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辭】（28）book18.org
作者：木子有火book18.org
2026/04/17 首發於第一會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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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21,576 字book18.org
（28）舊傷book18.org
八年前。book18.org
這是千禧年未至，人們依舊熱衷於討論世紀末大預言的年代。book18.org
年幼的木夏合翻過一個廊橋，在向路過的女傭問路並道謝後，便向著一個方向跑了過去。book18.org
看見小男孩兒興匆匆的背影，女傭也不由得捂嘴笑了起來。大宅里的人們現在都知道，大小姐有一個很親密的玩伴。book18.org
畢竟是大家閨秀，雖然年紀尚幼，可時間已經被各種老師和練習給占滿了。 而大小姐從小就懂事，知書識禮的同時對誰都很有禮貌，可以說宅子裡沒有人是不喜歡她的。book18.org
所以對於這個總來找大小姐玩，又能逗得她開心的小男孩兒，連帶著便也收穫了許多的善意。book18.org
當然，也有不少聲音覺得木夏合出身不夠好，實在配不得大小姐就是了。 ……book18.org
小夏合順著腳下的石路，來到了一處景觀別致的院子，雖是第一次到這，但他知道自己找對了地方。book18.org
因為一陣鋼琴聲正從院子中央那棟兩層小樓里傳來。book18.org
男孩兒跑到琴聲最清亮的一處窗戶下，將雙手放在嘴邊大聲喊道：「小弦！出來玩！」book18.org
琴聲驟然停止，過了幾秒後，一個小腦袋從窗戶處冒出來，小秋辭一臉意外，但那雙大眼睛裡分明全是開心，她問道：「你怎麼來了？」book18.org
「我爸說有個大生意要來和你家談，就把我帶過來啦！一會兒都要出門吃飯啦！你快下來！」book18.org
「我……我得問問老師。」說罷，女孩兒的俏臉就從窗戶處消失了，屋內隱約傳來了交談聲。book18.org
沒過一會兒，小樓敞開的門廳內傳來了咚咚咚的腳步聲。book18.org
只見身穿連衣裙的小秋辭懷裡抱著琴譜蹦下了最後一級台階，在她身後跟著個成年人。book18.org
這是一名看上去二十七八歲的男子，灰色高領毛衣，自然卷的頭髮。氣質很符合人們對鋼琴老師這一職業的印象。book18.org
「方老師，今天真的可以下課了嗎？」book18.org
面對小心翼翼卻又滿懷期待地跟自己請示的小女孩兒，被稱作『方老師』的男子微笑起來，他扶了扶眼鏡，語氣溫柔地說道：「小姐今天彈得很好，回課的目標是達成了的。只要下去之後別忘記每天的練習就好。」book18.org
聽到鋼琴老師肯定的答覆，小秋辭開心地墊了下腳後跟，然後在禮貌地跟老師行了一禮後就向著男孩兒小跑了過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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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孩子走在秀麗的竹林道間－－雖然已經來過許多次了，但小夏合還是很難理解為什麼季秋辭的家可以這麼大，他到現在依舊有很多角落沒有去過，比如今天這個練琴的院子。book18.org
「我們去哪兒玩？」小秋辭懷裡抱著兩本不厚卻很寬大的琴譜，對於男孩兒提出要不要幫忙的提議她擰了下身子說道：「我自己的東西自己拿。」book18.org
