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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65章之後15年發生的故事:book18.org
紹武十五年,蒸汽機的第一聲轟鳴響徹皇城。 我興奮地奔向坤寧宮,想與皇后分享這劃時代的喜悅。 宮女卻跪地稟報:「陛下,娘娘一早去了城東婦家宗廟,說是為社稷祈福。」 監察司統領姬敏悄然現身,面色凝重: 「陛下,皇后娘娘近日常召見一名內侍,但內務府並無此人閹割記錄。」 我停下腳步,望著遠處婦家宗廟的方向,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劉驍,十七年了,你終究還是回來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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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武十五年,三月初九。book18.org
午時三刻,城西工坊傳來第一聲轟鳴。book18.org
那是鋼鐵與火焰的嘶吼,是氣缸與活塞的碰撞,是籠罩在皇城上空三十七年的那一縷孤魂,終於在這個世界砸下的第一道驚雷。book18.org
韓月站在工坊門外,看著那群灰頭土臉的年輕工匠發瘋一樣跳起來歡呼,看著那台鐵疙瘩在蒸汽的推動下不知疲倦地往復運動,看著鍋爐里濺出的火星落進泥地里滋滋熄滅。book18.org
他忽然想笑。book18.org
穿越三十七年,從西涼馬背上那個被人追殺的軍閥,到如今坐擁萬里江山的大夏皇帝,他親手覆滅過十七路諸侯,踏平過北疆三十六部,把版圖推到了比大清全盛時期還要遙遠的西海之濱。book18.org
他做到了所有穿越者前輩做到過的事。book18.org
可直到今天,直到這台蒸汽機真正運轉起來的這一刻,他才覺得自己終於活過來了。book18.org
「陛下!」工部尚書何准踉蹌著跑過來,跪在地上,渾身顫抖,「成了,成了!陛下,咱們大夏,從今往後——」book18.org
韓月沒讓他說完。book18.org
他轉身就走。book18.org
何准愣在原地,看著那道玄色龍袍的身影越走越快,幾乎是小跑著穿過月門,消失在西苑的垂花廊下。book18.org
身後的歡呼聲還在繼續。韓月聽得見,卻覺得那聲音越來越遠。book18.org
他現在只想做一件事。book18.org
去坤寧宮。book18.org
告訴她。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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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空了。book18.org
韓月站在正殿門口,看著那扇半掩的殿門,忽然有些恍惚。book18.org
殿內收拾得很乾凈。博山爐里燃著他去年賜她的那盒沉香,青煙裊裊,氣味清苦。東窗下的妝檯上,銅鏡用一方素綢蓋著,胭脂匣子整整齊齊碼了三排。book18.org
她不在。book18.org
宮女跪在階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陛下,娘娘一早出宮了。說是去城東婦家宗廟,為社稷祈福。」book18.org
為社稷祈福。book18.org
韓月垂下眼,望著石階縫隙里鑽出的那一小簇青苔。book18.org
「去了多久?」book18.org
「卯時三刻就走的……陛下,要不要奴婢去請娘娘回宮?」book18.org
「不必。」book18.org
他說得很輕。book18.org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book18.org
韓月轉過頭,看見監察司都統姬敏站在垂花門下。這個人走路從來悄無聲息,像一隻永遠蟄伏在暗處的貓。book18.org
姬敏沒有跪。book18.org
他是韓月從西涼帶出來的老人,跟隨鞍前馬後二十三年,監察司十三衛遍布天下,手眼通天,只對皇帝一人效忠。book18.org
他不需要跪。book18.org
「陛下。」姬敏走近兩步,壓低聲音,「臣有事要奏。」book18.org
韓月看著他。book18.org
姬敏的面色很平靜。但韓月認識他二十三年,能從最細微的顫動里讀出他想藏起來的東西。book18.org
「說。」book18.org
「皇后娘娘最近常召見一個人。」姬敏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奏報今日的天氣,「內侍,年紀四十上下,掌身量修長,面目白凈,走路時腰背挺直,沒有一般內侍的佝僂之態。娘娘召見他時,常在寢殿單獨說話,一談就是半個時辰。」book18.org
韓月沒有說話。book18.org
「內務府名冊上沒有這個人的閹割記錄。」姬敏抬起眼,「臣已查明,此人入宮走的是皇后娘娘的懿旨,說是從婦家陪嫁的舊仆里選出來的,內務府不敢細查,便登記了個名字上去。」book18.org
「什麼名字?」book18.org
「劉全。」book18.org
韓月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遠處工坊的方向,隱約還能聽見歡呼聲。那台蒸汽機大概還在不知疲倦地運轉著,往復運動,呼哧呼哧,像一頭被馴服的野獸。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夜晚。book18.org
那是在西涼。book18.org
