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君臨十九州book18.org
作者:月桃仙人掌book18.org
第一章 蕭鸞玉book18.org
蕭鸞玉捧著涼透的栗子粥,如同提線木偶般將勺子一次又一次送進自己的口中。book18.org
她回想起這兩日的遭遇,也不過是讓她本就卑微無助的生活再多一個死亡的預兆。book18.org
————book18.org
這一天正好是立春,午後的陽光明媚溫暖,御花園裡的青湖仍然寒冷刺骨,仿佛是凝碧洗鉛華的冰絲翡翠,點綴在百花初開的美景中。book18.org
「蕭鸞玉,你好了沒有?」book18.org
遠處傳來蕭翎玉的呼喊,她加快了手中的動作,清洗袖子和裙擺上的泥垢。book18.org
方才不知是誰將她絆倒,跌入雜草叢中,差點讓她吃了泥。book18.org
正在蕭鸞玉在心中憤懣不平時,一道陰影從身後將她籠罩。book18.org
「三皇女,四皇子正在等您。」香蘭居高臨下地盯著她的後腦勺,見她的動作實在太慢,忍不住催促,「您快一些,殿下已經很不高興了。」book18.org
「……嗯,我知道了。」蕭鸞玉習慣了宮女的無禮腔調,匆匆甩掉手心的水漬,「那就走吧。」book18.org
賞芳亭,幾個宮女太監圍著蕭翎玉,像是戲台上的捧哏,三言兩語都在迎合他的樂趣。book18.org
「梨花、杏花……還有這個是什麼花?」book18.org
「回殿下,這是杜鵑花。」book18.org
「你喜歡嗎?」book18.org
「……殿下喜歡的,奴婢不敢造次。」book18.org
「問你,喜歡嗎?」book18.org
「……喜,喜歡。」book18.org
男孩突然收住了笑容,將杜鵑花扔到宮女的懷裡,「你喜歡,那就把它吃進嘴裡去。」book18.org
宮女不知他為何變了臉色,惶恐跪在地上,把這束杜鵑花捧得比頭頂還高。book18.org
「殿下息怒,請殿下恕罪。」book18.org
「我沒有生氣。」蕭翎玉從她手中拿回杜鵑花,伸到她的面前,「抬起頭來,吃掉它。」book18.org
「殿下……」book18.org
「喂她。」book18.org
稚嫩的聲音冷冷地說出命令的話語,周圍的太監立即動了手,將這名宮女按在地上,把美麗的杜鵑花硬生生塞進她的嘴裡。book18.org
她在掙扎時發出的祈求被他們無視,花粉沾染氣管的痛苦嗚咽也只是讓其他宮女把頭垂得更低。book18.org
蕭鸞玉回到賞芳亭時,看到的便是這般情景。book18.org
生吃花朵,她還是第一次見,不由得多看了一眼。book18.org
「皇姐心疼了?」蕭翎玉優哉游哉地扯著杏花的花瓣,將花蕊在手心揉碎,「誰讓皇姐洗個袖子那麼久,我只能自己找樂子了。」book18.org
口中被塞入杜鵑花的宮女被太監們鬆開,已是呼氣不順、涕泗橫流的狀況。book18.org
這就是他認為的樂子?book18.org
蕭鸞玉知道他的古怪脾氣,隨意說了個理由,「青湖的水太冷,動作慢了些。」book18.org
「哦,那就……」蕭翎玉的話說到一半,便被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斷,他不耐地看向倒在角落裡的宮女,「話說回來,她吃的這束花,也是因為皇姐的錯。」book18.org
「你這是何意?」蕭鸞玉沒忍住加重了語氣,立馬僵硬地扯了一抹笑意,儘量舒緩自己的神情,「皇姐有錯,皇姐給你賠個不是,何必再去糾結她嘴裡的那束杜鵑花。」book18.org
「皇姐知錯就好,那我們繼續玩捉迷藏如何?」蕭翎玉沒等她回答,抬手示意身邊的太監,「把這東西拖下去,我不想再見到她。」book18.org
話音剛落,那名宮女連忙爬起來,抓住他的衣擺求饒。book18.org
可是她還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又被太監摁住了她的肩膀,將她的嘴巴死死捂住。book18.org
蕭翎玉瞧著她淚水氤氳的眼睛,冷不丁笑了一聲,「你又不是我的皇姐,知錯了,也要罰。」book18.org
蕭鸞玉聽到他的話,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顫。book18.org
這就是她同父異母的弟弟。book18.org
自從母妃去世,她被寄養在賢妃宮中,她便發現蕭翎玉的性格當真是驕橫乖戾。book18.org
再忍忍,再忍忍罷了。book18.org
蕭鸞玉正垂眸沉思時,忽然感覺到兩隻手被人牽住。book18.org
她抬眸一看,恰好對上蕭翎玉笑彎的丹鳳眼。book18.org
「皇姐,我們長得真像。」book18.org
蕭鸞玉瞳孔微縮,想到了宮中的傳聞,下意識地掙開他的手,卻沒想到被他握得更緊了。book18.org
「這一次,輪到你變成鬼,我要藏在你不知道的地方。」book18.org
「……嗯。」book18.org
聽到蕭鸞玉應聲,蕭翎玉總算放開了她,從宮女手中拿過絲巾,蒙住她的雙眼。book18.org
「皇姐要數五十個數,不准耍賴。」book18.org
「好……」book18.org
絲巾很薄,蕭鸞玉睜著眼睛還能看得到蕭翎玉站在自己面前,神色詭異地盯著她的臉,而她也在看著他。book18.org
就算傳聞是真的又如何,她的母妃已經死了,死在了四年前的雪夜。book18.org
蕭翎玉是得利者,賢妃也是。book18.org
可是真正的幕後黑手,卻像個深情而慈祥的父親,在眾人面前撫摸她的發頂,口口聲聲說著如何懷念她的母妃。book18.org
「皇姐,別忘了數數。」book18.org
「……一,二,三……」book18.org
————book18.org
是夜,嬌小的身影從黑暗的迴廊中穿過,避開守夜的侍衛,一路跑到御花園中。book18.org
蕭鸞玉在洗浴時發現荷包不見了,於是撒謊讓宮女早些熄燈,假裝自己睡去之後,偷偷回到這裡。book18.org
她循著白天摔倒的位置,兩眼摸黑地瞎找一通,依然找不到熟悉的荷包。book18.org
許久後,她揉著酸麻的小腿,從雜亂的草叢中站起身,餘光看到賞芳亭下懸掛的燈籠隨風搖晃,照亮熟悉的面容。book18.org
「皇姐,原來你還喜歡在晚上玩捉迷藏。」book18.org
她被突然出現的蕭翎玉嚇了一跳,「你……也來御花園賞月嗎?」book18.org
他俏皮地笑了幾聲,從賞芳亭跑出來,湊到她的面前。book18.org
「皇姐在找什麼?」book18.org
「沒什麼,就是睡不著,溜出來看看月亮、透透氣。」book18.org
「那我陪你看月亮好不好?」蕭翎玉抓著她的手臂,撒嬌的語氣讓她一陣惡寒。book18.org
「翎玉……現在已經晚了,我摘幾朵花就回去。你若是跟我一起走,更容易被雅蘭姑姑發現,到時候我們又要挨罰了。」book18.org
「那……我就聽你的話。」蕭翎玉眨了眨純黑的眼瞳,顯得無辜又純良,「皇姐,我先回去了。」book18.org
「好,夜色已深,當心腳下。」book18.org
蕭鸞玉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朦朧的夜色中。book18.org
怎麼辦,怎麼辦?再過一會,巡邏侍衛就要路過這裡了。book18.org
她像個兔子似地竄來竄去,仍然尋不到那個精緻的荷包。book18.org
只能明天來找了,抑或是,拜託芳蘭姑姑問一問打掃的太監。book18.org
蕭鸞玉抿了抿唇,想到荷包里的玉佩,不禁有些擔心。book18.org
那是娘親最為珍貴的遺物,她信不過安樂宮裡打掃拾掇的婢女,一直隨身帶著,卻沒想到白天摔倒之後就找不到了。book18.org
罷了,只能先回去了。book18.org
蕭鸞玉如此想著,來到青湖邊,洗去手指上沾染的塵土、雜葉。book18.org
夜晚的湖水愈發冰涼,她不禁打了個寒顫。book18.org
賞芳亭下的花燈搖搖晃晃,在湖面上照出她的倒影。book18.org
她不經意抬眼一看——她的影子上邊怎麼還有個腦袋?book18.org
不對!有人在她身後!book18.org
蕭鸞玉正要起身應對,下一秒就被身後人推入湖中。book18.org
「……救命……救……」她在水中嗆了幾口,冰冷刺骨的湖水快速奪走她的體溫,「……救我……救……」book18.org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她仍然沒有看清湖邊的人,就此沉入夢中。book18.org
————book18.org
「……救活了嗎?死了就拉出去,晦氣。」book18.org
「活了活了,有氣了……」book18.org
「……皇姐,那東西著實精緻,不如送給我……」book18.org
「你錦衣玉食、綾羅無缺,何必惦記我那破爛的玩意?」book18.org
「……出什麼事了慌慌張張的?」book18.org
「親王謀反了!娘娘快帶上四皇子逃吧……」book18.org
「……什麼!太子死了!」book18.org
「娘娘,親王會不會盯上了皇上的子嗣?」book18.org
「去,快去把蕭鸞玉那死丫頭抓過來,穿上翎玉的衣裳……用她的命,拖住叛軍。」book18.org
「……放開我!」book18.org
「別掙扎了,你也不過是個豬圈裡的崽子,早晚都要賣個好價錢。現在太子已死,皇上下落不明,四皇子的命比你貴重,要怪只能怪你怎麼與他如此相像!」book18.org
……book18.org
「救活了嗎?死了就拉出去,晦氣。」book18.org
「活了活了,有氣了……」book18.org
怎麼又是相同的夢……book18.org
蕭鸞玉倏地睜開眼睛,望見絹羅如錦的床簾。book18.org
「雅蘭姑姑,三皇女醒了。」book18.org
「那就喂點湯藥,洗洗睡了。」book18.org
熟悉的聲音在床邊響起,蕭鸞玉費勁地轉過頭,只能看到雅蘭走遠的背影。book18.org
既然雅蘭已經知道她落水的事,賢妃定然也知曉了。book18.org
蕭鸞玉不禁想起夢境里的畫面,難道是蕭翎玉撿到了她的玉佩?book18.org
可是他為何要欺騙自己?book18.org
抑或是,兇手就是他?book18.org
「殿下,該喝藥了。」book18.org
「放在那,我自己來。」蕭鸞玉艱難地撐起身子,眼尖瞥見床尾站著的少年,「他是誰?」book18.org
「他是救了殿下的小太監,換了一身衣裳被帶過來問話。」芳蘭不甚在意地擺擺手,「你退下吧,從哪來的就打哪回去。」book18.org
這小太監尚未應聲,蕭鸞玉就先一步開了口,「芳蘭姑姑,既然他救了我一命,也算個手腳伶俐、忠心護主的奴才,不如留在我這,正巧偏殿也缺幾個人手。」book18.org
「你倒也知道偏殿缺人,怪不得敢私自溜出去。」芳蘭皮笑肉不笑地刺了她一句,走過去抬起小太監的下巴看了一會,「勉強算個好皮相,你可別看多了話本子,生出些不該有的想法。」book18.org
蕭鸞玉心頭一哽,只得低頭認下,「姑姑教訓的是。」book18.org
「行了,你也是個主子,要個奴才而已,沒人會攔著你。若是下次再偷溜出去,就讓你身邊這些人,替你挨板子。」book18.org
如此大不敬的話語,也只有安樂宮的人敢這麼說了。book18.org
蕭鸞玉斂下眼中的神色,輕聲說了句是。book18.org
偏院恢復寂靜,蕭鸞玉示意剩下的兩名宮女離開,她們卻立馬跪下,搖頭拒絕。book18.org
「皇女殿下,雅蘭姑姑有令,您身體抱恙,我們必須寸步不離地照顧您。」book18.org
蕭鸞玉無言以對,冷眼瞥了角落裡的少年。book18.org
有這兩人在此,她著實不好問一些問題。book18.org
罷了,先把湯藥喝了再說。book18.org
第二章 夢境重疊book18.org
翌日醒來,蕭鸞玉只覺得腦門一陣抽疼,似乎是昨夜喝了湯藥實在犯困,沒來得及擦乾頭髮就睡著了。book18.org
這也就罷了,夢裡還睡不安穩,總是夢到嚇人的事。book18.org
「殿下,請用午膳。」book18.org
竟然已是午膳世間,蕭鸞玉揉了揉眉心,在桌邊坐下。book18.org
「林富安在哪?」book18.org
「回殿下,他在殿外守候。」book18.org
林富安即是昨晚跳入湖中把他救起的小太監。book18.org
昨晚匆忙把他留下來,倒也沒給他安排什麼活計。book18.org
蕭鸞玉慢慢攪動栗子粥,略作思量,「把他叫進來。」book18.org
片刻後,少年跪在她身邊,恭敬地向她請安。book18.org
「你有過幾位主子?」book18.org
「回殿下,奴才入宮不足一年,您是第一位主子。」book18.org
「抬起頭來。」book18.org