「北百貨樓上開了家溜冰場，吃完飯我們去那兒玩。」小夏合似乎已經在想像自己在冰面上的模樣了，雙手揣在兜里兩隻腳努力在粗糙的地上模擬滑行的樣子，逗得大小姐咯咯直笑。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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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笑間，他們很快走到了正廳。book18.org
只見一群大人站在門口，看樣子是打算動身出發去飯局了。book18.org
季先生和木要武在假山旁聊這些什麼，看神色很是嚴肅。花白頭髮，踩著一雙布鞋的匡叔則很隨意地背著手站在兩人附近。book18.org
這時一個人來到了季先生身旁，對他輕輕耳語了兩句，後者聽後皺了皺眉頭。 見狀，木要武立刻轉身開始和另外幾個季家管事攀談了起來，然後不著痕跡地與正在和下屬交流信息的季先生拉開了距離。book18.org
人群不時發出各種社交化的大笑聲。book18.org
兩個孩子並肩走向了大人們，因為離得近，他們隱約聽到了季先生和來人的談話：book18.org
「…跟他講這與我們無關，賠償的錢得找包工頭拿。」book18.org
「…講了的。但他說樓是修給我們的，就堅持……」book18.org
話音未落，季先生注意到了女兒和小男孩兒的一同靠近，便用眼神制止了來人後面的話。book18.org
他一下子從威嚴的家主變成了一位慈愛友善的父親，寵溺地摸了摸女兒的頭，還笑著跟小夏合也說了兩句話。book18.org
在兩個孩子並肩離開後，又聽到剛才那人請示道：「……所以……要不要讓我們的人去……」book18.org
他話音未落就被季先生給瞪了一眼，過了會兒後，家主輕嘆了口氣，道：「……給他包個兩千。記住喊他不要聲張，就說是你自作主張給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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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局定在了一處新開業不久的迎賓酒樓。book18.org
雖然不是季先生喜歡的那種清靜淡雅之地，但裝修品位倒也不落俗套。門廳處是小橋流水上蓋著玻璃地板的設置，看得孩子們很是新奇。book18.org
三樓被單獨作成了只接待大客戶的包廂層，是私密奢侈之所。book18.org
木要武除了兒子就帶了個秘書，季先生那頭則都是平日常見的熟面孔。幾方寒暄落座，隨著酒菜流水似地被端了上來，席間也很快便熱鬧了起來。book18.org
小秋辭坐姿很端正，小口吃菜的動作十足的大家閨秀。在爹爹望過來時她會輕輕點頭，並展示自己盤子裡的蔬菜都有被好好吃掉。book18.org
小夏合則吃得很快，一會兒就結束了戰鬥，然後他開始扭頭觀察四周。他看到了牆上的裝飾畫，心想這畫得也不怎麼樣，還能掛在這裡呢。book18.org
一旁的大人們談著什麼期權、供貨、場地這些一點都不好玩的東西，還動不動就碰一下杯子，為完全聽不懂的一些話大笑起來，實在無聊的緊。book18.org
於是他便湊過去和季秋辭說起了悄悄話，聊著剛才在樓下看到了什麼，窗外能看見什麼，他想一會兒出去幹嘛幹嘛。book18.org
小秋辭本來還強作鎮定地不理他。雖然她依舊一副安靜懂事的模樣，可那嬌俏可愛的耳朵像小貓一樣動了動，分明聽得很認真。book18.org
就在這時，包廂門被推開了。book18.org
走進來的是錢伯一家。book18.org
說是一家，其實身邊也就帶了個幼年錢多多。錢伯剛才在附近赴完了一個局，因兩家相熟，路過時便順勢過來喝杯酒，寒暄寒暄。book18.org
錢多多跟在父親身後，穿著件剪裁講究的兒童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卻滿是不耐煩。他先是被父親拖著規規矩矩地喊了人，隨後目光一轉馬上便注意到了季家大小姐也在場。book18.org
