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69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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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奴 #NTR book18.org

紹武十年,三月初九。book18.org

蒸汽機轟鳴起來的時候,我正在御書房批摺子。book18.org

那聲音從城西工坊傳過來,像一頭被囚禁了太久的困獸終於撞破了牢籠,低沉的咆哮順著宮牆根一路滾過來,震得窗欞上的明瓦嗡嗡作響。book18.org

我放下硃筆,站起來走到窗前。book18.org

聲音越來越大。我能想像出那些氣缸和活塞是怎樣瘋狂地往復運動,那些鐵鑄的齒輪是怎樣咬合在一起發出刺耳的尖叫,那些沸騰的水蒸氣是怎樣從閥門口噴薄而出,把整個工坊都籠罩在一片白霧之中。book18.org

三十七年了。book18.org

我來到這個世界整整三十七年了。book18.org

從一個西涼馬背上被人追殺的軍閥,到如今坐擁萬里江山的大夏皇帝。我親手覆滅過十七路諸侯,踏平過北疆三十六部,把版圖推到了比大清全盛時期還要遙遠的西海之濱。我殺過的人比大多數穿越小說里的主角都多,我睡過的女人比前世的皇帝也不少。book18.org

可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興奮過。book18.org

蒸汽機。book18.org

這他媽的是蒸汽機。book18.org

一個時代的開端。屬於我的時代的開端。book18.org

我轉身就往外走。何准在身後喊了什麼,我沒聽清。我只知道我現在要做一件事——去坤寧宮,告訴她。book18.org

告訴她,我做到了。告訴她,她的兒子,她的男人,她的皇帝,做到了。book18.org

從御書房到坤寧宮,要過三道宮門,五條甬道。我走得很急,靴底碾過青磚縫裡的青苔,留下深深淺淺的濕痕。宮人們看見我,紛紛跪下去,額頭貼著地面,不敢抬頭。我沒理他們。我滿腦子都是她的臉。book18.org

她笑起來是什麼樣子?book18.org

我已經記不太清了。book18.org

她很久沒有對我笑過了。book18.org

坤寧宮到了。book18.org

殿門半掩著,博山爐里的沉香從門縫裡飄出來,是我去年賜她的那盒,氣味清苦,像她身上的味道。東窗下的妝檯上,銅鏡蓋著素綢,胭脂匣子碼得整整齊齊。她不在。book18.org

宮女跪在階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陛下,娘娘一早出宮了。說是去城東婦家宗廟,為社稷祈福。」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看著石階縫隙里鑽出的那一小簇青苔,看了很久。book18.org

為社稷祈福。book18.org

好一個為社稷祈福。book18.org

「去了多久?」book18.org

「卯時三刻就走的。」book18.org

現在是午時三刻。三個時辰了。祈福需要三個時辰嗎?book18.org

我沒問出口。book18.org

身後傳來腳步聲。我沒回頭,但我知道是誰。那個走路悄無聲息的人,那個跟了我二十三年的人,那個知道我所有秘密卻從來不說的人。book18.org

「陛下,臣有事要奏。」book18.org

姬敏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奏報今日的天氣。可我認識他二十三年,我能從他最細微的顫動里讀出他想藏起來的東西。book18.org

「說。」book18.org

「皇后娘娘最近常召見一個人。內侍,年紀四十上下,身量修長,面目白凈,走路時腰背挺直。娘娘召見他時,常在寢殿單獨說話,一談就是半個時辰。」book18.org

我盯著那簇青苔,沒有說話。book18.org

「內務府名冊上沒有這個人的閹割記錄。臣已查明,此人入宮走的是皇后娘娘的懿旨,說是從婦家陪嫁的舊仆里選出來的。內務府不敢細查,便登記了個名字上去。」book18.org

「什麼名字?」book18.org

「劉全。」book18.org

遠處工坊的轟鳴聲還在繼續。那台蒸汽機大概還在不知疲倦地運轉著,往復運動,呼哧呼哧,像一頭被馴服的野獸。book18.org

劉全。book18.org

我忽然想笑。book18.org

劉全。劉全。劉驍。你就這麼敷衍嗎?連個像樣的假名字都懶得取?book18.org

我站在那裡,望著城東的方向。婦家宗廟的飛檐在正午的日光下隱約可見,金光閃閃的琉璃瓦,莊嚴肅穆的朱紅大門。那裡面供著婦家歷代的牌位,是我為她修的,是我為了讓她高興,花了三年時間,耗了無數人力物力修起來的。book18.org

她在裡面祈福。book18.org

和一個沒有閹割記錄的內侍。book18.org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夜晚。那是在西涼。那時候我還不是皇帝,只是一個被母親所寵愛的西涼世子,母親那時候帶著最後的幾千人困守在一座破城裡。她是我最信賴的人。她看我的眼神,那時候還是驕傲的,信賴的,把我當成了可以託付一切的人。book18.org

