……我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摳著窗台,指節都發白了。book18.org
還好,什麼都沒發生。怎麼可能發生什麼呢?都是那個叫田剝光的鳥人害我胡思亂想。book18.org
襄蠻就像個老實巴交的學生,臉上掛著那種典型的、面對難題時的呆滯與苦惱,雖然愚笨,經常撓著頭停筆不知所措,但表現得異常聽話,媽媽說什麼,他就拚命點頭,偶爾「嗯」一聲,笨拙地在本子上寫著什麼,求證似的抬頭看著媽媽。媽媽不急不躁,聲音始終溫和,耐心地一步步講解解題步驟。book18.org
媽媽又講了一大段後,伸手拿起旁邊那隻暗紅色的保溫杯,輕輕擰開蓋子小口啜飲熱水,她抿唇時,脖頸處上下微動。媽媽兩手捧著杯身,掌心摩挲著那層磨砂外殼,仿佛觸碰到什麼熟悉又溫暖的東西,她的嘴角忽然翹起一個淺淺的彎彎的弧度,那一刻,媽媽大概是想起了這是我送的愛心杯子,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杯子上,眼神柔得像要化開,神情帶著一種純粹的幸福和滿足。book18.org
襄蠻轉頭看了看我媽,似乎被她那抹突然綻開的笑意弄得有點懵,呆了一下,又趕緊回頭繼續低頭做題。book18.org
看到媽媽拿著我送給她的保溫杯喝水的模樣,我好像也在三九天裡喝了幾口熱水,心裡湧起一股熱乎乎的暖意:媽,希望這個杯子能替我守護著你,哪怕我不在身邊,也能讓你感受到有一絲來自兒子的溫暖陪著你。book18.org
那一瞬,我忽然覺得今晚經歷的所有疑慮、所有艱辛與寒冷都值了,因為媽媽的這個微笑,是給我的,即使她不知道我在窗外看著她。book18.org
足足看了十幾分鐘,裡面始終是我媽認真輔導她的一個普通學生襄蠻的正常情景,兩人之間沒有一絲一毫的肢體接觸。由於窗戶離地面比較近,我又只敢掀開窗簾底下的一角往裡偷窺,所以全程扎著馬步,這時候精神一松,才覺得腿半蹲得都發麻了。book18.org
結束偷窺前,我最後深深地看了媽媽一眼,燈光打在她臉上,嘴角那抹淺淺的笑意,不急不慢有條不紊的動作,還有她低頭時脖頸那道柔和的曲線,一切都顯得那麼歲月靜好。book18.org
我極其緩慢地將窗簾撥回原處,手指微顫著,接著將窗戶推回還原那道細微的縫隙。貓著腰從來路退回去,將理療室的陽台門關好,桌子移好,門反鎖後走出,心情比來時輕快了許多,腳步帶著一種虛脫後的綿軟。book18.org
站在街邊準備打車時,我回頭看向身後不遠處「聖合文化館」那幾個霓虹燈大字,媽媽還在裡面教書育人,想想今晚我所乾的事,我不禁搖了搖頭,對自己的多疑感到可笑,一貫恪守自持的媽媽,怎麼可能是帖子裡被一個粗鄙學生拿下的老師呢?大冷的天,趕緊回去等媽媽回家吧。book18.org
寒假快結束時,我購買的錫紙寄到了,這東西用不上了,幾塊錢也懶得退貨,我連包裝都沒拆就塞到抽屜里。book18.org
但是高一下學期才剛開始,我就隱約覺得媽媽的情緒有些不對勁。她表面上一切如常,照樣上課、備課、做家務,說話也沒什麼異樣,可我太熟悉她了,再加上自己本就敏感,總覺得她身上籠著一層說不出來的壓抑。book18.org
我給爸爸發了微信問情況,他很快回了。爸爸說,媽媽不想影響我念書,也不願讓外公外婆擔心,平時肚子裡的委屈,能傾訴的只有他一個人。本來他也不打算告訴我,但既然我已經察覺到了,他覺得還是讓我知道為好。book18.org
問題還是出在那個嫉妒我媽的小人丁曉麗身上。剛開學,在一次數學教研組的小會上,她便話裡有話地含沙射影地提起我媽所帶班級上學期期末考試的數學平均分,說全年段倒數,老師應該好好反省教學方法和教學水平。book18.org
母親聽得心裡氣苦,卻難以辯駁。今年年級里僅有的兩個「關係戶」插班生,襄蠻和徐鐵,不知怎的都分在了她的班上,還有一個來自農村的苟根厲,因為有見義勇為行為,教育局特別獎勵他進了一中,也分在我媽班上,若將這三個那慘不忍睹的分數計入平均分,整個班級的成績生生要被拉低三四分,並且班上頭號種子陸非凡不參加考試,這裡外里一平均能不低嗎?book18.org
