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神奇化妝術book18.org
陳宴的房間果然如他所言,東西很全,出乎許煙煙的預料。 房間寬敞,採光也好,但布局和陳設卻透著一種與這個家庭、甚至與這個時代都格格不入的混亂與精緻並存的氣息。book18.org
牆上貼的不是常見的地圖或偉人像,而是一些風景畫片,甚至還有一張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外國電影海報。book18.org
書桌上散亂地放著幾本詩集和小說,旁邊卻堆滿了瓶瓶罐罐。 許煙煙的目光落在梳妝檯上——如果那能被稱為梳妝檯的話。 其實就是一張普通桌子,但上面琳琅滿目,簡直像個小型化妝品展台。book18.org
有友誼牌、牡丹牌的雪花膏、潤膚脂,有色彩單調但確實存在的胭脂和口紅,顏色不多,且多是正紅、玫紅,甚至還有幾樣她叫不出名字,包裝看起來像是進口貨的粉盒和眉筆。book18.org
在這個大多數女性頂多有一盒雪花膏、一支口紅的年代,陳宴這裡的存貨堪稱豪華,也難怪他敢折騰自己。book18.org
「怎麼樣?還行吧?」 陳宴有點得意,又帶著點期待地看著她,像個小孩子展示自己最寶貝的玩具。book18.org
「嗯,很齊全。」 許煙煙點點頭,心裡卻想,東西是不少,可惜用法和審美都跑偏了。book18.org
她讓陳宴在凳子上坐好,就著窗戶透進來的自然光,仔細打量他的臉。book18.org
這一細看,才發現陳宴的底子不是一般的好。book18.org
五官極其端正,眉毛天然有型,只是被他修得過於細弱。 眼睛是標準的桃花眼,內勾外翹,睫毛纖長,只是因為長期亂用化妝品和作息可能不規律,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book18.org
鼻樑高挺,嘴唇薄厚適中,形狀優美。book18.org
最絕的是臉型,是那種非常標準,線條流暢的瓜子臉,下頜線清晰卻不突兀。book18.org
這張臉,若是好好打理,稍加修飾,絕對是讓人移不開眼的俊美。book18.org
怪不得他對美如此執著,甚至到了不合時宜的地步。book18.org
他自己,本就是被上天格外眷顧的藝術品,只是暫時蒙了塵,又被錯誤的審美帶偏了方向。book18.org
「你基礎很好。」 許煙煙實話實說,開始動手。book18.org
她先仔細將他臉上那層粗糙的粉底和艷俗的口紅徹底卸掉,在徹底清潔一遍。book18.org
陳宴閉著眼,乖乖任她擺布,長長的睫毛在光下微微顫動。 清洗乾淨後,露出一張乾淨卻有些蒼白的青年臉龐,比剛才順眼了不知多少倍。book18.org
許煙煙這才開始按照自己的理解和這個時代能接受的範圍,給他重新上妝。book18.org
她沒有用那些顏色突兀的胭脂口紅,而是從他那一堆里好不容易挑出來最接近膚色的細膩粉膏,極其輕薄地打了一層底,均勻膚色,遮蓋掉細微的瑕疵和黑眼圈。book18.org
然後用極細的眉筆,順著他原有的眉形,輕輕描畫,加深顏色,恢復英氣,卻不過分濃重。book18.org
眼妝幾乎沒動,只用了點無色透明的潤唇膏滋潤了一下他的嘴唇,讓它們看起來健康紅潤。book18.org
整個過程,她手法輕柔熟練,仿佛做過千百遍。陳宴一直閉著眼,感受著微涼的指尖和柔軟的刷子在自己臉上遊走,竟有種奇異的安心感。book18.org
「好了,你看看。」 許煙煙放下工具,退後一步。 陳宴迫不及待地睜開眼,湊到桌前那面小圓鏡前。book18.org
鏡子裡的人,讓他瞬間愣住了。book18.org
皮膚乾淨勻凈,透著自然的光澤,仿佛天生好皮相。book18.org
眉毛英挺有神,眼睛清澈明亮,因為休息不足帶來的疲態被巧妙掩飾。book18.org
嘴唇是健康的淡紅色。整張臉依舊俊美非凡,甚至比之前更出眾。book18.org
但那種俊美是乾淨的、清爽的、英氣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而不是之前那種人工堆砌的、怪異陰柔的漂亮。book18.org
他左看右看,簡直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的臉。book18.org
沒有厚重的脂粉,沒有刺目的顏色,但就是好看得讓他心臟怦怦直跳。是他一直想要的那種好看,自然,妥帖,高級。book18.org
「這,這是我?」 他喃喃道,手指想碰又不敢碰自己的臉。 「當然是你。」 許煙煙微笑道,對自己的作品也相當滿意。她看著鏡中的陳宴,心裡也忍不住讚嘆。book18.org
康志傑是那種充滿原始雄性魅力、痞帥硬朗、帶著糙勁和侵略性的頂流。book18.org
眼前這張臉,是另一種極致的美,精緻、陰柔、俊秀,帶著一種易碎感和超越性別的吸引力,堪稱陰柔美的至尊。book18.org
兩種風格,南轅北轍,卻同樣具有衝擊力。book18.org
許煙煙忽然覺得,自己穿書這一趟,雖然開局艱難,但好像也不虧?book18.org
在現實世界裡,哪能這麼近距離、且合法合理地欣賞到如此截然不同卻又都堪稱極品的絕色?book18.org
康志傑的糙帥讓她體會了最原始的悸動,而陳宴這張臉,則滿足了她對美的另一種視覺享受。book18.org
「我喜歡這樣!」 陳宴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看著許煙煙的眼神充滿了崇拜和找到了知音的巨大喜悅,「煙煙姐!你太厲害了!以後你都教我弄,好不好?」book18.org
許煙煙看著他這毫無心機、全然的歡喜模樣,心裡那點利用的心思,倒是淡了些。book18.org
或許,幫幫這個被困在錯誤審美和自我認知里的大孩子,也不是什麼壞事。book18.org
「可以啊,不過你得聽我的,不能自己亂來了。」 她笑著,半是認真半是打趣地說。book18.org
「聽!一定聽!」 陳宴點頭如搗蒜,哪還有半點剛才在飯桌上那副混不吝的樣子。book18.org
煙煙看著他那張重新煥發光彩的、足以讓許多人側目的臉,心想,這位陳公子,以後不知道要吸引多少眼光了。這底子,稍微一收拾,就是行走的焦點,只是希望他別又用回之前那種嚇死人的審美。book18.org
她的目光不經意掃過陳宴擱在膝上的手,微微一頓。book18.org
那雙手,也生得極好。book18.org
手指修長勻稱,骨節並不粗大,皮膚白皙細膩,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形狀圓潤飽滿。book18.org
是一雙很適合彈鋼琴、或者握筆、或者被精心修飾的手。 「我看你的手型和指甲都很美,」許煙煙輕輕托起他一隻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虛虛划過,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等有時間,我幫你做個指甲護理,再上個顏色,保證」 她頓了頓,用了後世一個誇張卻形象的詞,「美到爆。」book18.org
「美到爆?」 陳宴重複著這個新奇的詞,雖然不懂具體含義,但美字是核心,後面那個「爆」聽起來就很厲害的樣子。book18.org
他眼睛立刻又亮了,像兩顆被點燃的小燈泡,迫不及待地把兩隻手都伸到許煙煙面前,五指張開,急切道:「為啥不現在就給我做?現在就爆!」book18.org
許煙煙被他這急切又天真的樣子逗笑了,收回手,雙手一攤,做出個無可奈何的姿態。book18.org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陳公子。做指甲需要專門的工具和材料,比如指甲油、亮油、或許還得有修形的銼刀、去死皮的小工具,你這兒,」 她環視了一下他那堆以面霜、粉底、口紅為主的化妝品庫存,「顯然沒有能修飾指甲的傢伙什。」book18.org
陳宴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那堆寶貝,確實沒找到類似的東西,臉上頓時露出巨大的遺憾,嘴巴都微微撅了起來,像個沒得到心愛糖果的孩子。book18.org
但他很快又振作起來,思路異常直接:「那你去買,去百貨公司,去最好的地方買。」 他一把抓住許煙煙的手腕,「買最好的材料,花多少錢都沒關係,我都給你報銷。」book18.org
許煙煙看著他這土豪做派,心裡又是好笑,又有點感嘆。 這位少爺,是真不知人間疾苦。book18.org
「好,」 她也沒矯情,順勢點頭,「那我改天去看看,有合適的就買回來。咱們一言為定。」book18.org
「一言為定!」 陳宴立刻接口,生怕她反悔似的,還孩子氣地伸出小拇指,「拉鉤!」book18.org
許煙煙看著他鄭重其事伸出來的小拇指,那手指白皙修長,指甲乾淨,帶著一股不諳世事的純真。book18.org
她心裡微軟,也伸出小指,輕輕勾住他的。book18.org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陳宴晃了晃手指,嘴裡念著兒時的咒語,臉上是達成重大約定後的心滿意足。book18.org
鬆開手指,他再次看向鏡子裡的自己,左照右照,越看越歡喜,忽然轉過頭,對許煙煙露出一個燦爛無比、毫無陰霾的笑容:book18.org
「煙煙姐,你真好!比我媽找的那些嘮嘮叨叨的阿姨好一千倍!以後你就是我親姐!」book18.org
許煙煙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認親」弄得一怔,隨即失笑。 這位陳大公子,還真是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心思簡單得像一張白紙。book18.org
不過,有這麼一個弟弟,似乎也不是什麼壞事。book18.org
「好了,也該出去了。」 許煙煙拍拍他的肩,「不然林同志和你爸媽該等急了。」book18.org
陳宴這才想起外面還有人,有點不情願地「哦」了一聲,又戀戀不捨地照了照鏡子,才跟著許煙煙走出房間。book18.org
客廳里,茶已經換過一道。book18.org
看到兩人出來,陳夫人首先望過來,當看到兒子那張乾淨清爽、俊秀得體的臉時,明顯愣住了。book18.org
隨即眼中湧上難以掩飾的驚喜和欣慰,甚至微微紅了眼眶。 陳首長嚴肅的目光在兒子臉上停留片刻,眉頭不易察覺地鬆了松,雖然沒說什麼,但周身那種緊繃的氣息似乎緩和了些。book18.org
林修遠則是驚訝地挑了挑眉,看向許煙煙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究和深意。book18.org
他只知道許煙煙聰明有見識,卻沒想到她還有這等「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而且這麼快就和最難搞的陳宴打成了一片。book18.org
許煙煙迎著眾人的目光,只是微微笑了笑,重新坐回林修遠身邊的沙發。book18.org
四十四、男人敲定book18.org
走出那個綠樹掩映、哨兵肅立的大院,外頭市井的喧囂和煙火氣瞬間撲面而來。book18.org
仿佛從一個靜謐有序的異度空間,重新踏回了現實的人間。 林修遠腳步輕快,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春風得意。book18.org
他側過頭,看著身邊依舊沉靜的許煙煙,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分享重大喜悅的親昵:「煙煙,我看出來了,陳叔叔和秦阿姨,他們挺喜歡你的。」book18.org
許煙煙心中瞭然。book18.org
從陳夫人溫和細緻的詢問,陳首長雖不多言卻給予的肯定眼神,以及最後陳宴那番鬧騰後,他們眼中對她流露出的、不僅僅是客氣的欣賞,她早就讀懂了那份接納。book18.org
尤其是她能降服陳宴,讓那混世魔王乖乖聽話,還收拾得人模人樣,這加分項恐怕比什麼學歷、談吐都來得實在。book18.org
所以此刻,她心裡並非狂喜,更像是一塊石頭落了地,計劃通了一步。book18.org
但看著林修遠那副「與有榮焉」、急於表功的模樣,她還是適時地揚起臉,眼中迸發出恰到好處的驚喜光芒,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雀躍:「真的嗎?修遠哥,我都緊張死了,就怕說錯話。首長和夫人真的嫌棄我?」book18.org
「怎麼會嫌棄!」林修遠見她這反應,心中更覺舒暢,仿佛這成功有他一大半功勞,「你表現得很好,大方得體,還能跟小宴說到一塊去。」book18.org
他略過陳宴那茬的尷尬,著重強調,「你工作的事情,我看啊,八九不離十了!陳叔叔既然開了口說會考慮,那就一定會安排,而且準保是個清閒又體面的好崗位!」book18.org
許煙煙配合地露出憧憬和感激的笑容:「那真是太好了!多虧了你,修遠哥。」book18.org
兩人並肩走在略顯嘈雜的街道上,林修遠沉浸在事態順利發展的愉悅中,腳步都透著輕快。book18.org
走著走著,他忽然停下了腳步,轉向許煙煙,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換上了一種更深沉、更鄭重的神色。book18.org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許煙煙的雙手。他的手掌溫熱,帶著一點薄繭,握得有些緊。book18.org
「煙煙,」他看著她,眼神專注,「有些話,我想跟你好好說說,也讓你更明白些。」book18.org
許煙煙任由他握著,抬起眼,做出傾聽的姿態。book18.org
「不瞞你說,」林修遠語氣誠懇,「我跟陳首長一家的關係,非常親近,遠超你看到的。」book18.org
「我父母早就不在了,這些年,陳叔叔和秦阿姨,對我就像對自己的孩子一樣。我在廠里能順當,遇到事情有倚仗,都是他們在背後幫襯。我心裡,也早就拿他們當自己的父母來敬重、來孝順了。他們也把我當成半個兒子看待。」book18.org
這一點,許煙煙在陳家的氛圍里早已猜到。book18.org
那種熟稔,那種毫不避諱的關懷,甚至陳宴對他的隨意態度,都絕非普通世交或上下級關係能達到的。book18.org