他眼睛剛一下子亮了起來，隨即又注意到了她身邊的那個暴發戶兒子，表情又沉了下去。book18.org
木夏合倒沒注意到他的變臉表演，只是覺得他那身兒童西裝有點好笑，差點沒繃住笑。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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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局過半，大人們的興致卻越來越高，桌上的話題也徹底到了孩子們一個字兒都聽不懂的地步了。book18.org
木要武聊到興頭上，已經把袖子都挽了起來，露出了紮實有力的手腕。季先生也換了位子，正與一名年紀更長的家族老人低聲說著些什麼。book18.org
席間推杯換盞，雖然沒有煙霧繚繞，但包廂里的燈光太亮堂了，坐在沙發上的三個孩子眼睛都要被照直了。book18.org
木夏合首先沒忍住。book18.org
他往沙發中間挪了下屁股，在小秋辭的耳邊悄悄說道：「再坐下去我就要死了。」book18.org
大小姐本來還辛苦地端著，可男孩兒在她耳邊說話的氣流弄得她好癢，小臉兒一下就紅了起來。book18.org
「真的，」夏合一本正經地說，「現在走還來得及。等大人開始唱歌的時候就更走不了啦。」book18.org
「誰要唱歌？」錢多多問道。book18.org
「總會有人唱的。」book18.org
大小姐也想著去溜冰的事情，終於還是被他說動了，她朝父親的方向望了過去。此時的季先生正被兩個人圍著說話，看樣子一時半會兒根本顧不上她。 女孩兒猶豫了幾秒，然後起身小步走了過去。book18.org
她安靜地在一旁站了一會兒，直到季先生注意到了她，才小聲地和俯下身子的父親說了句什麼。book18.org
季先生起初是皺了皺眉的。book18.org
小秋辭便仰著臉兒，不急不躁、耐心地又說了一遍。她既沒有撒嬌也沒有胡攪蠻纏，只是用那對會說話的大眼睛靜靜地望著自己的爹爹。book18.org
錢多多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蹭了過去，站在旁邊裝作不在意地聽著。最先提出計劃的木夏合則站得更遠一些，但眼睛也不住地往這邊瞅。book18.org
終於，季先生也被幾個孩子鬧得有些好笑，嘆了口氣後說道：「只能去玩一個小時。」book18.org
三個孩子的眼睛一下子都亮了。book18.org
「讓老陳送你們去。」說完，他又補充了句：「不許亂跑，不許離開他的視線。多多要一起的話，得要你爹同意。」book18.org
錢伯此時已經是喝得滿面紅光，聽了這話只是擺擺手笑著說：「帶去吧帶去吧，多多今天陪了我一天也無聊得很了。有你家的人看著，我也省心。」book18.org
木要武則是隱蔽地跟兒子豎了個大拇指，說道：「小崽子保護好大小姐。」 安靜候在門外的司機一直注意著季先生的動靜，見家主朝他使了個眼色，便立刻走了進來。book18.org
老陳四十快五十了，在季家開了好些年的車。他平日裡話不多，人很穩重，算是看著大小姐長大的。經常她出門去學校、去補課，也多半是他在開車接送。 「就隔壁那百貨，你送他們過去，」季先生叮囑道：「看著點，別太瘋了。」 「是，老爺。」老陳一直低著頭沒有看向自家老闆，但回答得很快。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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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孩子迫不及待地離席，比老陳更快一步跑了出去。book18.org
走出包廂的瞬間，外頭走廊略冷的空氣讓他們都鬆了口氣。book18.org
小秋辭是表現得最鎮定的，但也是最先開口的：「你們都去溜冰場玩過嗎？」 木夏合搖了搖頭道：「我看人溜過。」book18.org
