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辭】（25）book18.org
作者：木子有火book18.org
（25）距離book18.org
錢勝天坐在床沿，正看著手裡的那隻鞋子發愣。book18.org
這是一隻有些年頭的白色運動鞋，表皮已經被洗到泛黃了。book18.org
隨著他無意識的把玩，鞋子底也被翻了過來。毫無意外，後跟的外側已經被抹掉了一大塊，防滑紋路更是不知所蹤。book18.org
這是一隻怎麼看都與周圍格格不入的，不該出現在他手上的鞋子。book18.org
畢竟這裡可是位於北城新商圈邊緣、月租金三萬塊的大別墅。臥室挑高足有四米，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尺寸驚人的四柱床，就那種你絕不可能在審美正常的人家裡見到的僅屬於特定時期的奢侈家具。book18.org
更別提他衣櫃里那堆價格加起來都夠買台全新小轎車的名牌衣服了，怎麼看他手上都不應該拿著一隻鴻星爾克的破舊運動鞋。book18.org
對，還不是一雙，是一隻。book18.org
而且還是女款的。book18.org
「……」book18.org
錢勝天也覺得自己大抵是瘋了。book18.org
到底是基於什麼樣的心情和心態，他才會在那天晚上目送載著兩個女孩兒的車燈消失之後，像做賊一樣回到出事的林地旁邊把顧落落掉下的那一隻鞋給撿走。book18.org
不不不...他是在回到自己車子旁邊之後就看到這隻鞋子了，那畢竟是一隻白鞋子耶，不用刻意尋找也還是挺顯眼的吧。book18.org
什麼佝著身子在旁邊的林地里找尋啊，這樣的說法真的太變態了，他不是這種人。book18.org
對，他不是這種人。book18.org
只不過看著手裡的鞋子，看著那已經被他盤到看不見泥灰了的乾淨鞋底，他無法克制住不去回想顧落落那時恨恨盯著他的眼神...book18.org
耳畔隱約傳來的是她叫他放手時沙啞的嗓音。book18.org
當時她身上那種理所應當地呵斥他的氣勢，至少在剎那間和季秋辭的樣子重合了。book18.org
這裡必須要清澄的一點是，兩位少女的音色完全不同，五官也沒什麼相似之處。book18.org
顧落落的漂亮是具有侵略性的，會衝擊人感官的，像陽光下的鑽石。而季秋辭則更像是玉，不搶眼也不浮誇，但你細看會發現挑不出任何瑕疵。book18.org
那為什麼還會覺得兩人的形相重合了呢？錢勝天除了基礎教育之外沒有讀過多少不帶圖片的書，所以他無法很清晰地解釋這一現象。book18.org
最後只能歸結於至少在那一刻，顧落落的眼裡既沒有把他當成「錢少」，也沒把他當成影視資源的持有者，單純的，就只是在看著他這個人而已。book18.org
而這正是季秋辭一直以來對他的態度：沒有敷衍，沒有諂媚，沒有隨他高興，沒有讓他在無處借力的虛空里一樣到處飄。她會直接告訴他應該怎麼做，以及為什麼要這麼做，反正她篤定正確的事情自己從來沒有辯贏過她——畢竟他的家世在她面前不算什麼，她也從來不需要在乎他的臉色。book18.org
季秋辭這個名字對他而言所承載的意義不是一句簡單的「亦姐亦母」可以概括的。book18.org
可也因為更加複雜的原因，他只能把這份感情深埋進心底。book18.org
只不過埋葬不意味著消失，別說種子埋在土裡會發芽，屍體埋進去了都會化作養分。強烈到足以闡釋他半生執念的感情就這麼被埋在了意識的最深處，難道真的會無事發生嗎？book18.org
……book18.org
儘管只是剎那的重疊，但帶著「她」的氣息的「她」的東西，此刻正被他拿在手上。book18.org
這絕對是無可辯駁的瘋狂，他的手顫抖著將那隻老舊的運動鞋舉起來，緩緩地貼向了自己的臉。book18.org
但又沒有人可以指責這種瘋狂，因為哪怕這只是間接地迂迴地、在一瞬間有了一點點像她而已，對錢勝天而言，這都是他能離季秋辭更近一些的夢幻儀式。 ……book18.org
粗糙的邊緣讓他清醒了一瞬間。book18.org
可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的他非但沒有停止，自虐的快感反而推動著他更近了一步。book18.org