蕭鸞玉仔細瞧著他的面容,確實是個稚嫩的,估摸也就比她大了三四歲。book18.org
「昨夜你聽到什麼動靜?」book18.org
林富安的思緒轉得飛快,當即明白她的意思。book18.org
「奴才跟周公公在御花園巡夜,一不小心迷了路,聽到落水和呼救的聲音便趕了過去,並未看見其他人。」book18.org
「哦?」蕭鸞玉意味不明地盯著他,不再多問。book18.org
對於林富安的話,她既是無法對證,也無法揪出兇手。book18.org
深夜的御花園,除了太監和守衛,就只有她和蕭翎玉。book18.org
如果動手的是他,她又該怎麼辦?毫無證據,只能忍耐?book18.org
可是話說回來,蕭翎玉再怎麼驕橫無理,也不會突然對她動了殺心。book18.org
還是說,另有隱情?book18.org
正當她越想越心煩,殿外傳來些許動靜,轉眼就看到蕭翎玉蹦蹦跳跳地進了門。book18.org
「皇姐,怎地睡那麼晚才醒?」book18.org
「昨晚有些不舒服,沒有睡好罷了。」蕭鸞玉斂下神情,繼續攪動碗里的栗子粥,「翎玉如此著急找我,是有什麼事嗎?」book18.org
「也不算急事,還望皇姐不要怪我。」book18.org
蕭翎玉抿著嘴笑了笑,坐在她身邊,「皇姐,找到那個東西了嗎?」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沒什麼意思,我就是問皇姐找到自己的玉佩了嗎?」book18.org
「你知道我丟了東西。」book18.org
蕭鸞玉的臉色冷了下來,蒼白的面容更是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book18.org
而蕭翎玉恰恰相反,他那白玉似的臉頰染上微紅,無辜地絞著手指,「都說了皇姐不要生氣,我不是故意的。」book18.org
「你的話到底有幾分真假?」她沉聲說,本就鈍痛的腦袋讓她難以掩飾自己的情緒,「你覺得,耍我很好玩?」book18.org
「皇姐別生氣。」他先是瞧了一眼旁邊的宮女,緊接著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像是被她嚇到了,「那時候夜色已深,我真是不知道那是誰的荷包,只能先撿在手中帶回來了。」book18.org
「這麼說,我沒有告訴你實情,倒是我活該了。」蕭鸞玉被他的舉動噁心到反胃,也反應過來,這裡還有其他宮女,「坐下來吧,把東西還我,我就不生氣了。」book18.org
蕭翎玉沒有坐下,也沒有拿出荷包的意思,依舊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表情。book18.org
「皇姐,那東西著實精緻,不如送給我……」book18.org
她怎會想到他竟然如此無恥,氣得連木勺都握不住了,「你錦衣玉食、綾羅無缺,何必惦記我那破爛的玩意?」book18.org
「怎會是破爛的玩意?分明刻了一個『錦』……」book18.org
「蕭翎玉!」她倏地站起來,咬牙打斷他的話,「少用你那彎彎繞繞的心思來猜忌我。」book18.org
他的神色忽而變得僵硬,難得有些羞辱感,「皇姐是在教訓我嗎?這宮裡,還有誰的名字如此巧合?」book18.org
當然只有太子蕭錦玉。book18.org
她何嘗不知道這個巧合,方才謹慎地揣在懷裡,不敢讓旁人瞧見。book18.org
眼下,他的質問在前,她如何解釋都說不清這其中的緣由。book18.org
如果實話告訴他,這是母妃的遺物,只會毀掉一個死人的清譽;撒謊說是她自己的,賢妃和蕭翎玉又會懷疑她別有用心。book18.org
蕭錦玉身為太子,弱冠之後就出宮建府、接觸政事,蕭鸞玉與他見面的次數更是一隻手都能數過來。book18.org
若是有心之人將她和太子扯到一起,這枚玉佩就是最好的線索。book18.org
雖然蕭翎玉的年紀太小,但當今皇上正值壯年,必不可能早早退位,所以賢妃還有數年的時間謀劃布局,為蕭翎玉爭一爭這東宮之主。book18.org
蕭鸞玉深知自己的處境,自從她被寄養在安樂宮裡,就已經被動站在賢妃的陣營,只待日後成為助力蕭翎玉的棋子之一。book18.org
當年,母妃讓賢妃成為後宮的笑話,賢妃有多恨她,就會想盡辦法榨乾自己的價值。book18.org
果真是,活到最後的才是贏家。book18.org
蕭鸞玉沉默了片刻,想到了很多。book18.org
偏生蕭翎玉還不放過她,非要那塊玉佩不可。book18.org
「送給我好不好,等會我把我的護身玉佩送給你,這樣你就不會生病了。」book18.org
「……不行,莫要開玩笑了。」她嘗試軟化自己的語氣,又敏銳察覺這些對話似乎在哪裡聽到過。book18.org
「皇姐,我問你要什麼禮物,你總是不答應,現在我想與你交換都不行,哪有姐姐不心疼弟弟的……」book18.org
蕭翎玉習慣性地拉起她的手,可是她現在看到他這張相似的臉就覺得嫌惡無比,下意識地甩開了他,他竟然演起了戲,順勢跌在地上。book18.org
「四皇子!」宮女急沖沖地叫了一聲,趕忙上前扶起他。book18.org
蕭鸞玉心中暗道不妙,瞥見殿外的人也被驚動了,腦袋愈發抽疼。book18.org
「又在鬧什麼?」雅蘭快步走進來,登時柳眉倒豎、怒色橫生,「這幾個吃白飯的,四皇子昨晚扭到腳了,你們怎麼又讓他摔倒?」book18.org
「不是四皇子自己摔的。」宮女瞄了一眼蕭鸞玉,「是三皇女不小心推了一下……」book18.org
「沒用的東西,先把四皇子帶回去敷藥。」book18.org
雅蘭呵斥一聲,轉頭瞪著她。book18.org
「皇女就該有皇女的氣度。我受賢妃娘娘之命,教導你數年之久,你卻不曾讓我滿意。如今你還得寸進尺,欺凌你的弟弟,是不是再過兩年,你就敢上房揭瓦、破壞這宮裡的尊卑?」book18.org
蕭鸞玉不可思議地直視她的怒容,既是被雅蘭添油加醋的指責氣到語塞,也是驚愕於眼前的畫面竟是如此的熟悉。book18.org
好像……好像夢裡也是這樣。book18.org
她該怎麼做?book18.org
夢裡,蕭翎玉拿了她的玉佩又來她面前撒潑;book18.org
夢裡,她沒忍住甩開蕭翎玉,怒懟雅蘭,反被扇了一巴掌;book18.org
夢裡,蕭親王叛亂,沖入皇宮,顛覆朝廷;book18.org
夢裡……book18.org
雅蘭看她還敢直視自己,更是怒不可遏,「果真是我縱容你太多了,眼下我在教你規矩,你擺出一副不知所以然的表情,裝給誰看?」book18.org
規矩?裝給誰看?book18.org
蕭鸞玉只覺得可笑,回想著夢境的對話,字字清晰地回懟,「如果這宮裡的規矩,就是奴才可以教訓主子、宮女可以踩在皇女頭上,那我何必……」book18.org
「啪——」book18.org
雅蘭反手將她的臉打歪在一邊,後牙咬得咯吱響,「皇上念你幼年喪母,將你交給賢妃娘娘撫養,娘娘命我教你規矩,你說我如何教訓不得?」book18.org
同樣一句話,一字不差地落到蕭鸞玉的耳朵里。book18.org
即使她臉上火辣辣地疼著,心裡卻忍不住想笑出聲了。book18.org
「……那就多謝雅蘭姑姑。怪我染了風寒又做了噩夢,心緒不寧衝撞四皇弟,還壞了這宮裡的規矩,望雅蘭姑姑見諒。」book18.org
她冷不丁說了句客套的感謝,一下子堵住了雅蘭剩下的話。book18.org
「這就是你的態度……」book18.org
「雅蘭姑姑還想要我有什麼態度?」book18.org
蕭鸞玉坐到桌邊繼續攪拌這碗栗子粥,像是想到什麼好笑的事,她忽地笑了笑,臉上的紅印子愈發明顯,「明日我再給四皇弟好好道個歉,今個恐怕出不了門了。」book18.org
明明她說的也不是什麼過分的話,雅蘭卻覺得有股氣塞在胸口。book18.org
這沒娘教的賤骨頭,若不是皇上還念著幾分舊情,早就把她扔在冷宮自生自滅了。book18.org
她以為她的母妃死於宮斗?book18.org
不,那個女人是明知娘家被皇上滿門抄斬,畏罪自殺而已。book18.org
皇上留她一命,不過是念及她的身體還有一半皇家血脈,好好管教幾年,還能為朝廷換來一些利益,她真當自己還是當年受盡寵愛的皇女?book18.org
雅蘭冷臉看了她半晌,氣沖沖地走了。book18.org
這偏院的宮女本就不多,那幾人扶著蕭翎玉回去,留下這空蕩蕩的偏院竟是安靜到呼吸聲都清晰可聞。book18.org
蕭鸞玉捧起涼透的栗子粥,木然地舀起一勺,送進自己口中。book18.org
昨晚的夢境與今日發生的爭吵重迭了,幾乎沒有差別。book18.org
如果夢境預示的都是真實的未來,那麼,她並不是在青湖中溺水而亡,而是死於叛軍之手。book18.org
所以,夢境的後半部分故事,又會在何時發生?book18.org
她的生命已經開始倒計時了嗎?book18.org
她的思緒亂糟糟的,腦海中的鈍痛總是此起彼伏。book18.org
過了一會,林富安被人叫了出去,帶回小小的木奩。book18.org
「三皇女殿下,這是雅蘭姑姑派人送來的膏藥。」book18.org
「臉是她打的,藥是她送的,原來她也怕我頂著這紅印子,讓那人看見。」book18.org
林富安跪了下來,「殿下慎言。」book18.org
蕭鸞玉挑起眉,「這裡只剩你和我,你也要和我講規矩嗎?」book18.org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想提醒殿下,偏院的隔音不好。」book18.org
「你倒是謹慎。」她將栗子粥推到一旁,「洗手,幫我上藥。」book18.org
「喏。」book18.org
他依言在水盂里洗了手,走到她近前,用木牒挖出一勺傷藥,細細抹在她的臉上。book18.org
「我和他是不是很像?」蕭鸞玉突然低聲問了一句,嚇得他放下木牒就想跪。book18.org
「不准跪。」他的雙腿頓住,無措地看著她。book18.org
「繼續上藥。」book18.org
「……喏。」book18.org
林富安心神不寧地抹著藥膏,總覺得這時候的三皇女有些奇怪。book18.org
作為奴才,他最怕自己不小心觸了主子的霉頭。book18.org
可是蕭鸞玉豈會管他那些心思,她既然留他在身邊,就是要好好利用他。book18.org
「你說,我是你的第一位主子。那如果我幾天之後就要死了……」見他又要慌亂起來,她直接攥住他的手腕,自下而上凝視他的眉眼,「你看,連你都這麼怕死,說幾句重話就要跪下來求饒,那麼我呢?」book18.org
林富安被她攥著手腕,根本不敢動。book18.org
「奴才,奴才不知。」book18.org
「你希望我死嗎?」她說得很輕,仿佛在說兩人之間的小秘密。book18.org
「奴才不希望殿下受傷,更不希望您……」他實在說不出那些不吉利的話,忍不住閉了閉眼,躲開她的直視,「殿下,請允許我繼續為您上藥。」book18.org
蕭鸞玉低笑了幾聲,鬆開他的手,「確實要好好上藥,萬一留下幾天的印子,我怎麼逃過死劫?」book18.org
林富安不知該如何接話,他好像在一天之內認識了兩個完全不同的她。book18.org
昨晚的她還是柔弱忍耐的菟絲花,今天醒來之後,特別是接連與四皇子和雅蘭爭執之後,她就變得易怒而怪異。book18.org
看來安樂宮裡的這兩位皇嗣當真是水火不容。book18.org
「你知道四皇子撿到的是什麼東西嗎?」book18.org
「奴才不知。」book18.org
「那是我娘求得的平安符和佛光玉佩。」蕭鸞玉似乎平靜了很多,說謊起來有頭有尾,「符紙上寫了,我會在十歲這年遭遇死劫,唯有時刻佩戴它,才能過平安活下去。」book18.org
「……奴才斗膽一言,能否請求賢妃娘娘作主,將平安符和玉佩拿回來?」book18.org
「方才你也看到了,我的好弟弟可不會把它還給我,其他人更是不會在意我的死活。這個宮裡,或許只有你,不願意我死去。」book18.org
她的話莫名讓林富安的心跳慢了半拍。book18.org
「無論你說的是真話,還是哄我開心的假話……」book18.org
他連忙替自己解釋,「奴才說的都是真話。」book18.org
「那更好了。」蕭鸞玉斂了斂神色,眼眸流光、心生一計,「其實我娘當年求來平安符的時候,方丈還說了另一種避免災禍的辦法,只是我需要一個值得信任的人,幫我做點小事。」book18.org
「殿下有命,奴才在所不辭。」book18.org
「放心,只是些小忙。」book18.org
蕭鸞玉象徵性地安撫了一句,不再說話。book18.org
第三章 萬夢年book18.org
次日,蕭鸞玉臉上的紅印消減不少,只是她不讓林富安再給她上藥了,而是要以此為藉口躲在院子裡不出門。book18.org