丁曉麗還陰惻惻地補充道:「如果有的同志覺得自己帶不好插班生,可以提出來嘛,讓更有能力的老師分擔一下。」全年級帶插班生的只有母親一人,這幾乎是指著鼻子羞辱了。以母親一貫與人為善、寧可自己吃虧也不願推卸責任的性子,她絕不可能把學生推出去,也不可能在這種場合為自己辯解,可當眾承受這樣蓄意的刁難與貶損,叫她如何忍受?book18.org
教書是母親真心熱愛的事業,講台是她發光發熱的地方。可如果每天上班都要面對丁曉麗這樣惡毒的上級,動不動就給她穿小鞋、挑刺、冷嘲熱諷,那種壓抑的日子該有多難熬?在學校里,母親需要咽下多少憋屈,才能強撐並維持住那份為人師表的平靜?book18.org
媽回家後還得強顏歡笑,不想讓我和外公外婆擔心,把所有委屈都咽進肚子裡一個人扛,只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跟身處異地的父親傾訴一番。book18.org
「你媽這人太善良了,她說沒事,可我看她心裡是很難受的。」最後爸爸在微信里嘆了口氣:」職稱的事情襄廳長已經託人在辦了,只是那個孩子的學習一直沒有什麼起色,襄廳長雖然沒過問,但越是這樣,你媽媽越是覺得歉疚。林林你在家,多跟你媽說說話,她心裡會也許好受點。」book18.org
我盯著手機螢幕,想像著媽媽坐在教研組會議室里,多年評高級職稱沒評上,還要聽著丁曉麗尖刻的指桑罵槐,承受著同事們若有若無的視線,臉上還得維持著禮貌的淡笑,手指或許在桌下悄悄捏緊。光是這麼一想,我心口就堵得發慌。媽,你那麼溫柔、那麼努力,為什麼總有人要這麼欺負你?我多想衝到學校去,當面替你懟回去那個小人丁曉麗!唉,但這明顯不現實。我現在能做的,只有在家裡多給媽媽一點溫暖,讓媽媽知道,無論如何,她的身後還有我和爸爸。還有就是努力學習,以優異的成績來讓媽媽的臉上多一點笑容。book18.org
高一寒假後開學第一周的周末,媽媽來到我房間,在我床沿坐下,神情有些為難,她遲疑了一下才開口:「林林,媽跟你商量件事。」book18.org
我放下手裡的筆,起身走到媽媽身邊坐下:「媽,什麼事?你說。book18.org
「就是……就是下周媽想調個座位,讓襄蠻坐你同桌,你看看能不能平時稍微帶帶他?」說完媽才抬眼看向我,眼神里有小心的期盼和清晰的歉意。媽媽比誰都清楚,自從同桌陸非凡申請回家自學後,我一個人坐有多自在。像我這樣習慣自學的人,旁邊坐一個襄蠻那樣的差生,意味著無休止的打擾和被拉低的效率。book18.org
我心裡那聲「不」幾乎要衝口而出,我不想和襄蠻同桌,不想沾染他身上的那股紈絝憊懶的氣息,更不想在自己的領地里多一個需要我負責的麻煩。book18.org
可就在我要開口拒絕的瞬間,我看清了母親眼底深處那抹極力掩飾的疲憊與脆弱。猛地回想起爸爸前幾天說的話——媽媽在教研會上受的委屈,她無人可訴的憋悶,還有被丁曉麗拿捏住的有關班級平均分的軟肋。book18.org
媽媽不會輕易向我開口求助,此刻媽媽坐在這裡,用這樣商量的、近乎懇求的語氣跟我說話,只能說明媽媽是真的沒辦法了。我如果能有餘力幫助襄蠻提高一些成績,班級里的平均分不但能提高一點,而且她在襄廳長面前也好交待她輔導襄蠻的成果。book18.org
我心裡柔情上涌,媽,別說是和一個差生同桌了,只要能為你分擔一點點壓力,做什麼我都願意。book18.org
我刻意讓表情明朗起來,甚至扯出一個輕鬆的笑容,拍了拍胸脯:「媽,就這事啊?沒問題!你兒子可是學霸,帶他一個,小菜一碟,保證不影響我自己學習。你就放一百個心吧!」book18.org
我這番故作爽快的表演,哪裡瞞得過細心如發的母親,她雙眼微紅,伸手將我一把攬進懷裡。媽媽的懷抱很軟,身上帶著沐浴露的清香還有她獨有的馥郁體香。book18.org
「林林……」媽媽的下巴壓在我肩頭,聲音帶著明顯的鼻音:「你真的長大了……是個能替媽媽分憂的男子漢了,媽媽……媽媽心裡真的很高興……」book18.org