他閉上了眼睛，將常識的世界隔絕在了眼帘之外。隨後腦海中浮現出了季秋辭的臉，霎時間常識和道德一起從頭頂蒸發，他此刻正在做一件天地都不會容許的事情！他在想像這隻鞋子...是季秋辭穿過的！book18.org
他深信自己此刻心理活動就算招致雷霆也不意外，因為光是誕生這個念頭，就與瀆神無異了！book18.org
可是...…越是如此想，那股衝動就越發的強烈且無法抑制。book18.org
「沒有比按部就班的性愛更讓人陽痿的了。」這句話的另一層含義便是，越是驚世駭俗的、不被世俗道德容許的桃色幻想，越可能勾起人本能的慾望。 他的眼皮更加用力，確信這個動作可以進一步將外面的世界推得更遠一點。 隨後他將臉埋進了那窄小的、有些變形了的鞋腔里......book18.org
一股野蠻而濕熱的咸澀味道順著他的鼻腔爬進了肺里。book18.org
顧落落作為一名勤奮過人的舞蹈生，這隻陪伴了她過無數個日夜的運動鞋自然也忠實地接納並記錄了少女劇烈壓榨體能後留下的那些原始信息。book18.org
那是汗水在廉價海綿墊里反覆乾涸、發酵，然後又被少女的體溫經年累月烘烤出的味道。一定要勉強形容的話，大概是一種帶著點海水味道的酸？book18.org
錢勝天感到呼吸變得困難，胸膛劇烈起伏，也可因此而吸入了更多的味道...book18.org
當嗅覺適應了第一波衝擊後，他開始能在那霸道的味道背後捕捉到一絲甜...那是獨屬於青春少女的、連現代化工產品也無法掩蓋的體徵氣味。book18.org
這種氣味對他的衝擊不亞於直面女人的裸體，渾身的血像火一樣燒到了下腹部。book18.org
而由於這隻鞋子實在被穿過太久，鞋墊上已經拓印出了少女玉足的形狀，他的鼻子則剛好蹭到了腳後跟的那處凹陷。book18.org
在這一瞬間，他進入了幻覺的世界。book18.org
……book18.org
他匍匐於地上，而季秋辭正渾身赤裸地站在他面前。book18.org
她周身泛著一種像月光般的聖輝，雙手閒適地背在身後，這個動作自信地將少女隱秘的性徵給暴露了出來，可她卻一點也沒有感到羞澀緊張，反而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看著羔羊一般充滿憐憫神情的......真神。book18.org
接著，一隻白皙、圓潤、不曾沾染過凡間塵土的腳伸了過來。book18.org
季秋辭微微探出足尖，溫柔地挑起了他的下巴。book18.org
錢勝天此刻就是最虔誠的信徒。他忍受著那讓他窒息的戰慄感，視線就像最最謙卑的朝聖者一般，顫巍巍，卻無比堅定地順著那隻無暇的腳踝開始向上攀爬。book18.org
足弓是新月。book18.org
她的腿足夠纖細，以至於腳踝顯得凸出且脆弱。皮膚薄得能窺見其下淡青色的血管。book18.org
順著修長筆直的小腿往上，是輪廓清晰且精巧的膝蓋。隨著視線的爬升，大腿的線條逐漸豐腴起來。book18.org
而當視線抵達了腿根時，錢勝天呼吸徹底紊亂了，他恨不得自己的頭可以再低一點，他懇求正挑著他下巴的那幾根腳趾能法外開恩，再低一點點......book18.org
季秋辭平坦如綢緞的小腹下是一處神聖的留白。book18.org
他當然不可能真的見過她的性器，可在潛意識中他就覺得季秋辭的玉門理應當是這般光滑緊緻，不見一絲雜色的一線天。看著那微微凹陷進去的蜜裂，讓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窺視著神跡的螞蟻。book18.org
而當視線總算翻山越嶺，跨過了季秋辭這些年越發挺拔的胸口之後，他終於直視了女神的眼睛。book18.org
他本以為自己會看見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眼神,可就像要懲罰在他居然敢直視神靈一般，季秋辭的臉龐開始變得模糊不清。book18.org
直到水波平靜下來，他赫然發現，那變成了顧落落的模樣。他雙眼所注視的，也變成了那一道充滿了嘲諷、憤怒、以及難過的眼神。book18.org
也就在這時，book18.org
「嘀嘀嘀嘀——」book18.org
門鈴尖銳急促的電子音將幻境給粉碎了。book18.org
……book18.org
從幻境中墜落的他從床沿滑落，屁股「咚」的一聲摔在了地板上。book18.org
出竅的靈魂也隨之返回了身體，他花了幾秒的時間回想起了自己是誰，此刻在哪兒，要往何處而去。book18.org