這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帶有庇護性質的羈絆。book18.org
林修遠頓了頓,觀察著許煙煙的反應,見她目光清澈,神色平靜,似乎理解並接受了他的話,。book18.org
繼續道,聲音更低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試探和期待:「剛才就在你和小宴去房間的時候,秦阿姨私下還問我,」book18.org
他微微吸了口氣,看著許煙煙的眼睛,「問我們打算什麼時候辦喜事。」book18.org
許煙煙心頭一跳,面上卻不顯,只是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林修遠握著她手的力道似乎又緊了緊:「我當時沒好意思打包票。我說,煙煙是個有主見的好姑娘,我還在努力,不知道她能不能答應我呢。」book18.org
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過。book18.org
這是在借著長輩關心的名義,向她索要一個明確的答覆,一個關係的確認。book18.org
潛台詞是:我對你是真心的,我也有能力幫你安排好一切,但前提是,你得是我的人。book18.org
工作?那是我未來媳婦兒才值得動用資源去安排的好事。 許煙煙心裡瞬間明了,也掠過一絲細微的不快。book18.org
這是一種溫和的、包裹在深情和現實利益下的脅迫。book18.org
她當然知道這年頭一個好工作意味著什麼,那是無數人打破頭都搶不到的稀缺資源。book18.org
林修遠這是在亮籌碼,也是在畫底線。book18.org
她略略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book18.org
被脅迫的感覺並不好受,但理智告訴她,這幾乎是必然的一步。 她早就想好了,現階段,林修遠是她能接觸到的最合適、也最有力的「大腿」。book18.org
抱住這條大腿,獲得工作和相對安穩的生活,是她在這個陌生時代站穩腳跟的第一步。book18.org
至於感情可以培養,至少林修遠外在條件不錯,對她也有幾分真心。book18.org
如果他一定要用婚姻來綁定這份幫助,那麼,結婚也不是不能接受的選擇。book18.org
畢竟,對她而言,生存和發展,遠比虛無縹緲的愛情來得實際。 心念電轉間,她已然有了決斷。book18.org
再抬眼時,她臉上已然浮起兩抹恰到好處的紅暈,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告白羞得不知所措。book18.org
她微微用力,想抽回手,卻沒成功,只好任由他握著,聲音細如蚊蚋,帶著少女的羞澀和順從:book18.org
「修遠哥,你別拿我開玩笑。我當然是沒問題的。只是一切都聽你的安排。」book18.org
這話說得巧妙,既表明了態度,又把主動權交還給了林修遠,顯得既溫順又矜持。book18.org
林修遠聞言,眼睛驟然亮了起來,臉上綻開一個無比燦爛、如釋重負的笑容。book18.org
他緊緊握了握許煙煙的手,聲音里充滿了喜悅和激動:「煙煙!你答應了?太好了!你放心,我一定會對你好的。工作的事,我馬上就跟陳叔叔說,一定給你安排得妥妥噹噹!咱們以後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book18.org
許煙煙看著他欣喜若狂的樣子,也彎起唇角,露出一個溫柔而信賴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陽光透過街道兩旁梧桐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兩人身上。 林修遠意氣風發,許煙煙溫婉含笑,看上去,倒真像是一對情投意合、前途光明的年輕愛侶。book18.org
只有許煙煙自己知道,此刻她心裡盤算的,遠不止是工作和婚姻。book18.org
這條路,她踏出去了第一步,但往後怎麼走,走到哪裡,還需要更多的謀劃和小心。book18.org
至少眼下,林修遠這條「大腿」,她算是初步抱穩了。四十五、他的錯book18.org
從陳家回來那天,許煙煙只覺得身心俱疲,像是打了一場沒有硝煙卻耗盡心神的高強度戰役。book18.org
奉承威嚴的首長夫婦,討好心思單純的陳宴,還要應付林修遠那份帶著算計的深情。book18.org
每一分笑容,每一句應答,都得在腦子裡過上幾遍。book18.org
回到家,連多說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自己從井裡打了盆涼水,草草擦了把臉和身子,倒在床上就昏睡過去,連夢都沒力氣做一個。book18.org
日子像長了翅膀,倏忽間就飛過去好幾天。book18.org
許煙煙忙著適應新身份,林修遠口頭上的未婚妻。book18.org
也借著這層關係,開始跟著林修遠出門,見些他圈子裡的人,為將來可能的工作鋪路。book18.org
林家那邊似乎也在積極運作,林修遠時不時透露點進展,氣氛一片大好。book18.org
直到這天早上,許煙煙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看見李美紅已經在灶間忙活,利落地熬著小米粥,蒸著窩頭,還順手把康媽換下來的衣服泡進了盆里。book18.org
李美紅見她起來,還笑著打招呼,態度自然得仿佛她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book18.org
許煙煙笑著應了,心裡卻咯噔一下。book18.org
她突然意識到,好像有好些天沒跟康志傑正兒八經打過照面了。 李美紅倒是天天來,像上班一樣準時,收拾屋子,做飯,陪康媽說話,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book18.org
可康志傑呢?印象里,他似乎總是和她錯開。book18.org
早上她還在被窩裡迷糊著,隔壁就已經傳來他洗漱、出門的輕微響動。book18.org
晚上她等得眼皮打架,甚至故意熬著夜,卻總也聽不到他回來的腳步聲,不知不覺睡過去,第二天才知道他夜裡是回來過的。book18.org
一次兩次是巧合,這連著好些天,就好像,他在故意避開她。 這個念頭讓許煙煙心裡莫名一空,隨即又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和委屈。book18.org
她紅著臉,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被翻紅浪的夜晚,想起他滾燙的體溫,粗重的喘息,還有那雙盛滿慾望和短暫迷醉的黑眸。book18.org
那些激情的記憶非但沒有褪色,反而因為這幾日的「冷遇」而愈發清晰,在她心裡撩起一陣隱秘的悸動和渴望。book18.org
不行,不能這麼不明不白地被冷落。book18.org
這晚,許煙煙發了狠,吃了晚飯就回屋,卻堅決不睡。 她靠在床頭,就著昏黃的燈光,拿著一本根本看不進去的書,硬撐著等待。book18.org
夜越來越深,萬籟俱寂,只有堂屋座鐘單調的滴答聲和她自己逐漸沉重的心跳。book18.org
眼皮像灌了鉛,不停地打架,腦袋一點一點,好幾次差點歪倒睡著,又被她強撐著清醒過來。book18.org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意識即將被睡意徹底吞噬時,院門終於傳來極輕微的一聲「吱呀」,接著是刻意放輕的、熟悉的腳步聲。book18.org
許煙煙一個激靈,所有睡意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book18.org
她心跳驟然加速,輕手輕腳地跳下床,連外衣都顧不上披,只穿著單薄的睡覺衫褲,趿拉著拖鞋就悄無聲息地溜出了房門。book18.org
夏夜的院子,月光清輝灑了一地。book18.org
果然,那個高大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井台邊,就著月光,用木桶打起井水,嘩啦啦地從頭頂澆下。book18.org
水珠順著他賁張的肌肉線條滾落,在月光下閃著銀亮的光。 他沉默地沖洗著,動作利落,帶著一種壓抑的力量感。 許煙煙沒出聲,只是靜靜地站在屋角的陰影里等著。book18.org
等他沖洗乾淨,用搭在繩上的舊毛巾胡亂擦乾了頭髮和身子,赤著上身,只穿著一條濕了大半的長褲,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棗樹下。book18.org
他摸出煙盒,磕出一支煙,劃亮火柴。book18.org
火光短暫地照亮了他稜角分明的側臉,眉頭微微蹙著,眼神望著虛空,不知在想什麼。book18.org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融入清涼的夜氣中。 就是現在。book18.org
許煙煙不再猶豫,從陰影里走出來,腳步輕盈得像只貓,走到他身後,伸出手臂,從後面輕輕環住了他精壯的腰身。book18.org
臉頰貼在他還帶著水汽和涼意的寬闊背脊上,能感受到底下肌肉瞬間的緊繃。book18.org
「你咋回來這麼晚。」 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和一絲刻意的嬌嗔,熱氣呵在他背上。book18.org
康志傑身體僵直得像塊石頭,過了好幾秒,才從鼻腔里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再沒別的話。book18.org
這反應太不對勁了。book18.org
許煙煙心裡那點旖旎和期待,像被潑了盆冷水。book18.org
幾天沒見,按她預想的劇本,不該是天雷勾動地火,乾柴遇上烈焰嗎?book18.org
這完全不像他,不像那個在床上熱情似火、甚至有些笨拙地索求的男人。book18.org
儘管如此,許煙煙骨子裡那點不服輸和隱隱的征服欲被挑了起來。book18.org
她不但沒鬆手,反而手臂收得更緊了些,然後靈活地一轉身,繞到了他面前,仰起臉,正面看著他的眼睛。book18.org
月光下,康志傑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薄唇抿著,瞳孔深黑如墨,靜靜地、沉沉地看著她。book18.org
那目光里沒有慾望,沒有驚喜,甚至沒有波瀾,只有一片她看不懂的幽深和疲憊?book18.org
許煙煙心裡打了個突,但箭在弦上,她不想就這麼退縮。 她踮起腳尖,雙手仍環著他的腰,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鉤子般的誘惑:book18.org
「你想我了沒?」 不等他回答,她繼續用氣聲說,帶著點神秘和邀功的意味,「我又想到一個更好的『方式』,你想試試嗎?」book18.org
說完,她鬆開一隻手,輕輕捉住康志傑垂在身側的大手。 他的手很涼,帶著井水的寒意。book18.org
她拉著他的手,慢慢抬起來,然後,在他微微愕然的目光注視下,將他的手指,輕輕按在了自己柔軟溫熱的唇瓣上。book18.org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月光落進她眼裡,像是盛滿了碎鑽的星辰。book18.org
雖然她什麼露骨的話都沒再說,可那雙眼睛,那觸碰在他指尖的柔軟,還有那未盡的話語裡暗示著無限可能。book18.org
她在賭,賭他抗拒不了。book18.org
賭那些夜晚的記憶,賭這具身體對他的吸引力,賭她剛剛拋出的、充滿誘惑的新方式。book18.org
夜風輕柔,棗樹的葉子沙沙作響。book18.org
兩人在月光下無聲對峙,一個仰著臉,目光灼灼,滿是期待和引誘。book18.org
一個低著頭,面無表情,眼底卻似有暗流洶湧。book18.org
那支夾在他另一隻手裡的香煙,燃了長長一截煙灰,終於不堪重負,悄然斷裂,無聲地墜落在地上。book18.org
許煙煙的眼睛在月光下像兩簇不安分的火苗,帶著明晃晃的志在必得。book18.org
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瞬間的緊繃,能聞到他身上混合著井水涼意、煙草苦澀和自己親手觸碰過的、獨屬於他的雄性氣息。book18.org
她在等他失控,等他像從前那些夜晚一樣,用滾燙的吻和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席捲。book18.org
然而,等待她的,卻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默。book18.org
終於,他開了口:「煙煙,到此為止吧。」book18.org
許煙煙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像是被無形的冰霜凍住。 康志傑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抽回被她按在唇上的手指:「咱們別再犯錯了。」book18.org
「犯錯?」 許煙煙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book18.org
她猛地撤回手,退後半步,臉上浮現出被當面羞辱般的尷尬紅暈,方才的旖旎氣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背叛的憤怒和不解。book18.org
「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她微微提高了聲音,帶著質問,眼神灼灼地逼視著他,「要給我做地下情人?現在覺得我煩了?玩膩了?怎麼,說話不算話了嗎?」book18.org
她記得清清楚楚,在那個意亂情迷的夜晚,他伏在她耳邊,喘著粗氣,說過類似的話。book18.org
雖然當時氣氛混沌,但那承諾,她當真了。book18.org
如今他卻要用一句「犯錯」來打發她?book18.org