那時候他還不是皇帝,只是一個被追殺得走投無路的軍閥,帶著最後的幾千人部困守在一座破城裡。城外的敵軍圍了三個月,城內糧草斷絕,馬都殺光了,將士們啃樹皮,吃弓弦,連盔甲上的牛皮都煮了。book18.org
那時候她是他的母親手裡有兵,卻沒救他,即使那時候,她那時候看他的眼神,是驕傲的,信賴的,把他當成了可以託付一切的人。book18.org
後來城破了。book18.org
後來他殺出重圍,擊敗了虞景炎。把那座城奪回來,把天下奪回來,把她奪回來。book18.org
可她看他的眼神變了。book18.org
她看他的時候,總是低著頭,垂著眼,像一隻被關進籠子裡的鳥,再也不會唱歌了。book18.org
韓月知道為什麼。book18.org
他知道劉驍。book18.org
那個護衛,生得高大俊朗,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一口白牙,在西涼的時候就一直跟著他們母子,雖然,他找到了證據,這個劉驍就是虞景炎的大臣桑弘派來的姦細。那年他出城迎戰,被敵軍纏了15天,等他殺回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軍中了。而是在某個地方,和劉驍私會。book18.org
私奔。book18.org
這個詞在當時聽起來像一把刀子,剜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book18.org
他沒有派人去追。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敢追,還是不想追。他只是沉默著繼續打仗,一城一城地打,一路殺向京城,殺向那把龍椅。book18.org
後來她回來了。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也沒有人知道劉驍去了哪裡。她只是在一個下著大雪的夜晚獨自出現在他軍營門口,渾身濕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具行屍走肉。book18.org
走出宮門的時候,韓月忽然停住了腳步。book18.org
承乾門外的演武場上,有人正在舞刀。book18.org
刀光如雪,捲起三月的春風。那柄刀是特製的,比尋常腰刀短了三分,也輕了三分,握在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手裡,卻舞得虎虎生風。book18.org
孩子身邊站著一個女人。book18.org
玄悅。book18.org
她沒有穿貴妃的服制,只著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懸著她那柄跟隨了二十年的長刀。刀刃在日光下泛著冷芒,刀柄上的纏布已經磨得發白,那是血浸過又曬乾、曬乾又血浸過的痕跡。book18.org
韓月站在垂花門下,看著她。book18.org
她正彎著腰,手把手教那孩子糾正握刀的姿勢。孩子的額頭上沁出細汗,咬著牙,一遍一遍重複那個劈砍的動作。她說了句什麼,孩子點點頭,又舉起了刀。book18.org
這一幕看起來很尋常。book18.org
母親教兒子習武,在任何一個武將世家的院子裡都能看見。book18.org
可韓月知道這不尋常。book18.org
演武場在承乾門外,是出宮的必經之路。從坤寧宮往東,無論走哪一條路,只要想去承乾門,都得從這演武場邊上經過。book18.org
她已經在這裡教了多久?book18.org
韓月不知道。book18.org
但他知道,她一定是算準了時辰。book18.org
他站在那裡,遠遠看著玄悅。她已經三十多歲了,眼角有了細紋,鬢邊有了白髮。可她站在那裡的樣子,還是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book18.org
那時候她還不是貴妃,甚至還不是他的女人。book18.org
那時候他只是鎮北司的少主,帶著幾百娃娃兵,仰人鼻息。玄家是安西大族,家主玄雍收留了他,把最好的戰馬、最精銳的騎兵借給他,讓他去買武器,買戰馬,即使婦姽一直都不怎麼喜歡玄家。book18.org
玄悅那時候才23歲,卻已經是族裡最悍勇的武士。book18.org
她找到他,說:「我給你當侍衛長。」book18.org
他當時愣住了。book18.org
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細胳膊細腿的,能當什麼侍衛長?book18.org
她沒有解釋。book18.org
第二天,城外來了三個挑戰的羌人武將,是本地豪強派來試探虛實的。她提著刀出去,一盞茶的工夫,三個人頭就掛在了城門上。book18.org
從那以後,她就成了他的侍衛長。book18.org
從安西殺到江南,從江南殺到東北。那一路走來,他記不清打了多少仗,殺了多少人,有多少次被人圍困、被人追殺、被人逼到絕境。每一次,她都提著刀站在他身邊。book18.org
殺虞哀帝那一年,他下不了手。book18.org
虞哀帝是前朝正統,殺他算弒君。可虞哀帝擋了他的路,必須死。book18.org
他猶豫了三天。book18.org
最後是玄悅替他下的手。book18.org
那一夜她回來的時候,滿身是血。她站在他面前,面無表情地說:「人沒了。」book18.org
他問:「怎麼殺的?」book18.org
她說:「砍了腦袋。」book18.org
他又問:「你怕不怕?」book18.org
她想了想,說:「怕。但你不肯做的事,總得有人做。」book18.org
後來坑殺那五千突厥降卒,也是她做的。book18.org
那是突厥最驍勇的一個部族,投降之後,夜裡還在營中密謀叛亂。監軍來報,問他怎麼辦。book18.org
他知道應該殺。book18.org
可他下不了令。book18.org
五千人,五千條命,老的老,小的小,跪在雪地里,哭聲震天。book18.org