錢多多聞言得意地輕哼了一聲，道：「溜冰而已，有什麼了不起的。」 「原來你會？」女孩兒好奇地問。book18.org
「我……」挺著胸膛的錢多多正想神氣的吹個牛皮，可看著那對認真的大眼睛，血液一下子湧上了臉頰，他下意識地就說出了真話：「……我不會……」 「噗嗤」木夏合則在季秋辭另一側笑了出來。book18.org
「你笑個屁！」book18.org
「多多！不准說髒話。」book18.org
「我……」book18.org
「哈哈哈哈哈！」book18.org
「……！」book18.org
三個孩子一路笑鬧著，空氣都變得快活了起來。book18.org
倒是走在前頭的老陳很像電視劇里那種老實本分的僕人一樣，一言不發，只是偶爾抬手看看錶。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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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穿過了一段明亮的長廊，然後走進了電梯。book18.org
隨著電梯門關閉，包廂方向的暖光漸漸被金屬色的冷光替代。book18.org
夏合看見老陳並沒有按平層，而是按了去地下停車場的按鈕。book18.org
他愣了一下後問道：「我們不從大門走過去嗎？」book18.org
「路上人多。」老陳沒有看向他，只盯著手錶說道：「這裡和北百貨的停車場是連著的，從下面繞過去更方便。」book18.org
聞言木夏合覺得這解釋雖然沒什麼問題，但總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book18.org
身旁的季秋辭依舊還在教訓錢多多不可以說髒話的問題。book18.org
老陳又看向了手腕上的表，他怎麼一直在看時間？book18.org
夏合的視線開始在老陳和季秋辭之間轉來轉去，他忽然覺得老陳好像一直在躲著自家的大小姐－－男孩兒發現即便大小姐和老陳說話，這位司機的眼睛也一直往旁邊飄。book18.org
雖然季秋辭認真講道理的樣子確實讓人有點難以招架，但老陳這麼大個人也會怕她嗎？book18.org
就好像……他心裏面有什麼事情……book18.org
讓他不敢看向自家大小姐？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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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大門關上，包廂里的木要武收回了視線。book18.org
儘管被稱作是暴發戶，但他能白手起家走到今天，靠的可不是街頭蠻勁兒。 他直覺得季先生的這位司機今天似乎有些不對。book18.org
可畢竟是人家的人，萬一誤會了那太傷面子。但轉念又想到自己兒子可也一道跟著出去了，怎麼都還是得問一下，大不了之後再跟季先生賠罪。book18.org
於是他胳膊肘壓在椅子扶手上，側著身子靠近了季先生。待到對方注意到了他，也側過了耳朵來，他才呵呵一笑說道：「你家這司機，時間觀念很強啊。」 「嗯？」季先生用一個鼻音示意他沒聽懂這是起的什麼頭。book18.org
木要武齜了齜牙，他真心希望這不要是自己老毛病導致的神經過敏，否則他就要為了個沒頭沒尾的念頭得罪自己最大的靠山和機遇了。book18.org
可當心頭那比頭髮絲兒還隱秘的不和諧感，與親兒子的安危碰撞到了一起的時候，他還是不再遲疑地問出了接下來的話：「老陳他……最近家裡，是不是有些困難？」book18.org
季先生聞言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挑了下眉毛。book18.org
可還未等他開口，一直站在他身後的匡叔突然插話道：「老陳上個月來說他母親查出了腫瘤，問能不能預支兩年工資。」book18.org