後來城破了。book18.org

後來我殺出重圍,擊敗了虞景炎。把那座城奪回來,把天下奪回來,把她奪回來。book18.org

可她看我的眼神變了。book18.org

她看我的時候,總是低著頭,垂著眼,像一隻被關進籠子裡的鳥,再也不會唱歌了。book18.org

我知道為什麼。book18.org

我知道劉驍。book18.org

那個男人。那個護衛。生得高大俊朗,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一口白牙。在西涼的時候就一直跟著我們母子,說是厭惡大虞朝廷,所以投奔大虞安息大都護閣下的普通男兵,想成為母親身邊一個忠心耿耿的奴才。可我很清楚,他是前虞餘孽,是那個老不死的大虞丞相留在我身邊的暗探。book18.org

他是虞景炎的人,是桑弘安插在我身邊的姦細。可那時候我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他站在她身後的時候,她的眼睛就會亮起來,像黑夜裡忽然點燃了兩盞燈。book18.org

那種眼神,她從來沒有給過我。book18.org

那年我出城迎戰,被敵軍纏了十五天。十五天。我每天在死人堆里殺進殺出,想著她在後方等我,想著她需要我保護,想著我一定要活著回去見她。book18.org

等我殺回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軍中了。book18.org

她和劉驍走了。私奔。那個詞在當時聽起來像一把刀子,剜在我心口最軟的地方。我的母親,我的皇后,我在這世上最親的女人,跟著另一個男人跑了。book18.org

我沒有派人去追。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敢追,還是不想追。我只是沉默著繼續打仗,一城一城地打,一路殺向京城,殺向那把龍椅。我把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都發泄在戰場上。那段時間我特別能殺人,殺得手下人都害怕。book18.org

後來她回來了。book18.org

一個人回來的。在一個下著大雪的夜晚,渾身濕透,站在我的軍營門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具行屍走肉。book18.org

我看著她站在那裡,雪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她瘦了很多,顴骨都凸出來了,嘴唇凍得發紫。我想問她去了哪裡,做了什麼,為什麼要回來。我想把她拉進懷裡,想把她按在榻上,想掐著她的脖子問她為什麼。book18.org

可我什麼都沒做。book18.org

我只是讓人給她準備了熱水和乾衣服。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去了她的營帳。她坐在榻邊,穿著一身素白的裡衣,頭髮還濕著,披散在肩上。燭火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book18.org

我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book18.org

「他呢?」book18.org

她沒說話。book18.org

「我問你,他呢?」book18.org

她還是沒說話。book18.org

我蹲下去,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看著我。她的眼睛很空,像兩口乾涸的井,什麼情緒都沒有。book18.org

「你跟他睡了嗎?」book18.org

她終於有了反應。她的睫毛顫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book18.org

我不需要答案。我知道答案。book18.org

那時候她才二十出頭,正是最鮮艷的年紀。她跟著一個高大俊朗的男人走了,在外面待了那麼久,沒睡過?誰會信?book18.org

我只是想知道細節。book18.org

想知道她在哪裡,以什麼姿勢,說了什麼話。想知道她叫他的時候是什麼聲音,攀著他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到了最後的時候會不會像在我身下那樣,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出聲。book18.org

我沒問。我站起來,轉身走了。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大帳里,喝了一整壇酒。玄悅站在帳外守了一夜,什麼都沒問。book18.org

後來我坐擁天下,成了大夏的皇帝。她是我的母親,也是我的皇后。這個秘密藏在我心裡,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我告訴自己,一切都過去了。她是我的了,天下是我的了,那個男人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book18.org

可她沒有變回從前那個她。book18.org

她開始看我的時候低著頭,垂著眼,像一隻被關進籠子裡的鳥。我碰她的時候,她會僵硬,會在最後的那一刻轉過臉去不看我。她沒有拒絕過我,從來不拒絕。她是我的皇后,伺候我是她的本分。可她沒有主動過一次。沒有。book18.org

我有時候會想,她在劉驍面前是什麼樣子。會不會主動去解他的腰帶,會不會跨坐在他身上扭動腰肢,會不會在他耳邊說那些從來沒有對我說過的話。我想像不出來。或者說,我不敢想像。book18.org

我只知道,她從來沒有那樣對過我。book18.org

後來我有了別的女人。玄悅,公孫氏,薛敏華。她們都很美,很忠心,在床上也很會伺候人。可她們都不是她。她們沒有一個人是她。book18.org

我把她關在坤寧宮裡,給她最好的東西,最名貴的香料,最精緻的首飾。她想要什麼我都給。可她不想要什麼。她什麼都不要。book18.org

她在等一個人。book18.org

我知道她在等誰。book18.org

我給了她一個孩子。不,我給了她三個孩子。兩個兒子,一個女兒。我以為有了孩子,她就會變了。女人有了孩子,就會安定下來,就會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可老天爺不幫我,或者說,老天爺不幫我。近親結婚生下來的孩子,怎麼可能健康?book18.org

第一個孩子活了三個月。book18.org

第二個孩子活了七個月。book18.org

第三個孩子活得最久,活到了一歲半。book18.org

每一個孩子死的時候,她都抱著那個小小的身體,坐在寢殿里,不吃不喝,一動不動。我去看她,她抬起眼睛看著我,那眼神里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奇怪的空洞,像是在說——看,這就是下場。這是我們的下場。book18.org