我聽出媽媽聲音里的顫抖,心裡又酸又軟,摟著媽媽在她懷裡道:「媽,這才哪兒到哪兒呀,小事而已。你看著,你兒子以後肯定考個985,再念個碩士、博士,找份好工作,好好孝順你讓你享清福!」book18.org
「林林……」沒想到我這話反而讓媽媽有點哽咽了,似乎有一滴溫熱的水漬滲到我的頭上,媽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將我摟得更緊。book18.org
「媽……」我的眼眶也跟著發熱,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模糊了視線,我用力回抱住媽媽。book18.org
早春的夜晚,窗外寒氣依舊未散,但在我這個小小的房間裡,母親和我緊緊相擁,所有的委屈、壓力、疲憊和面對不公的憤怒,都在這個擁抱里找到了能安心棲息的港灣,這或許就是家的意義吧。兩顆彼此深愛、彼此體諒的心,在這靜謐的春夜裡,成為了對方最堅實、也最溫暖的慰藉。book18.org
周一上學之前,媽媽叮囑我說,在學校別人並不知道我和她之間的關係,因此她會以老師的身份來安排我對襄蠻的一幫一,我答應了,這樣安排挺好,免得襄蠻仗著我媽有求於他爹,對我提出過分的幫忙要求。book18.org
媽媽在周一早讀課上公布了調整座位的決定,當襄蠻收拾他的書包課本準備挪座位時,他的同桌也是他的死黨鐵子一臉幽怨地看著他:「襄哥,你就這樣棄我而去?」book18.org
襄蠻樂了:「放心,俺老孫是去取經,取完經後還是會回花果山跟你一起玩耍的。」book18.org
鐵子和旁邊的幾位同學湊趣地笑了。book18.org
班上很多同學都轉身看我們這邊,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前排那幾位「排頭兵」,看著我的目光複雜得很,或許有一絲欽佩,欽佩我這個一向獨善其身的好學生竟會接下這麼個燙手山芋;更多的是疑惑,不解我為何自找麻煩;好像還有一絲看到一個強有力的競爭對手即將被拖累,他們可以一騎絕塵把我甩在身後的得意?呵呵,可能是我自己太敏感了吧。book18.org
就在昨天,媽媽也曾私下找過那幾位成績拔尖的同學。問他們願不願意幫助徐鐵和苟根厲,結果無一例外,收到的都是婉拒。理由大同小異:功課壓力大,自己的時間都不夠用。也許他們未必沒有一絲同情,但他們的家長是絕對不會同意的。在這個一分壓倒千百人的戰場上,誰願意將寶貴精力浪費在無關的人身上?book18.org
媽媽跟我提起時,語氣里沒有責怪只有遺憾:「現在孩子念書比我們那時候卷多了,」她嘆了口氣,「競爭太激烈,同學們基本都是埋頭讀書,連交往都很少。」作為一名教師,她深深地理解這一點,所以在徵求他們意見時,就一再強調「純屬自願」,並且讓他們一定要徵求家長的意見,生怕給任何人造成道德壓力和不必要的誤解。book18.org
其實我也一樣,要不是因為我媽是班主任,我才不願意去幫助什麼襄蠻哪,雖然爸媽打小教育我要樂於助人,但我也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呆子,這年頭,好心未必有好報。book18.org
「夏同學,幫忙挪個位置,行個方便,這樣我可以時不時回去跟鐵子耍。」襄蠻指了指我旁邊的空著的陸非凡原來的位置。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坐到陸非凡的位置上,這樣襄蠻就可以在中間兩個位置反覆橫跳,一會做我的同桌,一會又回去做鐵子的同桌。book18.org
隨他去吧,他愛學不學,我也管不著他,而且我也樂得他跑回去跟鐵子廝混,這樣我又可以一個人清靜了。於是我搬到原先陸非凡的座位上,將我的座位留給襄蠻。book18.org
就這樣,襄蠻想學習的時候就坐我旁邊,某節課想玩的時候又回到鐵子那邊,幾個老師都知道他爹是廳長,也並不想管這閒事,只要他在上課時不隨便走動換座位就行。book18.org
學習的時候,襄蠻倒是不恥下問,只是基礎實在太薄,很多粗淺的題目他都不會,我也很無奈,但本著幫助我媽的心理,我還是耐著性子給他講解。book18.org