「雅蘭行事急躁了些,賢妃娘娘已經斥責她了。」芳蘭瞧了她好一會,「你們可是忘記給三皇女擦藥了?」book18.org
旁邊的宮女惶恐回答,「奴婢未曾忘記,今天早上正是奴婢親自幫公主上藥。」book18.org
「一日兩次,怎麼還沒消退?」book18.org
這問題宮女答不上來,因為昨晚上藥的是林富安,木奩里的藥膏也少了很多,總不該有錯。book18.org
「無妨,今日上藥之後再用熱巾敷一敷就好了。」蕭鸞玉善解人意地接過話題,淺笑著說,「不過,要麻煩芳蘭姑姑替我解釋解釋,我明日再親自向四皇弟道歉。」book18.org
「你如此懂事,皇上和賢妃娘娘定然欣慰不已。」芳蘭起身吩咐道,「你們這些奴才,心思都要活絡機靈,三皇女的臉比你們的命還金貴。若是明日還不褪紅,每人去領二十大板。」book18.org
「喏。」book18.org
幾位宮女紛紛附和,眼見芳蘭剛走,便問蕭鸞玉是否擦藥。book18.org
「現在還早著,急什麼?」book18.org
蕭鸞玉不耐地反駁,見她們神色為難,轉而安撫道,「放心,我知道你們受了吩咐,不如午膳過後再上藥,以免這濃重的藥味影響我的胃口。」book18.org
宮女們只得應下。book18.org
等她們退到門外,蕭鸞玉總算放鬆下來,疲憊地揉了揉眉心。book18.org
昨夜的夢境愈發清晰,仿佛地府的索魂鈴在警告她即將到來的劫難。book18.org
「到底是我預知了未來,還是我上輩子死而復生,留下一場似真似假的夢境?」book18.org
蕭鸞玉心思沉重,走去了書房。book18.org
母妃生前喜好詩書,尤其推崇一位名為月桃的隱居詩人。book18.org
在她去世後,貴重遺物都被清理充公。book18.org
當時蕭鸞玉回想起母妃曾經將一塊玉佩夾藏於書冊木奩的夾層中,這才斗膽開口索要這幾冊詩集,免得太監宮女清點時,發現了玉佩的存在。book18.org
「你怎會在這?」book18.org
「綠荷方才說您朝著書房走來了,催促奴才趕緊磨墨。」林富安放下墨石,幫她拉開椅子,「殿下可是要練書法?」book18.org
「先拿一本詩集讓我看看罷。」book18.org
「公主可要按壓穴位?」book18.org
「嗯。」book18.org
太陽穴被他輕輕按壓,焦躁的情緒舒緩了一些。book18.org
自從五歲識字起,蕭鸞玉一直保持讀詩練字的習慣。book18.org
特別是搬來安樂宮後,她總是借著練字的由頭推掉蕭翎玉的遊玩邀請,倒也練出一手好字。book18.org
「……水調歌頭·夢來世……」book18.org
她忽然翻到一首怪誕的詩詞。book18.org
「魂魄赴來世,歲歲到人間。book18.org
瞭然悲喜痴怨,清明恨離別。book18.org
總角難識苦倦,始室知之不語。book18.org
耄耋梳發短,倚杖笑歸雁,送暖莫流連。book18.org
入南山,尋寺院,落新巢。book18.org
故人未往,寥寥鍾罄隨寒煙。book18.org
生盡貧疾沉浮,死渡冥川黃泉,再醒入輪迴。book18.org
萬里山河舊,一夢復千年。」book18.org
蕭鸞玉念了兩遍,沉默了許久,倏地笑出聲。book18.org
「你可認得這詩詞的意思?」book18.org
「回殿下,奴才愚笨、識字不多。」林富安老實回答。book18.org
「這首詞實在有趣,說的是人的魂魄輪迴,總是投胎到了人間。即使早已明了人生的喜怒哀樂,依然會感傷於離別之苦……再次醒來已是輪迴後,萬里山河絲毫未變,世上已過千年。」book18.org
「奴才愚見,寫得很好。」他按著她的太陽穴,垂眼看著工整的字句,「只是表達的太感傷了些,仿佛人世間不過是無盡的輪迴,苦難無盡、離別無盡,不知終點在何處。」book18.org
「若你不知你有前生後世,就能無感於這些虛無縹緲的話。若是知道了,你該是恐懼,還是迷茫?」book18.org
「或許……奴才會期待。」book18.org
「怎麼說?」book18.org
「人生苦短,遺憾無窮。若是奴才在某一日知曉了自己的前世,定然會想辦法彌補當年的遺憾;若是奴才在某一日預知了來世,定然要在這一世做些什麼。」book18.org
蕭鸞玉聞言先是愣了片刻,轉而低聲笑了起來,像是紓解了所有的鬱悶。book18.org
「她們總是要求奴才做事體貼周到,可我不是手足殘缺的病人,我要那些唯唯諾諾的奴才做什麼?我要的是你這般敢說、會說的人。」book18.org
林富安面色茫然,不知道她是在誇他,還是在諷他。book18.org
「從今往後,你不必自稱卑賤之名,我給你改個名字如何?」book18.org
「這是奴……我的榮幸。」book18.org
「就叫,萬夢年。」book18.org
他恭謹地跪在她腳邊拜謝,「多謝三皇女賜名。」book18.org
她虛扶起他的手臂,意味不明地說,「你救了我,我便不會以尊卑壓你,只是希望你,永遠不要讓我感到失望。」book18.org
他是她前世入夢的契機,也是她開啟今生的鑰匙。book18.org
這個名字會永遠提醒蕭鸞玉,她這輩子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把前世的遺憾全部彌補。book18.org
接二連三的暗示,如果萬夢年還聽不明白,他恐怕就是個傻的。book18.org
「殿下要我怎麼做?」book18.org
「我且先練字,你幫我從製衣局借一些針線來。」book18.org
「若是其他人問起……」book18.org
「就說我要親自繡一個荷包給四皇弟道歉。」book18.org
「喏。」book18.org
——book18.org
午膳過後,綠荷捧著藥膏過來,蕭鸞玉讓她放下東西就出去。book18.org
「殿下,芳蘭姑姑……」book18.org
「我會讓他幫我上藥。」蕭鸞玉輕吹茶水,眼見綠荷依舊是一副猶豫的模樣,「你若是不放心,等會再進來檢查餘量就是了,難道我還會吃了這藥膏不成?」book18.org
「喏。」book18.org
萬夢年瞧她垂眸飲茶的模樣,分明還是十歲的女孩,說話做事已然透露著皇家的威嚴霸道。book18.org
未曾見到她之前,宮裡的人都說三皇女寄人籬下,早就被磨滅了心氣,沒有曾經那般聰敏靈慧、討人喜歡,可是如今看來,她倒像是忍得辛苦、演得心累。book18.org
「過來上藥。」book18.org
「喏。」book18.org
「我說了,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你不用遵循尊卑之禮。」蕭鸞玉閉著眼睛,任由他在臉上塗抹藥膏,「方才盯著我在想什麼?」book18.org
「在思考殿下的性格作風。」book18.org
「你倒是實誠,那你說說,我的性格如何?」book18.org
「暗藏鋒芒。」book18.org
她抬眼瞥了他,又閉眼不說話了。book18.org
她的母妃出身名將之家,飽讀詩書、騎射皆通,反而不喜歡那些女紅之物。book18.org
——「鸞玉,你既要勤讀詩書,認識別人所描繪的世界,也要習得騎射之術,親自看遍這個世界。」book18.org
——「娘,這個世界有什麼好看的?莫不過是繁花玉帛、金絲酒歌,全都在這皇宮裡了。」book18.org
——「可你未曾見過海濱的迭浪,未曾見過西北的雄鷹,也未曾聽過禾田的蟬鳴、軍營的鼓聲……太多太多風景都在皇宮外,你要趁著年少,趁著你的父皇對你還有縱容,替娘親看一看外面的世界。」book18.org
——「想出去必須要父皇的縱容嗎?」book18.org
——「唉,籠子裡的鳥想飛出去,只能依賴主人的寵愛和信任……」book18.org
她暗暗握緊拳頭,再睜眼時,萬夢年已經擦好了藥膏。book18.org
「繡包拿來。」book18.org
「殿下,我出去時遇到了四皇子,他得知您要給他繡新荷包,非常開心。」book18.org
蕭鸞玉不語,捻著細長的銀針看了一會,輕輕用針尖扎破指腹。book18.org
「殿下……」book18.org
「無妨,我就試一試。」她將銀針塞回繡包,「你來縫。」book18.org
「啊?」他瞪大了眼睛。book18.org
「愣什麼,本殿下不會女紅。」她理直氣壯地靠在藤椅上,兩手一攤,「趁著我還在敷藥,你先研究下荷包怎麼繡,等會我可要親自監工。」book18.org
於是,綠荷再進來時,便看到萬夢年拿著絹布在桌上比劃,而蕭鸞玉則是百聊無賴地把玩著線筒。book18.org
「殿下,他這是?」book18.org
「我要做個荷包給四皇弟道歉,就讓小年子幫我裁剪一下布料罷了。」book18.org
「針線功夫還是女兒家細緻些,不如讓奴婢來幫忙吧。」book18.org
「你很閒?」她放下線筒,笑道,「過來幫我清洗臉上的藥膏。」book18.org
片刻後,綠荷把她的臉擦乾淨,又看了眼萬夢年,終是不再多言,捧著木奩退走了。book18.org
蕭鸞玉揉了揉冰涼的臉頰,「弄好了嗎?」book18.org
「應當算是。」book18.org
「說說怎麼繡的?」book18.org
「先用一塊較大的絹布外縫一圈,再用布條縫在袋口,剪掉兩個小洞,串入細繩,最後內外翻面,就製成了。」book18.org
「真聰明。」她滿意地點頭,「那你開始做吧。」book18.org
萬夢年無奈,拿起銀針準備穿線。book18.org
「等下,這根最長的針留給我,你用其他的。」蕭鸞玉挑了銀針和線筒,又指著他的腳,「再把你的鞋脫下來。」book18.org
「啊?」book18.org
第四章 布娃娃book18.org
傍晚,蕭鸞玉又敷了膏藥,紅印果然完全消退了。book18.org
她對著鏡子看了半晌,尚存幾分稚氣的面容與記憶中的女人重迭在一起。book18.org
可是神情變化間,又像那乖戾的蕭翎玉。book18.org
像,當真是像。book18.org
然而,又能怪得了誰呢?book18.org
怪成家棋差一步、滿盤皆輸?還是怪皇帝虛情假意、借刀殺人?book18.org
「夢年。」book18.org
「我在。」book18.org
「你說,未來會是哪位皇子登……」book18.org
萬夢年睜大眼睛,上前捂住她的嘴。book18.org
「殿下,請殿下恕罪。」他很快反應過來自己的冒犯之舉,跪在地上認罰,「奴才只是擔心隔牆有耳,擔心殿下被人抓了把柄……」book18.org
「起來吧,不用賤稱自己。」book18.org
蕭鸞玉側眼瞧他,扶起他的手臂。book18.org
「你若忠心於我,自然要幫我琢磨這些利益攸關的事。想來你早就從宮裡的流言蜚語得知了我的處境,在你眼裡,我該怎麼做才是最好的選擇?」book18.org
他被她純黑的眼珠凝視著,身子不由得打了個冷顫,腦子裡卻有一股熱氣直衝而上。book18.org
她勾起嘴角,指了指自己的耳邊。book18.org
他如同被蠱惑了一般,彎腰在她耳邊輕聲說,「……如若賢妃開始著手扳倒太子、扶持四皇子,殿下可以暗中向太子效忠,保得一份榮華富貴。」book18.org
蕭鸞玉輕笑一聲,「你對他倒是有信心。」book18.org
萬夢年登時像個手足無措的傻小子,站在她身側不知如何應答。book18.org
「很不錯的建議,我會考慮的。」book18.org
她平淡的一句肯定,仿佛是子夜的煙花,剎那間攪動他沉寂的內心。book18.org
三皇女……真的把我當成自己人?book18.org
萬夢年緩緩垂下目光,這個問題他不敢想,也想不通。book18.org
就在這時,殿外響起宮女慌張的呼喊。book18.org
「四皇子,您不能進去……雅蘭姑姑有令,三皇女殿下必須禁足兩日……」book18.org
禁足?book18.org
蕭鸞玉厭惡地皺起眉,為了避免引起皇帝的注意,安樂宮對外聲稱是她犯了錯,倒也在她的意料之內。book18.org
「你算什麼東西來管我?這間院子,我想來就來……」book18.org
蕭翎玉大聲嚷嚷著,跑進前廳,「皇姐,你在哪?」book18.org
「翎玉找我有急事嗎?」蕭鸞玉徐徐從屏風後走來,面淡如水、眼含笑意,仿佛兩姐弟之間從未鬧過不愉快的事。book18.org
「聽奴才說,你要給我繡荷包,我就急忙做完功課,過來找你玩。」他叉腰在廳堂里看了一圈,「皇姐,你繡的東西在哪?」book18.org
蕭鸞玉暗道這小子來得真不是時候,嘴上歉意地說,「我的繡工不好,折騰半天也不過穿了幾根線,恐怕……」book18.org
「沒事沒事,我就要先看看。」book18.org
「那就依你的意思。」蕭鸞玉無奈,示意綠荷,「讓小年子把東西拿來。」book18.org
「喏。」book18.org
蕭翎玉等了片刻,看到萬夢年捧著半成品的荷包走來,立即認出他,「他是那晚救了皇姐的太監,怎麼改名了?現在叫什麼?」book18.org
「回殿下,三皇女賜名『萬夢年』。」book18.org