對了，今天他有客人。book18.org
「嘀嘀嘀嘀——」book18.org
在又一次響起的門鈴聲中，他手忙腳亂地將手中的鞋子扔進了床底，隨後走向臥室門邊的可視對講螢幕，其中顯示出了大門外的來人：book18.org
是一個穿著高領T恤，皺著眉頭滿臉不耐煩的男生，在他身後跟著個扎麻花辮的姑娘。book18.org
……book18.org
嗯，這不是錢勝天期待的那個客人。book18.org
但確實也是客人。book18.org
……book18.org
================================ ================================ 達思齊用力地又按了一下門鈴。book18.org
如果是不熟悉他的人看見這年輕人此時的表情恐怕會被嚇一跳，這明明長得不錯，可卻眉頭緊鎖，到底是誰把他惹得這般不愉快？book18.org
但這卻是個誤會，達思齊單純就是額頭眉骨生得比常人略高了一些，壓住了眼窩。加上他也不是個愛笑的孩子，因此確實就顯得他老是在皺眉頭。book18.org
事實上他並沒有在瞪誰，也不可能閒到二十四小時都在生氣。book18.org
不過此刻他確實是有一點不耐煩了。book18.org
在父母的授意下他和這位外地的「錢少」已經來往了有段時日了，這棟相當有歷史價值的紅磚別墅就是他幫錢勝天物色到的住所。book18.org
達思齊並不在乎這房子那誇張到駭人的月租金，他只是覺得以他的標準來看，將這裡推薦給對方是足夠體面且不失誠意的。book18.org
確實，在京城這樣的地界，即便是北商圈的邊緣位置，能找到這麼一個左鄰右舍皆有群樹隔絕窺視，同時還帶著個巨大前院的別墅，這可不是光有錢就辦得到的。book18.org
至於錢勝天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爽快簽下了這房子半年租約這件事，也沒在他心裡掀起什麼波瀾。畢竟如果連這都做不到，那確實沒有深交的價值。book18.org
父輩間的人情勾兌與利益往來有他們的戰場，作為晚輩他也有自己的戰場。 達思齊知道自己的時間精力是很寶貴的，不可能浪費在無聊的玩樂或結識一些普通平民身上。book18.org
他即便要交什麼朋友，那個朋友至少現在或未來，都需要是能給他或者家族帶來足夠利益的對象才行，這樣與之結交才不算是浪費時間。book18.org
對，他不喜歡浪費時間。book18.org
可這個錢勝天已經讓他在鐵門外站了足有三十秒了。book18.org
如果在自己家裡，他能用這三十秒進一步精進自己的畫技。而在此時此地，這三十秒卻被無意義地揮霍在了緊閉的鐵質大門外。book18.org
只能說好在這裡是舊使館區，沒有什麼行人，茂密的行道樹下穿過的涼風也進一步安撫著他，所以他依舊能勉強保持心平氣和。book18.org
……book18.org
官小曉雙手拎著一個袋子，裡面是一瓶包裝精美的麥卡倫。雖然只是一瓶酒而已，但對這個歲數的小姑娘而言還是挺沉的。book18.org
粗粗的麻花辮從頸後垂到胸前，她一直微微低著頭，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卻一直在注視著達思齊的後腦勺。book18.org
當她察覺到對方又一次深呼吸之後，她知道他的耐心要走到頭了。雖然他也並不會有什麼爆發的反應，但接下來他的心情將會非常不愉快。book18.org
所以她輕聲開口道，「阿齊，今天出門之前姨跟你交代了什麼呀？我當時站的有點遠，沒聽到。」book18.org
這個閒聊似的問題將炸彈的倒計時給停下了。達思齊閉上了眼睛，他當然知道官小曉這是在試圖轉移他的注意力。book18.org
「哼...」book18.org
他沒有回頭，輕哼了一聲。但隨後卻還是回答了她的問題：book18.org
「沒什麼。媽就是讓我安心準備比賽，她說相信我一定可以拿到冠軍。」 見達思齊回答自己了，官小曉立刻接著說道：「姨當然相信你，畢竟阿齊你從小到大所有比賽都是第一名啊。」book18.org
這女孩兒似乎很靦腆，說話的聲音非常小，如果不是這條街確實足夠安靜，恐怕即便離她這麼近的達思齊也聽不見她在說什麼。book18.org
對此早已習慣的達思齊並沒有說什麼，他甚至覺得自己為適應她那點蚊子音量，自己的聽力都被磨練得超出常人了。book18.org