聞言，季先生的眼睛眯了起來。book18.org
得到了肯定答案的木要武則立馬接著說道：「他剛才出去到電梯門口的路上，看了三次表。」book18.org
「……」身後的匡叔閉上了眼睛，嘴角似乎嘆了口氣。book18.org
「叫老陳回來，馬上！」book18.org
季先生這道命令的絕對音量沒有太大，但場間每個人都覺得像是炸起了一道驚雷，酒席間熱鬧歡快的氣氛也一併被劈散！book18.org
一個女秘書慌不迭地拿出手機立刻撥通了老陳的電話。book18.org
「嘟……嘟……嘟……」book18.org
幾秒鐘前還歡騰的酒席此刻安靜得只有公放的撥號音。book18.org
「滋……滴滴滴……」book18.org
當通話被掛斷的忙音響起來的剎那，季先生的眼睛也徒然明亮了起來，那是一頭獅子暴怒的模樣。book18.org
而同一瞬間，匡叔已經轉身就向樓梯口奔去了。book18.org
他的動作不大，甚至包廂遠一點的人都沒察覺到這動靜，他的身影就已經消失在了緊急出口的門後。book18.org
本來也打算起身沖向樓梯的木要武則在看見這一幕後頓了頓，又緩緩地坐了下去－－他此刻最理智的選擇是相信季家的力量，儘管他心急如焚。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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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陣天旋地轉地拖拽與捂嘴中，孩子們根本沒有留下任何掙扎和思考的餘地，就被扔進了一台吉普的后座，隨著車門『砰』一聲地鎖死，一陣難聞的味道也充斥在了鼻腔里。book18.org
一個穿著掉色牛仔外套的綁匪一個人就占據了半個後排空間，三個孩子被胡亂地捆住手腳，在另一邊擠成了一團。book18.org
錢多多臉色煞白，倒是沒有哭，但他嘴巴顫抖雙眼發直地盯著車頂，看樣子是覺得自己現在在做噩夢，想趕快醒過來。book18.org
季秋辭被夾在中間，肩膀被兩個男孩兒和那粗壯大人的身體頂得生疼，她大眼睛裡的水光能讓任何一個有良心人看得心碎，但她死死咬著下唇，拼了命地忍著不讓淚珠滾下來。book18.org
木夏合緊貼在季秋辭的另一側，小小的胸膛在瘋狂起伏。book18.org
他現在很害怕，但不知道是不是繩子捆得太緊，他覺得自己的痛覺和觸感隱隱有離自己而去的趨勢。book18.org
這個認知讓他有點慌張，於是那雙眼睛開始不受控制地飛快亂轉，本能地想把一切能看見的東西都摁進腦子裡。book18.org
前排開車的是老陳。book18.org
副駕駛坐著一個陌生男人，穿著黑色連帽夾克，寸頭，臉頰消瘦，但神情卻很比另外兩個人平穩很多。book18.org
而在後排壓著他們的那個綁匪，鬍子和頭髮亂得不比乞丐好很多，牙齒也不太整齊。身上一股塵土和汗水味，加之皮膚又紅又黑，一看就是工地上討活的糙漢子。book18.org
只是他臉上一道難看的舊傷和那大片都是眼白的雙眼顯得格外兇狠。book18.org
那人一手按著三個孩子，另一隻手狠狠地錘了一下駕駛座椅背，嘴上罵道：「俺干你娘！干你娘臭逼！電話咋這兒快打過來！啊？！」book18.org
這個非專業綁匪鋌而走險之下的恐懼感，被方才那通電話瞬間點爆。book18.org
老陳滿頭的汗水，嘴唇也在哆嗦，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倒是很穩。糙漢打在椅背上的那一拳也激怒了他，他頭也沒回地吼了回去：「關我屁事！我怎麼知道他們這麼快反應過來！」book18.org
「不是你個逼漏的還是誰？！」那糙漢綁匪眼眶裡血絲都要爆出來了，脖子上的青筋也讓身邊的孩子們心驚肉跳，他用更大的聲音吼了過去：「從酒樓出來才幾下？電話就打過來了！不是你他個龜兒廢物露了馬腳，能有這兒快？！啊？！」 「你少他媽放屁！」老陳幾乎崩潰地回罵道：「剛才是你非要把另外兩個也帶上的！明明說好了只帶大小……只帶季家女兒！要不是你們兩個他媽的貪心，哪裡會弄得這麼緊張？！」book18.org