康志傑看著她因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頰和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掙扎和痛苦被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片近乎殘忍的平靜。book18.org
然後,他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book18.org
「是,」 他承認,聲音乾澀,「不算數了。是我的錯。」 他看著她瞬間睜大的眼睛,繼續用那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說:book18.org
「我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你以後,好好的。」book18.org
說完,他不再給她任何質問或反駁的機會,轉身,邁開沉重的步子,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門。book18.org
「砰」的一聲輕響,房門在他身後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許煙煙獨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棗樹的影子斑駁地落在她身上。 夜風吹過,她單薄的睡衣貼在身上,帶來一陣寒意。book18.org
指尖還殘留著他手指冰涼的觸感,唇上似乎還印著他粗糙的指腹紋理。book18.org
許煙煙苦笑了一聲,原來她就是他犯的一個錯。book18.org
四十六、主動切斷book18.org
許煙煙這輩子,上輩子,加起來兩輩子,最受不了的就是委屈! 她氣得胸口發堵,恨不得把康志傑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一遍。 憑什麼啊?book18.org
憑什麼就她一個人在這兒抓心撓肝,像個二傻子似的半夜不睡眼巴巴等著,豁出去臉皮不要主動往上貼,結果呢?就換來他一句輕飄飄、冷冰冰的「到此為止」?book18.org
那狗男人倒好,撩也撩了,摸也摸了,便宜占夠了,提起褲子就翻臉不認人,轉頭就能心安理得去娶他那「賢惠勤快」的李美紅,當他的模範新郎官?book18.org
不公平!簡直欺人太甚!book18.org
她腦子裡跟漿糊似的,一會兒是他壓下來時那身滾燙的硬肉和粗重的喘氣,燙得她骨頭縫都發酥。book18.org
一會兒又是他剛才那副死人樣,眼睛深得看不見底,好像之前那些火熱糾纏都是她一個人做的春/夢。book18.org
什麼兩情相悅?呸!現在想想,怕不是從頭到尾就她一個人在這唱獨角戲?book18.org
不對,她也沒那麼痴情,她就是……就是覺得跟他那樣,得勁兒,刺激,這男人夠野,夠帶勁!book18.org
對,就是成年男女那點事兒,各取所需罷了。book18.org
什麼情啊愛啊,都是糊弄傻子的玩意兒!book18.org
可就算是各取所需,也得講點江湖規矩吧?book18.org
哪有他這樣,吃干抹凈,嘴一抹就說散夥的?招呼都不打一個? 許煙煙恨得牙根痒痒,真想現在就一腳踹開那破門,把裡面那個裝深沉的王八蛋揪出來,照著他肩膀肉厚的地方狠狠咬上幾口,讓他也嘗嘗什麼叫疼!book18.org
不能就這麼便宜了他。book18.org
她惡狠狠地想,一定要繼續挑撥離間。book18.org
不是快結婚了嗎?她偏不讓他順心。book18.org
李美紅不是賢惠嗎?她倒要看看,如果康志傑跟別的女人不清不楚,這婚還能不能結得安穩。book18.org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另一個聲音又在心底冷冷響起,帶著嘲諷:許煙煙,你自己不也打算嫁給林修遠了嗎?book18.org
不也看中了林修遠能給你的工作和前途嗎?你自己都選好了下家,憑什麼還不捨得放開康志傑?book18.org
你這不是雙標是什麼?book18.org
這質問讓她瞬間噎住,臉上的憤怒出現了一絲裂痕,隨即被更深的煩躁取代。book18.org
是啊,她明明都決定抱緊林修遠這條更穩妥、更有前途的大腿了,為什麼還要對康志傑這個又糙又窮、還準備娶別人的工人念念不忘?book18.org
甚至因為他一句「到此為止」就氣成這樣?book18.org
難道就因為他身上那種原始的、野性的吸引力太難抗拒? 還是因為他那份隱藏在粗糲下的、偶爾流露的笨拙溫柔,讓她生出了一種不該有的錯覺和貪戀?book18.org
許煙煙煩躁地甩了甩頭,試圖把這些混亂的思緒甩出去。她拒絕深想。book18.org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book18.org
反正她現在就是不爽,就是生氣。book18.org
康志傑讓她不好過,她也絕不能讓他順心!book18.org
什麼道德,什麼廉恥,什麼先來後到,去他的吧。book18.org
她深吸了幾口冰涼的夜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book18.org
行,康志傑,你想撇清關係?想回歸正軌去當你的好丈夫、好女婿?book18.org
沒那麼容易。book18.org
咱們倆這筆糊塗帳,還沒算完呢。book18.org
在旁人眼裡,或許他們倆,一個明明有未婚妻還跟個來歷不明的表妹不清不楚,一個攀著高枝還想霸著舊情,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活脫脫一對渣男賤女,鎖死在一起互相禍害算了。book18.org
許煙煙想到這裡,竟然詭異地覺得有點好笑。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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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志傑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屋外月光被隔絕,只有屋內一片沉沉的黑暗。book18.org
他能聽見自己胸腔里那顆心,「咚、咚、咚」,一下下砸得又重又沉,像是要撞碎肋骨跳出來。book18.org
門外,許煙煙的呼吸聲似乎還殘留著,他能想像出她現在的樣子,一定是瞪圓了眼,氣得臉頰通紅,說不定還咬著嘴唇,一副又委屈又不敢置信的模樣。book18.org
他以為,自己是在為她好。book18.org
林修遠能給她體面的工作,安穩的生活,光明的前途,甚至能讓她重回她本該屬於的那個圈子。book18.org
他對自己沒有半點信心。book18.org
許煙煙就像一團火,一靠近,他就忍不住想燃燒,想沉溺。 總這麼膩歪下去,耳鬢廝磨,夜夜相對,他不敢保證下一次,下下一次,自己還能像前幾次那樣,在最後關頭硬生生剎住車。book18.org
萬一真的越了界,讓她懷了孩子,或者被人發現,那才是真的毀了她。book18.org
所以,長痛不如短痛。趁現在,一切都還來得及。book18.org
從前,他不懂。book18.org
不懂男女之間,除了搭夥過日子、生兒育女、傳宗接代,還能有啥別的。book18.org
經人介紹認識李美紅,他覺得挺合適。book18.org
李美紅勤快,本分,會持家,是個能安穩過日子的。book18.org
娶了她,家裡肯定井井有條。book18.org
他對李美紅,從來沒有過那種抓心撓肝的想念,沒有過一看見她就手腳不知該往哪兒放、只想靠近再靠近的衝動。book18.org
更沒有過那種,明知道是錯,是火坑,也控制不住想往下跳的瘋狂念頭。book18.org
現在,他懂了。book18.org
真喜歡一個人,是啥滋味。book18.org
是哪怕在車間裡聽著震耳欲聾的機器轟鳴,一個走神,眼前晃過的全是她的臉。book18.org
她笑的樣子,她使壞的樣子,她眼波流轉的樣子。book18.org
是晚上躺在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總覺得被子上、空氣里,還纏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勾人的香氣。book18.org
是心裡明明知道不該,可眼睛總是不聽使喚地跟著她轉,耳朵總是不自覺地豎起來,捕捉她的每一絲聲響。book18.org
他不能再這麼下去了。book18.org
就算現在跟許煙煙斷了這不清不楚的關係,他也再沒辦法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心安理得、心無雜念地去娶李美紅了。book18.org
他的心已經髒了,髒透了。book18.org
再娶美紅,那是坑人家好姑娘。book18.org
他得跟李美紅說清楚。book18.org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沉甸甸地壓了好多天,此刻,因為和許煙煙的徹底了斷,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堅決。book18.org
四十七、艱難的選擇book18.org
第二天正趕上禮拜天,李美紅下午早早就關了裁縫鋪子的門,直奔康家。book18.org
一進門就挽起袖子,打水、掃地、擦桌子,又把攢了幾天的髒衣服搜羅出來,蹲在院裡吭哧吭哧搓洗起來,忙得腳不沾地。book18.org
康志揚從外頭晃悠回來,看見未來嫂子一個人忙得跟陀螺似的。 他哥康志傑倒好,像個沒事人一樣,坐在堂屋那把舊藤椅里,眼睛直勾勾望著房梁發獃,魂兒都不知道飛哪兒去了。book18.org
康志揚看得直替他哥著急,這麼勤快能幹的媳婦兒哪兒找去? 還不趕緊幫著干點活兒表現表現。book18.org
他搖搖頭,自己顛顛兒跑去灶房,倒了碗晾涼的白開水,殷勤地端到李美紅跟前:「嫂子,歇會兒,喝口水!瞧你忙這一頭汗。」book18.org
李美紅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額角的汗,笑著接過來:「志揚真懂事,謝謝你啊。」book18.org
她是真渴了,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幾大口就把水喝乾了。 康志揚哪知道,堂屋裡那位「大爺」,此刻心裡正跟架在火上烤似的。book18.org
康志傑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怎麼跟李美紅開這個口。 話在喉嚨里滾了八百遍,怎麼想都像把鈍刀子,割下去肯定疼。 他眉頭擰成個死疙瘩,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藤椅扶手上開裂的竹篾。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清幽幽甜絲絲的香氣,像條滑溜溜的小蛇,悄沒聲兒地鑽進了他的鼻孔。book18.org
康志傑脊背一僵,猛地抬起頭。book18.org
許煙煙不知什麼時候溜進了堂屋,正斜倚在門框邊,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他。book18.org
那雙漂亮的杏眼裡閃著明晃晃的、不懷好意的促狹光芒,嘴角還噙著一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book18.org
康志傑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book18.org
他立刻繃著臉站起來,抬腳就往屋外走。book18.org
惹不起,他還躲不起嗎?book18.org
誰知道許煙煙動作比他還快,腳步一挪,就結結實實堵在了他面前,仰著臉,聲音故意捏得又軟又嬌:「表哥,你要去哪裡呀?」book18.org
康志傑閉了閉眼,不接茬,側身想從她旁邊繞過去。book18.org
許煙煙也跟著挪一步,再次擋住,還歪了歪頭,一臉「我就不讓」的頑劣。book18.org
康志傑往左,她就擋左,康志傑往右,她就攔右。book18.org
堂屋本來就不大,兩人這麼一來一回,倒像是在玩老鷹捉小雞,一個鐵了心要逃,一個偏不讓路。book18.org
康志傑被她這明目張胆的胡攪蠻纏氣得心頭火起,血氣直往頭頂沖。book18.org
他咬著牙低聲道:「美紅就在院子裡,你是想找罵是吧?」 許煙煙才不怕:「怎麼,你媳婦來了我都不能跟表哥說說話了嗎?」book18.org
你特麼是只想說說話嗎?book18.org
康志傑知道她肯定沒安好心。book18.org
他昨晚說了那樣的話,許煙煙肯定氣著,少不得要找他的茬兒。 懶得跟她計較,他沉聲說:「讓開!」book18.org
「就不讓。」她梗著脖子跟他鬧。book18.org
眼看這沒完沒了,他腦子一熱,也顧不得許多,伸手就抓住了許煙煙的胳膊,想把她整個兒提溜起來,放到一邊去,這總行了吧?book18.org
他剛抓住她胳膊,還沒來得及用力,就聽見門口傳來一聲變了調的、又驚又怒的尖叫:book18.org
「你們在幹啥?!」book18.org
康志傑渾身一顫,像被雷劈中了似的,猛地抬起頭。book18.org
只見門口,李美紅手裡還拿著掃帚,一張臉氣得煞白,眼睛瞪得溜圓,裡面幾乎要噴出火來。book18.org
她旁邊站著目瞪口呆的康志揚,嘴巴張得老大,活像能塞進去一個雞蛋。book18.org
從李美紅那個角度看去,康志傑正緊緊抓著許煙煙的雙臂。 兩人挨得極近,他微微俯身,那姿勢怎麼看都像是要把人往懷裡摟!book18.org
康志傑像被火燙了似的,猛地鬆開許煙煙的胳膊,還往後退了一大步,差點帶翻旁邊的條凳。book18.org
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話,喉嚨里卻像堵了團棉花,乾巴巴地擠不出一個字來。book18.org