玄悅站在他身後,等了一炷香,見他始終不開口,便轉身走了。book18.org
第二天,探馬來報,突厥降卒營中突發疫病,一夜之間死了五千人。book18.org
他什麼都沒問。book18.org
打下波斯王城那年,城破了,兵士們殺紅了眼,燒殺搶掠,姦淫婦女。他趕到的時候,已經有上千平民死於亂兵之手。book18.org
他站在廢墟前,看著那些屍體,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玄悅問:「怎麼辦?」book18.org
他說:「按軍法,殺。」book18.org
她又問:「殺多少?」book18.org
他說:「一個不留。」book18.org
於是她帶著親兵,在城裡搜了三天三夜。最後處決了一千多個犯禁的兵士,把人頭堆在城外,壘成一座京觀。book18.org
那之後,軍中再沒有人敢劫掠平民。book18.org
韓月知道,這些事若是讓別人做,他或許早就睡不安穩了。可玄悅做這些事,他卻從來不擔心。book18.org
因為她從來不會多想。book18.org
她只會想一件事:對他有沒有好處。book18.org
有,她就去做。book18.org
沒有,她就不做。book18.org
就是這麼簡單。book18.org
後來她有了兒子。book18.org
韓珺,今年七歲,序齒行三,是玄悅唯一的孩子。book18.org
韓月記得韓珺剛出生那年,玄悅抱著襁褓里的嬰兒,臉上第一次露出那種他從未見過的笑容。她小心翼翼地把他遞給韓月看,說:「你看,他長得像你。」book18.org
韓月低頭看了看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又抬頭看了看她。book18.org
她那時候的眼神,和從前不一樣了。book18.org
從前她看他,是侍衛長看主公的眼神,是刀看刀鞘的眼神,是鷹看天空的眼神。book18.org
可那一次她看他,多了一點別的東西。book18.org
他當時沒有多想。book18.org
現在想想,也許就是從那時候起,她開始變了。book18.org
她開始在意儲位了。book18.org
韓月明白。book18.org
她有兒子,有軍功,有玄家這個安西大族的支持。她的姐姐玄素領著玄家軍鎮守西陲,她的妹妹玄鳳掌管著京城的防務。三姐妹,一個在邊關,一個在宮中,一個在禁軍,把持了大夏的半壁江山。book18.org
她不可能不去想那些事。book18.org
尤其是,宮裡還有別的女人。book18.org
公孫貴妃。book18.org
那個來自遼東的女人,帶著她的索倫騎兵,陪他守過舒城,陪他平過東北十七部。那一年舒城被圍,糧盡援絕,是她親自領兵殺出一條血路,去鄰城搬來了救兵。book18.org
她的刀法和玄悅不一樣。book18.org
玄悅的刀快,狠,准,一刀下去,從不猶豫。book18.org
公孫貴妃的刀卻帶著一股野性。她是和索倫人一起長大的,騎在馬上比站在地上還穩,射箭的時候能在馬背上轉三百六十度,箭無虛發。book18.org
韓月記得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正帶著一隊索倫騎兵追殺潰敵。她騎著一匹白馬,披著一件血染的披風,從硝煙里衝出來,看見他,勒住馬,翻身下馬,單膝跪在他面前,摘下頭盔,露出一張被風沙吹得有些粗糙的臉。book18.org
她說:「末將公孫氏,率東北十七部,願為主公效死。」book18.org
他把她扶起來,看著她的眼睛。book18.org
那是一雙和玄悅完全不同的眼睛。玄悅的眼睛像刀,乾淨,鋒利,不會藏東西。公孫貴妃的眼睛卻像冬天的雪原,看起來一片平靜,底下卻藏著無數溝壑和裂縫。book18.org
她也有兒子。book18.org
韓玦,行二,比韓珺大兩歲,生得虎頭虎腦,一身好武藝,九歲的時候就能拉開一石的硬弓。book18.org
韓月見過那孩子練武。book18.org
公孫貴妃親自教他,教的不是刀法,是騎射。她把一個巴掌大的靶子立在百步之外,讓韓玦騎在馬上,繞著靶子跑,一邊跑一邊射。那孩子跑了三圈,射了十箭,中了九箭。book18.org
公孫貴妃站在一邊,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book18.org
韓月看著那孩子,又看了看公孫貴妃,忽然想起一件事。book18.org
那一年守舒城,她被圍困在城中兩個月,帶著她的索倫騎兵,一天三戰,殺得城下的敵軍屍積如山。最後她殺出重圍的時候,渾身是傷,血流得把馬鞍都染紅了。book18.org
她去找援兵,援兵不肯來。book18.org
她二話不說,帶著自己的人馬,把那支援兵的將領堵在營帳里,刀架在他脖子上,問:「你去不去?」book18.org
那將領嚇破了膽,連夜出兵。book18.org
舒城解圍的那一天,韓月在城門口迎她。她騎在馬上,臉色蒼白,嘴唇乾裂,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book18.org
他問她:「你怎麼做到的?」book18.org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末將告訴他,舒城若失,末將必死。末將死之前,一定先殺他全家。」book18.org
韓月笑了。book18.org
後來他才知道,她說這話的時候,是真的準備去死的。book18.org
那時候她還沒有兒子。book18.org
那時候她心裡只有一件事:守住舒城,守住他的基業。book18.org
可如今她也有了兒子。book18.org
韓月又想起另一個人。book18.org
薛敏華。book18.org
她的年紀最大,比皇后婦姽還要大幾歲。她是從關內逃難到安西的婦人,據說以前是大戶人家的妾室,後來家道中落,被人賣來賣去,最後落到了人販子手裡。book18.org