「你說誰貪心咧？！」book18.org
眼見著兩人情緒都快要爆炸了，坐在副駕駛上的男人轉過了臉。book18.org
一併轉過來的還有他手裡黑洞洞的槍口……book18.org
隨著這能夠吸引所有注意力的神奇物件一出現，車裡兩個大人連帶著三個孩子的吸氣聲都一下子消失了。book18.org
「都給我閉嘴。」book18.org
寸頭的聲音有點嘶啞。book18.org
「再吵一句，我就崩死一個。」book18.org
在火藥與金屬構成的精巧事物面前，再沒有素質的人群也會重新把教養撿起來。糙漢綁匪喉頭滾動了一下，終究一句話也沒再說。book18.org
老陳雖然牙關開始咯咯打顫，但到底還是不敢再說話了。book18.org
車裡一時間只剩下發動機的動靜，窗外是以明顯超過了停車場安全速度在向後略去的水泥柱子。book18.org
但就在此時－－book18.org
地下停車場樓梯間的防火門被人猛地從裡面推開！那厚重的門扉撞在牆上發出了駭人的巨響！book18.org
一道身影貼著門邊向這輛明顯開得過快的吉普沖了過來。book18.org
透過窗戶看見來人的小秋辭眼裡那死死忍住的淚光，終於劇烈地晃動了起來。 「匡叔－－！」book18.org
女孩兒的喊聲還沒完全衝出喉嚨，老陳就猛地一腳把油門給踩到了底！ 車子瞬時向前一竄！book18.org
所有人都被這強烈的推背感狠狠頂了一下，後排的三個孩子更是失去了平衡。 「噗……」錢多多還沒來得及發出慘叫，就被季秋辭和木夏合一起給壓在了最下面。book18.org
小秋辭整個人被夾在兩個男孩兒中間，痛得眼淚下一秒就要決堤，臉也不得不貼向了木夏合那邊。book18.org
夏合本能地偏過頭去，害怕自己的額頭撞到了女孩兒。結果臉頰卻擦過了她的眼角，帶走了一片水漬。下一秒鼻尖又不受控制地扎進了女孩兒的頭髮間，他聞到了一股清香得不可思議的味道。book18.org
還沒來得及回味，後排糙漢綁匪的怒罵就又把短暫的和平給撕碎：「俺操你祖宗十八代！你會不會開車？！」book18.org
「閉嘴啊！！」老陳臉都扭曲了，他像見鬼一樣，視線不斷在後視鏡和前方切換，聲音已經接近尖叫地喊道：「他追上了！追上來了！」book18.org
聽到這話，副駕駛和後排的兩個綁匪一齊回頭。book18.org
然後他們的臉色在同一時間都變得煞白。book18.org
只見匡叔竟然正邁開雙腿朝著這汽車追了過來！book18.org
他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響，那件舊式布衣長長的下擺被自己的速度給帶得掀起，灰白色的頭髮在停車場本就不亮堂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殺氣騰騰。 他動作幅度不大，但很快。book18.org
三步。book18.org
五步。book18.org
七步。book18.org
車子明明已經加速，但他斜著跨過一台台車子的動作比運動員跨欄還流暢。他的身影非但沒有被甩開，竟然隱隱離他們這台車子越來越近了！book18.org
「這他媽是人是鬼？！」這次就連握槍的寸頭綁匪也繃不住了，臉上血色盡失。book18.org
「踩死！踩死！踩死啊！」後排的糙漢綁匪抓著前排座椅聲嘶力竭地吼著。 「閉嘴啊！！！」三個綁匪驚恐的喊聲交織在車內，老陳額頭的血管都要爆了。book18.org
而下一秒，他狠打了一把方向，同時還拉起了手剎！book18.org
黑色吉普的車尾幾乎是擦著水泥柱子甩了過去，輪胎瘋狂嘯叫，划過了一個圓弧－－他竟真的在停車場內不算寬闊的通道里完成了一次漂移！book18.org
後排三個孩子又被狠狠地摜在了一起。book18.org
錢多多總算是「哇」地一聲大哭了出來。book18.org