不過習慣歸習慣，聽多了還是惱火，所以他有些沒好氣地說：「沒那麼簡單。這次我注意到了同場的還有個非常厲害的對手。」book18.org
「連你都說厲害呀，那還挺少見的。」官小曉微笑著說，即便面前的男孩兒都沒有轉過身來看他，她還是露出了儘可能甜蜜的笑容：「但再厲害也不可能是阿齊的對手啦。我也一直都相信......」book18.org
「別拍我馬屁了。」book18.org
女孩兒溫柔的鼓勵被毫不留情地打斷，達思齊不耐煩地說道：「上次比賽內容太簡單看不出太多虛實，但可以肯定不是一般人。雖然他隊友明顯是外行，但要是大意的話...」book18.org
說到這裡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轉過身來看著官小曉說：「倒是你，這些天練習也別鬆懈，可千萬別到時候拖我後腿。」book18.org
「好…」麻花辮女孩兒也不知道是委屈還是害羞，她紅著臉低下了頭，細聲細語地回應道：「…我會努力不給你丟人…」book18.org
她聲音越說越小，達思齊剛想呵斥她叫她說話大聲一點，就聽見身後的鐵門傳來一陣機械傳動的聲響。book18.org
前庭盡頭的木門也一併打開，只見錢勝天從裡面快步走了出來。book18.org
達思齊立馬收攏了自己的姿態和表情，轉過身去換上一副標準的微笑表情等著對方靠近。book18.org
這是久經錘鍊無可挑剔的禮貌微笑，只不過配合上他那一直在皺著的眉頭，看上去就像是在忍耐什麼似的，很難不給旁人一股極大的心理壓力。book18.org
只不過錢勝天就像完全不受影響一樣，他一邊張開手臂一邊大笑著走了過去：「什麼風把思齊兄給吹過來啦。」book18.org
看著這個非要用這種老輩人的開場白迎接自己的傢伙，達思齊眉頭抖了一下，他懷疑對方是不是刻意在挖苦自己。book18.org
但也無暇細想，他側頭示意了一下，一直注意著他動作的麻花辮姑娘便趕忙邁著小碎步上前，將手裡的袋子遞了過去，同時害羞地低頭說道：「錢少......這是思齊媽媽給你準備的一點心意......」book18.org
錢勝天作出了誇張的驚喜表情，便要去接過袋子。book18.org
一邊的達思齊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在錢多多伸出去的手剛好快要碰到官小曉的手時他眉頭陡然豎起。book18.org
可哪知下一秒錢勝天的手腕一翻，很自然地就從下面把袋子給兜住了，似乎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同時嘴裡還熱情地說道：「小曉妹子辛苦了呀，怎麼讓你提這麼重的東西呢，都怪我都怪我，讓你們在外面站了這麼久，快快進屋吧。」 說著便領著兩人向別墅內走去。book18.org
一路上的客套不值一提，達思齊一言不發，只是偶爾點頭嗯一聲。官小曉則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像個小尾巴。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屋內。book18.org
達思齊看著客廳暗色木地板上那一排橙色的插線板，眉頭皺得快要擠出水來了。book18.org
這棟別墅的歷史能追溯到民國時期，早年作為外國使館高級官員的家眷官邸，歷經數次精裝。直到幾十年前各國使館陸續遷往新區，這片舊址才開始零星對外租售。book18.org
即便經過多次現代化翻修，一些物理限制就沒有太好的辦法了，比如老化的電路系統。所以錢勝天就在不破壞房屋結構的前提下外接了一大堆電路甚至還有個箱式變壓器。book18.org
在客廳一角那個扎眼的電子娛樂區，一大串黑色電線肆意展現的正是一種朋克精神。這與屋子裡的歷史文化氣息不說是格格不入吧，至少也是水火不容了。 就和現在這位租客的名字一樣，達思齊無法理解怎麼可能會有人能取出「勝天」這麼俗氣的一個名字來，他還偏偏有個更俗的姓氏！book18.org
若以達思齊自己的標準來看，他是不可能主動來結交這種層次的人的。 毫無品味不說，錢勝天入京以來終日花天酒地，光是他撞見的就不止帶過一個女伴回家。完全就是一個虛度人生的花花公子！book18.org
但這是母親的指示。book18.org