這場景,這架勢,讓他怎麼解釋?book18.org
說他們在玩老鷹捉小雞?誰信!book18.org
許煙煙也識趣地垂下眼,抿著嘴不吭聲。book18.org
她要的就是這效果。讓李美紅親眼看看,讓她康志傑百口莫辯。 她倒要瞧瞧,這男人怎麼下這個台階。book18.org
李美紅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因為極力壓抑憤怒和傷心,變得尖利又破碎:book18.org
「康志傑!你到底啥意思?!啊?一邊跟我拍胸脯,說你煩她,說她就是個賴著不走的麻煩,等她找到下家立馬就讓她走人!一邊呢?啊?!我人還沒走,還在這兒給你家當牛做馬呢!你就這麼急不可耐!光天化日,在堂屋裡就跟她,就跟她拉拉扯扯,摟摟抱抱!」book18.org
她說到最後,聲音猛地哽住,眼圈瞬間就紅了,死死咬著嘴唇,才沒讓眼淚當場掉下來。book18.org
那委屈,那失望,簡直要溢出來。book18.org
康志傑急得額頭青筋都蹦起來了,連連擺手:「美紅!美紅你聽我說!真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想跟她,我跟她啥也沒幹!我就是……我就是……」book18.org
他「就是」了半天,也「就是」不出個所以然。book18.org
難道真說因為躲她,結果鬧得像調情?book18.org
李美紅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胸膛起伏了幾下。book18.org
再睜開時,眼裡那股激烈的怒火似乎被強行壓下去一些,但剩下的,是更冷的失望和決絕。book18.org
她聲音不再顫抖,反而異常清晰和平靜:book18.org
「康志傑,今天,我就問你一句話。」book18.org
她目光掃過旁邊垂頭不語的許煙煙,又死死釘回康志傑臉上。 「要我,還是要她。」book18.org
「你,選一個。」book18.org
許煙煙在一旁挑了挑眉梢,有點意外。book18.org
喲,這李美紅,看著溫溫吞吞,關鍵時刻倒是利索,不吵不鬧,直接將軍。book18.org
不糾纏細節,只要結果。book18.org
這性子,倒讓她高看了一眼。book18.org
堂屋裡一下子靜得可怕,只剩下院子裡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三個人,李美紅站在靠近門口的一邊,許煙煙站在靠近裡屋的一邊,康志傑被夾在中間,像被放在火上烤的螞蟻。book18.org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book18.org
陽光透過門框,斜斜地照進來,空氣里細小的灰塵在光柱里上下浮動。book18.org
康志傑低著頭,額角的汗順著緊繃的側臉滑下來。book18.org
許煙煙竟也緊張起來,好奇他會怎麼選。book18.org
李美紅則繃緊了身體,眼神裡帶著最後的期待和不容錯辨的決然。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卻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康志傑終於,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book18.org
他的目光,定定地,看向了門口那個穿著樸素、眼眶通紅卻倔強地挺直了背的李美紅。book18.org
他喉嚨乾澀地滾動了一下,張了張嘴,聲音沙啞:book18.org
「美紅,我——」book18.org
許煙煙只覺得腦中「轟」得一聲巨響!book18.org
像是有誰在她耳朵邊猛地敲響了一面破鑼,震得她腦仁嗡嗡作響,眼前都晃了一下。book18.org
康志傑那句話後面跟著什麼,她根本沒聽清,她根本不需要聽清了。book18.org
他看向了李美紅的那一眼,已經說明了一切。book18.org
選李美紅。book18.org
他選了李美紅。book18.org
每一次都是選李美紅,她原來只是他逗悶子的小玩意兒。 剛才那點看熱鬧、挑事端的心思全沒了。book18.org
只有難堪和憤怒。book18.org
她甚至沒來得及看清李美紅臉上是何種表情,是驚喜?是如釋重負?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她也完全沒心思去管康志傑後面還要說什麼狗屁解釋。 再多待一秒鐘,她都怕自己會控制不住,做出更丟臉、更無法收場的事情來。book18.org
於是,在康志傑那句「我」字餘音還未完全落下時,許煙煙猛地轉過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book18.org
她低著頭,誰也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只看到烏黑的發梢在空中划過一個倉促的弧度。book18.org
她一句話也沒說,腳步凌亂卻異常迅速地衝出了堂屋的門檻,幾乎是撞開了虛掩的院門,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門外刺目的陽光里。book18.org
四十八、許煙煙離家出走book18.org
康志傑看著許煙煙消失的背影,又看看面前臉色蒼白、眼神執拗的李美紅。book18.org
嘴裡那句「我對不住你,咱們算了吧」就跟卡在嗓子眼的魚刺似的,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book18.org
他知道,完了。book18.org
現在就算他把嘴皮子磨破,跟李美紅賭咒發誓「我跟許煙煙真沒事,我今天本來就是要跟你散夥的」,李美紅能信才有鬼!book18.org
她心裡那疙瘩,算是結死了,解不開了。book18.org
再說了,他自己心裡有鬼,確實對許煙煙動了歪心思,不幹凈。 李美紅不信他,那是應該的。book18.org
可原本他計劃得挺好,今天就找李美紅把話挑明,分手。 錯全攬自己身上,是他康志傑王八蛋,跟許煙煙沒半點關係,不能連累人家姑娘名聲。book18.org
他連咋說都想了好幾遍,務必把自己說成個純粹的混球。 這下全完犢子了。book18.org
李美紅前腳剛親眼看見他跟許煙煙在屋裡拉拉扯扯,他後腳就跟人說「美紅咱倆算了吧,是我對不起你」?book18.org
這不是明擺著告訴人家我就是為了許煙煙才跟你掰的嗎? 李美紅能信他鬼話?book18.org
怕不是當場就跟他翻臉,再去找許煙煙算帳。book18.org
這閒話要是傳出去,他康志傑臉皮厚,大不了被人說兩句「花花腸子」、「不老實」。book18.org
可許煙煙咋辦?book18.org
一個沒出門子的大姑娘,勾搭有對象的表哥,弄得人家兩口子鬧分手。book18.org
這髒名聲要是扣她頭上,她往後還咋做人?book18.org
他們當地有句俗話:「男人丟了丑,脫了帽子街上走,女人丟了丑,跳進黃河一世臭」。book18.org
許煙煙可能再也抬不起頭,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了。book18.org
除非許煙煙願意跟他結婚。book18.org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一巴掌拍死了。book18.org
人家不是已經跟那個林修遠確定關係了嗎?book18.org
康志傑越想心裡越亂,跟一團亂麻似的,扯不斷理還亂。 這爛攤子,咋就越鬧越大了?book18.org
真是摁下葫蘆浮起瓢,哪頭都顧不上了。book18.org
他煩躁地搓了把臉,只覺得腦瓜子嗡嗡的,一個頭兩個大。 李美紅等了半天,沒有下文,看他那副煩躁的樣子,很明顯不是因為她李美紅。book18.org
忍不住憤然扔下掃帚,轉身就跑。book18.org
許煙煙一口氣跑出了那條窄胡同,拐到了稍微寬敞些的街上。 午後的太陽白花花地照著,路兩邊是灰牆灰瓦的平房,牆根的陰影下,坐著搖蒲扇的老頭老太太。book18.org
她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心裡的火氣被這市井的慵懶沖淡了些,腦子也慢慢轉了過來。book18.org
她在副食店門口的陰涼處站住,自己都覺得剛才那通脾氣發得有點沒道理。book18.org
氣什麼呀?李美紅是康志傑家裡認可、街坊鄰居都知道的未婚妻,人家是正經要過日子的。book18.org
康志傑不向著她,難道向著自己這個借住的「遠房親戚」? 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嗎。book18.org
剛才那股邪火,竄得真是莫名其妙,自找沒趣。book18.org
道理是想明白了,可這股勁兒過去,人也沒處去了。book18.org
去找林修遠?book18.org
這個念頭自然冒出來。book18.org
她知道,只要她往林修遠家裡,那位清俊斯文的林同志肯定會溫言細語地陪著她,聽她抱怨,由著她使小性子。book18.org
林修遠看她的時候,眼神里總有欣賞和一種穩妥的包容。 和他在一起,輕鬆,體面,連呼吸的空氣都好像更清新似的,前途是看得見的光明大道。book18.org
可偏偏,她此刻一點挪動腳步往那邊去的心思都沒有。 心裡頭像是被什麼粗糙的東西磨著,又像是憋著一股無處發泄的勁兒。book18.org
非得對著康志傑那張又凶又冷、時常沒什麼好臉色的面孔。 非得去撩撥他,招惹他,看他被她氣得跳腳又無可奈何,看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因為她而起波瀾。book18.org
好像只有這樣,心裡那股橫衝直撞的煩躁才能稍微平息一點。 明明有陽關道,偏要擠這獨木橋,明明有解語花,偏去惹爆竹筒。book18.org
許煙煙仰起頭,對著灰藍色的天空,長長地、重重地嘆了口氣。 算了,犟個什麼勁呢。book18.org
只是剛才李美紅那話,撂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她沒我,有我沒她。book18.org
康志傑既然選了李美紅,那這康家的小院,往後恐怕就沒她許煙煙落腳的地兒了。book18.org
李美紅很可能已經把她鋪蓋卷扔到外面了。book18.org
這下可好,徹底沒地方去了。book18.org
工作還沒著落,身上的錢也不多。book18.org
許煙煙站在陌生的年代,陌生的城市街頭。book18.org
耳邊是叮鈴鈴的自行車鈴和拖著長音的「磨剪子戧菜刀」吆喝,鼻子裡是煤煙、灰塵和路邊炸油條混合的複雜氣味。book18.org
陽光曬得路面發軟。book18.org
她抬頭望望灰藍色的天空。book18.org
一股無力感和荒誕感涌了上來。book18.org
穿來這麼個地方,想靠點「先知」混口飯吃吧,處處是限制。 想找個男人安穩過日子吧,偏偏康志傑已經有了李美紅。 好不容易有個看似不錯的備選林修遠,自己心裡卻又別彆扭扭。 真是「造孽啊——」。book18.org
果然,在這個純真年代,她這種不規矩的做派,簡直就是自己往槍口上撞。book18.org
落到這步田地,能怪誰?book18.org
都是她咎由自取。book18.org
唉,早知道就不去招惹康志傑那個糙漢了。book18.org
雖然他身材是真好,肩寬腰窄,胳膊上的肌肉硬邦邦的,幹活的時候汗濕的背心貼在身上,那線條嘖。book18.org
臉也長得好看,劍眉星目,鼻樑挺直,不說話的時候有種兇巴巴的硬氣,但偶爾笑起來,又有點傻乎乎的。book18.org
對她其實也不算壞,嘴上嫌她麻煩,可該為她做的都做了。 但是他再好,那也是別人鍋里燉著的肉,名草有主了。 聖經里,七宗罪里有一條,叫作貪婪。book18.org
她就是太貪心了。book18.org
既想要林修遠給的安穩體面和光明前途,又舍不下康志傑身上那種讓她心跳加速的男性魅力。book18.org
活該啊,許煙煙。book18.org
她搖搖頭,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book18.org
石子滾進路邊的排水溝,發出輕微的聲響,就像她那點見不得光的小心思,最終只能滾進陰溝里,悄無聲息。book18.org
四十九、康志傑來找她book18.org
天說變就變。book18.org
烏雲壓下來,狂風卷著廢紙片亂飛,豆大的雨點砸下來,眨眼間就連成瓢潑大雨。book18.org
康志傑站在門檻內,盯著院裡積起的水窪,手指捏緊門框。 飯菜在堂屋桌上,熱氣都快散沒了。book18.org
那人還沒回來。book18.org
他想起許煙煙下午跑出去時,就穿了件薄薄的連衣裙,兩手空空,連傘都沒拿。book18.org
這雨又急又猛,她能躲哪兒去?book18.org
「你倆先吃,我還不餓。」他把康媽和弟弟叫過來。book18.org
康媽瞥了幾眼門口,嘆了口氣,沒吱聲。book18.org
康志揚倒是心大,呼嚕呼嚕喝粥:「哥,別看了,表姐那麼大個人還能丟了?說不定躲哪兒避雨呢。」book18.org
康志傑沒理他,眼睛死盯著院門。book18.org
雨水順著屋檐嘩嘩流,天色越來越暗。book18.org
等康媽和康志揚吃完回屋,許煙煙還是沒影。book18.org
康志傑心裡那點不安,像火燒一樣越竄越高。book18.org
他「騰」地站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最後從門後摘下舊黑傘,翻出件半舊雨衣。book18.org
捲起褲腿,撐開傘,衝進瓢潑大雨。book18.org
雨水瞬間打濕褲腳和肩頭,冰得他打了個激靈。book18.org
他眯著眼,先朝胡同口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book18.org
得把那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丫頭片子,給找回來!book18.org
剛衝出胡同口,拐上大街,沒跑幾步,他就看見了。book18.org
許煙煙站在街邊一棵樹下。book18.org