韓月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安西的一個集市上。book18.org
那天他帶著玄悅微服出巡,路過一個賣人的攤子。那些人販子把賣的人像牲口一樣拴在木樁上,任人挑選。book18.org
他一眼就看見了她。book18.org
不是因為她的容貌——雖然她確實生得美,那種美和玄悅、公孫貴妃都不一樣,是一種成熟的風韻,眼角眉梢都帶著故事。book18.org
他看見她,是因為她的眼睛。book18.org
那雙眼睛很平靜。book18.org
周圍那些被賣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求饒,有的眼神空洞,像已經死了。可她沒有。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像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book18.org
韓月停下腳步,問人販子:「這人怎麼賣?」book18.org
人販子點頭哈腰地說:「這位娘子三十兩銀子,不二價。」book18.org
韓月看了她一眼,又問:「她是哪裡人?犯了什麼事?」book18.org
人販子賠笑道:「關內逃難來的,沒犯事,就是她那個不爭氣的兒子把她賣了。」book18.org
兒子把母親賣了。book18.org
韓月沉默了一會兒,對玄悅說:「買下她。」book18.org
玄悅二話不說,掏出銀子,把人買了下來。book18.org
那女人被解開繩索,走到韓月面前,跪下,說:「民婦薛氏,謝恩公救命之恩。」book18.org
韓月說:「我不是什麼恩公。你既然被我買了,以後就是我的人了。」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他,說:「是。」book18.org
後來他才知道,她其實什麼都懂。book18.org
她懂得伺候人,懂得察言觀色,懂得在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哭。她把這些本事用在韓月身上,讓他第一次知道,原來被伺候也可以是一件讓人舒服的事。book18.org
可她不只會伺候人。book18.org
她還會做生意。book18.org
那時候韓月剛在安西站穩腳跟,手頭緊得很,養不起太多兵馬。她主動請纓,說願意替他打理一些買賣,賺點軍資。book18.org
韓月將信將疑地給了她一筆本錢。book18.org
三個月後,她帶著翻了三倍的銀子回來,一分不少地交到他手上。book18.org
韓月問她怎麼做到的。book18.org
她笑了笑,說:「也沒什麼,就是賤買貴賣,該狠的時候狠一點,該忍的時候忍一忍。」book18.org
從那以後,他的後勤就交給她了。book18.org
打天下那十幾年,他從來不用擔心糧草軍餉。不管仗打到什麼地方,她總能想辦法把物資送到他手上,有時候是買來的,有時候是換來的,有時候是借來的,有時候——他不想問。book18.org
他知道她一定有辦法。book18.org
他也知道,她用的那些辦法,有些可能不太見得光。book18.org
可他不在乎。book18.org
能打仗就行。book18.org
她給他生了四個孩子,兩兒兩女。book18.org
韓璋,行大,今年十二歲,從小就精明過人。別家孩子玩泥巴的時候,他在打算盤;別家孩子讀書的時候,他在看帳本。有一次韓月考他,問:「朝廷的賦稅怎麼收才合適?」book18.org
他想了想,說:「不能太重,重了百姓會反。也不能太輕,輕了養不起兵。得算清楚,各地出產不一樣,豐年荒年也不一樣,該收多少,得看地方,看年景。」book18.org
韓月又問:「怎麼算?」book18.org
他說:「兒臣正在學。」book18.org
韓月笑了。book18.org
韓海,行四,今年六歲,和韓璋完全不一樣。那孩子不愛算帳,就愛讀書,一本《論語》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還能倒著背。有一次韓月去看他,他正趴在桌上寫字,寫的是「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book18.org
韓月問:「你懂這句話的意思嗎?」book18.org
他抬起頭,說:「兒臣懂。父皇是君,可父皇也得把百姓放在前面。百姓好,父皇才好。」book18.org
韓月沉默了一會兒,摸了摸他的頭。book18.org
還有兩個女兒,年紀更小,一個四歲,一個兩歲,韓月見得少,記不太清她們的模樣。book18.org
薛敏華今年已經五十多歲了,頭髮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也深了。可她還是每天晚上都親自伺候韓月梳洗,給他揉肩捏背,陪他說說話。book18.org
那些話從來不涉及朝政,從來不涉及儲位,從來不涉及任何讓他煩心的事。book18.org
她只說家常。book18.org
說今天廚房做了他愛吃的菜,說哪個孩子又學會了新東西,說她新買了一批絲綢,給宮裡的人都裁了新衣裳。book18.org
韓月有時候覺得,她就像一棵樹。book18.org
一棵老樹。book18.org
安靜地站在那裡,給他遮風擋雨,給他結出果實,給他一個可以靠著歇息的地方。book18.org
他不愛她。book18.org
可他也離不開她。book18.org
如今,那棵樹也開始想那些事了。book18.org
韓月知道。book18.org
韓璋十二歲了,精明能幹,像極了他的母親。薛敏華雖然從來不提儲位的事,可她知道,韓月也知道她知道,她知道自己早晚得想這件事。book18.org
三個女人。book18.org
三股勢力。book18.org
三個兒子。book18.org