這還是小事,真正讓我難以適應的,是他揮之不去的口臭,那不僅是簡單的蒜味,而是一種像胃裡翻上來的反芻臭味,每次他側身提問,我就下意識屏住呼吸,不動聲色地將臉轉向課本,才能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平靜。但距離這麼近,還是不可避免地會被熏到。有幾次我實在忍不住偏過頭去深吸一口氣,再轉回來繼續講,心裡不由得想起媽媽是怎麼受得了他的?book18.org
媽媽每周兩次在瑜伽館那間的私教室里,每次單獨面對襄蠻至少一兩個小時。她要多麼有耐心和職業素養,才能在這股口臭氣味中,始終保持柔和的聲音、清晰的講解,甚至還要不時俯身,細緻地為他指點草稿紙上的步驟。她不能像我這樣隨心所欲低頭或轉身,不能有蹙眉等不耐煩表情,必須以無可挑剔的師者儀態出現在每一個她的學生面前。 book18.org
想到這裡,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轉過頭,接著給襄蠻講題,就當是替媽媽分擔一點辛勞吧,晚上能少教他一會也是好的。book18.org
慢慢地跟襄蠻也混熟了,襄蠻的書包里從來不缺吃的,難怪嘴巴這麼臭,估計經常吃零食不刷牙漱口。不過他倒也大方,經常跟我和鐵子分享他的肉乾、巧克力啥的,還說他爹逼他吃堅果,說吃了補腦,我心裡忍不住發笑,心想他倒挺有自知之明。book18.org
回家時我媽偶爾也會問起襄蠻的學習情況,我跟她如實說了,我媽點點頭,說我對他的指點還是很有幫助,這兩次她對襄蠻進行課外輔導時,覺得他好像有了一些進步,就看第一單元考的情況了。book18.org
一晃兩周過去了,各科的單元考即將開始,這天周一早讀課,在第一門語文考試前,襄蠻鬼鬼祟祟地附在我耳邊道:「風子,幫兄弟一把。」book18.org
隔著這麼近他嘴巴里的味道更重了,我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怎麼幫?我又不知道考試題目。」book18.org
「你把做完的試卷漏過來點不就行了?」襄蠻道。book18.org
我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壓低聲音道:「你說作弊?這怎麼行?」我試圖找理由搪塞:「教室里還有監控,被發現了我們都要受處分。」book18.org
「這你放心,沒人會這麼不識相。」襄蠻一副不以為意的姿態,跟他前幾個月評價我媽送禮「懂事」時的神態一模一樣,還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屌樣。book18.org
我內心挺糾結的,實在不想幫他作弊,但又想起媽媽對襄蠻成績提高的期待,想起我媽因為班級平均分低而被丁曉麗羞辱時所受的委屈,想起我媽評職稱還有求於他爹襄廳長……一時間心亂如麻,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book18.org
考卷髮下來了,由於只是單元考,並沒分桌,仍然是按原先的座位考試,監考老師也就是語文老師李峙一人。book18.org
題目入手,我很快沉浸進去,一路寫得順暢,正專注時,左臂忽然被捅了捅。我側過頭,只見襄蠻正沖我擠眉弄眼。我猶豫再三,看了看在講台後面坐著的李老師,他那個角度不太可能看到最後一排情況,我一咬牙,將做完的半邊試卷從我左手臂下方往襄蠻那邊塞了過去。book18.org
這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作弊,只能在心裡掩耳盜鈴,反正不是我偷看,我只是「不小心」將試卷放歪了而已。book18.org
再微微一瞥襄蠻,他顯然是作弊老手,正抄得不亦樂乎,算了,由他去吧,單元考而已,大考時一人一桌,連座位都打散了,他想抄也沒得抄。book18.org
語文考試結束後,課間襄蠻大咧咧地兜住我的肩膀,語氣熱絡:「兄弟仗義!這次多虧你了。」book18.org