「萬夢年……」蕭翎玉的眼珠子轉了轉,似笑非笑地說,「這宮裡也沒有『夢玉』『年玉』的兄弟姐妹呀。」book18.org
萬夢年心中警鈴大作,當即跪了下來,「請四皇子恕罪。奴才僥倖得了三皇女的賜名,並無其他含義。請四皇子行行好,饒了奴才一命。」book18.org
「你倒是命好,稀里糊塗救了我的皇姐,被她留在身邊,又被她賜了名字。」蕭翎玉刻意拖長了語氣,斜眼看向蕭鸞玉,「皇姐的心腸未免也太……」book18.org
他的諷刺和探究太過明顯,萬夢年不由得替她捏了一把汗。book18.org
可是蕭鸞玉只是拿起那單薄的荷包,淡笑著端詳這些歪歪扭扭的線頭。book18.org
蕭翎玉面上露出不虞,「皇姐,我在和你說話。」book18.org
「是嗎?」她恍若初覺,連忙揚起笑容迎合他,「方才沒聽到你叫我,我只當你對小年子感興趣,非要和他暢談幾句呢。」book18.org
誰想和奴才暢談?book18.org
蕭翎玉嫌惡地皺了皺鼻子,「皇姐真不會說話。」book18.org
蕭鸞玉捂嘴輕笑道,「翎玉說的是,所以我這不就繡了荷包向你賠禮了嗎?」book18.org
「給我看看。」他把荷包搶到手裡,果然是粗糙簡陋的樣式,「連個裝飾都沒有,皇姐能不能繡幾個好看的圖案給我?」book18.org
「翎玉想要什麼圖案?」book18.org
「我想要……金龍。」book18.org
蕭鸞玉略微僵住了神情,周圍的宮婢和太監均是齊刷刷地跪下來,直呼「四皇子慎言」。book18.org
「翎玉喜歡?」book18.org
「我當然喜歡。」蕭翎玉眨了眨眼,手指捻著這荷包的線頭,意有所指,「若是皇姐幫我繡出這圖案,我定會讓皇姐得到數不盡的好處。」book18.org
蕭鸞玉不語,心中已是冷笑不迭。book18.org
蕭翎玉敢說出這種話,不過是仗著這裡是安樂宮,仗著她寄人籬下、仰人鼻息的弱勢,無法抓住他的話柄給他狠狠告上一狀。book18.org
賢妃想扶持自己的兒子爭一爭這東宮之位本是無可厚非。book18.org
然而,她想教蕭翎玉學會智謀,卻養肥了他的幻想;她想培養他的氣場,卻縱容出他的蠻橫。book18.org
當今太子算不算明君之選,蕭鸞玉不知道,但是,如果最後坐上九龍至尊的是眼前這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四皇弟,那還不如讓她掌控這胤朝!book18.org
她的腦海中忽然冒出這個想法,連自己都被嚇到了,下意識地撇過頭,避開蕭翎玉的凝視。book18.org
「你躲什麼?」他不悅地扯著她的手臂,「難道你在笑話我?」book18.org
「不,不是,怎麼會呢?」蕭鸞玉很快調整表情,反抓住他的手,虛偽地笑著說,「我只是太高興了,沒想到翎玉會和我說這些心裡話,真是把我當作親姐般對待。」book18.org
「那我喜歡的樣式,皇姐都幫我繡一繡。」book18.org
「當然,既然是弟弟開口,我無論如何也要學好繡工。你看,我這手指還被扎破了……」book18.org
萬夢年在旁邊看著這姐弟親密的姿態,還有那七分相像的面容,頓時覺得背脊發涼。book18.org
別說奴才們只會阿諛奉承、捧哏唱戲,有時候,主子們裝起模樣,又有誰知道他們的幾分真假?book18.org
「……那便如此定下了,過幾天我就把布娃娃繡給你。」book18.org
「皇姐對我真好。」蕭翎玉難得露出些許純然的笑容。book18.org
他這兩年添了許多功課,最喜歡的布娃娃也被母妃收起來了。若是蕭鸞玉肯幫他偷偷繡一個,那真是再好不過,反正到時候挨罵的又不是他。book18.org
「時候不早了,翎玉快回去用膳吧。」book18.org
她將他打發走了,靠在木椅上閉目養神。book18.org
直到用完晚膳,她也沒有多餘的神情,按部就班回到書房練字。book18.org
「殿下,方才雅蘭姑姑過來問了您的臉,我如實回答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萬夢年見她專心練字,也不再出聲,安靜地研磨墨石。book18.org
可是蕭鸞玉並沒有她表露的那麼平靜,本該工整的楷書處處出錯,惹得她煩躁至極,直接揉皺整張紙扔到了地上。book18.org
他試著揣測她的心思,斟酌道,「殿下在想躲避災禍的事?」book18.org
蕭鸞玉深吸一口氣,「你是我信任的人,我便不瞞著你了。最近我的夢境愈發清晰,仿佛劫難已然逼近。」book18.org
萬夢年不安地動了動腳,鞋底凸出的異物硌得他發癢。book18.org
他難耐地抿著唇,對於她的想法感到擔憂。book18.org
「殿下想……除掉誰?」book18.org
「誰想殺我……」蕭鸞玉頓了頓,抬眼盯著他,「難道你怕了?」book18.org
她的視線太過犀利,他想擺出奴才的姿態,陽奉陰違地做些表面功夫,但她好似看穿了他的內心,對於他的心思了如指掌。book18.org
「夢年,你入宮不到一年,想必在宮外,早就聽聞過皇家的流言秘聞。」book18.org
她坐下身子,嫩白的手指輕輕撐著額角,流露幾分漫不經心。book18.org
「宮裡人的手段有多狠,比之流傳的故事更甚三分。再者,母妃去世四年,我早已不是不諳世事的姑娘。我之所以忍耐退讓,是因為我孤立無援罷了……」book18.org
「倘若誰願意成為我手裡的刀,我定要亮出來,與他們較量一二。事到如今,你就是我唯一的刀。」book18.org
萬夢年的呼吸一頓,險些握不住墨石。book18.org
「只可惜,你還不夠鋒利。」book18.org
「殿下……」他又跪了下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時間已經不等我了。」book18.org
蕭鸞玉沒有看他,也沒有將他扶起來,而是閉上了眼睛,仿佛眼前又出現那些猙獰的面孔、侮辱的字句,還有冰冷的刀劍——book18.org
她前世是怎麼死的?book18.org
她隱約記得,她被雅蘭灌了蒙汗藥,穿上蕭翎玉的衣裳,如同破爛木偶般躺在安樂宮裡,被闖入的叛軍拖在地上,見到了發動政變的英親王。book18.org
然而,那人只不過匆匆看了她一眼,便扔了把匕首,讓手下刺死她直接埋了。book18.org
瞧瞧,同是皇家的人,也分三六九等。book18.org
她不過是失了寵的皇女,見到太子、四皇子之輩尚且卑躬屈膝、一退再退,更別說高高在上的皇帝和英親王。book18.org
他們才是這片國土的掌權者,殺死她如同捏死路邊的螻蟻般隨意。book18.org
只是前世的仇怨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她這一世要活下來,必須先想辦法對付雅蘭。book18.org
要做到這件事,她一個人的力量肯定不夠,她需要幫手。book18.org
「時間不等我了。」蕭鸞玉又重複了一遍,原本靈動清脆的聲線卻像是戲台上的布娃娃般毫無起伏,「你知道我為什麼在落水醒來後,立即開口將你留在身邊嗎?」book18.org
難道不是為了追問推她入水的兇手?book18.org
萬夢年早些時候知道答案,但是這時候,他明智地選擇裝糊塗。book18.org
「……不知。」book18.org
「因為我也夢見了你的死。」她掀起眼皮,沒有錯過他臉上的驚愕,「你當這宮裡還有誰敢殺死皇上的子嗣?你以為,你瞞著你所見到的一切,裝作一無所知,就能夠躲過殺身之禍?」book18.org
他忍不住顫了顫身子,顯然是默認了她的話。book18.org
「夢裡的我,對於你的死不甚在意,畢竟這宮裡每天要死的人多了去了。我自身難保,管不著誰的命,直到你被扔去了亂墳崗,我才聽宮女提到,你猜她們怎麼說的?」book18.org
「她們說,『剛入宮沒到一年的小太監得罪了誰,怎麼會在大半夜被人勒死了』。」book18.org
蕭鸞玉緩緩勾起嘴角,竟是浮現幾分令人心驚的陰鷙,「你看,這宮裡到處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物。若不是你死得太蹊蹺,我恐怕也不會放在心上。」book18.org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仿佛她所說的怪物就躲藏在無人知曉的黑暗處,靜靜等待下一個無辜之人成為冤死鬼。book18.org
萬夢年緩緩垂下頭,近乎虔誠地向她跪拜,「……殿下,我只想活下去。」book18.org
「那就收起你的膽怯和猶豫。」她拽起他的衣領,強迫他抬頭與自己對視,「當災禍來臨時,我們只有一瞬間的機會扭轉死局。只要挺過這一次,我們都能活下去。」book18.org
第五章 黑臉白臉book18.org
這兩日蕭鸞玉閉門不出,整日想著政變之事,本就已經焦頭爛額。book18.org
如今臉上的紅印子完全消退,賢妃更是閒來沒事,逮著機會要找她的不痛快。book18.org
「綠荷跟我過去,你就在這把布娃娃繡好。」book18.org
「好。」萬夢年順從地回應。book18.org
蕭鸞玉看到他指尖上的幾道血痕,皺了皺眉,沒有多說什麼。book18.org
——book18.org
安樂宮正殿,蕭鸞玉挺直身板跨過門檻,便被賢妃招呼過去。book18.org
「幾日不見,快過來讓本宮看看。」book18.org
「鸞玉見過賢妃娘娘。」book18.org
「芳蘭,你瞧瞧。」賢妃打趣說,「年輕就是好,染點風寒休息兩天,又是一副紅潤可人的模樣。」book18.org
芳蘭沒有應聲,只是笑著。book18.org
蕭鸞玉卻覺得噁心透了。book18.org
賢妃三言兩語透露出她的態度——她不僅知道蕭鸞玉是怎麼墜湖的,還把這件事用感染風寒一詞糊弄了所有人。book18.org
即使蕭鸞玉從未對賢妃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和寄託,她也不得不在對方頻繁刻意的挑撥和諷刺下,滋生出陰鬱冷漠的性格。book18.org
看她這副開懷的笑容,再加上兩人極為相似的鳳眼,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們才是血濃於水的母女,而不是水深火熱的冤家。book18.org
要說冤家,真正讓賢妃恨得牙痒痒的,莫過於她的母妃,成歌薴。book18.org
當初的情情愛愛早已分不清真假,人們只記得誰先進了宮,誰就是替代品;誰後入了宮,誰就是硃砂痣。book18.org
畢竟,男人愛的,永遠是遙不可及的那一個。book18.org
沒人敢把皇帝的心思說出來,只能將賢妃和成家的嫡長女來回對比,好像只有把前者踩到塵土裡,才能襯托出那個男人愛而不得的柔情,而不是喜新厭舊的劣根性。book18.org
當年,成家手握兵權、人丁興旺,自是不願意將唯一的女兒送入宮中以色侍人。book18.org
只可惜,君王與權臣之間的博弈,棋差一步、滿盤皆輸。book18.org
成家病急亂投醫,趕忙讓那轎子抬著成歌薴跨過宮門,依然保不住一族的榮華富貴。book18.org
無人替成家喊冤,因為成家不冤。book18.org
但是所有人也知道,成家罪不至滅門。book18.org
四年來,這些秘辛零零碎碎傳到蕭鸞玉的耳朵里,她已經從震驚、憤怒,轉變為麻木、憎惡。book18.org
這也正是賢妃想看到的。book18.org
曾經,蕭鸞玉因著成歌薴的地位,以及聰敏伶俐的性格,討得皇上歡心。book18.org
而她自己的兒子蕭翎玉,連一句誇獎都求不來。book18.org
倘若蕭鸞玉喪母時,還是個懵懵懂懂的嬰孩,賢妃倒也願意裝裝樣子,培養培養雛鳥之情。book18.org
如今,賢妃只能用明嘲暗諷來宣洩當年的憤怒,想盡辦法將她那股惹眼的靈動打碎、讓她淪為仇恨的木偶。book18.org
反正這蕭家都不是善人,在身邊養一隻會齜牙的貓,閒來時逗弄兩下,也能紓解這深宮積累的鬱氣。book18.org
賢妃如此想著,笑得愈發暢快,「鸞玉,你怎麼不高興了?」book18.org
「娘娘說哪裡的話,我身子染了風寒,本就不爽利,更怕我開口說兩句,就要把病氣傳給您了。」蕭鸞玉不冷不淡地說。book18.org
她對上賢妃時,可不會花費太多心思偽裝自己。book18.org
平日裡對蕭翎玉忍耐退讓,是因為那小子會跟皇帝告狀,少不了一些麻煩。book18.org
而賢妃要是敢告狀,這種不痛不癢的事情只會讓皇帝認為她教導無方。book18.org
「聽起來,鸞玉倒是心心念念著本宮的安好。」賢妃斂了斂笑意,「我當你只知道吃裡扒外,挂念幾個虛無縹緲的人。」book18.org
這話聽起來太過刺耳,蕭鸞玉卻捕捉到另一層含義,賢妃說的是玉佩的事?book18.org