韓月站在垂花門下,遠遠看著演武場上的玄悅和韓珺。book18.org
他忽然想笑。book18.org
當年打天下的時候,多痛快。book18.org
他只要說一聲「打」,玄悅就提著刀衝上去;他只要說一聲「守」,公孫貴妃就帶著人往城牆上一站;他只要說一聲「缺錢」,薛敏華就把銀子送到他面前。book18.org
那時候她們是一條心。book18.org
那時候她們想的是同一件事:幫他打天下。book18.org
如今天下打下來了,她們卻開始想別的事了。book18.org
想儲位,想兒子,想自己家族的未來。book18.org
韓月不怪她們。book18.org
他是皇帝,他懂。book18.org
他只是有時候會想起從前那些日子。book18.org
那些提著刀在死人堆里殺進殺出的日子,那些吃著乾糧、喝著雪水、在馬背上睡覺的日子,那些只需要想一件事——怎麼活下來——的日子。book18.org
那時候多簡單。book18.org
「陛下?」book18.org
身後傳來姬敏的聲音。book18.org
韓月回過神來。book18.org
玄悅已經看見他了。book18.org
她直起身,遠遠望過來,臉上露出一個笑容,拉著韓珺的手往這邊走。book18.org
那笑容看起來很真誠,像是什麼都沒想的樣子。book18.org
可韓月知道她想了什麼。book18.org
她一定是算準了時辰,算準了他會從這條路出宮,故意在這裡等著他。book18.org
也許不是。book18.org
也許她真的只是在這裡教兒子習武。book18.org
可韓月已經不相信這些「也許」了。book18.org
「父皇!」book18.org
韓珺跑過來,滿頭是汗,小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他跪下去,磕了個頭,說:「兒臣給父皇請安!」book18.org
韓月低下頭,看著他。book18.org
這孩子生得濃眉大眼,像極了玄悅年輕時的樣子。book18.org
「在練刀?」book18.org
「是!」韓珺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母妃教兒臣練刀。兒臣已經會劈、砍、撩、刺四個架勢了!」book18.org
韓月點了點頭:「練得好。去吧。」book18.org
韓珺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父皇這麼快就打發他走。他回頭看了看玄悅,玄悅微微點了點頭,他便又磕了個頭,起身退到一旁。book18.org
玄悅走過來,站在韓月面前。book18.org
她沒行禮。book18.org
這是她的特權。book18.org
從二十年前她給他當侍衛長那天起,她就從來沒行過大禮。韓月說過她幾次,她總是不改,後來韓月也懶得說了。book18.org
「陛下要出宮?」她問。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臣妾就不攔陛下了。」她笑了笑,「臣妾帶珺兒回去,不耽誤陛下的正事。」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book18.org
可韓月聽得出來,她是在試探。book18.org
試探他出宮去哪裡,去見誰,為什麼事。book18.org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book18.org
說他去見皇后?說她去了婦家宗廟?說那裡有一個沒有閹割記錄的「內侍」,可能是十七年前那個帶著他母親私奔的男人?book18.org
他不會說。book18.org
這些話,他只能爛在肚子裡。book18.org
「你好好教他。」韓月說,「刀法是殺人的本事,練得精一些,將來有用。」book18.org
玄悅的笑容頓了一下。book18.org
她看著韓月,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情緒一閃即逝,韓月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見了。book18.org
「臣妾明白。」她低下頭,「臣妾一定好好教他。」book18.org
韓月點了點頭,從她身邊走過。book18.org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book18.org
「玄悅。」book18.org
「臣妾在。」book18.org
「當年在波斯王城……」他頓了頓,「你殺那些亂兵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book18.org
玄悅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沒想什麼。」她說,「陛下說要殺,臣妾就殺了。」book18.org
韓月轉過頭,看著她。book18.org
她也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book18.org
那目光很坦然,很乾凈,像二十年前一樣。book18.org
韓月忽然想問她:你現在還會像當年那樣,不問為什麼,只按我說的做嗎?book18.org
可他沒問。book18.org
他不敢問。book18.org
因為他知道答案。book18.org
「沒事了。」他說,「你回去吧。」book18.org
玄悅看著他,半晌,行了一個蹲禮。book18.org
那是她這些年學會的,她從來不在人前行的禮。book18.org
「臣妾告退。」book18.org
她帶著韓珺走了。book18.org
韓月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宮牆的拐角處。book18.org