從那以後,她開始變了。book18.org

不是變回從前那個她。是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開始反擊的人。book18.org

薛敏華的女兒死了。太醫說是意外,是孩子自己翻身悶死的。公孫氏懷胎六月,忽然小產。太醫說是勞累過度,說是胎氣不穩。book18.org

我不信。可我沒辦法。我能怎麼辦?去質問她?拷問她身邊的宮女太監?把她打入冷宮?她是我的母親,是我的皇后,是我在這世上最親也最對不起的女人。book18.org

我只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現在劉驍回來了。不,他從來沒有離開過。他只是躲起來了,躲了十七年,現在終於回來了。book18.org

我的母親,我的皇后,正在城東的婦家宗廟裡,和一個沒有閹割記錄的內侍單獨待在一起。她說她在為社稷祈福。book18.org

祈福。book18.org

我忽然想起去年中秋,她難得的喝了幾杯酒,醉了,靠在我懷裡,忽然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月兒,」她叫我的小名,聲音含含糊糊的,「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日子,不是當皇后,不是住在坤寧宮,不是穿金戴銀。」book18.org

我僵住了。book18.org

「是什麼時候?」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她睡著了。book18.org

可我知道答案。book18.org

是她跟劉驍私奔的那段時間。是在外面風餐露宿、東躲西藏、隨時可能被追兵殺死的那段時間。book18.org

那才是她這輩子最快樂的日子。book18.org

不是我給她鳳冠霞帔的日子,不是我給她修建宮殿的日子,不是我給她萬民朝拜的日子。是那個男人,是那個姦細,是那個讓她背叛了我的男人。book18.org

我站在那裡,看著城東的方向,忽然覺得很可笑。book18.org

我是皇帝。我坐擁萬里江山,手握百萬雄兵,剛剛造出了改變一個時代的蒸汽機。我的名字會寫進史書,寫進後世的教科書,寫進每一個中國人的腦子裡。我是千古一帝,是穿越者的傳奇,是所有網絡小說男主角的終極模板。book18.org

可我的母親不愛我。book18.org

我的女人不愛我。book18.org

她們愛的是別人。book18.org

「陛下?」book18.org

身後傳來姬敏的聲音。book18.org

我回過神來。玄色的龍袍裹在身上,布料很厚,可我還是覺得冷。那種冷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是從心裡長出來的,是這三十七年里從未有過的冷。book18.org

「玄悅在哪裡?」book18.org

姬敏沉默了一瞬。他知道我為什麼忽然問起她。「貴妃娘娘帶著三皇子在演武場習武,從辰時起就在那裡了。」book18.org

辰時。book18.org

三個時辰了。book18.org

她在那裡教兒子練刀,從辰時到午時,一刻也沒有離開。承乾門外的演武場,是出宮的必經之路。從坤寧宮往東,無論走哪一條路,只要想去承乾門,都得從演武場邊上經過。book18.org

她是在教兒子練刀。她也是在等我。book18.org

她知道我今天會出宮。她知道我今天會去找皇后。她知道一切。監察司十三衛遍布天下,她的姐姐玄素鎮守西陲,她的妹妹玄鳳掌管京城防務。三姐妹把持了大夏的半壁江山。她怎麼可能不知道?book18.org

她在等我。book18.org

等我親眼看到皇后和一個沒有閹割記錄的內侍在宗廟裡獨處。等我徹底對那個女人死心。等我廢后,等她的兒子成為太子。book18.org

她跟了我二十年,從二十三歲到現在四十三歲。她替我殺了無數的人,替我背了無數的罵名,替我做了一切我不肯做的事。她的手上沾滿了血,她的刀柄上纏的布被血浸過又曬乾、曬乾又血浸過,已經磨得發白了。book18.org

她做這些,不圖什麼。她以前是這麼說的。book18.org

可她現在有兒子了。book18.org

韓珺,七歲,序齒行三。生得濃眉大眼,像極了她年輕時候的樣子。book18.org

她想要那個孩子坐上那個位子。book18.org

我能怪她嗎?book18.org

我不能。book18.org

「走吧。」我說。book18.org

「陛下要去哪裡?」book18.org

「演武場。」book18.org

演武場就在承乾門內。我走出宮門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了他們。玄悅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懸著那柄跟了她二十年的長刀。她彎著腰,手把手地糾正韓珺握刀的姿勢。孩子的額頭上沁出細汗,咬著牙,一遍一遍重複那個劈砍的動作。book18.org

她很專注,專注得像是沒有看見我。book18.org

可我知道她看見我了。她鬢邊有了白髮,眼角有了細紋,可她站在那裡,還是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那時候她剛來給我當侍衛長,一個二十三歲的姑娘,細胳膊細腿的,誰都不相信她能打。她提著刀出去,一盞茶的工夫,三個人頭掛在了城門上。book18.org

從那以後,她就一直站在我身邊。book18.org

從安西殺到江南,從江南殺到東北。我記不清打了多少仗,殺了多少人,有多少次被人圍困、被人追殺、被人逼到絕境。每一次,她都提著刀站在我身邊。殺虞哀帝那一年,我下不了手。殺五千突厥降卒那年,我還是下不了手。都是她替我下的手。book18.org