她在心中思量片刻,選擇以退為進,「娘娘言重了,如今我抬頭見的是安樂宮的琉璃瓦,低頭走的是安樂宮的碧玉磚,何來挂念他人之說?」book18.org
「你明白你的處境,那再好不過。」賢妃眉眼淡淡,把弄著手裡的花絹,「至於那東西,就留給翎玉保管。它出現在你身上,總歸會讓皇上不喜。」book18.org
「娘娘說的是。」蕭鸞玉不想跟她犟,而是繼續琢磨著她的話。book18.org
那玉佩上刻了一個「錦」字,讓蕭翎玉懷疑她和太子蕭錦玉有牽扯。book18.org
可是在賢妃這裡,那玉佩放在蕭翎玉身上卻是毫無問題的。book18.org
皇上不喜歡看到她和太子有牽扯,難道就樂意看到蕭錦玉和蕭翎玉之間兄友弟恭嗎?book18.org
這肯定說不通。book18.org
太子和四皇子不僅是兩位妃嬪站穩後宮的底氣,也是兩個權臣士族日後壯大的籌碼。book18.org
這兩個兒子走得近了,對於一位正值壯年的皇帝可不是什麼好事。book18.org
更何況,賢妃怎會把太子說成「虛無縹緲的人」?book18.org
蕭鸞玉滿心思慮,走回自己的偏院用膳。book18.org
「殿下,這是繡好的荷包,布娃娃還差一些針腳。」萬夢年將簡陋的布娃娃擺在她面前,「今晚我就把它做好。」book18.org
「做得不錯。」蕭鸞玉沒有吝嗇自己的誇獎,又問道,「現在是什麼時辰?」book18.org
「應當是未時三刻了。」book18.org
估摸蕭翎玉也快醒了,她可得找理由出去走一走,免得他又來找自己打發時間。book18.org
「收拾好繡包,我們出去。」蕭鸞玉走到前廳吩咐道,「綠荷,快去和芳蘭姑姑通報一聲,廂房花瓶的杏花蔫了,我去御花園摘一些回來。」book18.org
「喏,殿下請等我通報回來再一起去。」book18.org
「知道了知道了。」蕭鸞玉嘴上如此敷衍,轉身招手催促萬夢年,「你倒是快些。」book18.org
「殿下,殿下等等。」守在門外的綠鶯急忙攔住她,「您還是先等等綠荷吧。」book18.org
「我都說了我要去御花園,她等會走快些追上我就是。」蕭鸞玉瞥見萬夢年跟過來了,一本正經地指著遠處說,「你看,綠荷這不就出來了?」book18.org
綠鶯聞言回了頭,哪裡看見什麼人影。book18.org
沒等她反應過來,立馬被推到一邊,「哎!殿下!」book18.org
任她在身後如何呼喚,蕭鸞玉直接一溜煙跑遠了,綠鶯趕緊抓著萬夢年叮囑了一句,「你可得看好殿下,別讓她出事。」book18.org
萬夢年連聲應是。book18.org
——book18.org
午後的御花園略顯燥熱,蕭鸞玉沒有午睡的習慣,時常趁著這個時機溜出安樂宮,躲避蕭翎玉的騷擾。book18.org
「殿下請走屋檐下,免得被曬傷了。」萬夢年低聲提醒她。book18.org
「無妨,我先前說了要摘花,總不能空手回去。」蕭鸞玉瞧了瞧,這御花園除了侍衛之外,也就只有她們兩個,「先上假山看看。」book18.org
他不明白她的主意怎麼變來變去,只得急步跟著她登上假山上的入月亭。book18.org
「青蜓點絳雙雙飛,翠柳迎風簌簌沉。」她念了亭台廊柱上的詩句,回頭問他,「你可認得這兩句?」book18.org
「這是月桃詩人的《盛春賦》。」book18.org
不過跟了她幾天時間,他就在她身邊耳濡目染識得了不少詩詞,當真是個好記性。book18.org
蕭鸞玉點點頭,並未說什麼。book18.org
御花園的假山再加上這入月亭,足足有五丈高,是整座皇宮裡僅次於角樓和妙音閣的建築。book18.org
假山的南側是青湖和賞芳亭,北側是珍藏名人字畫的翰墨堂。book18.org
翰墨堂再往北,則是環繞整座皇宮的宮道和宮牆,可以出宮的北玄門就在目光所及之處。book18.org
蕭鸞玉盯著城牆上的巡衛,心裡不知思量著什麼。book18.org
「怎麼一個人來這入月亭?」book18.org
熟悉的聲音在身側響起,蕭鸞玉打了個激靈,身體比腦子更快一步地行了禮,「參見父皇……兒臣閒來無事,想一個人靜靜。」book18.org
「鸞玉長大了也有了心事?」book18.org
「比起父皇日理萬機,兒臣的一點苦惱算不得什麼。」她的話語帶著刻意的討好和乖巧,果然惹得男人的幾分憐愛。book18.org
「怕是鸞玉與朕一樣,都想念你的母妃了吧。」蕭鋒宸抬手輕撫她的發頂,一如小時候那般,「她走得太決然,除了這入月亭,什麼也沒有給朕留下。」book18.org
蕭鸞玉眼神微閃,雖然她看到廊柱上的詩句已經有所猜測,但還是第一次從他的嘴裡確認了這件事。book18.org
「這亭子是父皇為了母妃建的?」book18.org
蕭鋒宸淡淡應了聲,「她喜歡登高遠眺,朕便搜羅了奇石上百,命人堆迭成山,再砌上磚瓦,修建亭台。朕還知道她喜歡月桃的詩詞,特意挑了最溫情的一首,刻在廊柱上。」book18.org
「此間萬物自春色,與卿珊珊動京城。」book18.org
「你讀過這首《盛春賦》。」book18.org
「兒臣偶爾練字時翻到過。」book18.org
蕭鋒宸微微皺眉,很快舒展開來,低頭看向她的面容,「讀詩、練字、登山,你與你母妃越來越像了。」book18.org
「兒臣是父皇的孩子,父皇想要兒臣是什麼樣的,兒臣就會努力成為那個樣子。」book18.org
「朕只想你平安長大。」book18.org
「普天之下,父皇的身邊就是最安全的地方。」book18.org
「你啊,還是那麼聰明。」book18.org
蕭鸞玉聽到他的誇獎,如同害羞的鳥兒般低下頭。book18.org
而蕭鋒宸則是屈指撩起她鬢邊的碎發,仿若一位慈祥和藹的父親,細細打量自己的女兒。book18.org
亭台里靜默片刻,蕭鋒宸餘光瞥見御花園入口處的人影,狀似不經意地問,「那是你的宮女?」book18.org
蕭鸞玉依言看過去,確實是綠荷沒錯。book18.org
可是御花園並不禁止宮女入內,綠荷怎麼不進來,反倒站在入口處等著?book18.org
「正是兒臣的侍女,可能是有急事找我。」book18.org
「快去吧。」book18.org
「那兒臣就先行告退了。」她轉了身,對著萬夢年使眼色,「小年子,方才我摘的花束你放在哪了?」book18.org
「放在……放在西側階梯的石頭縫裡。」book18.org
假山有東西兩側階梯,方才他們正是從西側上來。book18.org
蕭鸞玉邊走邊說,「那你記得把我的花帶上,待會要插到花瓶里……」book18.org
「喏。」book18.org
蕭鋒宸看著主僕倆從石階上走下去,沒過一會就被崎嶇重迭的奇石遮擋了身形。book18.org
片刻後,萬夢年又回頭走了幾步,滿頭大汗地在石頭縫隙里找東西。book18.org
「你快些,這午後的太陽實在太熱了。」book18.org
「殿下稍等,這花枝帶刺扎手……奴才,奴才馬上就來。」book18.org
「那我先下去了,你等會過來找我。」book18.org
「奴才遵命。」萬夢年如此應道,繼續在石頭縫裡扒拉著什麼東西,只不過,礙於奇石的遮擋,蕭鋒宸只能看到他的後背。book18.org
他也沒有耐心盯著一個奴才的舉動,轉回身繼續欣賞入月亭上的景色。book18.org
就在他轉過身的瞬間,萬夢年立即鬆了一口氣,大跨步從階梯上跑下去。book18.org
「殿下,您等等……」book18.org
他的聲音漸行漸遠,蕭鋒宸再回頭看時,他已經跑到了御花園的入口,正與綠荷交談。book18.org
「主僕倆都是急性子的角色。」蕭鋒宸冷不丁說了一句,抬手做了個手勢。book18.org
許久後,東側的階梯走來一位中年男子,停在入月亭外,亦是恰好被奇石擋住了身軀。book18.org
「微臣參見皇上。」book18.org
「此處就免禮了。」book18.org
「微臣謝過皇上。」book18.org
「方才你覺著,我那女兒如何?」book18.org
「聰慧早熟。年紀雖小,但頗具心計、工於巧言。」book18.org
「朕知道你識人準確,這才將你派去濱城,調查水兵之事。我的那位好皇弟,可有讓人為難你?」book18.org
他們說的是……英親王?那位發動政變的英親王!book18.org
躲在石洞裡的蕭鸞玉倏地繃緊心神,恨不得腦袋上長了四隻耳朵,極為專注地傾聽亭台上的對話。book18.org
第六章 博弈的後手book18.org
「朕的那位好皇弟,可有讓人為難你?」book18.org
他說的是……英親王蕭鋒晟!book18.org
蕭鸞玉想起前世最後見到的那個男人,心神更加緊張,將自己完全縮在狹小的石洞中。book18.org
「英親王並未為難微臣,只是幾位管事對我頗有意見。不過,皇上料事如神,早已暗度陳倉。」book18.org
黃忠喜從袖中拿出一迭信紙,恭敬送到他身側,「這是線人傳出的情報,請皇上過目。」book18.org
蕭鋒宸仔細看過,冷笑道,「我胤朝近海,水兵為利。即使他藏得再好,也不是無縫的牆。」book18.org
「皇上,微臣此行還有另外的收穫。」黃忠喜頓了頓,將一支細小的竹筒交給他,「這是微臣在驛館截獲的密信,正是英親王麾下寄送給護國大將軍蘇亭山。」book18.org
「蘇家也要摻和?」蕭鋒宸皺起眉頭,拆開密信之後,臉色逐漸難看,「好一個護國大將軍,他知情不報、以退為進,暗中抬高價碼,這是把朕的國家護到了他的口袋裡!」book18.org
「請皇上息怒。」book18.org
「你讓朕如何息怒?朕恨不得抓起這兩人碎屍萬段!」book18.org
入月亭上傳來氣急敗壞的辱罵,只是礙於距離太遠,御花園外的萬夢年和綠荷並未聽到。book18.org
「你還在發獃?」綠荷氣得直跺腳,「我找了萬佛樓,三皇女不在那裡。」book18.org
「可是三皇女確實往北跑去了。」萬夢年瞧了瞧入口處的侍衛,又指了另一個方向,「要不我們去北玄門附近看看?」book18.org
「行吧。」book18.org
綠荷唉聲嘆氣,完全不知自己已經被萬夢年誤導了。book18.org
守在御花園入口的侍衛更是茫然,不明白這兩人為何總是在附近徘徊。book18.org
與此同時,被綠荷念念叨叨的蕭鸞玉還躲在假山上,偷聽著蕭鋒宸與兵部侍郎黃忠喜的對話。book18.org
「請皇上息怒,莫動肝火。」book18.org
後者勸了幾句,蕭鋒宸才緩和了臉色。book18.org
「朕知道,七皇弟覬覦朕的皇位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只是沒有料到,蘇家才是藏得最深的。」book18.org
「請恕微臣直言,前有成家被滿門抄斬,後有皇上設計削兵權,蘇家若是想反,恐怕鬧不出太大風浪。如今英親王練成水兵,已是箭在弦上,蘇亭山並未跟風下注,或許抱的是坐山觀虎鬥的心態。」book18.org
「朕倒是覺得,蘇亭山這個老傢伙敢坐山觀虎鬥,不是沒有底氣,而是在等七皇弟抬高價碼,給予他更大的好處。」book18.org
黃忠喜話鋒一轉,「那豈不是更好?」book18.org
「愛卿何出此言?」book18.org
「民間賭坊最常見的就是孤注一擲的賭徒,正因為只有最後的幾兩身家,才要等待最高的利率,希冀自己一擲功成、反敗為勝。」book18.org
蕭鋒宸沉思片刻,點頭認可了他的話,「這麼說,蘇家被削了兵權之後,倒也沒有多少籌碼了。」book18.org
「皇上高見。」book18.org
「那朕就引誘蘇家孤注一擲。只要將這些逆臣賊子的野心全部激發出來、一舉覆滅,朕的皇位至少能安穩十餘年。」book18.org
蕭鸞玉微微睜大眼睛,這是她第一次接觸當權者之間的博弈,既是緊張不安,又感到興奮。book18.org
情報、謀臣、兵權,這些是她從未思考過的政治因素。book18.org
原來金碧輝煌的皇宮之外,早就是暗潮湧動的局面。book18.org
沒有人會討厭權力和地位,也沒有人不覬覦萬人之上的皇位。book18.org
蕭鸞玉在心中琢磨,如果是她坐在皇帝的位置上,她該如何處理這些不安分的臣子。book18.org
她還未想出個所以然,入月亭上又傳來聲音。book18.org
「皇上是想演一出『引鱉入瓮』?」book18.org
「既然七皇弟這麼想坐上龍椅,那就讓他過過癮。」蕭鋒宸遙望著皇宮之北的徽山,言語間頗為耐人尋味,「朕不介意……讓六十年前的那場腥風血雨再次上演。」book18.org
黃忠喜像是想到什麼可怕的事,連忙驚恐地低下頭。book18.org
「到時候,還需要愛卿再跑一趟。」book18.org
「微臣定然萬死不辭。」他略帶斟酌地問,「敢問皇上如何安排?」book18.org
「皇后與朕相伴多年,貴為國母。太子勤懇好學,孝順有加。」book18.org
意思就是……其他妃嬪、皇嗣都不管了?book18.org
像是知道他心中的疑惑,蕭鋒宸冷聲提醒,「做好你該做的,至於其他人,朕另有布置。」book18.org