風吹過來,帶著演武場上的塵土味。book18.org
遠處,那台蒸汽機的轟鳴聲還在繼續。book18.org
他忽然覺得有些累。book18.org
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是從心裡長出來的,是這三十七年穿越生涯里從未有過的累。book18.org
姬敏不知什麼時候又出現在他身後。book18.org
「陛下,臣已經派人去婦家宗廟了。」book18.org
韓月點了點頭。book18.org
「那個內侍……」book18.org
姬敏沒有說完。book18.org
韓月知道他想問什麼。book18.org
「朕說了。」韓月的聲音很平靜,「朕親自見見他。」book18.org
他邁步往前走。book18.org
承乾門就在前面,門外的街道直通城東。婦家宗廟在那裡,皇后在那裡,那個叫劉驍的男人,也在那裡。承乾門的門洞很深,青磚砌成的拱券在頭頂合攏,腳步聲在空曠的甬道里迴蕩。他走得慢,靴底碾過磚縫裡的青苔,留下一道淺淡的濕痕。book18.org
姬敏跟在身後,不遠不近,正好三步。book18.org
這個人向來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book18.org
可韓月此刻不想讓他閉嘴。book18.org
「姬敏。」book18.org
「臣在。」book18.org
「當年舒城的事,你還記得多少?」book18.org
身後沉默了一瞬。book18.org
韓月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他知道姬敏在斟酌措辭。這個人跟隨他二十三年,最大的本事不是打探情報,而是知道每一句話該怎麼說。book18.org
「臣記得,當年姬宜白前輩還在。」book18.org
姬敏的聲音很平穩,「前朝大虞末年,陛下率軍三萬,只帶了一周口糧突襲舒城。城外是虞景炎餘孽的20萬大軍,圍了15天。城內糧盡,將士們殺馬充飢,後來連馬都沒了,便開始煮弓弦、啃樹皮。」book18.org
「那一戰,死了多少人?」book18.org
「守城將士,死傷過半。隨軍的世家子弟……」姬敏頓了頓,「玄家死了十七人,公孫家死了二十三人。都是兩族最優秀的年輕人,最小的才十五歲。」book18.org
韓月停下腳步。book18.org
他站在門洞的陰影里,望著前方承乾門外明晃晃的日光。book18.org
十五歲。book18.org
他想起那個孩子。book18.org
玄家的小七,玄悅的堂弟,生得瘦瘦小小的,上戰場的時候還不到十五歲。他娘哭著求玄悅別帶他去,玄悅沒答應。那孩子自己倒是高高興興的,說要去給主公打仗,立了功就能娶媳婦了。book18.org
他死在舒城的城牆上。book18.org
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眼睛,從後腦穿出來。他倒下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那柄比他胳膊還長的刀。book18.org
韓月去看過他的屍體。book18.org
玄悅蹲在邊上,正用手合上他的眼睛。她的手上沾滿了血,是那孩子的血。她一遍一遍地抹,那眼睛卻總是閉不上,瞪著天空,瞪著一個再也看不見的方向。book18.org
最後玄悅放棄了。book18.org
她站起來,對韓月說:「臣妾去守東門了。」book18.org
然後她就走了。book18.org
韓月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孩子的屍體,看了很久。book18.org
公孫家死的那些年輕人,他大多不認識。只知道都是跟著公孫貴妃從東北過來的,是索倫人里的勇士,能騎善射,打起仗來不要命。book18.org
他們死在舒城的巷戰里。book18.org
城破的那一天,北燕的軍隊從缺口湧進來,公孫貴妃帶著她的索倫騎兵,一條街一條街地守,一棟房子一棟房子地奪。那些年輕人沖在最前面,箭射完了就用刀砍,刀砍卷了就抱著敵人滾下城牆。book18.org
最後他們死光了。book18.org
四十個人,一個都沒活下來。book18.org
公孫貴妃後來告訴他,那些年輕人里,有她三個堂弟,兩個表弟,還有一個是她從小帶大的侄子,才十六歲。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book18.org
韓月記得那天晚上,他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外的敵軍篝火,忽然問身邊的玄悅:「你說,她們恨不恨我?」book18.org
玄悅愣了一下:「誰?」book18.org
「玄家、公孫家,那些死了子弟的人家。」book18.org
玄悅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她說,「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他們死了,是為陛下死的。有這一條,他們就不能恨。」book18.org
韓月轉過頭,看著她。book18.org
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book18.org
他忽然問:「那你呢?你恨不恨我?」book18.org
玄悅迎著他的目光,半晌,說:「臣妾永遠忠於陛下,無論陛下做什麼。」book18.org
那是她第一次沒有給他一個滿意的答案。book18.org
韓月沒有追問。book18.org
他知道那個「忠於陛下」里藏著什麼。book18.org
藏著玄家那十七條人命,藏著那個十五歲的孩子瞪著的眼睛,藏著無數個夜裡她獨自坐在帳中發獃的背影。book18.org
她不恨他。book18.org