我知道那些人里有老有小,有女人有孩子。我知道那些屍體堆在雪地里,堆成一座又一座小山。我知道她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面無表情。book18.org

我問她怕不怕。她說,怕。但你下不了手的事,總得有人做。book18.org

那時候她對我沒有別的心思。她是我的刀,我是她的鞘。就這麼簡單。book18.org

可她後來有了兒子。她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嬰兒給我看,臉上露出我從未見過的笑容,說,你看,他長得像你。book18.org

我看了一眼那孩子,又看了一眼她。book18.org

她的眼神變了。從前她看我,是侍衛長看主公的眼神,是刀看刀鞘的眼神,是鷹看天空的眼神。可那一次她看我,多了一點別的東西。那東西我看不懂,也許是不想看懂。book18.org

「父皇!」book18.org

韓珺跑過來,滿頭是汗,小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他跪下去磕了個頭,說:「兒臣給父皇請安!」book18.org

我低頭看著他。這孩子生得濃眉大眼,像極了玄悅年輕時的樣子。我忽然想,如果我和婦姽的孩子能活下來,現在也該這麼大了。也許更大一些。也許已經能上馬騎射,能讀書寫字,能站在我面前說,父皇,兒臣長大了。book18.org

可他們沒有活下來。一個都沒有。book18.org

「在練刀?」book18.org

「是!母妃教兒臣練刀。兒臣已經會劈、砍、撩、刺四個架勢了!」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練得好。去吧。」book18.org

韓珺愣了一下,回頭看了看玄悅。玄悅微微點頭,他便又磕了個頭,起身退到一旁。book18.org

玄悅走過來,站在我面前。她沒有行禮。這是她的特權,從二十年前她給我當侍衛長那天起,她就從來沒行過大禮。我從前說過她幾次,她總是不改,後來我也懶得說了。book18.org

「陛下要出宮?」她問。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臣妾就不攔陛下了。」她笑了笑,「臣妾帶珺兒回去,不耽誤陛下的正事。」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可我聽得出她在試探。試探我出宮去哪裡,去見誰,為什麼事。book18.org

我看著她。她鬢邊的白髮在日光下閃著銀光。她今年四十三了,跟了我二十年,從一個細胳膊細腿的姑娘變成了如今的安西玄家的掌舵人,從我的侍衛長變成了我的貴妃,從我手中的刀變成了一個七歲孩子的母親。book18.org

「你好好教他。」我說,「刀法是殺人的本事,練得精一些,將來有用。」book18.org

她的笑容頓了一下。那一瞬間,她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快得我幾乎沒捕捉到。book18.org

「臣妾明白。」她低下頭,「臣妾一定好好教他。」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從她身邊走過。book18.org

走了幾步,我忽然停下來。book18.org

「玄悅。」book18.org

「臣妾在。」book18.org

「當年在波斯王城,你殺那些亂兵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book18.org

她沉默了一會兒。那沉默不長,大概只持續了幾息,可我能感覺到她在斟酌措辭。她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我問她什麼,她想都不想就會回答。book18.org

「沒想什麼。」她說,「陛下說要殺,臣妾就殺了。」book18.org

我轉過頭,看著她。book18.org

她也抬起頭,迎著我的目光。那目光很坦然,很乾凈,像二十年前一樣。可我不信了。我不信任何人。book18.org

「沒事了。」我說,「你回去吧。」book18.org

她看著我,半晌,行了一個蹲禮。那是她這些年才學會的禮數,她從來不在人前行。book18.org

「臣妾告退。」book18.org

她帶著韓珺走了。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宮牆的拐角處。風吹過來,帶著演武場上的塵土味。遠處,那台蒸汽機的轟鳴聲還在繼續。book18.org

我忽然想追上去問問她。book18.org

你現在還會像當年那樣,不問為什麼,只按我說的做嗎?如果我要你殺的人,是我別的兒子呢?如果我要你做的事,是放棄儲位呢?你還會像當年那樣,提著刀就衝上去,什麼都不問嗎?book18.org

我沒有問。book18.org

因為我怕聽到那個答案。book18.org

「姬敏。」book18.org

「臣在。」book18.org

「當年舒城的事,你還記得多少?」book18.org

身後沉默了一瞬。我知道他在斟酌措辭。這個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打探情報,而是知道每一句話該怎麼說。book18.org

「臣記得,當年姬宜白前輩還在。前朝大虞末年,陛下率軍三萬,只帶了一周口糧突襲舒城。城外是虞景炎餘孽的二十萬大軍,圍了十五天。城內糧盡,將士們殺馬充飢,後來連馬都沒了,便開始煮弓弦、啃樹皮。」book18.org

「那一戰,死了多少人?」book18.org

「守城將士,死傷過半。隨軍的世家子弟——玄家死了十七人,公孫家死了二十三人。都是兩族最優秀的年輕人,最小的才十五歲。」book18.org

十五歲。book18.org

我想起那個孩子。玄家的小七,玄悅的堂弟,生得瘦瘦小小的,上戰場的時候還不到十五歲。他娘哭著求玄悅別帶他去,玄悅沒答應。那孩子自己倒是高高興興的,說要去給主公打仗,立了功就能娶媳婦了。book18.org