那樹枝葉稀疏,根本擋不住雨,瓢潑大雨幾乎全澆在她身上。 淺色連衣裙濕透了,緊貼在身上,布料顏色變深,幾乎成了半透明。book18.org
長發濕漉漉貼在臉頰和脖子上,水珠順著發梢、下巴不斷往下滴。book18.org
她環抱著手臂,低著頭,一動不動站在那兒,像個被遺棄的娃娃。book18.org
康志傑心臟猛地一縮。book18.org
這傻丫頭!book18.org
夏天雷雨天站樹底下?!book18.org
她是魂丟了還是不想活了,等著雷劈嗎?!book18.org
一股火氣混著後怕直衝腦門,讓他心臟都漏跳了幾拍。 他三步並兩步衝過去,舊黑傘「唰」地罩在她頭頂,另一隻手又急又重地抓住她冰涼濕滑的手臂,把她從樹底下拽出來,拉到屋檐下。book18.org
「許煙煙!」他連名帶姓吼她,聲音又粗又啞,「你他媽跑哪兒野去了?!下這麼大雨不知道回家?啊?!還站樹底下!你這是在找死嗎?!」book18.org
他吼得很大聲,胸膛劇烈起伏,握傘柄的手指關節都捏白了。 雨水順著他頭髮、眉骨流下來,滑過緊繃的下頜線,讓他此刻表情格外凶。book18.org
可那雙緊盯著她的眼睛裡,除了怒氣,更多的是尚未消退的驚悸。book18.org
許煙煙被他吼得一哆嗦,抬眼看他。book18.org
她凍得嘴唇發青,牙齒控制不住地上下磕碰,發出「咯咯」輕響,整個人抖個不停。book18.org
她看著他兇巴巴的臉,心裡委屈和倔強一股腦湧上來,聲音帶著顫,又細又弱:book18.org
「我……我哪敢回去?」她吸了吸鼻子,雨水混著眼淚從眼角滑落,「李美紅不是說了嗎?有她沒我,你都選她了,我還回去幹嘛?討人嫌嗎?」book18.org
「你他媽——」康志傑被她氣得腦仁疼,額角青筋直跳,「選選選,選個屁!我是皇帝老子還三宮六院呢?少在這兒胡攪蠻纏!趕緊跟我回去,這雨這麼大,再站下去你真想得肺炎?到時候咳死你!」book18.org
「我不去!」許煙煙擰上了,偏過頭,濕發黏在側臉上,「那又不是我家,名不正言不順的,我才不去!」book18.org
「由得了你?!」book18.org
康志傑火氣徹底被點著了。book18.org
她嘴唇青紫,抖得越來越厲害,再磨蹭下去真要出事。 他把傘往她手裡一塞:「拿好!」book18.org
然後三兩下脫掉自己身上半舊雨衣,手臂一展,不由分說用寬大雨衣將許煙煙從頭到腳嚴嚴實實裹住,像包粽子。book18.org
「你幹嘛?康志傑!」許煙煙驚叫,掙紮起來。book18.org
康志傑理都不理,雙臂一用力,直接把她打橫抱起來。 濕透的衣物貼在身上,兩人體溫隔著薄薄濕布料傳遞,她輕飄飄的重量落在臂彎,卻沉甸甸壓在他心口。book18.org
他抱得很穩,邁開大步,幾乎是跑著朝胡同里沖,濺起一路水花。book18.org
許煙煙被他裹在雨衣里,掙扎了兩下就沒了力氣。book18.org
也許是因為冷,也許是因為別的。book18.org
雨衣阻隔了冰冷雨水,他懷抱的溫度和劇烈奔跑時胸膛震動,透過濕冷衣物傳來。book18.org
她把臉埋進他被雨淋濕、卻依然散發熱氣的頸窩,鼻尖蹭到帶著雨水和皂角味的皮膚,聽著他粗重喘息和劇烈心跳在耳邊轟鳴。book18.org
剛才那點委屈、彆扭和莫名堅持,忽然就像被這疾風驟雨和滾燙懷抱衝散了大半。book18.org
只剩下一點酸酸澀澀、又讓人眼眶發熱的東西,堵在喉嚨里。 「混蛋……」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啞啞罵了一句。 不知是在罵他,還是在罵自己不爭氣。book18.org
康志傑腳下更快了,抱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仿佛生怕一鬆手,懷裡這個冰涼又燙人、麻煩又勾人的小祖宗,就會消失在無邊雨幕里。book18.org
他一口氣沖回小院,用肩膀撞開屋門,把人抱進堂屋隔壁那間屬於許煙煙的屋子。book18.org
屋裡沒開燈,黑漆漆的,只有窗外偶爾划過的閃電帶來瞬間光亮,映出床上凌亂被褥。book18.org
他顧不上什麼男女大防了。book18.org
懷裡的人抖得像篩糠,嘴唇青紫,再耽誤下去真要出事。 他把許煙煙放床邊,自己半跪在地上,動作因為急切顯得有些粗魯。book18.org
濕透的連衣裙黏在她身上,他趕緊幫她脫下來。book18.org
又將她濕漉漉的內衣、內褲統統剝離,布料摩擦皮膚發出細微聲響。book18.org
冰冷空氣接觸到驟然裸露的肌膚,許煙煙猛地瑟縮了一下,發出模糊低吟。book18.org
康志傑心頭一緊,動作卻不敢停。book18.org
他抓起旁邊椅子上搭著的干毛巾,開始用力擦拭她濕透的身體。 從滴水的長髮,到冰涼的肩膀、手臂,再到纖細腰肢、筆直雙腿……book18.org
毛巾摩擦過細膩皮膚,帶走雨水,也留下一片片被搓揉出的淡粉。book18.org
他的手很穩,也很用力,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卻差點被毀掉的瓷器。book18.org
昏暗中,指尖偶爾觸碰到溫軟滑膩的肌膚,兩人都是一顫。 但誰也沒說話。book18.org
只有粗重呼吸和毛巾摩擦的聲音。book18.org
擦得差不多了,他一把扯過床上乾燥被子,將渾身仍在細微顫抖的許煙煙嚴嚴實實裹起來,只露出一張蒼白小臉和濕漉漉頭髮。book18.org
然後他將這團「被子卷」往床鋪裡面一推,讓她躺好。 「待著別動!」他啞聲命令。book18.org
轉身衝進廚房。book18.org
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他手忙腳亂重新引火,翻出生薑,胡亂洗了洗就切片扔進鍋里,又找紅糖,舀了一瓢水。book18.org
火光映著他緊繃的臉,額頭上不知是汗水還是雨水。book18.org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她在樹下濕透的可憐樣,一會兒是脫衣服時指尖觸碰到的滑膩,一會兒又是她剛才那句帶著委屈的「我哪敢回去」。book18.org
鍋里水還沒開,他就等不及了,總覺得時間過得格外慢。 好不容易薑湯熬出點顏色,他急急倒了一碗,也顧不上燙,端著就往屋裡跑。book18.org
剛跨進房門,借著窗外微弱天光,他就看見床上那團被子在微微起伏。book18.org
走近了,心頭猛地一沉。book18.org
許煙煙兩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澀,眉頭難受地蹙著,呼吸聲又重又急,噴洒出的氣息都帶著灼人熱度。book18.org
果然,還是發燒了!book18.org
康志傑心裡又急又悔,暗罵自己動作不夠快。book18.org
他把滾燙薑湯碗放在床邊小凳上,伸手去探她額頭—— 燙得嚇人!book18.org
她該不會燒出問題吧?book18.org
「煙煙?煙煙?」他低聲叫她,聲音焦急。book18.org
許煙煙迷迷糊糊哼了一聲,眼皮沉重地掀開一條縫,眼神迷離沒有焦距,只是下意識地往熱源,他手掌的方向蹭了蹭。book18.org
滾燙的臉頰貼著他略帶薄繭的掌心,像只尋求安慰的小動物。五十、是不是真的book18.org
許煙煙被灌下去兩大碗又辣又燙的薑湯,又被喂了退燒藥片,昏昏沉沉地躺了一天一夜。book18.org
身上忽冷忽熱,夢裡光怪陸離。book18.org
一會兒是前世高樓大廈的碎片,一會兒是今生康家小院的屋檐。 最後總定格在漫天大雨和康志傑那雙又急又怒、黑沉沉的眼睛裡。book18.org
期間她意識模糊,只覺得有人時不時用溫毛巾給她擦臉擦手,給她掖被角。book18.org
偶爾還能聽到壓低了嗓門的爭吵。book18.org
有一回她渴得厲害,迷迷糊糊哼唧,很快就有一雙粗糙溫熱的大手,半扶著她,把溫熱的水小心地喂到她嘴邊。book18.org
她知道是康志傑吧,所以閉著眼睛不敢看他。book18.org
等她終於從那種虛脫般的沉重里掙脫出來,燒退了,腦子也像被雨水洗過一樣,清明了不少。book18.org
只是身上還懶懶的,沒什麼力氣。book18.org
她躺在枕頭上,望著屋頂,慢慢回想這兩天的事。book18.org
越想越覺得,虧大發了。book18.org
她本來只是想小小地「報復」一下康志傑,看他為難,看他出糗。book18.org
哪知道玩脫了,小命都去了半條。book18.org
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不,蝕了半條命。book18.org
以後還是老實點吧。book18.org
離他遠點。book18.org
好好想想怎麼在這個年代活下去,怎麼抱住林修遠那條看起來更穩當的大腿。book18.org
至於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和逗弄,都收起來吧。book18.org
老老實實做人,安安分分過日子。book18.org
至少,先把小命保住要緊。book18.org
她正咬著被角胡思亂想,房門「吱呀」一聲,被極輕地推開了。 走進來的是康志傑。book18.org
一天一夜沒怎麼合眼,他看起來憔悴了不少,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胡茬。book18.org
身上的工裝衣服皺巴巴的,像是隨便套上的。book18.org
他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大概是想來看看她醒了沒有。 一抬眼,對上許煙煙那雙因為剛退燒而顯得水潤潤、此刻正愣愣望著他的眸子,康志傑明顯怔了一下,隨即,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驟然亮起一點光,像是鬆了口氣。book18.org
「醒了?」他聲音有點沙啞,放輕了腳步走到床邊,把手裡的缸子放在旁邊凳子上,「感覺咋樣?頭還暈不?餓不餓?灶上溫著粥。」book18.org
許煙煙沒說話,只是咬著下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看著他明顯沒休息好的樣子,想起自己昏沉中感受到的那些照料,再聯想到自己乾的那些蠢事。book18.org
淋雨、發燒、他給她換掉了濕透的衣裳……book18.org
她雙頰發燒,「啊」地低叫一聲,猛地拉起被子,把自己連頭帶臉嚴嚴實實地蒙了起來book18.org
裝死扮鴕鳥。book18.org
康志傑:???book18.org
他完全沒跟上她的思路。book18.org
剛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縮進去了?book18.org
他站著愣了兩秒,伸手過去,拽了拽被角。book18.org
「許煙煙?」他叫她。book18.org
被子裡傳來悶悶的、含糊的聲音:「別管我。」book18.org
康志傑皺了皺眉,手上稍微用了點力,總算把被子從她臉上拉開一點。book18.org
露出來的那張小臉,紅得簡直能跟煮熟了的蝦子媲美,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粉。book18.org
他心頭一跳,以為是又燒起來了,下意識就伸出手,用手背貼了貼她的額頭。book18.org
掌心觸到的皮膚溫度雖然還有點溫熱,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燙手了。book18.org
「沒燒啊,」他嘀咕了一句,收回手,眉頭卻皺得更緊了,「臉怎麼這麼紅?還有哪兒不舒服?」book18.org
許煙煙緊閉著眼,睫毛顫得厲害,胡亂搖頭。book18.org
「要不要喝水?」他端起旁邊的搪瓷缸,裡面是溫開水。 她還是搖頭,把半張臉又往被子裡埋了埋。book18.org
「餓不餓?想吃點啥不?」康志傑難得這麼有耐心,低聲問。 許煙煙繼續當搖頭娃娃,就是不吭聲。book18.org
康志傑站在床邊,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只想當縮頭烏龜的樣子,無奈搖頭。book18.org
他沉默了幾秒,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book18.org
「行吧,」他把搪瓷缸放回凳子上,「那你再躺會兒。我先去上班了,要遲到了。」book18.org
他頓了頓,又交代,「早飯在灶房的鍋里溫著,小米粥和饅頭。你要是餓了,就自己去吃,別硬撐。」book18.org
被子裡傳來一聲悶悶的「嗯」。book18.org
康志傑又看了那鼓起的被子包一眼,終究沒再說什麼,轉身輕輕帶上門,腳步聲漸漸遠去。book18.org
聽到門關上的聲音,許煙煙才猛地從被子裡鑽出來,大口喘著氣,臉上的熱度半晌都沒褪下去。book18.org
又在床上躺了會兒,她確實覺得餓了。book18.org
這才起來穿衣服,洗漱。book18.org
鏡子裡的人清減了不少,眼窩深陷,臉色蒼白,一看就是大病初癒。book18.org
好吧,就當是減肥了。book18.org
吃了飯,洗了碗,她坐在院子裡康志傑平日裡常常坐的那箇舊藤椅上。book18.org
院裡陽光正好,曬得人暖洋洋的。book18.org
坐在這兒,她開始盤算下一步。book18.org
李美紅這兩天沒露面,估計跟康志傑還彆扭著。book18.org
一想到這兒,許煙煙心裡就有點不是滋味。book18.org
說到底,是她對不住康志傑。book18.org
人家收留她,管她吃住,沒虧待過她。book18.org
可她倒好,不僅沒感恩,還起了歪心思,惹是生非,攪和得人家小兩口雞飛狗跳。book18.org
既然決定不瞎摻和了,那就得有點實際行動。book18.org
老賴在人家家裡算怎麼回事?book18.org
當電燈泡也得有個限度。book18.org
不如,搬出去住吧。book18.org
自己手裡還有點錢,雖然不多,但找個便宜的,湊合一陣子應該還行。book18.org
等找到工作,就能站穩腳跟了。book18.org