達母認為錢家作為今年雙年展的主要贊助商，在傳媒轉播領域是有足夠影響力的。無論是為了替兒子塑造個人形象，還是藉此機會在主流藝術圈裡營造個好名聲，錢家都能提供不小的助力，因此值得結交。book18.org
「霍~麥卡倫，好東西啊。」book18.org
錢勝天將袋子裡的酒拿出來，隨後雜技般地僅用了一隻手就從櫥櫃里拿出了三個酒杯，那動作可謂是行雲流水。book18.org
達思齊見狀心中對他更是看輕，但表面卻不動聲色說道：「不麻煩錢少，我不喝酒。」book18.org
見對面扭頭望向自己身旁的官小曉，還不待小姑娘面紅耳赤地擺手，達思齊就用較之前要更激烈了一點的語氣替她回答道：「她也不喝。」book18.org
一手拿酒瓶一手拿著三個酒杯的錢勝天只覺得遺憾，他聳了聳肩後就把東西都放在了桌子上。book18.org
「好吧，這酒嘛，確實對咱們來說都還太早了。」book18.org
是啊，給他這個年紀的人送酒，也不知道達母是糊塗了，還是真的在投其所好？猜不透母親心思的達思齊索性也不再煩擾這個事情，開始一邊思考該怎麼脫身一邊打量起四周。book18.org
這時候他身後傳來了官小曉小聲但驚喜地聲音：「...哇！...這個是M3的徠卡！」book18.org
她本來只是在客廳里閒逛，只是那個堆滿各種電子產品的角落實在太扎眼了，她沒忍住就過去看了兩眼。book18.org
沒想到她卻在巨大黑色音響的頂端看到了一台銀色的M3徠卡相機靜靜地坐在那裡。硫化皮依舊細密，僅在機身長期被持握的轉角處露出了黃銅底色。 官小曉正雙眼發光地看著這台完全可以被稱之為藝術收藏品的相機。book18.org
客廳里兩個男孩兒自然也都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book18.org
錢勝天笑嘻嘻地走過去，從音箱上把相機遞給了小姑娘，說道：「噢？小曉姑娘感興趣？要不要試一下？」book18.org
「啊......真的可以嗎……」若不是因為面對面看著口型，錢勝天差點要聽不清楚這姑娘在說什麼，她說話聲音真的太小了。book18.org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後，官小曉紅著臉興奮地接過了相機。book18.org
只見她熟練地用大拇指指腹頂住撥杆，然後將鏡頭對準了達思齊，快速地連續按了兩次快門。book18.org
「咔嚓」一聲，意味著圖像已經被記錄到了膠捲之中。book18.org
「嘿嘿...」小姑娘開心地傻笑起來。book18.org
達思齊則有些不快地喊了聲「小曉」，這麻花辮姑娘才捂著小嘴「啊」了一聲，連忙將相機還給了一旁的錢勝天后小跑著回到了達思齊身邊，然後又躲到了他身後。book18.org
錢勝天則是感到很意外，M3型的徠卡相機有個很古典的具有時代氣息的機械結構設計，那就是必須要按撥兩次快門才能完成一次上弦，這和之後乃至現代的絕大多數相機都是很不一樣的。book18.org
而從她剛才那熟練的「雙撥」動作說明她肯定以前見過甚至操作過M3型的。book18.org
面對他的好奇，官小曉在達思齊身後輕聲細語地回答道：「嗯......我爸爸有台黑色的...」book18.org
儘管M3型的徠卡從上世紀五十年代起直到六十年代停產總計生產了有22萬台，可專為戰地記者與紀實攝影師設計的黑漆版卻僅有3000台左右，能夠擁有黑色款M3的那可不是一般的收藏家。book18.org
他之前一直不知道這小姑娘的身份，達思齊只介紹過她的名字，她自己又特別害羞不怎麼說話。可看她穿衣服土土的，又帶著個厚眼鏡還梳了麻花辮，他一度以為這姑娘是達母給兒子找的童養媳——說起來搞笑，但錢勝天是真的覺得達思齊雖然五官挺端正的，但天生一副苦兮兮的愁容可能今後確實很難找女人，他媽媽也許是看穿了這一點才未雨綢繆的。book18.org
但現在看來這小曉姑娘怕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兒，book18.org
「搞半天原來這也是某個大院裡的大小姐啊，那這副土得要命的打扮怕不也是因為家裡有老人喜歡。」book18.org
這麼想著，錢勝天的心思活絡了起來。book18.org
只見他說：「哎呀，其實你知道吧，我一直都不會用這個相機啊，它在我手上好些年了我就當個擺件。好不容易遇到了會用的，要不......」book18.org