他死在舒城的城牆上。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眼睛,從後腦穿出來。他倒下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那柄比他胳膊還長的刀。book18.org

我去看過他的屍體。玄悅蹲在邊上,正用手合上他的眼睛。她的手上沾滿了血,是那孩子的血。她一遍一遍地抹,那眼睛卻總是閉不上,瞪著天空,瞪著一個再也看不見的方向。book18.org

最後玄悅放棄了。她站起來,對我說,臣妾去守東門了。然後就走了。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孩子的屍體,看了很久。book18.org

公孫家死的那些年輕人,我大多不認識。只知道都是跟著公孫貴妃從東北過來的,是索倫人里的勇士。他們死在舒城的巷戰里,四十個人,一個都沒活下來。book18.org

公孫貴妃後來告訴我,那些年輕人里,有她三個堂弟,兩個表弟,還有一個是她從小帶大的侄子,才十六歲。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book18.org

可我知道她恨誰。book18.org

玄悅恨誰,公孫貴妃恨誰,薛敏華恨誰。她們恨的都是同一個人。那個在舒城之戰里擅離職守、導致援兵不至的女人。那個把調兵的令牌給了姦細、跟著姦細出城去打獵的女人。那個害死了他們四十多個子弟、又害死了他們孩子的女人。book18.org

她們恨她恨之入骨。可她們不能動她。因為她是皇后。因為她是皇帝的母親。因為她是皇帝的女人。book18.org

她們能做的,只有等。等皇后犯錯,等皇帝厭棄她,等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對付她的機會。book18.org

現在機會來了。book18.org

皇后在婦家宗廟裡,和一個沒有閹割記錄的內侍單獨待在一起。只要我親自去,親眼看見,她就是有一千張嘴也說不清楚。廢后,打入冷宮,賜死——我想怎麼做,就可以怎麼做。玄家和公孫家會全力支持我,薛家也會。滿朝文武不會有任何人反對。book18.org

這是她們等了十七年的機會。book18.org

而姬敏把這個機會捧到了我面前。他是監察司都統,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可他是誰的人?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他給我這個消息,一定不只是因為忠心。book18.org

「陛下,人已經到位了。」姬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臣派去的人正在暗中盯著。皇后娘娘還沒有出來的意思。那個內侍,也在裡面。」book18.org

我沒有說話。book18.org

我站在承乾門的門洞裡,望著城東的方向。青磚砌成的拱券在頭頂合攏,腳步聲在空曠的甬道里迴蕩。陽光從門洞的另一端照進來,很亮,很刺眼。book18.org

婦家宗廟就在那裡。book18.org

她在那裡。劉驍也在那裡。book18.org

我忽然覺得很怕。怕什麼?怕親眼看見他們在一起?怕證實這十七年的猜測?還是怕自己終於不得不做一個了斷?book18.org

「姬敏。」我說,「你跟了朕多少年了?」book18.org

「二十三年。」book18.org

「二十三年。」我重複了一遍,「你見過朕怕什麼嗎?」book18.org

他沉默了一會兒。「臣沒見過陛下怕什麼。」book18.org

「那你今天見到了。」我說,「朕現在就在怕。」book18.org

姬敏沒有說話。book18.org

我笑了笑。那笑容大概很難看。book18.org

「走吧。」我說,「去婦家宗廟。」book18.org

我邁步往前走。book18.org

「陛下,要不要調一隊禁軍跟著?」book18.org

「不用。」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不用。」book18.org

我的聲音很平靜。book18.org

「朕一個人去。」book18.org

一個人去見她。一個人去見那個等了她十七年的男人。一個人去面對那個我逃避了十七年的答案。book18.org

我走得很快,靴底碾過青石板上的塵土。宮牆外的街道很安靜,百姓們早就被清空了。沿街的店鋪關著門,窗戶後面也許有眼睛在偷看,但我不在乎。book18.org

我的腦子裡很亂,很多畫面在眼前晃來晃去。book18.org

我看見她穿著大紅嫁衣,坐在我的龍床邊。那是登基的那一天,我終於光明正大地立她為後。群臣反對,言官死諫,我不在乎。她是我的母親,也是我的女人,這是誰都改變不了的事實。那天晚上我掀起她的蓋頭,她看著我,眼睛裡有淚光。book18.org

我以為是喜悅。現在想想,也許不是。book18.org

我看見她抱著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坐在坤寧宮的窗前,輕輕地哼著歌。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笑起來像冬天的雪地里忽然照進來一束陽光。那是我見過的最美的畫面。可那畫面只持續了三個月。book18.org

我看見她跪在第三個孩子的靈前,穿著一身素白,額上勒著白布,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去扶她,她跪著不肯起來。我說,我們還可以再生。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很奇怪,像在看一個陌生人。book18.org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懷過孩子。book18.org