只是,一想到要搬出這個小院,離開有康志傑在的地方。 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他皺著眉不耐煩卻又不得不照顧她的樣子,再也聽不到他粗聲粗氣吼她的聲音,心裡頭就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塊,又酸又澀。book18.org
以後,這個院子會有女主人,會是李美紅。book18.org
他們會一起吃飯,一起過日子,說不定很快就會有孩子。 而她自己,就會像個真正的過客,悄無聲息地退出他的生活,變成陌路人,連偶爾在路上碰見,可能也只是點點頭,擦肩而過。book18.org
越想心裡越堵得慌。book18.org
她靠在藤椅里,望著院裡那棵老棗樹,呆呆地出神。book18.org
正想得入神,院門那邊傳來「吱呀」一聲輕響,被人從外面推開了。book18.org
許煙煙下意識轉頭望去,這一看,愣住了。book18.org
走進來的,居然是林修遠。book18.org
他還是那副清爽乾淨的樣子,白襯衫,黑褲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像個剛從學堂里走出來的優等生,跟這略顯雜亂的小院格格不入。book18.org
只是,他臉上沒有往常那種溫和的笑意,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神也很冷,像結了一層薄冰,直直地朝她看過來。book18.org
許煙煙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妙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 她扶著藤椅扶手,慢慢站了起來,有些遲疑地開口:「你,你怎麼來了?」book18.org
林修遠沒立刻回答。book18.org
他一步步走近,直到在她面前站定,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好聞的香皂味,也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book18.org
他盯著她看了好半晌,那目光沉甸甸的,壓得許煙煙幾乎要喘不過氣。book18.org
然後,他才用很低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問道:book18.org
「許煙煙,你告訴我是不是真的?」book18.org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接下來的話很難啟齒,但最終還是問了出來:book18.org
「你和那個康志傑,你們其實是有婚約的,對嗎?你們很親密,是不是?」book18.org
來了,來了,到底還是把事情鬧大了。book18.org
許煙煙想說什麼,卻不知道如何開頭。book18.org
五十一、時代的桎梏book18.org
「你和那個康志傑,你們其實是有婚約的,對嗎?你們很親密,是不是?」book18.org
林修遠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可每個字都像帶著冰碴子,砸在許煙煙耳膜上,讓她心裡猛地一沉。book18.org
完了。事情果然鬧大了,還傳到了林修遠耳朵里。book18.org
這年頭,男女關係上一點風吹草動,都能演變成滔天巨浪。 她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想著該怎麼跟他解釋這團亂麻。 她張了張嘴,還沒發出聲音,林修遠卻已經緊跟著開口了。 他往前又逼近了半步,目光緊緊鎖著她蒼白驚慌的臉。 「煙煙,你別怕。是不是他逼迫你的?」他壓低聲音,像是怕隔牆有耳,又像是要給她注入勇氣,「是不是他看你一個年輕姑娘,在這裡無依無靠,就趁機欺負你,逼你,逼你做那些事?你告訴我實話。」book18.org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甚至閃過一絲與他斯文外表不符的冷硬:book18.org
「如果是這樣,你不用擔心。我絕不會讓你受這種委屈。我有辦法好好教訓他。讓他知道厲害,讓他連現在這份工作都保不住!看他以後還敢不敢欺負人!」book18.org
許煙煙原本還在慌亂地組織語言,聽到林修遠這番話,整個人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瞬間僵直在原地。book18.org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林修遠。book18.org
他還是那張清俊的臉,還是那身乾淨的衣著,卻讓她感到一陣陌生的寒意。book18.org
不,不是這樣的。book18.org
電光石火間,許多畫面在她腦中飛閃。book18.org
她初來乍到時對一切的輕蔑與遊戲心態。book18.org
她對康志傑那些帶著逗弄和挑釁的接近,她明知他有未婚妻卻依舊放縱的曖昧。book18.org
她那些自以為高明、實則幼稚可笑的「報復」和「挑撥」。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玩家,是旁觀者,可以隨時抽身。book18.org
她看不起這個時代的迂腐和保守,覺得自己活得清醒又洒脫。 她的小把戲,她的小心思,不過是一場無傷大雅的調劑。 直到此刻,林修遠這番保護她、卻要徹底毀滅康志傑的話,像一面冰冷的鏡子。book18.org
猛地照出了她那些遊戲可能帶來的、真實而殘酷的後果。 那後果不是她預想中的尷尬、難堪或者一點小小的麻煩。 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可能因此丟掉工作,背上污名,甚至陷入更可怕的境地。book18.org
而這個人,是康志傑。book18.org
是她錯了。book18.org
錯得離譜。book18.org
她帶著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傲慢和輕慢,肆意撥動了別人的命運琴弦。book18.org
卻從未想過那雜音可能刺耳傷人,甚至弦斷琴毀。book18.org
而現在,這錯誤的苦果,第一個要嘗到的,似乎就是康志傑。 而遞來這苦果的,竟是她以為的退路和保障。book18.org
不,絕不可以。book18.org
她知道,這是關鍵時刻,容不得半點含糊,半點退縮。 她迎著林修遠等待答案的目光,挺直了脊背。book18.org
「不是。」她搖了搖頭,目光沒有絲毫躲閃。book18.org
「林修遠,你弄錯了。康志傑沒有逼迫我,從來沒有。」她頓了頓,吸了一口氣,「我和他之間,什麼也沒有,如果說真的有什麼,那也是我的問題,是我的錯。」book18.org
話音落下,小院裡一片死寂。book18.org
林修遠驟然變得難以置信和複雜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 但她沒有退縮。book18.org
她錯了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book18.org
如果註定要有人承擔這場荒唐鬧劇的後果,那麼,就讓她來吧。 林修遠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愕、不解,慢慢沉澱下去。 他沒有立刻發怒,也沒有再追問,反而,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起,露出一絲笑容。book18.org
那笑容里沒有溫度,沒有往日的溫和,只有一種洞悉般的、帶著淡淡嘲諷的涼意。book18.org
他搖了搖頭,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卻偏要逞強的孩子。 「煙煙,」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如重錘,「以你現在的身份、處境,你把這些錯都攬到自己身上,你想過後果嗎?」book18.org
他向前微微傾身,目光銳利地看進她眼睛裡:book18.org
「一個年輕姑娘,主動糾纏有未婚妻的男同志,行為不檢,作風有問題,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你以為你是在保護他,是在逞英雄?你這是在把自己往絕路上推。這後果,你承擔不起,許煙煙。」book18.org
許煙煙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起來,指甲掐進了掌心。 林修遠說的每一個字,她都懂。book18.org
她知道後果。可她更知道,如果此刻退縮,把髒水潑到康志傑身上,她或許能暫時保全自己book18.org
但康志傑將面臨毀滅性的打擊。book18.org
她只是緊抿著唇,倔強地站著,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用沉默做出了選擇。book18.org
林修遠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寧可自毀也要維護另一個男人的樣子,眼底最後那點耐心和溫度,終於徹底消失了。book18.org
他臉上那點虛假的笑意也斂去,恢復了冰冷的嚴肅。book18.org
「好,很好。」他點了點頭,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卻帶著一種徹底的疏離和失望。book18.org
他沒再看她,轉過身,挺直了背脊,邁著依舊平穩卻比來時快了不少的步伐,徑直走向院門。book18.org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他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巷子的拐角。book18.org
五十二、終於分手了book18.org
許煙煙一直強撐著的肩膀,猛地垮塌下來。book18.org
方才那番對峙,如同耗盡了她病後初愈的所有精氣神,此刻只覺得渾身發軟,骨頭縫裡都透著虛乏,腿肚子都在打顫。book18.org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坐在了那箇舊藤椅上。book18.org
隨著體力流失,一股更深的、冰冷的後怕,才慢半拍地從心底深處絲絲縷縷地鑽了出來,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book18.org
她剛才是不是太衝動了?book18.org
把錯全攬在自己身上,當著林修遠的面,承認是自己的錯。 康志傑這邊,估計也徹底惱了她。book18.org
李美紅那邊,更是結下了死仇。book18.org
現在,連她以為的最後退路林修遠,也因為她這番不識抬舉的維護別的男人,拂袖而去。book18.org
她這是把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全都一口氣得罪乾淨了。 腦子裡亂糟糟的,不知怎麼,突然就想起了以前翻過的王小波那本《黃金時代》。book18.org
書里怎麼寫的來著?book18.org
對了,在那個特殊的年代,名聲壞了的女人,是要被拉出去,在脖子上掛一雙破舊的鞋子遊街示眾的。book18.org
然後被所有人指著鼻子批判。book18.org
許煙煙打了個寒顫。book18.org
她會不會也要落得那樣的下場?book18.org
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心慌得厲害。book18.org
一個荒謬的念頭,不合時宜地地冒了出來。book18.org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非要掛鞋遊街不可,那她得提前準備準備,選一雙輕一點的鞋子。book18.org
這樣掛在脖子上時間長了,才不至於勒得太疼,把脖子磨破皮。 啊啊啊,都這個時候了,她到底在想些什麼有的沒的。 =======book18.org
中午,康志傑趁著午休時間,急匆匆趕回了家。book18.org
推開院門,靜悄悄的。book18.org
他放輕腳步走到許煙煙那屋門口,門虛掩著。book18.org
推開門,看見許煙煙還歪在床上,沒睡,就那麼睜著眼,呆呆地望著屋頂。book18.org
一張小臉白得跟紙似的,嘴唇也沒什麼血色,眼神空落落的,不知道在想什麼,瞧著比早上更沒精神了。book18.org
康志傑心頭一緊,推門進去,走到床邊,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怎麼了?還是不舒服?哪兒難受?」book18.org
許煙煙聽見他的聲音,眼珠子動了動,視線落到他身上。 想起導致自己可能要掛破鞋遊街的罪魁禍首,不就是眼前這個男人嗎?book18.org
她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把頭扭向了牆壁那邊,只留給他一個後腦勺和一小段白皙卻脆弱的脖頸。book18.org
康志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脾氣弄得一愣,完全摸不著頭腦。 早上不是還好好的,這又是鬧哪一出?book18.org
他皺著眉,耐著性子,俯身靠近了些:「問你話呢,到底哪兒不舒服?」book18.org
許煙煙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就是不吭聲。book18.org
康志傑的耐心本來就不多,被她這無聲的抵抗弄得有些上火。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不由分說地捏住了她的下巴,稍稍用力,就把她的臉又給轉了回來,迫使她面對著自己。book18.org
「說話。」他盯著她有些躲閃的眼睛,眉頭擰得更緊,「要是真難受得厲害,別犟,我這就送你去醫院瞧瞧。」book18.org