可她也做不到不怨他。book18.org
而這一切的根源,是婦姽。book18.org
舒城之戰為什麼會打成那樣?book18.org
為什麼會困守孤城15天?book18.org
為什麼援兵遲遲不至?明明增援只需要兩天就能到達,信還是玄悅親自去送的。book18.org
因為婦姽。book18.org
那時候韓月在前線打仗,婦姽在後方坐鎮。可她沒有好好坐鎮。她把調兵的令牌給了劉驍,讓他帶著親兵護送她出城,說是要去鄰城催糧。book18.org
她沒有去催糧。book18.org
她跟著劉驍去了別的地方,是去打獵!book18.org
等韓月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已經晚了。敵軍趁虛而入,斷了糧道,把舒城圍得水泄不通。他派人突圍出去求援,可援兵遲遲不至,因為婦姽不在,沒人能調得動那些兵馬。book18.org
那15天,他是怎麼熬過來的?book18.org
每天看著將士們餓死、戰死,每天看著那些十五六歲的孩子衝上城牆就再也沒下來,每天聽著城外敵軍的號角和城內傷兵的哀嚎。book18.org
他恨過她嗎?book18.org
他恨過。book18.org
可後來她回來了,渾身濕透,站在他面前,一句話也不說。他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忽然就恨不起來了。book18.org
他知道她做錯了事。book18.org
可他也知道,她是他的母親,是他的妻子,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book18.org
他能怎麼辦?book18.org
他只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即使她當著他的面和劉驍做愛,他也不能怎麼樣。book18.org
可玄家和公孫家不這麼想。book18.org
他們知道。book18.org
他們知道是誰害死了他們的子弟。他們知道是誰在那一戰里擅離職守,導致援兵不至,導致那四十多個年輕人死在舒城的城牆和街巷裡。book18.org
他們恨婦姽。book18.org
恨之入骨。book18.org
可他們不能動她。book18.org
因為她是皇后,是皇帝的母親,是皇帝的女人。book18.org
所以他們只能等。book18.org
等皇后犯錯,等皇帝厭棄她,等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對付她的機會。book18.org
這個機會,一直沒有來。book18.org
直到婦姽的孩子們一個一個夭折。book18.org
韓月記得第一個孩子死的時候。book18.org
那是個男孩,生下來的時候白白胖胖的,哭聲洪亮。婦姽抱著他,臉上露出韓月從未見過的笑容。book18.org
那笑容像冬天的雪地里忽然照進來一束陽光。book18.org
韓月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book18.org
可那孩子只活了三個月。book18.org
太醫說是急症,說是天意,說是孩子命薄。book18.org
韓月不信。book18.org
他是穿越來的,他知道什麼叫遺傳病。近親結婚,生下來的孩子能健康才怪。可他不能說。他能說什麼?說因為我和我的母親生了孩子,所以孩子活不長?book18.org
沒人會信。book18.org
就算信了,又能怎樣?book18.org
那是他的母親,是他的皇后,是他不能對任何人解釋的秘密。book18.org
第二個孩子死的時候,婦姽開始變了。book18.org
她不再笑,不再說話,不再出門。她把自己關在坤寧宮裡,誰都不見。韓月去看她,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像一尊雕塑。book18.org
第三個孩子死的時候,她開始反擊了。book18.org
韓月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他只知道,那一年,薛敏華剛滿周歲的女兒忽然死了。太醫說是意外,說是孩子自己翻身悶死的。book18.org
可薛敏華不信。book18.org
她跪在韓月面前,哭得肝腸寸斷,說她的女兒是被人害死的。book18.org
韓月問她有什麼證據。book18.org
她說沒有證據,可她知道是誰。book18.org
韓月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他知道她說的是誰。book18.org
可他沒辦法。book18.org
他能怎麼辦?去質問婦姽?問她是不是你做的?就算她承認了,他又能怎樣?殺了她?那是他的母親。廢了她?那是他的皇后。把她打入冷宮?他已經試過了,沒用。她不在乎。book18.org
她什麼都不在乎。book18.org
她在乎的,只有那個人。book18.org
後來公孫貴妃的兒子也死了一個。book18.org
那是個還沒出生的孩子。公孫貴妃懷胎六月,忽然小產,流了很多血,差點沒能救回來。太醫說是勞累過度,說是胎氣不穩,說是天意。book18.org
公孫貴妃也不信。book18.org
她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對韓月說了一句話:「陛下,臣妾的孩子,是被人害死的。」book18.org
韓月看著她。book18.org
她那雙眼睛像冬天的雪原,底下藏著無數溝壑和裂縫。book18.org
他問:「你有證據嗎?」book18.org
她說:「沒有。可臣妾知道。」book18.org
韓月沒有再問。book18.org
他知道她說的是誰。book18.org
他也知道,從那一刻起,公孫貴妃和玄悅、薛敏華開始走近了。book18.org