我看見她跪在我面前,替我解開腰帶,低下頭去。她的手很涼,嘴唇也很涼。我閉上眼睛,想像著她在劉驍面前是什麼樣子。會不會主動,會不會熱烈,會不會像一團火一樣燃燒起來。我不知道。我永遠不會知道。book18.org

因為她在我的床上,從來都是冷的。book18.org

婦家宗廟到了。book18.org

朱紅的大門緊閉著,門口的侍衛看見我,嚇了一跳,齊刷刷跪下去。我沒看他們,徑直推開了大門。book18.org

院子很安靜,正殿里的香火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弱的紅光。我看見她的背影,跪在蒲團上,面前是婦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她的腰背挺得很直,穿著一身素青的常服,頭髮只用一根玉簪挽著,沒有戴鳳冠,沒有施脂粉。book18.org

她今年快五十歲了。可從背影看,她還是很好看。book18.org

我沒有出聲,站在殿門口,看著她。book18.org

過了很久,她忽然開口了。book18.org

「你來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早就知道我會來。book18.org

「你知道我會來。」我說。book18.org

她慢慢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我。她的臉上確實沒有脂粉,眼角有了細細的皺紋,臉色有些蒼白。可她的眼睛還是很亮,像黑夜裡點著的兩盞燈。book18.org

那種亮光,我從來沒有在我面前見過。book18.org

「他在哪裡?」我問。book18.org

她沒有裝傻。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然後垂下眼睛。book18.org

「後面。」book18.org

我的心忽然就不跳了。book18.org

後面。宗廟的後面。有一間供守廟人住的廂房。book18.org

我繞過她,往後面走。book18.org

「月兒。」她忽然叫住我。book18.org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book18.org

「是我讓他來的。」她說,「不關他的事。」book18.org

我的後背僵住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雪地上。可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我的太陽穴上。book18.org

是我讓他來的。不關他的事。book18.org

她在護著他。過了十七年,她還是在護著他。book18.org

我邁步繼續往前走。穿過正殿的後門,是一條短短的廊道。廊道的盡頭,是一間低矮的廂房。門虛掩著,門縫裡傳出淡淡的檀香味。book18.org

我推開了門。book18.org

廂房裡很暗,窗戶都關著,只有幾縷陽光從窗紙的破洞裡透進來,照在灰塵飛舞的空氣里。靠牆擺著一張木榻,榻上坐著一個人。book18.org

他站起來。book18.org

身量修長,腰背挺直,面目白凈。四十多歲的年紀,鬢邊也有了白髮,可還是能看出來年輕時候是個很好看的男人。他穿著一身內侍的服色,可他站在那裡,渾身上下沒有一絲閹人的氣息。book18.org

我們面對面站著。隔著三步的距離。book18.org

這是十七年來,我第一次見到他。book18.org

劉驍。book18.org

那個帶著我的母親私奔的男人。那個她這輩子唯一愛過的男人。那個讓我做了十七年皇帝、卻從來沒有真正贏過的男人。book18.org

他的手垂在身側,指節分明,骨節粗大。我能想像出那雙手是怎樣撫過她的臉頰,是怎樣解開她的衣帶,是怎樣托起她的腰肢。我能想像出那張嘴是怎樣吻過她的唇,是怎樣在她耳邊說著那些她從來沒有對我說過的話。book18.org

我的喉嚨很乾,乾得發不出聲音。book18.org

他忽然跪了下去。book18.org

雙膝落地,跪得很乾脆。額頭貼著地面,像所有臣子跪拜皇帝那樣。book18.org

「罪人劉驍,」他說,「叩見陛下。」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平穩,沒有顫抖,沒有恐懼。book18.org

我低頭看著他,看著這個偷走了我母親心的男人跪在我面前。book18.org

我忽然很想笑。book18.org

我等了十七年。等了十七年,就是想看看這個人到底長什麼樣,到底有什麼本事,到底憑什麼。現在他跪在我面前了,我可以一腳踩在他頭上,可以一聲令下把他拖出去凌遲,可以讓他生不如死。book18.org

可我沒有動。book18.org

因為我聽見身後傳來了腳步聲。很輕,很慢,像踩在心尖上。book18.org

她在走進來。book18.org

我轉過身。book18.org

她站在門口,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的臉藏在陰影里。她看著我,又看著他,然後慢慢走過來。book18.org

她沒有走到我身邊。她走到他身邊,站住了。book18.org

她的裙擺幾乎貼著他的手臂。她低著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他,又抬起頭看著我。book18.org

那眼神我很熟悉。就是那種眼神——空洞的、平靜的、像一口乾涸的井一樣的眼神。可這一次,那井底有什麼東西在涌動。我看不清是什麼。也許是害怕。也許是懇求。也許是決心。book18.org

也許是我想多了。也許那只是她十七年來第一次敢正視我。book18.org

「求陛下,」她說,「放過他。」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book18.org

求陛下,放過他。book18.org

我的母親,我的皇后,我在這世上最親最愛的女人,站在她的姦夫身邊,替他求情。book18.org

我看著她,看著他,看著他們並肩站著的樣子。陽光從門外照進來,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疊在一起。book18.org