「啊......這...」「不行。」book18.org
沒等錢勝天說完，對面便猜到了他的意思，只是比起官小曉的不知所措，達思齊則是斬釘截鐵地替她拒絕了。book18.org
不光是因為他覺得這禮物有些太貴重，更是因為他不希望官小曉接受任何其他人的禮物。book18.org
可哪知錢勝天卻說道：「啊？我的意思是說我想把這相機送給思齊兄啊。」 達思齊靜靜地看著對方，錢勝天則臉部紅心不跳地保持著那張看起來沒什麼心機的笑容。book18.org
見對面沉默，錢勝天繼續說道：「哎，相機是個好東西。思齊兄之後不是還要去參加比賽嘛？到時候讓小曉姑娘給你拍幾張好照片！拍好了才能皆大歡喜，你不收下，那留給我就浪費啦。還是說思齊兄不喜歡相機，那我這屋裡的東西你總得挑一個走嘛，不然可不成！」book18.org
「......」book18.org
達思齊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小看錢勝天了。誠然他只是個外地來的富二代，但卻並不是傻蛋。原來他一直很清楚自己來和他結交是為了什麼。book18.org
剛才那番話明面上聽著沒什麼奇怪的，但在達思齊耳中卻明顯是在講之後比賽轉播的事情。他還沒有開口錢勝天就明白了他們這方的需求和來意。而這個相機就是一個象徵的儀式——接過了，那就表明了達思齊承了對面錢家一份情，而對面則會把電視轉播這件事情給他辦妥。book18.org
在那之後達家便需要在適當的時候也予以對方方便，畢竟，在這個社會上人情才是最硬的硬通貨。book18.org
至於為什麼是相機？book18.org
他不可能未卜先知知道官小曉會對這個感興趣。那就只能說這是個巧合了。 想到這裡，達思齊側過頭去，看到官小曉面紅耳赤地低著頭，似乎很後悔自己讓男孩兒陷入了為難的境地。book18.org
為難？其實沒有為難，在達思齊看來從一開始母親交代他來結識對方，本來就是打算要承對方的情，讓對方做事的，不然也不會帶瓶酒上門了。book18.org
而相對於他們所做的資源交換而言，這個相機確實只能作為孩子間的象徵性禮物了。book18.org
收或不收其實都無所謂。book18.org
只不過...難得官小曉表現出來喜歡個什麼東西......book18.org
達思齊很自然地從錢勝天手裡接過了那邊緣泛著黃銅光澤的M3，笑著說：「我記下了。」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達思齊並不喜歡錢勝天。book18.org
倒不是說兩人有什麼仇怨，單純是看不慣這南方來的公子哥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book18.org
他出生於一個顯赫的家庭，父母都在文藝界擔任要職。在母親的資源規划下，他是典型的「別人家孩子」。在京城文藝界這一池深水裡，凡是能激起丁點兒水花的人物大多都認識他，或者說認識他的父母。book18.org
也因此凡是他參加過的項目，便沒有不拔得頭籌的。book18.org
等等，這聽上去完全就是個用「投了個好胎」便能光速概括的無聊故事，何須大費口舌？book18.org
但事實上寫在筆頭上輕巧，可對當事人而言這一切所帶來的壓力實非外人所能道也。超精英教育讓他稍微過早地催生出了自我管理意識，硬要說的話，比許多成年人都更強。book18.org
他並非完全不喜歡電子遊戲武俠小說，可他作為已經被確定的、國內下一代「天才藝術家領軍人」，若這些東西不能幫助他精進專業技能，那於他而言便只是玩物喪志浪費時間。book18.org
你說這樣子難道不會心理出問題嗎？book18.org
當然會，所以他也不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搞美術，在空閒的時候他還會讀書。book18.org
只是讀書本來是件好事情，但年輕人若抱著太早熟的心態深入書海，免不得會將書中那些歲月沉澱的感悟當做武裝自身優越感的劍盾。book18.org
結果便是，他成為了一個眼高於頂的年輕人。book18.org
他幾乎瞧不起任何同齡人，而那些平庸的大人在他看來罪惡更甚——年輕人尚有藉口，可大人如果不創造價值，那便只是浪費糧食的米蟲。book18.org