許煙煙的下巴被他捏著,掙脫不開,只能氣鼓鼓地瞪著他。 「你管我舒服不舒服呢?」她終於開口,聲音因為生病和賭氣,有點啞,卻帶著刺,「康志傑同志,我們不是已經『到此為止』了嗎?你忘了?你不是我的什麼人,我也不是你的誰,你管我一個陌生人這麼多閒事幹什麼?」book18.org
康志傑被她這番話堵得胸口一悶,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又酸又漲。book18.org
他是說了「到此為止」,可那不是為了她好嗎?book18.org
怕她名聲受損,怕她將來難做。book18.org
現在看她這副病懨懨還不知死活亂跑的樣子,他能不管嗎? 這小白眼狼!book18.org
算了,她病著,腦子可能還不清楚,人不舒服脾氣就怪。 康志傑在心裡默念了幾遍,勉強把那股被她拱起來的邪火壓下去,不跟她一般見識。book18.org
他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早上吃飯了嗎?灶上的粥喝了沒?」book18.org
許煙煙把臉側向另一邊,對著牆壁,好半天,才從鼻子裡擠出一點含糊的「嗯」。book18.org
康志傑眉頭鬆開了一點。能吃下東西,還能有精神跟他在這兒犟嘴頂牛,看來燒是退了,身體底子還在,沒大事。book18.org
他稍稍放下心來。book18.org
既然她沒事,他懸著的心落了地,那股被她氣出來的惱火就又有點壓不住。book18.org
但看她那病懨懨的側影,到底沒再說什麼。book18.org
他轉身出了屋子,去灶間叮叮咣咣忙活起來。book18.org
中午時間緊,他動作利索,炒菜蒸飯,又專門給許煙煙單做了一碗熗鍋的雞蛋麵條。book18.org
湯是清的,飄著一點油花和青綠色的蔥花,臥著個圓溜溜的荷包蛋。book18.org
飯菜上桌,叫了康媽和弟弟康志揚來吃。book18.org
他自己則端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麵條,又回了許煙煙那屋。 他把碗往床邊的小桌上一放,發出不大不小的一聲:「吃飯。」 許煙煙還維持著面壁的姿勢,一動不動,仿佛沒聽見。 康志傑等了幾秒,見她沒反應,心裡那點火苗又躥起來了。 他加重了語氣,帶著點威脅:「許煙煙,你別逼我動手給你灌下去。到時候嗆著可別怪我。」book18.org
許煙煙這才慢吞吞地轉過頭,皺著眉看他:「你這人真是奇怪。你不去找你的李美紅,哄你的未婚妻,老杵在我這兒管東管西幹什麼?我就是餓死了、病死了,那也是我自己的事,跟你康志傑同志有一毛錢的關係嗎?」book18.org
康志傑不想跟她吵,乾脆直接告訴她:「我和她,分了。」 許煙煙正醞釀著下一句更絕情的話來堵他,聞言猛地一愣,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book18.org
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轉過頭,這次是真正地、仔細地打量起康志傑的臉。book18.org
那張臉還是慣常的輪廓分明,濃眉挺鼻,下頜線繃著,帶著幾分硬朗的英俊。book18.org
確實比平時憔悴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胡茬也沒刮乾淨,但神色卻很平靜。book18.org
沒有失戀的頹喪,無憂無喜。book18.org
仿佛他剛才說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book18.org
可一種莫名的直覺告訴她:他沒撒謊。他是真的和李美紅分手了。book18.org
她盯著他看了好久,康志傑也任由她看,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是又把那碗麵條往她面前推了推,言簡意賅:「吃。」 許煙煙這回沒再擰著。book18.org
她沉默地撐著還有些發軟的身體,慢慢坐直了,伸手接過了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麵條。book18.org
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book18.org
康志傑就站在床邊看著她吃,也沒走,也沒再說話。book18.org
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門口一部分光線,在床前投下一片陰影。 剛才的緊張消失了,氣氛有些微妙。book18.org
五十三、陳宴book18.org
許煙煙慢吞吞地把最後一口湯喝完,碗底乾乾淨淨。book18.org
康志傑見她吃完,伸手過來,一言不發地收走了空碗和筷子,轉身就出了屋子。book18.org
屋子裡又只剩下許煙煙一個人,陽光從窗口斜射進來,照在空蕩蕩的床沿。book18.org
可她的腦子裡,卻一點也不空蕩,反而像是被扔進了一顆炸雷,轟隆隆響個不停。book18.org
震得她暈暈乎乎,半晌回不過神。book18.org
他和李美紅分手了?book18.org
真的分了?不是氣話,不是鬧彆扭?book18.org
難道就是因為上次她故意在李美紅面前和康志傑拉扯,被當場抓包那件事?book18.org
可不對啊。許煙煙皺著眉仔細回想。book18.org
那天在堂屋,康志傑明明選了李美紅啊。book18.org
再說了,她故意刺激李美紅也不是頭一回了。book18.org
以前她也沒少在李美紅眼皮子底下,故意和康志傑曖昧。 李美紅哪次不是被氣得臉紅脖子粗?book18.org
可氣歸氣,鬧歸鬧,用不了多久,李美紅不還是該來就來,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book18.org
怎麼偏偏這回,就動真格的了?直接就分手了?book18.org
許煙煙百思不得其解。她歪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被角。 可看他剛才那平靜得過分的樣子,也不像有多痛苦掙扎啊。 無數的疑問像泡泡一樣在她腦海里咕嘟咕嘟往上冒。book18.org
她掀開被子,趿拉著鞋下床,走到窗邊,扒著窗沿往外看。 院子裡靜悄悄的,康志傑大概已經回廠里上班去了。book18.org
陽光明晃晃地照著那把他常坐的舊藤椅,空無一人。book18.org
許煙煙看著那把空椅子,又想起康志傑說「分了」時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心裡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更濃了。book18.org
她是不是應該負責?都是她的錯。book18.org
許煙煙的身體恢復得很快,沒兩天就又活蹦亂跳了。。 她也不再去想什麼工作,想什麼社會地位。book18.org
得罪了林修遠,後果肯定很嚴重。book18.org
也許,很快她就要脖子上掛雙破鞋去遊街了。book18.org
這簡直就是破罐子中的破罐子,摔都沒啥可摔的了。book18.org
這麼一想,她反倒豁然開朗,心境徹底鬆弛。book18.org
既然已經是最低谷了,那以後每走一步,都是上坡路。 從前她總在琢磨怎麼抱大腿,怎麼在康家立足,怎麼在這個年代活得「好」一點。book18.org
心思七拐八繞,活得小心翼翼,又忍不住去撩撥康志傑,弄得自己心神不寧。book18.org
現在好了,大腿看樣子是抱不成了,康家待一天算一天吧。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要是沒土也沒將,那就躺平吧。 就這麼混不吝地過了幾天,想像中林修遠帶著一幫人,氣勢洶洶來抓她這個「壞分子」去遊街的可怕場面,並沒有發生。book18.org
巷子口安靜如雞,連個戴紅袖標的都沒多瞅這小院一眼。 李美紅也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在康家出現過。 往日裡她帶來的那些零零碎碎,都悄無聲息地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book18.org
連康志傑都變得有點奇怪。book18.org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皺著眉吼她「別煩」、「老實點」。book18.org
看她的眼神也有些複雜難辨。book18.org
偶爾她主動搭話,他雖然還是話不多,但語氣居然算得上平和,甚至有點過於小心了?book18.org
許煙煙琢磨著,這男人大概是怕了她了。book18.org
怕她這個麻煩精再生病,再跑出去淋雨,再給他惹出什麼無法收拾的亂子來。book18.org
所以採取懷柔政策,企圖感化她,讓她安分點。book18.org
行吧,她也樂得清靜。book18.org
每天睡到自然醒,曬曬太陽,發發獃,有時候幫康志傑摘摘菜,幫康志揚看看作業。book18.org
日子過得像個提前退休的閒散人員。book18.org
這天下午,她照舊窩在院子裡那把舊藤椅里,眯著眼睛,看著光影在老棗樹的樹葉間跳躍。book18.org
正神遊天外,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book18.org
許煙煙懶洋洋地掀開眼皮瞥過去,這一看,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眼睛瞪得溜圓。book18.org
走進來的人,穿著一身在這個年代堪稱騷包的打扮。book18.org
淺灰色的確良長褲,褲線熨得筆直能削蘿蔔,上身是件淺藍色的條紋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塊亮閃閃的腕錶。book18.org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清秀白凈的臉上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一雙桃花眼正四下打量著這小院,最後落到了目瞪口呆的許煙煙身上。book18.org
「喲,許煙煙同志,」來人開口,聲音清朗,「可算是讓我找著你了。」book18.org
許煙煙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訝:book18.org
「陳宴?你怎麼來了?!」book18.org
這不是上次林修遠帶她去見大領導,他們家那個愛化妝的寶貝公子陳宴嘛。book18.org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兒?book18.org
許煙煙腦子裡閃過一連串問號,還沒來得及開口細問,陳宴已經邁著長腿,幾步就跨到了她跟前。book18.org
他個子高,微微俯身,湊近了看她,一張清俊的臉上帶著明顯的不滿,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幾乎要點到她的鼻尖上,語氣半是埋怨半是委屈:book18.org
「還問我怎麼來了?姐姐,你自己說過的話都忘了嗎?教我化妝,給我做指甲,當時說得跟真的似的,合著都是糊弄我的唄?」book18.org
他越說越委屈,俊臉皺成一團,桃花眼裡漾著被欺騙的控訴:「我左等右等,連你人影都見不著。問林修遠,他支支吾吾的,臉色還不好看。我跟他要了地址,好不容易才摸到這兒來!姐姐,你這可太不夠意思了!」book18.org
被他一提醒,許煙煙記起來了,她是答應要幫他買做指甲的工具和材料來著,也答應教他化妝。book18.org
可這段時間她盡跟康志傑扯吧,又生了一場病,竟然把自己的承諾全都忘在腦後了。book18.org
「那個,哈哈,」許煙煙乾笑兩聲,心虛地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眼神飄忽,「對不住對不住,陳宴,是我不好。這段時間,嗯,有點忙,但我記著呢,正想著有時間就去幫你買來著。」book18.org
她看著陳宴那張寫滿「我不信,你就是敷衍我」的委屈俊臉,趕緊補救:「這樣!我現在,現在就去幫你買,你等我換件衣裳,拿點錢,我這就去!」book18.org
說著,她作勢就要往屋裡沖,陳宴卻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我能讓你出錢?你換件衣裳就好啦。」book18.org
五十四、自由的靈魂book18.org
陳宴那輛軍用吉普車開得又快又穩,穿過灰撲撲的街道,直接停在了一棟氣派的米黃色建筑前。book18.org
門匾上友誼商店四個大字,帶著某種優越感。book18.org
許煙煙跟著陳宴走進去,瞬間像踏入了另一個世界。book18.org
明亮的燈光,光潔的地板,櫃檯玻璃擦得一塵不染。book18.org
貨架上琳琅滿目,大多是中文標籤下印著外文的稀罕物:瑞士巧克力、法國香水、日本半導體收音機、英國羊毛呢……book18.org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陌生的化學香氣和咖啡豆的味道。 顧客不多,都衣著體面,低聲細語。book18.org
她原先那點關於物資匱乏,得自己搗鼓顏料的擔心,此刻顯得十分可笑。book18.org
在這裡,只要你有外匯券,幾乎能買到這個時代大夏市面上能見到的、最接近世界的東西。book18.org
陳宴顯然熟門熟路,徑直走向文化用品櫃檯。book18.org
許煙煙的目光掃過玻璃櫃檯,心跳忽然漏了一拍。book18.org
角落裡,躺著一個深藍色天鵝絨襯裡的長方形盒子,盒蓋微微敞開,露出一排畫筆的筆桿。book18.org
那不是國產的「工農牌」或「紅旗牌」,筆桿是深褐色的,打磨得極其光滑,尾部鑲嵌著一圈醒目的金色環箍。book18.org
熟悉的品牌。book18.org
許煙煙的腳步釘住了。book18.org
學畫那些年的記憶洶湧而來,在狹小的畫室里,對著印刷粗糙的畫冊,對這支筆的傳說心馳神往。book18.org