我忽然笑了。book18.org

不是因為覺得可笑。是因為如果不笑,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眼睛,慢慢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這句話在我心裡憋了十七年。book18.org

「母后,」我說,「你跟他做的時候,有沒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想過我是你的兒子?」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團模糊的光暈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看得見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沒有躲閃,沒有垂下,沒有變成那口乾涸的井。book18.org

她就這樣看著我,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了。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卻不抖。book18.org

「從來沒有忘記過。」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那種感覺不是疼,是一種從脊椎底部竄上來的麻,順著骨頭一節一節往上爬,爬到後腦勺,爬到太陽穴,爬到我每一根手指的指尖。book18.org

她說她從來沒有忘記過。book18.org

即使和劉驍上床的時候,也不會忘記——我是她的兒子。book18.org

我想像過無數次這個場景。想像過她在我面前跪下來痛哭流涕,說她錯了,說她一時糊塗,說她後悔了。想像過她垂著眼睛一言不發,像從前那樣把自己縮進那層殼裡,任我怎麼質問都不開口。想像過她冷冷地看著我,說她愛他,說她從來沒有愛過我,說她嫁給我只是因為我得到了天下。book18.org

可我從來沒有想像過這個。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腰背挺得很直,聲音很平靜,告訴我她從來沒有忘記過我是她的兒子——即使在另一個男人身下的時候。book18.org

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跳。book18.org

「所以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干又啞,像是別人的,「你是想說,你做那些事的時候,一直想著我?」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book18.org

可她的眼神變了。那雙眼睛裡的光忽然變得很複雜,像是很多種情緒攪在了一起——痛苦,羞恥,憤怒,也許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她垂下眼睛,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張開,又閉上。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月兒。」book18.org

她叫我的小名。她的聲音忽然不像剛才那麼平靜了,像一面結了冰的湖面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湧上來,把冰層撐出了裂縫。book18.org

「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嗎?」book18.org

我沒有回答。book18.org

「四十六歲。」她自己回答了,「我十六歲嫁給你父親,十七歲生了你。二十歲守寡,帶著你在西涼東躲西藏,給那些軍閥磕頭,給那些豪強陪笑,把嫁妝一件一件賣光換成糧食養活你那幾百人的殘兵。二十一歲那年,有個羌人首領說要娶我做妾,條件是收留我們母子。我差一點就答應了。」book18.org

她停了停,看著我。book18.org

「你知不知道?」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後來你長大了。」她說,「你打了勝仗,奪了城池,收編了越來越多的兵馬。所有人都開始叫你主公,包括我。你不再是我的月兒了,你是所有人眼裡的主公,是未來的皇帝,是註定要坐擁天下的人。可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出征的時候,我跪在佛堂里一整夜一整夜地燒香,求菩薩讓你活著回來。不是求菩薩讓你打勝仗——是求菩薩讓你活著回來。」book18.org

她的聲音越來越不穩。book18.org

「你是我的兒子。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肉。你以為我不想只做你的母親嗎?你以為我不想每天晚上都只把你當成我身上掉下來的那塊肉,而不是……」她沒有說下去,轉過臉去,死死咬住下唇。book18.org

那塊肉。book18.org

而不是什麼?book18.org

而不是一個女人?book18.org

而不是一個妻子?book18.org

而不是一個在龍床上承歡的皇后?book18.org

她沒有說。可她不用說。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刻在她沒有說完的那半句話里。book18.org

「可他不一樣。」book18.org

她忽然抬起頭,重新看著我。她的眼眶紅了,卻沒有眼淚。book18.org

「他眼裡只有我。」book18.org

這五個字像五根釘子,一根一根釘進我的胸口。他眼裡只有我。就這麼簡單。就這麼致命。book18.org

「你是皇帝。」她說,「你的眼裡有天下,有江山,有萬民,有宏圖霸業,有那些我連名字都記不全的貴妃、貴人、才人。你對我的好,是皇帝對皇后的好——給我最好的宮殿,最貴的香料,最體面的尊榮。可那不是我要的。」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我要的,是一個人眼裡只有我。」book18.org

我站在那裡,聽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每一個字都很輕,卻比戰場上最鋒利的刀還要厲害,一刀一刀剜在心口最軟的地方,不見血,卻疼得讓人喘不上氣。book18.org

我想反駁她。我想說你放屁。想說我對你的好和那些女人不一樣,想說你是我的母親,是我在這世上最重要的人,想說我把天下最好的東西都給了你,你還想要什麼。book18.org

可我沒有說。book18.org

因為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book18.org

我給她修了最宏偉的宮殿,可我一年到頭住在裡面幾個晚上?我給她最名貴的香料,可那些香料有多少是我親手挑的、又有多少是讓太監按例採辦的?我給她皇后的尊榮,可我在別的女人的寢宮裡過了多少個夜晚——在玄悅那裡,在公孫氏那裡,在薛敏華那裡。book18.org

我給了她天下最尊貴的位置,卻沒有給她天下最普通的東西——一個男人看一個女人時,眼裡只有她的那種目光。book18.org

那種目光,我給不了。book18.org

我是皇帝。皇帝眼裡永遠不可能只有一個人。皇帝眼裡要有邊疆,要有朝局,要有儲位,要有三宮六院的平衡,要有天下蒼生的冷暖。皇帝的眼睛太大了,大到裝不下一個獨占了所有目光的女人。book18.org