她們依舊是死對頭,為了儲位爭得你死我活。可是,她們也有共同的敵人。book18.org
婦姽。book18.org
那個沒有兒子、卻霸占著後位的女人。book18.org
那個害死了他們四十多個子弟、又害死了他們孩子的女人。book18.org
她們開始聯手了。book18.org
韓月知道這件事,是因為姬敏的密報。book18.org
「陛下,三位貴妃最近往來頻繁。玄貴妃和公孫貴妃從前見面就吵,如今卻能坐在一起喝茶了。薛貴妃的宮裡,也常有人出入。」book18.org
韓月問:「她們在商量什麼?」book18.org
姬敏說:「臣不知道。但臣知道,她們在等。」book18.org
「等什麼?」book18.org
「等皇后犯錯。」book18.org
韓月當時笑了。book18.org
皇后犯錯?book18.org
婦姽這些年犯的錯還少嗎?可她們能拿她怎麼樣?她是皇后,是皇帝的母親,是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沒有確鑿的證據,沒有人能動她一根汗毛。book18.org
可她們還是在等。book18.org
她們有的是耐心。book18.org
畢竟,她們的兒子還小,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等。等皇后老去,等皇后失寵,等皇后終於犯下一個無法彌補的錯。book18.org
而婦姽也在等。book18.org
等一個她等了一輩子的人。book18.org
韓月走出承乾門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臉上。book18.org
他眯起眼睛,望著城東的方向。book18.org
婦家宗廟在那裡。book18.org
皇后在那裡。book18.org
劉驍也在那裡。book18.org
十七年了。book18.org
那個人終於回來了。book18.org
韓月忽然想起一件事。book18.org
那一年,婦姽跟劉驍私奔之後,他派人去找過他們。不是去追,是去找。他想知道她去了哪裡,過得好不好,願不願意回來。book18.org
可派出去的人回來告訴他,沒找到。book18.org
兩個人像蒸發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book18.org
後來她回來了,一個人回來的。book18.org
韓月問她劉驍呢?book18.org
她沒說話。book18.org
他又問了一遍。book18.org
她還是沒說話。book18.org
第三遍的時候,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說:「他死了。」book18.org
韓月相信了。book18.org
他以為那個人真的死了。book18.org
可如今,他還活著。book18.org
他回來了。book18.org
他還敢回來。book18.org
韓月站在那裡,望著城東的方向,忽然覺得很可笑。book18.org
他打了一輩子仗,殺了一輩子人,滅了十七路諸侯,平了三十六部外藩,把版圖推到了前人從未到達的地方,即使是後世的乾隆皇帝,還是忽必烈,控制的地方都沒他大。他以為他征服了一切。book18.org
可他征服不了人心。book18.org
征服不了他母親的心,征服不了他女人的心,征服不了這些為他出生入死的臣子的心。book18.org
他造出了蒸汽機,改變了一個時代。book18.org
可他改變不了自己。book18.org
「陛下。」book18.org
姬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book18.org
韓月沒有回頭。book18.org
「人到了嗎?」book18.org
「到了。臣派去的人已經抵達婦家宗廟,正在暗中盯著。皇后娘娘還沒有出來的意思。」book18.org
「那個內侍呢?」book18.org
「也在裡面。」book18.org
韓月點了點頭。book18.org
他忽然問:「姬敏,你跟了朕多少年了?」book18.org
「二十三年。」book18.org
「二十三年。」韓月重複了一遍,「你見過朕怕什麼嗎?」book18.org
姬敏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臣沒見過陛下怕什麼。」book18.org
「那你今天見到了。」韓月說,「朕現在就在怕。」book18.org
姬敏沒有說話。book18.org
韓月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澀。book18.org
「走吧。」他說,「去婦家宗廟。」book18.org
他邁步往前走。book18.org
身後傳來姬敏的聲音:「陛下,要不要調一隊禁軍跟著?」book18.org
「不用。」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不用。」book18.org
韓月的聲音很平靜。book18.org
「朕一個人去。」book18.org
他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陽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個長長的影子。book18.org
遠處,婦家宗廟的飛檐隱約可見。book18.org
那裡有一個等了他母親十七年的人。book18.org
那裡有一個他等了十七年的答案。 book18.org
貼主:卓天212於2026_02_27 0:54:03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