「微臣領命。」book18.org
「退下吧。」book18.org
黃忠喜恭謹行禮,隨後離開。book18.org
入月亭上清風依舊,御花園中春花艷艷。book18.org
蕭鋒宸獨自站了許久,回想起點滴往事,悵然之情如同潮水般湧來,又像潮水般快速退去。book18.org
「為君者,無心也無情。」book18.org
「霜衣,朕不曾後悔,永遠也不會。」book18.org
蕭鸞玉心情複雜地抿了抿唇,原來他獨處之時,也會想起母妃。book18.org
可是,一句「無心也無情」怎能掩蓋了他的自私自利?book18.org
為了逼出亂臣,他不惜以整座皇宮施展空城計,置其他妃嬪皇嗣的安危於不顧。book18.org
嘴上念著成歌薴的字,心中早已算計好蕭鸞玉的死。book18.org
娘親,若您泉下有知,可會詛咒他死期將至?book18.org
蕭鸞玉壓抑著胸口脹滿的哀愁,耳尖聽到石階上的腳步,又往石洞深處縮了縮。book18.org
她躲藏的地方十分隱蔽,但蕭鋒宸若是停下來,俯身向下查看,便能發現她的身影。book18.org
好巧不巧的是,他的腳步聲消失了。book18.org
蕭鸞玉看不見石階上的人,只能憑藉記憶判斷他的位置,不由得緊張地屏住呼吸。book18.org
「好久沒去安樂宮看看了。」book18.org
頭頂傳來蕭鋒宸的自言自語,把她嚇出了一身冷汗,。book18.org
她意識捂住嘴,生怕自己控制不住發出聲音。book18.org
「……三皇女殿下……您等等奴才……」book18.org
御花園外傳來熟悉的呼喊,喚回蕭鸞玉的幾分理智。book18.org
萬夢年!book18.org
他在演戲!book18.org
果不其然,蕭鋒宸眯了眯眼,看向御花園外。book18.org
只是這初春時節,樹影綽綽,他只看到那個小太監跑遠的背影。book18.org
「嗓門倒是挺大。」他收回目光,環視周圍的奇石,並未發現什麼痕跡,便抬腳繼續走下石階。book18.org
一步兩步……那踏在石板上的腳步聲仿佛取代了蕭鸞玉的心跳聲,讓她的心緒跌宕起伏。book18.org
最開始,她並未發現蕭鋒宸就在御花園中,還以為是父女之間的偶遇罷了。book18.org
若不是他以綠荷為藉口,間接催促她離開,她也不會察覺御花園守衛的異常——外人禁止入內,定然是有大人物下了命令,而這宮中權力最大的莫過於身旁的蕭鋒宸。book18.org
假山地勢崎嶇、怪石嶙峋,本就是掩蔽耳目的好地方,再加上時近午後、日光毒辣,妃嬪、皇嗣大多縮在宮殿里午睡,確實是個商議要事的好時機。book18.org
這幾天,蕭鸞玉焦頭爛額,急於確認夢境中的政變之事。book18.org
如今機會就在眼前,她只能臨時起意,配合萬夢年騙過蕭鋒宸和綠荷,藉機躲藏於此,偷聽他和黃忠喜的交談。book18.org
可是,一番思考下來,她仍是有些茫然。book18.org
英親王即將發動政變是不假,但是蕭鋒宸分明交代黃忠喜要保住皇后和太子的命,為何太子在她的夢境中卻是最早傳來死訊的那一個?book18.org
最重要的是,蕭鋒宸與黃忠喜的對話並未提及英親王政變的具體時間,她該如何抓住機會、逃出這座金色牢籠?book18.org
蕭鸞玉感覺腦子裡簡直是一團亂麻,後知後覺自己已經躲藏了很久。book18.org
綠荷遲遲找不到她,若是驚動了賢妃,那便不是萬夢年能夠輕易糊弄過去的。book18.org
「三皇女殿下,三皇女……」book18.org
假山上響起萬夢年的呼喚,蕭鸞玉如夢初醒,抓著石洞的邊緣往外鑽,奈何自己蹲了太久,雙腿發麻,像個兔崽子似地往前撲。book18.org
「殿下小心——」book18.org
第七章 暗流涌動book18.org
「殿下小心——」book18.org
萬夢年更快一步抓住蕭鸞玉的手臂,將她穩穩攙扶。book18.org
「殿下小心些。」book18.org
「不礙事。」她嘴上如此說著,也鬱悶地跺跺腳,緩解雙腿的酸麻,「綠荷去哪了?」book18.org
「我看到御花園的守衛變少了,就甩掉綠荷過來找您,並未看到她往哪裡去。」book18.org
「真是麻煩,趕緊回去逮住她,免得她驚動賢妃。」book18.org
兩人鬼鬼祟祟從小路繞了一大圈回到安樂宮,恰好在半路被綠荷發現了。book18.org
於是,蕭鸞玉難得耐著性子聽完她的嘮叨,穩住她的情緒。book18.org
「殿下,下次您再耍人,奴婢就直接告訴賢妃娘娘了。」book18.org
「絕對沒有下次。」她從善如流。book18.org
綠荷哪裡不知道她的性子,轉頭還想叮囑萬夢年,就被她打斷了。book18.org
「好了好了,綠荷,我出了不少汗,你快幫我備一桶浴湯罷。」book18.org
綠荷氣結,只得離開。book18.org
蕭鸞玉沐浴之後換了一身乾淨裙衫,再出來時,萬夢年已經吹涼一杯茶水,放在她面前。book18.org
「殿下,以後還是謹慎些為好。」book18.org
「我知道你緊張。」她飲下茶水,燥熱的感覺一掃而空,心情舒暢多了,「瞧瞧你走下假山的時候,還沒走幾步,額頭上都是汗水。」book18.org
萬夢年語塞,當時蕭鋒宸就在亭台上盯著他,那可是皇上,誰能不緊張?book18.org
「我問你些事。」book18.org
「殿下請講。」book18.org
「你的家鄉在哪?」book18.org
「青州泠台。」book18.org
蕭鸞玉手裡摩挲著茶杯的花紋,靈光一閃,「泠台是不是靠近濱城、臨近東海?」book18.org
「正是。」book18.org
「倘若乘船從濱城順著洺江而上,需要幾日能夠抵達京城?」book18.org
「如今河水平緩,乘船逆流而上只需一日,上岸後再以車馬代行,走官道疾馳,還需一日。」book18.org
他說完,她卻許久不曾接話,好不容易舒暢些的情緒又被陰雲籠罩。book18.org
「……時間真不多了。」book18.org
——book18.org
兩天後,初春變得暖和了很多,製衣局時常有宮仆進出,為主子們更換適宜的衣裳。book18.org
萬夢年拎著繡包匆忙趕去,正好被認識他的小太監叫住。book18.org
「小年子,你來幫三皇女換裙衫?」book18.org
「天氣熱起來了,殿下想穿些煙羅裙。」他笑著回應。book18.org
「那你可得趕緊過去,現在煙羅料可搶手了,妃嬪們都爭著要剪裁新衣裳。」book18.org
「殿下每天都讓我過來問,不知道今天有沒有。」book18.org
他如此說著,邁步進了製衣局。book18.org
如他所料,今天依舊沒有多餘的煙羅。book18.org
「你明天再來看看吧。」管事的王嬤嬤擺擺手,讓他回去。book18.org
「那我明天再來。」萬夢年狀若無奈,將繡包歸還,「王嬤嬤,這是之前替三皇女借走的繡包。」book18.org
「放那,我忙著呢。」王嬤嬤指了桌角,示意他放在那裡,低頭繼續丈量桌上的布料。book18.org
過了一會,她準備縫線做底子了,便順手拿起繡包,「……怪了,怎麼少了兩根長針?」book18.org
此時萬夢年已經離開製衣局,腳步一扭,走向御膳房。book18.org
「劉掌勺,今個三皇女想吃杏花酥。」book18.org
「等一會等一會,你總是在我最忙的時候過來。」book18.org
「到了飯點,殿下餓了就想吃甜點,咱們也不好說什麼。」他隨口解釋道,繞著灶台轉一圈,把備好的食盒都看了一遍。book18.org
不同的主子每天都有不同的口味,大多會提前交代御膳房準備。book18.org
比如,合歡宮的主子今天想吃雪花羹,那就把合歡宮的木牒擺在食盒上邊,以防奴才們拿錯了別人的飯菜。book18.org
這個時間點正是御膳房最忙的時候,灶台的空隙擺滿了食盒和木牒,唯獨少了……坤寧宮。book18.org
萬夢年靈機一動,趁著其他人不注意,把安樂宮的木牒碰掉在地上,「劉掌勺,您是不是少做了我們安樂宮的午膳?」book18.org
「不可能,你再找找。」book18.org
「當真是沒看到,您給我指個大概的位置。」book18.org
劉掌勺指了他身後的桌台,「就在那,你看仔細咯。」book18.org
話音剛落,他裝模作樣地拿起另一塊木牒,「真沒看到,這倒是有其他的食盒,叫什麼坤……」book18.org
「怎麼會是坤寧宮?」劉掌勺拿著菜刀走過來,湊近了瞧,「你小子眼神不好使,這哪裡是『坤』字?」book18.org
「我沒讀過書,不認得多少字。」萬夢年尷尬地笑了笑,「那我們安樂宮的食盒在哪?」book18.org
「奇了怪了,剛才就是在這桌子上。」劉掌勺轉了兩圈,終於找到了安樂宮的木牒,「真是折騰人,好好的怎麼會掉在地上?」book18.org
「找到就好,辛苦您了,我晚些再過來要杏花酥。」book18.org
「知道知道,明天要吃什麼早點說。」book18.org
劉掌勺不耐煩地揮揮手,把他趕走了,又看了一眼剛才的木牒,「這孩子眼神真不好,不讀書識字,好歹也見過坤寧宮的牌匾,怎會把『崇』字看成『坤』字?」book18.org
他搖了搖頭,並未深究其中的怪異。book18.org
——book18.org
午膳過後,安樂宮又恢復安靜。book18.org
綠荷這幾日嚴防死守,就怕三皇女又偷溜出去了。book18.org
可是她沒想到蕭鸞玉老實了,蕭翎玉卻不安分起來。book18.org
「四皇子殿下,您不午睡嗎?」book18.org
「你問什麼問,我找皇姐有事。」book18.org
「哎哎,四皇子……」book18.org
「噓——」蕭翎玉做了噤聲的手勢,「你敢驚動別人,我就找藉口把你送進浣衣局。」book18.org
綠荷不敢再說了,繼續站在院外發獃。book18.org
蕭翎玉順利跑進蕭鸞玉的臥房,她果然在等他。book18.org
「午膳的時候,你讓小太監給我傳話,我很快就溜出來找你了。」他瞧了瞧周圍,她手上沒有布娃娃,剛才傳話的小太監也不在,「我的東西呢?」book18.org
「稍安勿躁。」book18.org
蕭鸞玉笑了下,指著身邊的凳子,示意他坐下來,「我的繡工太差,方才發現一處線口沒縫好,就讓小年子拿著娃娃去製衣局,讓王嬤嬤再補幾針,四皇弟等一會便是。」book18.org
「等一會是幾會,我沒有太多的耐心。」蕭翎玉嘴裡嘟嘟囔囔,「別忘了,這是你向我賠禮道歉的布娃娃,要是太難看,我可不要。」book18.org
「要不了多久的。」她捂嘴輕笑,不經意間轉移話題,「話說回來,翎玉的生辰是不是要到了?」book18.org
「久著呢,還有……三個月加十五——不對,三個月加十六天。」book18.org
「到時候翎玉想吃什麼甜點或者美味?」book18.org
「我想吃翡翠糕、炸金酥、桃花鱖魚……」蕭翎玉覺得不對勁,瞥了她一眼,「皇姐,你怎麼突然問這些?」book18.org
「怕你等得無聊,找些話題和你聊聊。」book18.org
蕭鸞玉神色真誠,坦然對上他的視線,「古人言『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瑤』,翎玉心裡把我當成親姐姐,我想在你生辰之時,親手為你做一份甜點。」book18.org
蕭翎玉轉了轉眼珠子,心中感到奇怪,「那我之前對你不好麼?現在才想到給我做甜點。」book18.org
她的笑意斂了斂,「你這話說的,先前你拿了我的玉佩,就知道惹我……」book18.org
她的話還沒說完,他的面容已經浮現怒色,「我當皇姐是要真心待我好,原來還是為了要回玉佩。」book18.org
「翎玉何出此言?我何時對你不好?」book18.org
「你私自收藏太子的玉佩,不就是背叛我嗎?」book18.org
什麼背叛,真是荒唐。book18.org
她被寄養在賢妃名下是沒錯,但是任誰聽到自己被當做物件似地占為己有,心裡也會極為反感。book18.org
蕭鸞玉厭惡地皺了皺眉,「看來你的母妃沒有告訴你那塊玉佩到底是誰的。」book18.org
「難道不是蕭錦玉的?這宮裡除了他還有誰能對上這個巧合?」book18.org
又是相同的質問,而她依舊無法回答。book18.org
蕭翎玉覺得自己被她耍了,站起身來俯視她,「如果皇姐不是真心要向我認錯,何必假情假意拉扯如此多的戲份?」book18.org
蕭鸞玉不甘示弱地回懟道,「誰都可以說我假情假意,唯獨你沒有這個資格。」book18.org
他被她言語中的輕蔑刺激到,臉色極為難看,「你這是打算與我撕破臉了?」book18.org
「早該如此了。」她亦是站起身,本該稚嫩的眉眼卻露出刺人的鋒芒,「你算什麼東西敢要求我用真心待你?」book18.org
「蕭鸞玉,你敢……」book18.org
「你偷了我的楷書交給太傅充當課業時,你可是真心待我?你強行拉著我逃課玩耍卻反告狀給賢妃時,你是真心待我?你深夜趁我不備、差點將我害死,你是真心待我?」book18.org