木夏合死死咬緊牙關，他看到那糙漢在慌亂中舉起右手想要拉住車頂的扶手，可食指和中指似乎使不上勁而滑脫了。book18.org
小秋辭則對著失去平衡正在亂摸的糙漢綁匪的胳膊狠狠蹬了一腳。book18.org
「嘶－－－－」book18.org
車子在險之又險地擦過水泥柱子後，隨後又重新擺正。book18.org
吉普像箭一樣朝車庫出口猛衝而去！book18.org
「咔嚓－－！」細長的擋杆被車頭撞斷，白紅相間的塑料碎屑四處飛散，收費崗亭里的工作人員瞪大了眼睛地站起身。book18.org
而就在吉普衝出車庫，總算來到了地面大馬路上的同一時間，後方的匡叔也沖了出來。book18.org
夜風撲面而來。book18.org
吉普的車尾燈拉成了一條線。book18.org
離開了停車場的環境，人的兩條腿當然不可能真的追上一輛已經上路的汽車－－這是常識。book18.org
可匡叔並沒有停下，他甚至沒有朝那越來越遠的車尾燈看上第二眼。他的目光只在路口和周圍建築之間快速掃視，然後便立刻找到了那輛吉普必經的一個路口。book18.org
……book18.org
車裡，糙漢綁匪和老陳又一次壓制不住情緒開始吵了起來。book18.org
「我就說不該來！不該來！」book18.org
「你像他媽個娘們兒！就一個老頭兒把你嚇得。」book18.org
「我他媽真是瘋了！我為什麼要干這個？！」book18.org
「俺就知道是你賣了我們！」book18.org
「我說了不是我！！」book18.org
「都給我他媽的閉－－」副駕駛的寸頭綁匪剛拿著槍吼到一半。book18.org
「－－嘭！！！」book18.org
一聲沉重的悶響從車頂傳來！book18.org
整輛車裡的所有人，包括三個孩子，都被暫停了一秒。book18.org
連開車的老陳都本能地抬了下頭。book18.org
下一刻，持槍的寸頭綁匪徹底失去了平常心，他近乎是尖叫道：「見了他媽的鬼啊！！」book18.org
透過天窗， 能看到一道飄揚的衣擺。book18.org
是匡叔……他竟然從路口的人行天橋上，生生地躍到了咆哮疾馳的吉普車頂！ 這一幕，就連三個孩子也完全看傻了。book18.org
小秋辭眼裡的淚花不知不覺什麼時候擦乾了，她整個人仰頭望著天窗上，她在看著那片她熟悉的衣角，來給自己鼓足勇氣。book18.org
錢多多在剛才的大哭後，嗓子一時啞了，他張著嘴用力發氣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book18.org
木夏合則是死死地睜大了眼睛，他雖然無法穿透車頂看到上面的景色，但這一幕帶給他的震撼卻深深地烙印進了他的腦海深處。book18.org
風在外頭瘋狂地掠過，車頂上的那道身影緊貼著車頂俯身，竟穩穩地立住了！ 而車內，寸頭綁匪已經被徹底嚇瘋了。他猛地舉起槍，他想要朝著車頂開火！ 「你瘋了！！」老陳餘光看到這幕嗓子都劈了：「你他媽往車頂開？！」 「那你說怎麼辦？！！」book18.org
「給我坐穩！！」book18.org
話音未落，老陳咬著牙一打方向盤，吉普立刻在馬路上瘋狂地左右擺動！ 車裡所有人都被這處在翻車邊緣的蛇形操作甩得東倒西歪……book18.org
三個孩子被甩得頭昏眼花，繩子都勒進肉里，骨頭也快要散架了。book18.org
車頂上的重量也終於在兩次劇烈的橫擺後猛地斜向一滑……book18.org
一道身影從車頂上被甩了出去。book18.org
小秋辭撕心裂肺地喊道：「匡叔！！」book18.org
而透過後車窗，車上的人都看到了他落地的畫面。book18.org
他沒有像所有人預想的那樣摔得血肉模糊。book18.org
他在身體砸在瀝青路面的瞬間，便扭動身體，接著前沖的慣性進行了一個翻滾。然後一手撐地又來了一個。book18.org
那恐怖的衝擊力就這樣被他幾個動作給盡數卸到了地面。book18.org
待到滾勢盡了，他竟然拍了拍衣角就撐地站了起來……book18.org
肩膀位置的衣服破了，還沾了不少灰土。手掌上也灰灰紅紅的，但看上去似乎沒有受到重傷。book18.org