可他不一樣。book18.org

他眼裡只有她。book18.org

他等了她十七年。十七年里,他躲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裡,等著一個也許永遠不會再來的機會。他沒有娶妻,沒有生子,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生活。他只是等著她,等著她的懿旨,等著她召他進宮,等著在婦家宗廟那間低矮的廂房裡,遠遠地看她跪在蒲團上燒香。book18.org

他的眼裡只有她。book18.org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細節。那時候她剛跟劉驍私奔又回來不久,有一天晚上,我去她營帳里看她。她坐在榻邊縫一件衣服,針腳密密麻麻,縫得很仔細。我隨口問她縫給誰的,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說,給自己縫的。book18.org

那件衣服後來我從沒見她穿過。book18.org

那是一件男式的裡衣。book18.org

她是縫給他的。book18.org

她從來沒有給我縫過衣服。book18.org

我的皇后,我的母親,從來沒有給我縫過一件衣服。可她給那個姦細縫過。一針一線,密密麻麻,在那些他不在她身邊的日子裡,借著營帳里那盞微弱的燭火。book18.org

我垂下眼睛,看著她垂在身側的手。那雙手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得整齊,皮膚細膩白皙。可我認得那雙手。那雙手在西涼的時候洗過馬,在逃難的路上挖過野菜,在被圍困的城裡給傷兵撕過繃帶。那雙手曾經被我握在手心裡暖過,曾經捧著我的臉擦過我的眼淚,曾經在我病得昏迷不醒的時候一遍一遍撫摸我的額頭。book18.org

那雙手沒有給我縫過一件衣服。book18.org

可她給他縫過。book18.org

「月兒。」book18.org

她的聲音把我從那些念頭裡拽了回來。我抬起頭,看著她。book18.org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可她的神情已經平靜下來了。她平靜地看著我,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決定,現在終於可以放下了。book18.org

「我知道你恨我。」她說,「我也恨我自己。可我不後悔。」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我後悔的只有一件事——舒城。」book18.org

舒城。那個名字像一把鑰匙,咔嗒一聲,打開了另一扇門。她的眼神忽然變了,那層剛剛浮上來的平靜碎成了無數片。她垂下眼睛,嘴唇在微微發抖。book18.org

「舒城那件事,是我的錯。我認。那四十多條人命,玄家的,公孫家的,那些十五六歲的孩子——都是我的錯。我那時候……」她的聲音啞了下去,「我只想跟他在一起。什麼都顧不得了。我不知道敵軍會趁虛而入,我不知道援兵調不動,我不知道你們會困在裡面十五天。我……」book18.org

她沒有說完。book18.org

她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book18.org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了那十五天裡的很多事。想起那個十五歲的玄家小七倒下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刀,想起公孫貴妃那些十六歲的表弟一個都沒活下來,想起玄悅蹲在那孩子的屍體旁一遍一遍合不上他的眼睛。想起我在城樓上看著城外的敵軍篝火,問玄悅她們恨不恨我。想起玄悅說,他們是為陛下死的,有這一條,她們就不能恨。book18.org

可她沒說她自己恨不恨。book18.org

她從來沒有說過。book18.org

我忽然想,如果玄悅現在站在這裡,聽見皇后親口說出這些話,她會怎麼做。book18.org

也許會拔刀。book18.org

也許不會。book18.org

也許她只會站在原地,沉默地看著這一切,然後轉身去演武場繼續教韓珺練刀。book18.org

「你走吧。」我忽然說。book18.org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我。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你走吧。」我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你不是想跟他在一起嗎?那就去吧。從今往後,你不再是我的皇后。你只是我的母親。我會找個由頭廢了你,對外就說皇后體弱,需要長期靜養。你帶著他走,去哪裡都行。別再回來了。」book18.org

她怔住了。book18.org

她身後的劉驍也怔住了。他一直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一動不動。可我看見他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book18.org

她沒有動。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的眼睛。book18.org

過了很久,她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我的耳朵里。book18.org

「我已經走不了了。」book18.org

我皺起眉頭。book18.org

她沒有解釋。她只是低下頭,用一隻手輕輕地按在自己的小腹上。book18.org

那個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她做過無數次。book18.org

可我看懂了。book18.org

我的血一下子就涼了。那種涼,是從心臟最深處湧出來的,像有人把一整塊冰塞進了我的胸腔。book18.org

她有了身孕。book18.org

她今年四十六歲。她在我身邊二十年,生了三個孩子,三個都死了。老天爺判了她死刑,說近親的血緣註定留不住孩子。可她現在站在那裡,手按著小腹,用那種我從沒見過的眼神看著我。book18.org

那種眼神里有害怕,有懇求,有期待,還有一種決絕的、不顧一切的堅持。book18.org

「這是他的。」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這個孩子,一定是健康的。」book18.org

她頓了頓,看著我。book18.org

「因為他的父親,不是我的兒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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