她像是壓抑許久、徹底爆發的火山,用這滿腹的怨氣和刺耳的事實將他淹沒。book18.org
蕭翎玉驚得倒退半步,又強行提起一股豪橫之勢,「什麼課業、什麼告狀,我根本沒有做過,更別說推你下湖……」book18.org
他驀地止住了聲音,因為蕭鸞玉根本沒說過她是被人推下湖的,他怎麼就嘴快說出來了。book18.org
「四皇弟真是可愛。」她笑了笑,轉身摸了摸桌上的茶壺,「茶水涼了,你可知道,青湖的水有多冷?」book18.org
「你什麼意思?」book18.org
蕭翎玉直覺要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警惕地盯著她的動作。book18.org
「意思就是……」book18.org
她故意將尾音拉長,引得他繃緊心弦,正要細聽她的話語時,躲藏在他身後的少年猛地掐住他的咽喉,將他按倒在地上。book18.org
「額唔唔……唔唔……」book18.org
蕭翎玉奮力掙扎,卻沒能掙脫萬夢年的鉗制。book18.org
與此同時,蕭鸞玉打開茶壺,扯出濕透的布娃娃,用力按在他的臉上。book18.org
冰涼的茶水淌入他的口鼻中,嗆得格外難受,可是萬夢年的力氣就足以壓制他,更何況還有蕭鸞玉死死捂住他的呼吸。book18.org
漸漸地,他的兩眼開始翻白,手腳也失去了反抗的力氣。book18.org
——「蕭家只有兩種人……要麼是廢物,要麼是瘋子……」book18.org
蕭鸞玉的腦海里閃過母妃說的話語,視線飄忽片刻,最後定格在蕭翎玉慘白無神的面容上,恍惚以為看到了前世死亡的自己。book18.org
她當真殺人了。book18.org
第八章 宮廷亂book18.org
雖然母妃已經去世四年,甚至記憶中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了,但是蕭鸞玉永遠記得那個雪夜,半夢半醒時,她在殿中聽到的哀聲低語。book18.org
「蕭家只有兩種人……要麼是廢物,要麼是瘋子……只可惜我們低估了蕭鋒宸,所以我們錯了,都錯了……但是,我們成家……罪不至滅門啊……」book18.org
她聽到母妃似哭似笑的聲音,驚醒而起,摸黑走入正殿,卻在冰涼的月光下,看到了自縊而亡的屍體。book18.org
尖叫,哭泣,崩潰,冷眼,她的人生在一夜之間翻天覆地。book18.org
失去了娘親,憎恨起父親,所有人都變了一副嘴臉,熟悉的奢華宮殿變成了錦繡牢籠,她在無數個午夜夢回被噩夢纏身,又在醒來時無數次厭惡自己還活在這個世界的事實。book18.org
可是,可是到頭來,她還是貪戀活著的感覺。book18.org
「死是多麼簡單的事,而生者又該如何自處?」book18.org
蕭鸞玉跌坐在地上,雙眼無神地望著萬夢年。book18.org
「殿下,殿下?」他慌張地呼喚她,終於讓她清醒過來,「您在害怕嗎?」book18.org
「……害怕?」她呆滯地轉移目光,看向蕭翎玉的屍體,兀地笑了下,「這是我殺的第一個人。」book18.org
萬夢年沉默了片刻,「您還要殺掉誰?亦或是,還有誰……想殺你?」book18.org
「她快來了。」蕭鸞玉踉蹌著站起來,稚嫩的面容露出決然果斷的神情,「換下他的衣裳,再找一找我的玉佩在哪。」book18.org
「好。」他應了一聲,努力壓下心中惶恐的情緒。book18.org
實話實說,他有些後悔,也感到害怕。book18.org
「別怕,就算這是老天爺給我鬧的一場笑話,事情敗露後,我也不會讓你替我去死。」book18.org
她坐在凳子上,並未看他,說出的話卻直指他的心窩,「死是多麼簡單的事,而我畢竟是死過一次的人。」book18.org
語畢,她拿出手帕擦拭手指上的茶水,像是在擦拭敵人留下的鮮血,又像是抹去內心的恐懼,保持著自己的平靜從容。book18.org
——book18.org
半個時辰後,夢境與現實交織,皇宮角樓上震響銅鼓,宣示著危險的來臨。book18.org
賢妃在午睡中被驚動,一邊整理碎發,一邊讓香蘭出去探查情況,「平日裡,只有打了勝仗、班師回朝時,皇宮才會擂鼓迎接,如今怎會鬧出這般響動?」book18.org
「娘娘放心,應當不是什麼壞事。」book18.org
芳蘭幫她穿好外衫,盤起髮髻後,香蘭才匆忙趕回來。book18.org
「娘娘……」book18.org
「出什麼事了慌慌張張的?」賢妃扶了扶頭上的金釵,「若是有什麼大事,皇上肯定……」book18.org
「親王謀反了!」香蘭喘了喘氣,又說,「娘娘快帶上四皇子逃吧!」book18.org
「你說什麼!」賢妃拍案而起,旁邊的芳蘭亦是不可置信。book18.org
「奴婢句句屬實,外邊已經亂成一團,奴才們都說叛軍正在轟撞宮門,守衛快要頂不住了!」book18.org
「皇上在哪?」book18.org
「奴婢不知……」book18.org
賢妃臉色大變,如此大的動靜,她在後宮都被驚醒,更何況是歇息在乾清殿的蕭鋒宸。book18.org
難道他出了意外?還是他又要算計什麼?book18.org
「你快叫醒雅蘭和翎玉。芳蘭,你先去乾清殿附近打探,若是叛軍已經撞開宮門,立馬跑回來稟報。」book18.org
「喏。」book18.org
兩人離開後,賢妃坐在梳妝鏡前思考著可能發生的變故。book18.org
英親王蕭鋒晟是先皇的第七子,與當今皇上相差十歲,同樣正值壯年。book18.org
當年皇位之爭熱火朝天時,蕭鋒晟年紀尚小、母族勢弱,只能投靠蕭鋒宸,助他登基。book18.org
蕭鋒宸坐穩皇位後,著手布局、削弱兵權,遲早要削到蕭鋒晟的頭上,而他自己也不能說沒有覬覦之意。book18.org
可是,蕭鋒宸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將她們母子倆瞞在鼓裡,差點讓她在午睡的美夢中淪為階下囚!book18.org
賢妃胸中憤恨難泄,起身掃落桌上的妝奩、銅鏡,在殿中響起一陣刺耳的噪聲。book18.org
「娘娘!」雅蘭被叫醒之後,很快趕了過來,「我們趕快逃吧!香蘭說叛軍是從南門攻入,北玄門或許還能走……」book18.org
「北玄門必然能走,因為守衛被重點安插在了那裡,他就是要叛軍攻入皇宮。」book18.org
賢妃想明白其中的緣由,只覺得心中悲涼,「若我猜得不錯,坤寧宮今日格外安靜,他和那個女人早就溜出去看戲了!」book18.org
雅蘭不知如何接話,只得勸說道,「咱們還是先保命要緊,貴重首飾要不要藏起來?」book18.org
「那些物件丟了就丟了。現在京城必定一片混亂,他既然沒有提前帶我們走,就不會給我們留下保護的人手,所以,先找一找防身的東西,帶一些鋒利的金簪、銀釵。」book18.org
賢妃如此說著,雅蘭立即去做準備。book18.org
此時香蘭再跑回來,依然是驚慌失措的神情。book18.org
「娘娘,四皇子……四皇子不在偏殿……」book18.org
「他去哪了!再叫幾個人,快去其他地方找!」book18.org
賢妃坐不住了,可是她又無能為力。book18.org
她素來知道蕭翎玉喜歡溜出去玩耍,安樂宮的宮女太監偶爾見到也不敢攔下。book18.org
這偌大的皇宮即將陷入叛軍的手裡,她該如何尋找自己的孩子?book18.org
「娘娘,東西收拾好了。」雅蘭拾掇了一袋物件,甚至還有兩把匕首和蒙汗藥。book18.org
匕首是鑲了金玉的玩物,也能劃破血肉,蒙汗藥則是賢妃曾經頭痛難忍,找御醫配的止痛藥。book18.org
雅蘭琢磨著若是將藥粉泡化,用匕首浸泡,或許危急之時也能頂用。book18.org
「本宮,本宮再等等香蘭……」book18.org
話音剛落,芳蘭跌跌撞撞地跑回來了。book18.org
「主子快走!要來不及了!乾清殿空無一人,太子,太子他被叛軍挾為人質,但是叛軍剛破開宮門,英親王就把太子殺了!」book18.org
「什麼!太子死了!」book18.org
賢妃又驚又懼,她想要延續榮華富貴,遲早都要除掉太子。book18.org
但是,她絕不會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慘死於他人刀下。book18.org
眼下叛軍攻入,她的孩子還未找到,這並不是一個好消息。book18.org
另外,她還發現一個問題。book18.org
「他對皇后冷心冷情,尚且在緊要關頭提前將她帶走,更不可能丟下蕭錦玉不管。」book18.org
「娘娘,會不會是英親王盯上了皇上的子嗣,特意派兵劫走太子?」book18.org
此話一出,賢妃的心弦愈發繃緊。book18.org
「快去把蕭鸞玉那死丫頭抓過來,穿上翎玉的衣裳,再喂下蒙汗藥。叛軍沖入皇宮,必然會直奔安樂宮搜尋皇嗣,正好用她的命,為我們爭取片刻逃離時間。」book18.org
雅蘭連忙應是,拿了一包蒙汗藥和茶壺跑向偏院。book18.org
「芳蘭,叫上幾個手腳利索的奴才先打點去北玄門的路。」book18.org
——book18.org
偏院的安靜被打破了。book18.org
先前綠荷聽到香蘭呼喚蕭翎玉,便帶她到蕭鸞玉的臥房裡搜尋了一番,依然找不到蕭翎玉的身影。book18.org
「四皇子在哪?」book18.org
「翎玉已經……」蕭鸞玉忽然捂住嘴,仿佛自己說錯了話,「他沒來過我這。」book18.org
「你在撒謊!」香蘭氣火攻心、怒目圓睜,「四皇子進來時,恰好被綠荷看到了。你老實交代,現在他在哪!」book18.org
她見事情敗露,面帶惶恐,「方才他來找我玩,我犯了困意就讓他離開,但是他又想溜去御花園,說是不能讓綠荷再看到,所以……所以我就故意叫綠荷進來幫我梳發,實則讓翎玉趁機溜出去了。」book18.org
香蘭看向綠荷,「真是如此?」book18.org
綠荷趕忙求饒,「姑姑明鑑,奴婢當時不疑有他,進了臥房給三皇女梳發時,沒看到……沒看到四皇子,我還以為是他故意躲著我……」book18.org
「真是蠢奴才!」香蘭低聲罵了一句,扭頭就走。book18.org
「起來吧,怪我連累你了。」蕭鸞玉如此說著,臉上浮現些許歉意,「我猜宮中定然出大事了,所以賢妃娘娘才會急著找四皇弟。不如你跟著香蘭姑姑找一找,找到他就不會挨訓了。」book18.org
綠荷覺得有道理,可她還是擔心蕭鸞玉也會溜出去,「那您可千萬別再惹事,我去叫綠鶯過來守著……」book18.org
「你快去吧,看香蘭姑姑這架勢,我怎麼敢在這個時候給她添麻煩?」book18.org
蕭鸞玉擺擺手,催促她趕緊走。book18.org
她猜得不錯的話,現在香蘭正忙著派人出去尋找蕭翎玉,哪還有什麼綠鶯、紅鶯留下來看管自己。book18.org
前腳綠荷悻悻離去,後腳雅蘭便提著茶壺進來。book18.org
「今兒我的臥房真是熱鬧。」蕭鸞玉仍然平靜地坐著,好似渾然不知外面有多麼混亂。book18.org
「你還在這裝。」雅蘭把茶壺重重放在桌上,見到她這副模樣就來氣,「若不是娘娘另有安排,我真想把你這般虛偽精明的人罵個狗血淋頭。」book18.org
她已經不會因為這种放肆無禮的話而感到羞辱,反倒是戲謔地看著她,「這世道當真是奇怪。我失了寵、沒了娘,我忍氣吞聲、任由你等奴才蹬鼻子上臉,結果還是我的錯。」book18.org
雅蘭被她懟得啞口無言,瞧著她那極為熟悉的眉眼,往年的回憶如潮水般湧來。book18.org
成歌薴入宮六年,賢妃被當成笑話冷落了六年。book18.org
就連四皇子的誕生,也沒能挽回皇帝的幾分情意。book18.org
那個女人平日裝作淡然疏離、不爭不搶,背地裡何嘗不是一副頤指氣使、咄咄逼人的架子?book18.org
人們聞著恩寵的勢頭,跪在她腳邊捧著她的好,無人在意安樂宮裡,差點難產而死的賢妃、嗷嗷待哺的四皇子。book18.org
皇上喜歡成歌薴的姿色,賢妃亦是沉魚落雁;皇上喜歡皇子,賢妃也能生。book18.org
怎地皇上就不肯多看賢妃幾眼?book18.org
雅蘭想不明白,只得將這些緣由推給成歌薴的虛偽,必然是那個女人用假心假意欺騙了眾人、勾住了皇上的心。book18.org
「賤人犯下的錯,就應該由她的女兒來承擔……這是你該受的!」book18.org
雅蘭大聲呵斥,試圖抓住她的手臂。book18.org
但蕭鸞玉早已知悉她的目的,直接抄起桌上的茶壺,扔向她的面門。book18.org
雅蘭沒想到這小妮子的動作這麼快,連忙抬手擋下茶壺。book18.org
只是如此一來,她便沒有心思防備身後之人的靠近。book18.org
當蕭鸞玉趁機將她撞退一步,蓄力已久的萬夢年亦是迅速上前,將針尖用力刺入她的脖子。book18.org