襄蠻雖然矮我一個頭,但胳膊倒挺有勁,他平時在學校里都是一副帶頭大哥的架勢,大家都知道他有「背景」,並且他出手大方,所以有不少同學圍著他轉。今天卻像把我當哥們一樣勾肩搭背,他拍了拍我的背道:「放心,我有分寸,抄的時候我故意改錯幾道,空著兩三題,保證不會連累你,再說了,沒有哪個老師會這麼不識趣來查我,你就別擔心了。」book18.org
不像我患得患失的心情,他倒是一點也不緊張,而且他並不在意會不會被抓,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底氣吧,明明是他抄我的卷子,可他卻是一副「大哥罩著你,你不用慌」的姿態,讓我覺得自己一下子被肯定了,從一個不是他圈內的朋友,瞬間成了他眼裡的「自己人」,從而產生一種荒謬的被「強者」認可,甚至納入其庇護範圍的奇異虛榮。book18.org
這種心態讓我感覺頗不自在,因為從小到大,媽媽對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做人要自信,對任何人都不卑不亢,不因對方是位高權重的人而低聲下氣,也不因對方是弱勢群體而有俯視的優越感。這是她一輩子篤信並努力踐行的原則,我打小也認為做人理應如此堂堂正正。book18.org
如果在我媽送禮給襄廳長之前,此刻我絕對會對這種所謂「被他罩的感覺」而感到羞恥,頂多敷衍兩下襄蠻,然後走開。哦,不對,如果沒有那件事,我連作弊都不會幫他。book18.org
但此刻,襄蠻此刻輕飄飄地搭著我的肩膀,這種浮沙般的「安全感」隱約和我媽因評職稱而被迫低頭求人連在了一起。一邊是母親反覆教導我的不卑不亢,一邊卻是現實裡層層疊疊的人情與交換,令我無所適從。我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牽動嘴角,扯出一個極為勉強的笑容。book18.org
襄蠻沒察覺到我的異樣,對他而言,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根本就不是事,他鬆開胳膊,又拍了兩下我的肩膀,轉身走了。book18.org
我腳步沉重,心裡有點堵,但是這種情緒又像陽光下的水汽,一下子就散了,一個單元考而已,看開點其實啥事沒有,不是嗎?book18.org
就這樣,幾門學科襄蠻都大抄特抄,因為是小考,老師監考也不嚴,過程竟出奇順利,在物理考試時,襄蠻甚至把我整張試卷都拿過去抄了,老師也毫無察覺。book18.org
在下午的數學考試時遇到問題了,因為監考的老師就是我媽,她一貫負責,考試開始後,她先在班上來來回回走了幾遍,然後回到講台後面坐下,並不像其他老師一樣半縮在講台後面養神,母親的身板坐得筆直,戴著黑框眼鏡的眼睛時不時巡視全場,給足了威懾感。我毫不懷疑,我只要將試卷露出一角給襄蠻,絕對會被我媽發現。book18.org
襄蠻也不敢在桌上捅手臂了,而是在座位下面一直用膝蓋碰我的腿,我被他搞得不勝其煩,還好數學本就是我強項,我答題才沒被他打擾到。book18.org
突然腿上從旁邊扔過來一個紙團,我看了一眼講台,媽媽沒注意這邊,我飛速打開紙團一看,上面是襄蠻狗爬的字體:「把答案抄給我。」book18.org
憑什麼啊?我心裡老大不樂意,其它科能抄也就讓你抄了,這要是寫紙團被我媽發現了,不是鐵證如山?回家估計會被我媽屁股都打開花。book18.org
我不管他,自顧自做題,襄蠻在旁邊也在寫寫畫畫,我一邊做一遍心裡想,不對勁,這要是他其它科成績都上去了,只有數學考砸了,不是更顯得不是襄蠻沒能力學,而是媽媽沒水平教?還不知道會被那個丁曉麗怎麼抓住把柄惡毒攻擊。book18.org
想到這,我有點急了,不行,既然其它科都幫他了,絕不能落下數學。book18.org
還好,單元考是自帶草稿紙,我在草稿紙上寫了選擇題答案,連編號都加上,免得他抄都抄錯位,寫完後,我碰了碰襄蠻的腿,將草稿紙從桌面下遞給他。book18.org
耳邊傳來襄蠻出了口大氣的聲音,我也不管他怎麼抄了,先把最後幾道大題做好,然後將前面幾道小題的答案抄在草稿紙上,再遞給襄蠻,餘下時間才開始檢查自己的試卷。book18.org