可想而知在這樣的他看來，幾個月賴在京城也不幹正事，只知花天酒地的錢勝天有多令他鄙夷不齒。雖然經過幾次交流，發現對方也並不是自己一開始以為的那種草包，可對方明明年紀不大但一口的江湖老話又聽得他直犯噁心。book18.org
俗。book18.org
俗不可耐。book18.org
身邊的儘是俗人，關注的也都是俗物。book18.org
他只覺得這人世間的樂趣實在不多，除了看書畫畫，便只有官小曉還能讓他稍微在意一點。book18.org
母親似乎是希望官小曉能成為兒媳，達思齊也時常迷茫自己到底有沒有把官小曉當成女人來看待。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確實不喜歡官小曉和其他同齡男性有接觸。基於這種占有欲，他相信自己應該還是喜歡她的。book18.org
畢竟身邊的其他女孩兒要麼幼稚要麼膚淺，皆是一些俗不可耐的貨色。小曉至少還能跟得上他的腳步，即便有些勉強。book18.org
所以他一直以為自己即便在這件人生大事上，最後也會聽從母親的安排。直到他和錢勝天告別，帶著官小曉走出那棟老別墅的時候，他都是這麼以為的。 可命運之所以成為人類文明共同敬畏或憎恨的神靈，便在於他總是輕而易舉就撥亂了一個人本可安定的人生。book18.org
……book18.org
他在那鐵門外看見了一個少女。book18.org
她就只是站在鐵門邊上，似乎在確認門牌號。book18.org
腳上是一雙乾淨的黑色踝靴，鞋跟看不到塵泥。下身是一條壓得很實的深灰色長裙，沒什麼出挑的裝飾，但很合身。book18.org
她身上最引人注意的部分是那件明顯過於寬大的白色襯衣，袖口和下襟被折得很好看，因此並不會給人以松垮的質感，反而會覺得這是一種很獨到的時尚穿法。book18.org
而在襯衣外面是一件隨意披著的深色夾克。book18.org
這一身既成熟又有些禁慾系的穿搭並非達思齊注意的重點，誠然這一身搭配所展現的審美很是不錯，但他眼裡他更關注另外的一些東西。book18.org
一些比較形而上的，非物質的東西——比如說氣質，以及這種氣質背後可能的閱歷和見識。book18.org
……book18.org
任何一個見到過這位少女的人恐怕都會留下一個很深刻的印象，那就是她身上總有一種充滿距離感的冷漠氣場。book18.org
這種冷漠與許多人那種自我保護的態度高牆是截然不同的。book18.org
它沒有任何主動的防禦性，更像是一種客觀存在的、一種表明她並不和旁人處在同一個精神維度的距離感。book18.org
相信普通男孩兒在她面前會完全說不出話來。因為你光是看著她的眼睛，男孩兒們就會知道自己肯定找不到她感興趣的話題，也沒什麼能不被看穿的談資。 這種足以讓人感到自卑的距離感，卻在剎那間讓達思齊產生了一種強烈到令他目眩的悸動。book18.org
一種遇見了「同類」的悸動。book18.org
他見識過很多人，因為父母的關係他認識的大人物比許多人在電視上見過的還要多。他可能沒辦法一眼看出來面前的人到底有多深厚的本事，但肚子裡有墨水的人那種氣質是沒辦法被忽視的。book18.org
她一定也很喜歡讀書。book18.org
說不定還喜歡畫畫？book18.org
達思齊心裏面這麼想著。接著他才開始注意到這個少女的五官。book18.org
雖然驚訝於少女姣好的面容，但此刻這件事情與他而言反而沒那麼重要，他更關心這個少女有沒有可能會是一個有資格能與他平起平坐交流的人。book18.org
若是那樣的話，他不介意讓她有機會能認識一下自己。book18.org
……book18.org
只是還沒等他轉完這一大圈子的心理活動，鐵門就在遠程操控下打開了。 那少女就像回自己家一樣毫不客氣地走進了前院。book18.org
她在經過兩人身邊時，眼帘低垂，下巴微低，做了個標準得無可挑剔的頷首禮。book18.org
官小曉似乎驚訝於這少女有些過分出眾的儀態，也連忙彎腰點頭回應。然後發現身旁的達思齊一動不動沒有任何反應。book18.org
對於男孩兒這明顯有些失禮的舉動，官小曉有些尷尬著急地扯了扯他的衣角。book18.org
但那少女似乎也毫不在意，甚至都沒有側頭瞥他一眼就與兩人擦肩而過，向身後的大別墅走去。book18.org
……book18.org