「你——」雅蘭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萬分驚駭地捂著傷口,餘光看見身後的少年,瞬間明白了一切。book18.org
可是無論如何都晚了。book18.org
刺入脖頸的針尖在她的氣管上穿了一個洞,隨著她急促的呼吸,不斷溢出鮮紅的血水,揮散溫熱的生命。book18.org
直到閉上雙眼的那一刻,雅蘭的臉上依舊是扭曲的憎恨。book18.org
她連最後的詛咒都說不出來,如同這座宮殿里埋葬的無數屍骨,死得悄無聲息。book18.org
第九章 逃離囚籠book18.org
上一次動手殺人不過是兩刻鐘前的事,蕭鸞玉這一次卻顯得無比的平和。book18.org
不過,她心中並未感到釋然,因為叛軍已經攻入皇宮,她依然面臨性命之憂。book18.org
她前世的生命在今日結束,而她的今生從此刻開始完全走向另一個方向。book18.org
思及此,她轉頭看向萬夢年,此時他的手上沾染了鮮血,還在難以抑制地顫抖。book18.org
「別愣著了。」蕭鸞玉低聲呵斥道。book18.org
「殿下……」book18.org
「我的命對賢妃來說有利用價值,所以她在逃走前必然還會過來查看雅蘭是否成功將我控制。這是我們逃離的機會,還是說,你想留在這宮裡等死?」book18.org
萬夢年默然。book18.org
今天動手前,蕭鸞玉已經向他解釋了英親王政變之事,再加上坤寧宮的異常和角樓的鼓聲,他完全相信了她的話。book18.org
若不是她將他留在身邊,他早就被四皇子找個藉口埋在亂葬崗了,如今她謀劃出一條生路,他還有什麼可猶豫的?book18.org
他對上蕭鸞玉決然無懼的眼神,將袖中的玉佩交給她。book18.org
「抓緊時間。」book18.org
「好。」book18.org
萬夢年繼續行動,先是從床底拖出蕭翎玉的屍體,簡單整理了屍體上的裙裝,扯下男式發簪,又將銀針塞進他的手心,擺在雅蘭的屍體旁,偽裝成兩人互相扭打、同歸於盡的場面。book18.org
她則是走到屏風後,摘下自己的髮飾,換上備用的太監服。book18.org
待到她出來時,他已經布置好了兩具屍體的假象。book18.org
為了以防萬一,他還特意刮花了蕭翎玉的臉,這樣即使是賢妃親自過來,也不能一眼認出自己的孩子。book18.org
蕭鸞玉暗贊他的謹慎,「先躲起來。」book18.org
——book18.org
安樂宮正殿,香蘭跌跌撞撞地跑回,正好遇上即將離去的賢妃。book18.org
「娘娘,沒有多少時間了,叛軍已經從乾清殿那邊過來了!」book18.org
「翎玉在哪?」book18.org
「奴婢沒有看到四皇子……」book18.org
賢妃倏地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刺入掌心。book18.org
片刻後,芳蘭從偏院趕回到她身邊,「娘娘,蕭鸞玉被雅蘭掐死了。」book18.org
「雅蘭辦事總是那麼魯莽,她人呢?」book18.org
「……也死了。」芳蘭咽了咽口水,想起剛才看到的場面,「被繡針刺入咽喉,已經沒氣了。」book18.org
她們幾個都知道蕭鸞玉最近要繡新荷包,甭管是真心向蕭翎玉道歉,還是另有花花心腸,繡針這東西出現在三皇女手裡倒不是奇怪的事。book18.org
賢妃沒有心思去琢磨這些了,既然沒能利用蕭鸞玉的最後一點價值,又找不到蕭翎玉,她們只能先逃路保命。book18.org
「從後門走。」book18.org
賢妃一行人急步離開安樂宮。book18.org
如今宮裡到處都是慌亂奔走的奴才,還有些腦袋機靈的妃嬪,同樣往北玄門趕去。book18.org
賢妃生了孩子之後身子有損,出門三步都要轎子抬,何曾像現在這樣慌慌張張地跑路。book18.org
即使如此,她還是萬分不安地東張西望,期盼著能夠看到蕭翎玉的身影。book18.org
「娘娘別看了,小心腳下。」芳蘭忍不住勸說道,「說不定皇上在撤離時看到了在外玩耍的四皇子,大發慈悲將他帶走了。」book18.org
賢妃收回目光,在香蘭的攙扶下費力地往前跑。book18.org
許久後,北玄門近在眼前,她才稍微放鬆,緩了一口氣。book18.org
「他最好真的保下了翎玉,否則……」book18.org
賢妃沒有說完這句話,因為她也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孩子之後,會做出什麼舉動。book18.org
她入宮之後,也有過一段恩寵,也幻想過長久的愛情,可是這一切終究是鏡花水月,唯有與她血脈相連的蕭翎玉帶給她些許慰藉。book18.org
更何況,太子已死,蕭翎玉就是最年長的皇子,東宮之位理所應當。book18.org
只要熬過這段困境,只要她的孩子能夠活下來,她的餘生又有了更多的希望。book18.org
北玄門暢通無阻,宮門外亦是來往混亂的行人。book18.org
「多少年了……多少年沒有踏出這座皇宮……」book18.org
「娘娘,快走吧。雖然還有禁衛軍在抵抗,但是叛軍遲早會完全包圍這裡。」book18.org
賢妃花容蒼白,顯然是體力不支了。book18.org
「您站穩,我來背您。」book18.org
芳蘭蹲下來時,賢妃忽然愣了一下,指著遠處的幾個小太監說,「翎玉……那不是翎玉嗎?」book18.org
「那怎麼會是四皇子?」香蘭著急也無可奈何,半是攙扶、半是拉扯,讓她趴在芳蘭的後背,「咱們快走,先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說。」book18.org
這廂芳蘭背著賢妃急忙離開了皇宮,而蕭鸞玉則是跑了好一會,方才停下來喘口氣。book18.org
「您堅持得住嗎?」萬夢年也停了下來,想幫她擦汗,看到她臉上刻意塗抹的泥土,又收回了手。book18.org
「出了宮……不用說敬語。」她緩了一會,終於接上氣,「禁衛軍絕不止北玄門上的那些人,說不定大部分都混入了京城的街巷,隨時準備把英親王的動靜傳給蕭鋒宸。」book18.org
「那我們一時半會恐怕出不了城。」book18.org
「先去坊市找當鋪。」她捏了捏袖袋,顯然裡面有幾樣值錢東西,「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我們倆小孩可不能流落街頭。」book18.org
萬夢年被她的語氣逗笑了,今天發生如此多的變故,皆在她的預料之中。book18.org
他見過她狠厲果敢的模樣,也見過她急躁鬱悶的模樣,也不知她離開了皇宮、脫離了殿下的枷鎖之後,又會是什麼樣的性格。book18.org
「傻笑?等會就把你扔在大街上。」蕭鸞玉不懂他的腦袋在想什麼,直接拉著他的手腕繼續往前跑。book18.org
然而,也不知是兩人身上的太監服飾太顯眼,還是他們的行蹤鬼祟、太過奇怪,他們還沒接近坊市,便在半路上被叛軍士兵喊住了。book18.org
「那兩個小傢伙,跑什麼跑,過來搜身。」book18.org
蕭鸞玉腳步都沒停一下,反而跑得更快了。book18.org
「倆腌臢玩意!給我追!」領頭的士兵罵了一聲,帶隊衝過來。book18.org
萬夢年見勢不妙,連忙扯著她躲入巷道中。book18.org
最難搞的情況出現了,叛軍認出了太監的服飾,絕對會將他們抓回去。book18.org
而且他們並不了解京城街巷的路線,要是迷路了自投羅網更是叫苦不迭。book18.org
「跑哪去了,怎麼比兔子還快?」book18.org
「說不定是藏起來了。」book18.org
巷道盡頭的乾柴堆後,萬夢年蹲著身子,右腳稍稍抬起,手指探入鞋墊中,取出細長的繡針——book18.org
蕭鸞玉每日更換的衣物都要送去浣衣局,藏不了致命的兇器,於是她想出這麼個辦法,讓他關鍵時刻能夠給予敵人致命一擊。book18.org
回到眼前,礙於柴堆的遮擋,蕭鸞玉只能從縫隙中看到附近有人來回走動,並不知道具體人數,因此,兩人都不敢輕舉妄動。book18.org
「這邊是死胡同,肯定是往東邊去了。」book18.org
「裡邊的那堆東西看過沒?」book18.org
「剛才沒注意。」book18.org
「那我去看看。」有位士兵獨自走向柴堆,腳步逐漸放緩,手中長槍對準前方,分明是察覺到什麼,「好像……這沒有人……」book18.org
蕭鸞玉暗道不妙,抓住萬夢年的左手,快速在他手心裡寫下一個字——「殺。」book18.org
兩人同時跳出柴堆,蕭鸞玉的眉心剛好對上鋒利的槍尖,所幸她反應很快,側身堪堪躲過,再以雙手抓住槍桿。book18.org
儘管她的力量不足以對抗成年男子,只要稍微牽制一瞬間,萬夢年就得了機會,將對方撲倒在地,再借著身體墜落的力量,將右手的繡針狠狠刺入他的喉管。book18.org
只是這樣一來,他們的動靜也驚動了不遠處的士兵,紛紛朝著此處包圍。book18.org
也有人已經彎弓搭箭,飛羽驚鴻,直指個子更高的萬夢年。book18.org
「快躲開!」book18.org
兩人的動作都慢了一步,箭矢瞬間穿透了他的肩膀。book18.org
劇痛之中,他踉蹌跌倒,她更是難掩驚慌。book18.org
「你,你怎麼沒躲開!」book18.org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她出現這般慌亂的神情,驀地笑了下,「殿下,怪我沒用……」book18.org
「別說廢話!就算給他們抓回去又如何,活下來才是最重要的。」蕭鸞玉急忙打斷他的話,轉身面對包圍而來的士兵,深呼吸道,「你們最好別動我,我對英親王大有用處。」book18.org
「兩個小太監也有什麼用處?我們王爺又不好這一口。」book18.org
他們面帶嘲弄地看著她,倒是發覺了一點異常。book18.org
「頭兒,還真別說,這閹人長得娘里娘氣,反正早早割了那東西,再學點……討好爺們的技巧,說不定……」book18.org
士兵們都放肆地笑起來,慫恿領頭把她收了。book18.org
蕭鸞玉咬了咬牙,抬手抹去自己臉上的塵土。book18.org
雖然這樣看起來依然很狼狽,但是至少能讓人認出五官特徵。book18.org
「小閹人急了,恨不得讓我們看個夠。」book18.org
「我就喜歡主動的……」book18.org
有人惡劣地逗弄她,也有人注意到受傷的萬夢年。book18.org
「頭兒,這另一個怎麼處理?」book18.org
「別動他!」蕭鸞玉厲聲呵斥,「你們好歹也見過英親王的模樣,難道連他的侄子都認不出來嗎?」book18.org
「侄子?」領頭士兵上前攥住她的下巴,仔細瞧了會,「你看上去也就十一二歲的年紀……難道是四皇子?」book18.org
她被他冒犯的動作氣得不行,不肯開口應答,可是拂去塵土之後的面容,確實與英親王有三四分相似。book18.org
「頭兒,看來四皇子還挺機靈,知道換一身衣服逃出來。」book18.org
「那我們豈不是立了大功?我們抓的可是當今四皇子!」book18.org
「還說什麼當今,要說先皇的四皇子。」book18.org
領頭人鬆開了蕭鸞玉,抬手示意,「行了,先帶過去給王……」book18.org
一語未畢,一支箭矢驟然破空而來,當即穿透他的後腦勺,從他的嘴裡露出半截,鮮紅的血液順著箭尖滴落在蕭鸞玉的腳邊。book18.org
如此血腥駭人的畫面驚得她倒退兩步,這些叛軍士兵亦是驚恐地發現,他們已經被另一批人馬包圍了。book18.org
「你們是誰!英親王天命加身,你們敢在這個時候與王爺作對?」book18.org
他們明知凶多吉少,也要搬出英親王試探一番。book18.org
只見為首的紅鬃馬上,少年一身青衣冽冽,劍眉高挑,張揚的聲音在狹窄的巷道里迴響,「你們不配知道我是誰,全部殺了便是!」book18.org
雙方的交戰一觸即發,蕭鸞玉連忙扶著萬夢年躲避到角落。book18.org
隨著叛軍士兵接連被殺,屍體錯落、兵戈亂舞,鮮血幾乎將整個地面染紅。book18.org
僅剩的叛軍向後退縮,逐漸靠近蕭鸞玉的位置。book18.org
她繃緊神經,從袖袋中拿出金釵,準備應對殊死一搏。book18.org
然而,她預料中的危險並未來臨,只要是靠近她的敵人皆是身中利箭,倒在她的腳邊。book18.org
最終,這條巷道恢復寂靜,紅鬃馬踏過粘稠的血液,來到蕭鸞玉的面前。book18.org
她收攏心中雜亂的思緒,抬眼與他對視,「你是誰?」book18.org
少年放下長弓,依舊是張揚桀驁的笑容。book18.org
「在下護國大將軍之子,蘇鳴淵。」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3_21 16:38:05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