老師曾說,擁有一支這個牌子的畫筆,是每個畫家隱秘的夢想。 它意味著無可挑剔的聚鋒、驚人的儲水量和那種筆尖接觸紙面時,如臂使指的流暢與彈性。book18.org
後來她放下畫筆,成為網紅,在濾鏡和流量里打轉,偶爾午夜夢回,還是會想起調色盤上的水光。book18.org
和那個背著畫板走遍天涯海角的、幼稚卻滾燙的夢。book18.org
此刻,這支筆就在眼前,在七十年代大夏的友誼商店裡。 她看著那金色的環箍,仿佛能想像出握住它的感覺,能在腦海里瞬間勾勒出用它畫出的、飽和又通透的色彩。book18.org
許煙煙那瞬間凝固的呼吸,和眼中眷戀的光芒,卻被陳宴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book18.org
他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目光落在那個藍色盒子上。book18.org
他不懂畫筆,但他認得那種眼神,不是看到昂貴物品的貪婪,而是一種虔誠的凝視。book18.org
他沒有猶豫,伸手過去,修長的手指越過玻璃櫃檯,對售貨員示意了一下,然後直接拿起了那個天鵝絨盒子,遞到許煙煙面前。book18.org
「這個,」他的聲音很隨意,仿佛在拿一盒火柴,「也拿上吧。看著挺不錯的。」book18.org
許煙煙猛地回過神,看著遞到眼前的藍色盒子,愣住了。 但拒絕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她到底沒說。book18.org
「對,這個好!」她把盒子抱在胸前,眼睛彎起來,「用這個給你做藝術手繪指甲最好了,線條肯定更流暢,顏色也能調得更高級。保准獨一無二,比外文雜誌上的還時髦!」book18.org
陳宴嘴角彎了彎,豎起拇指,表示支持。book18.org
買好了所有需要的材料,陳宴付了一卷外匯券結帳,之後,迫不及待地把許煙煙帶回家,纏著她做指甲。book18.org
清洗,打磨,做好了一切準備工作,許煙煙把陳宴的手放在桌子上,下面墊了幾張餐巾紙。book18.org
她腦中早已想好了一個適合陳宴的手繪圖案。book18.org
先用G筆尖蘸取了濃稠如墨玉的顏料,手腕懸停,氣息沉靜。 筆尖觸及陳宴指甲蓋的瞬間,像雨點輕吻水面,留下一個極凝練的墨點。book18.org
她運筆如絲,從甲根向指尖牽引出一條纖細而富有生命力的弧線——那是蜻蜓的腹部,並非僵直的線條。book18.org
而是帶著呼吸般的微妙起伏,一節,一節,又一節,在收筆的剎那輕輕一提,仿佛蜻蜓正收縮腹節準備振翅。book18.org
「穩住。」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book18.org
筆尖在指尖處微妙地一頓、一轉,向兩側舒展出兩片翅膀的基骨,線條飄逸如被風瞬間勾勒出的水痕,輕盈卻暗含張力。book18.org
接著換上山羊毫圓筆,她調出黎明前天空般的極淡藍灰。 筆尖含色飽滿卻滴水不漏,在翅膀區域內以側鋒輕輕皴染,顏色由根部向翅尖自然暈開,在翅脈處留下靈動的留白,如同光線穿透薄翼。book18.org
緊接著,她用筆尖蘸取一絲以珍珠粉、雲母片與蜂蠟秘制的虹彩膏,在翅基與主脈處蜻蜓點水般輕掃。book18.org
剎那間,指甲蓋上仿佛有彩虹碎裂。book18.org
那光澤並非單純的閃亮,而是隨著角度變換,流轉出藍紫、金綠、淡粉的微妙光譜,像陽光在肥皂泡上跳舞。book18.org
陳宴的呼吸屏住了。book18.org
「這是?」他聲音極輕。book18.org
許煙煙的筆尖未停:「是風。風穿過翅膀時,光就有了顏色。」 最後,她換上那支夢中情筆,用其尖銳如錐的完美筆鋒,蘸取最濃的漆黑。book18.org
在蜻蜓頭部,她以筆尖垂直點下,不是畫,而是「點染」。 第一個點深邃如古井,第二個點緊挨著,略小,卻因一點留白而有了高光。book18.org
兩點並列,竟在方寸間形成了「凝視」的錯覺。book18.org
那不是昆蟲的複眼,而是一雙能映照人心、沉靜而洞悉的眼睛。 她用繡花針的針尖,在腹部勾出六條細如蛛絲、仿佛因微風而顫動的足須。book18.org
最後一筆落下,整個圖案活了過來。book18.org
蜻蜓不再是畫,而是一個停駐在指尖的、隨時可能飛走的精靈。 許煙煙放下筆,對著陽光輕吹口氣。虹彩在光下流轉,蜻蜓的翅膀似乎真的在微微震顫。book18.org
「蜻蜓的翅膀薄如蟬翼,」她輕聲說,用布巾緩緩擦拭筆桿,「卻能切開最烈的風。你知道為什麼嗎?」book18.org
陳宴凝視著指尖那抹幽藍的幻影:「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它的翅膀從不與風對抗。」許煙煙抬起眼,目光清澈,「它順著風的脈絡飛行,在氣流中尋找縫隙,真正的力量不是硬扛,而是找到屬於自己的流動方式。」book18.org
她頓了頓,筆尖指向蜻蜓那對深邃的「眼睛」:「而且它看得清。不是用兩隻眼,而是用全身心去感知上下四方。當你看得足夠清,風就不再是阻力,而是托起你的力量。」book18.org
陳宴長久地沉默。book18.org
他轉動手指,虹彩如呼吸般明滅,那雙黑色的「複眼」在陽光下顯得既疏離,又仿佛看透了一切。book18.org
「它停在這麼小的地方,」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不覺得寂寞嗎?」book18.org
許煙煙笑了,將洗凈的筆一支支收進檀木盒子:book18.org
「你覺得它寂寞,它便寂寞,你覺得它自在,它便自在。」 「美從來不需要巨大的舞台。能在方寸之地自在呼吸的,才是真正自由的靈魂。」book18.org
陽光穿過綠窗紗,在陳宴的指尖投下晃動的光斑。book18.org
那隻蜻蜓的翅膀上,虹彩悄然流轉,仿佛正做著一場關於飛翔的夢。book18.org
五十五、無言的告白book18.org
陳宴舉著自己的手,對著天光左看右看,眼睛亮晶晶。 那蜻蜓仿佛下一秒就要從他指尖振翅飛走,虹彩在夏末的陽光下流轉著夢境般的光澤。book18.org
他轉過頭,看向許煙煙,臉上的崇拜簡直要滿溢出來: 「煙煙姐!」他這一聲叫得又甜又響,帶著毫不掩飾的激動,「你真是太厲害了!神了!這手藝,這眼光,友誼商店那些進口畫報上的模特,都沒你這水平!」book18.org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book18.org
「我跟你說,我算是看明白了。那個林修遠,」他撇了撇嘴,一副「不提也罷」的表情,「他根本配不上你。」book18.org
許煙煙手上動作一頓,抬眼看他。book18.org
陳宴眨眨眼,一臉「我什麼都知道但我很懂事」的樣子。 這幾天他向林修遠打聽許煙煙的事兒,結果呢?book18.org
那位一向溫文爾雅的林同志,臉上瞬間閃過的不是思念,而是尷尬和惱火。book18.org
陳宴不傻,他咂摸出這兩人之間肯定出了大問題。book18.org
不過陳宴很聰明地沒有追問到底。book18.org
有些窗戶紙,捅破了反而沒意思。book18.org
他心裡門兒清:許煙煙這樣鮮活、大膽、帶著點不管不顧的生命力,像風中搖曳卻永不熄滅的火焰,絢麗又危險。book18.org
而林修遠呢?好是好,穩重,體面,前途光明,可就像一口深不見底卻波瀾不驚的百年老井,規矩,冷靜,也乏味。book18.org
一個生動得像要燃燒,一個沉靜得像要凝固。book18.org
本來就不是一路人。book18.org
陳宴心裡那桿秤,毫不猶豫地偏向了許煙煙這邊。book18.org
不管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矛盾,不管誰對誰錯,他就站許煙煙了。book18.org
「反正,」陳宴把手收回來,小心翼翼地護著那隻蜻蜓,語氣斬釘截鐵,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不講道理的義氣,「我站你這邊,煙煙姐。他要是敢欺負你,或者讓你不高興了,你跟我說!」book18.org
他說得理直氣壯,眼神清澈又認真,仿佛「站隊」和「撐腰」是天經地義的事。book18.org
許煙煙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伸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book18.org
「行啊,那你可得記著今天的話。以後姐要是混不下去了,就指望你這條後路了。」book18.org
「那必須的!」陳宴挺起胸脯,答得響亮。book18.org
陳宴非得拉著許煙煙吃了晚飯才肯送她回去,陳首長夫婦不在家,席間自然沒了拘束,說說笑笑,一頓飯吃得輕鬆愜意。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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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煙煙腳步輕快地走進小院。book18.org
院子裡沒開燈,只有堂屋窗戶透出一點昏黃的光。book18.org
她一眼就看見了坐在老棗樹下那把舊藤椅上的身影。book18.org
康志傑微微仰靠著,指間一點猩紅在黑暗裡明滅,煙味混著夜露的濕氣,絲絲縷縷飄過來。book18.org
許煙煙腳步頓住了。book18.org
心裡那點輕鬆和暖意,像是被夜風吹涼了些。book18.org
她忽然就明白了,他在等她。book18.org
他在擔心。book18.org
擔心她這個總惹麻煩、又剛大病初癒的人,再出什麼岔子。 愧疚和些微心虛的情緒,悄悄爬上心頭。book18.org
康志傑似乎聽到了她的動靜,指尖那點猩紅被掐滅。book18.org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夜色里拓出一片更深的輪廓,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要往屋裡走。book18.org
「康志傑!」許煙煙心下一急,快走幾步,伸手攔在了他面前。 康志傑停住腳步,低下頭看她。book18.org
院子裡光線晦暗,只有堂屋窗戶漏出的微光勾勒出他硬朗的側臉線條。book18.org
他那雙狹長的眼睛在陰影里顯得格外幽深,靜靜地、沉沉地看著她。book18.org
許煙煙被這目光看得心跳漏了一拍。book18.org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麻利地脫掉了腳上的鞋,赤腳踩在微涼的水泥地上。book18.org
然後,在康志傑錯愕的注視下,扶著藤椅扶手,輕盈地踩了上去。book18.org
舊藤椅發出一聲輕響。book18.org
現在,她站在椅子上,終於比他還高了。book18.org
她俯視著他,能看清他微微蹙起的眉峰,和眼中清晰的困惑。 「你過來一點。」她聲音很輕,對他招手。book18.org
康志傑眉頭擰得更緊,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他依言向前邁了一小步,現在兩人之間只剩咫尺之遙。 他不得不微微仰起臉,才能看清逆著光、站在高處的她。 這個角度讓他顯得有些弱勢,卻也讓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滾動的喉結,以及那雙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的黑眸,完全暴露在她的視線里。book18.org
許煙煙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著他緊抿的唇線,看著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小小影子。book18.org
夜風拂過,帶來他身上清冽的木質香氣和未散的淡淡煙草氣,混合成一種奇特的、令人心頭髮緊的氣息。book18.org
她微微傾身,伸出雙臂,柔軟而堅定地環住了他的脖頸。 這個動作讓她在藤椅上微微晃了一下,康志傑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扶在她腰側,穩住她的平衡。book18.org
掌心隔著薄薄的衣衫,觸到一片溫熱細膩的肌膚,兩人都是一顫。book18.org
許煙煙俯下頭,烏黑的長髮從肩頭滑落,有幾縷拂過他的臉頰,帶著微癢的觸感。book18.org
然後,她閉上眼睛,溫柔地將自己的嘴唇,輕輕貼上了他的嘴唇。book18.org
她開始輾轉地、細細地描摹他的唇形,舌尖怯生生地舔過他唇上因乾燥而起的一點點微糙。book18.org
煙草的微苦,和他身上那股清冽的、仿佛混合了汗水與陽光曬過後木頭的氣息,如同最濃烈的催化劑,讓她頭腦一陣眩暈,更加沉迷地加深了這個吻。book18.org
她不再滿足於淺嘗輒止,手臂環得更緊,幾乎將自己整個人的重量都交付在他脖頸的支撐上,舌尖嘗試著撬開他因震驚而緊閉的牙關。book18.org
康志傑整個人僵在那裡,脖頸被她的手臂環繞,胸前是她身體透過薄衫傳來的溫熱,唇上是她無比熱烈的輾轉吮吸。book18.org
他扶在她腰側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指尖幾乎要嵌進她的肌膚。 夜風似乎停了,蟲鳴也隱匿了。book18.org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藤椅輕微的搖晃聲,兩人交錯混亂的呼吸聲,以及唇舌間那越來越灼熱、越來越失控的糾纏。book18.org
這是一個與往常截然不同的吻book18.org
沒有算計,沒有挑釁,甚至沒有明確的性的隱隱暗示。 它更像是一個遲來的安撫,一個笨拙的道歉,一場無聲的將所有未竟之言都揉碎在唇齒間的告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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