只留下像個稻草人一樣動也不動的達思齊和覺得奇怪又有些著急的官小曉在院子裡。book18.org
……book18.org
「呼......」book18.org
終於，達思齊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book18.org
他剛才沒有發獃，也不是突然靈魂出竅了。他很清楚自己剛才的舉動並不禮貌，如果被母親看到了恐怕要挨巴掌。book18.org
但是他看到那位令人難忘少女竟然走進了這個院子的時候，他心裡無法抑制的憤怒讓他實在做不出任何反應。book18.org
對，憤怒。book18.org
他曾經親眼見到過錢勝天帶著各種不同的女人回家，他雖然有些老成守舊，但他當然知道這些女人都是去他家裡做什麼的。book18.org
本來這些都和他無關。book18.org
可是剛才那位氣質出眾的少女竟然主動跑到錢勝天這個他所鄙夷的俗人家裡！book18.org
難道說那個他覺得完全有可能有資格能配得上他少女，竟然只是一個不知廉恥的、為了錢可以出賣身體的妓女？book18.org
他知道自己是在對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女進行無來由的誹謗，可是他真的感受到了一種遭到背叛般的憤怒！book18.org
他真的有那麼一個瞬間，以為自己遇見了一個可能打破這無趣人生的契機。 但只過了短短几秒鐘的時間，甚至都沒有任何人知道的情況下，自己曾有一瞬間躍動的心臟就又死掉了。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季秋辭走進了別墅，將披著的夾克順手掛在了門口衣架上。book18.org
剛才在前院裡遇到的兩個年輕人沒給她留下太多印象，只是有些奇怪，不知為何那男孩兒在自己經過他身邊時好像很生氣的樣子。book18.org
「莫名其妙」，便是季秋辭對達思齊的第一印象。book18.org
……book18.org
錢勝天則殷切地給大小姐遞過來了一雙拖鞋——他的拖鞋。book18.org
季秋辭微微彎下腰，指尖輕輕一勾，做工考究的黑色短靴就順著腳踝滑落，露出了裡面深黃色的襪子。book18.org
接著她單腳點地，正打算褪下另一隻時發現左手離牆有點遠了，可不待她做任何動作，一直注視著她的錢勝天便不動聲色地伸出了一隻胳膊。book18.org
少女朝他看去，只見他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實入定的模樣。book18.org
「......」book18.org
最後也沒說什麼，她垂下眼帘，左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輕輕褪下了右腳上的另一隻短靴。book18.org
一直低頭的錢勝天看到季秋辭的腳趾在落到門口的地板上時不自覺的蜷縮了一下，隨後才探入了一雙看起來很新的棉質拖鞋裡。book18.org
接著她似乎有些疑惑這雙拖鞋怎麼顯得有點大。book18.org
錢勝天做出一副尷尬的樣子說道：「啊...弦姐不好意思啊，我這屋子裡從來都不會來女生，我沒準備女士拖鞋啊，你湊合一下？我下次一定給你準備一雙專用的。」book18.org
雖然直覺得似乎有些地方不對，但季秋辭也還並不理解青春期男生對於女孩子足部的性衝動，所以也就沒在糾結這事兒。book18.org
她很自然地開始帶著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這個房子。book18.org
錢勝天因為眼睛還跟在她的腳後跟上，所以腦子一時沒有反應過來。book18.org
直到季秋辭走到了餐桌旁邊他才突然驚恐萬分地想起了自己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book18.org
可是太晚了！！book18.org
只見大小姐看著餐桌上那瓶麥卡倫以及旁邊的三個酒杯，俏臉如霜。book18.org
「錢多多，你這是在喝酒嗎？」book18.org
聽見她一字一頓的問詢，錢勝天只覺得背後冒出了冷汗。book18.org
…… book18.org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