至於最後幾道大題,就沒抄給他的必要了,他要是做出來,那才是不打自招。book18.org
這麼一通折騰下來,本來對我而言十分充裕的考試時間被搞得緊巴巴的,還好總算來得及粗略檢查了一遍,查出幾個錯誤訂正完剛好交卷。book18.org
就這樣,各科的單元考陸續結束了,我感覺從未經歷過這麼累的考試,不是身累,主要是要給襄蠻抄襲試卷心累,還好直到周四周五各科出成績了也平安無事,我懸著的心才終於落回胸腔。book18.org
這次考試我照例是理科強文科稍弱,因為是單元考,所以沒算總分的排名,也沒有年段的排名,只有各班各個學科自己的排名,從班級來看,我估計總分還是穩居全班前五。book18.org
倒是襄蠻,我關注他的分數比我還多一些,既希望他考得高一些,又擔心他「進步」太多被老師發現端倪,結果還好,他抄得算有所節制,各科成績都有小幅提高,但整體還是在倒數十名內徘徊,沒引起太大注意。book18.org
令人驚訝的是他的數學成績,按道理這門考試我媽監考最嚴,他抄得最艱難,但卻提高得最多,一舉提高了十幾名,直接從倒數第一衝到班上中後段的位置。我媽還在數學課上專門表揚了他:「襄蠻同學這次不僅各科成績都有所提高,而且數學進步特別大,希望要繼續保持。」book18.org
襄蠻很興奮,屁股在座位上扭來扭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講台上的媽媽,好像巴不得她多夸幾句。book18.org
我媽估計以為是自己的輔導加上我的幫助起了作用,讓襄蠻進步這麼大,她看上去也有點興奮,天氣不熱,她的臉卻泛起紅暈。book18.org
我內心覺得挺尷尬的,因為這並不是襄蠻的真實成績。但轉念一想,如果這樣能讓媽媽不會因為差生拖後腿而被丁曉麗無端攻擊,也算值了吧。book18.org
下課後,襄蠻問我生日是什麼時候,他想送一款最新的lbj 21耐克鞋給我當生日禮物,他說得就像在說請喝一瓶水那樣輕描淡寫,他一向出手闊綽,之前就曾送給他同桌鐵子一雙耐克。book18.org
從小到大我媽給我買的鞋基本沒超過200一雙,都是國內的匹克、特步等牌子,我唯一一雙超過300的鞋子就是我現在腳上穿的這雙亞瑟士,這還是我今年保送一中,媽媽獎勵我買的。之所以媽媽不給我買大幾百上千的鞋子,一個原因是怕養成我不良的消費習慣,二是我身高和鞋碼長得快,媽媽認為買那麼貴的鞋子給我,穿一兩年就不能穿太浪費了。book18.org
我知道襄蠻是想感謝我這次幫他作弊,所以送鞋子給我。lbj鞋一貫獨特誇張的花式鞋面設計、閃亮的logo、流線型的鞋身、澎湃的氣墊……想像著自己穿著這雙拉風鞋在球場上腳底生風,躍起上籃、蓋帽,嘖嘖,那才是名副其實的風帥啊,這一刻如果說我不心動那是騙人的。book18.org
可我馬上就清醒了,雖然這雙昂貴的鞋對襄蠻而言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謝禮,可我媽不會這麼認為,一旦看到我穿這雙鞋回家,我媽肯定會追問這雙鞋的來路,就算我說是襄蠻因感謝我輔導他而送給我的禮物,以我媽絕不肯占人便宜的性格,她是不會同意我接收同學這麼貴重禮物的。而且,如果我因為幫他作弊而收取這樣的禮物作為「報酬」,我自己也過不了心裡那一關。book18.org
「謝了,襄哥。」我婉拒道:「不過真不用了,我家裡……不讓收同學這麼貴重的東西。」book18.org
襄蠻聽了也沒再堅持,只是扭頭看了我一眼,然後老成地拍了拍我的胳膊:「理解,理解。」他點點頭道:「風帥的家風……果然嚴謹啊。」 book18.org
我餘光看到他的嘴角好像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 book18.org
貼主:鳳棲梧桐於2026_02_14 20:04:15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