當然車裡的人看不到這些細節，只是見匡叔重新站了起來，季秋辭鬆了口氣…… ……book18.org
夜風呼嘯，車尾燈慢慢地越拉越遠。book18.org
匡叔站在路邊，微微地喘著氣，他剛想咳嗽，就聽見身後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便生生忍住了。book18.org
是季家的人趕來了。一群提著傢伙的護衛從停車場和酒樓方向一路狂奔過來，臉上全是驚怒。有人在喊著：「匡爺！沒事吧？！」「快開車來啊！追啊！」 「不許追。」但卻被匡叔制止了，他此刻的聲音略小了一點，但很平穩，一點都不會讓人察覺到他此刻的狀態。book18.org
「匡爺！大小姐她……」book18.org
「所以不能追，逼急了他們可能會傷害小姐。」他抬手制止了年輕氣盛的眾人，隨後說道：「我把發信器放車頂了。」book18.org
聽到這話護衛們稍微安定了一些。book18.org
匡叔忍著想要按按自己肩膀的衝動，繼續下令道：「一切以小姐的安全為最高優先，快去安排。」book18.org
然後他突然想到了什麼，補充道：「二隊別走，留在老爺身邊。」book18.org
……book18.org
隨著年輕人們散去。book18.org
夜風吹得他灰白色的頭髮有點亂了。book18.org
他看著那早就見不到吉普的道路盡頭，沉默了幾秒。book18.org
「如果能再年輕十歲……」book18.org
這麼想著，他的拳頭狠狠握緊。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偶爾閃爍的白熾燈光下，book18.org
木夏合的瞳孔中映照著眼前的畫面：book18.org
這裡看上去像是一間臨時租來落腳的舊屋。起殼的牆皮和發霉的暗斑，再加上兩張鐵架床上黑漆漆的被褥，說是牢房都得嫌有點太髒了。book18.org
被鐵欄杆封死的窗戶下面是一張掉漆的木桌，上面除了半包煙和來當煙灰缸的塑料瓶，還有一個花花綠綠的開水瓶。再往旁邊則只有一把剪刀，以及幾團用過的衛生紙，不知道是擤了鼻涕還是乾了別的什麼。book18.org
牆角堆著個編織袋，上面扔了兩頂安全帽和一雙膠靴。book18.org
小錢多多蜷縮在床腳，手腳被捆著，時不時抽抽一下。他之前在車上哭了一路也被綁匪吼了一路，現在好像已經沒力氣再喊了，只有嘴裡小聲念著：「……我要回家。」book18.org
沒有人理他，他聲音更小、也更可憐了地又念了一遍：「……我要回家……」 季秋辭和他被扔在同一張床上，現在就坐在他身邊。book18.org
她本來梳得整齊的頭髮現在亂糟糟的，臉上隱隱能看見淚痕，可水漬沒有滑下臉頰就被擦乾了，現在只有眼眶處還能看出來有點潤潤得微紅。book18.org
那件漂亮小裙子也皺得厲害，加上手腳也被捆著，想要坐直身子實在很費勁。可她又偏偏不想在男孩子面前露出狼狽的模樣－－雖然錢多多看起來已經報廢了，但木夏合也在這屋裡。book18.org
所以她只得抿著嘴，用力地將後背頂在身後的牆上，以保持一種勉強還算筆直的坐姿，同時竭盡全力地不去想這牆壁有多髒。book18.org
木夏合在了對面的那張床上，他也早就坐了起來。book18.org
從被扔進屋裡開始，他一句話也沒說，連哼唧聲都沒有。如果不是季秋辭注意到了他眼珠子一直在到處亂轉地看著屋內各種東西，她也要以為他和錢多多一樣被嚇傻了。book18.org
然後男孩兒和女孩兒的視線對上了。book18.org
看著季秋辭倔強的嘴角和眼角的淚光，木夏合只感覺自己心跳越來越平緩，而手腕上的痛感也似乎在消退－－明明繩子還是很緊，這場面也怎麼都讓人放鬆不下來才對。book18.org
他挪了下屁股，季秋辭也同時轉了轉肩膀，雖然很明顯沒什麼用，兩張床的距離也太遠了，可他們在剛才確實都不約而同地想要向對方靠攏。book18.org
而此時門外傳來的爭吵聲又突然打斷了兩個孩子的對視。book18.org
……book18.org
一開始還聽不太真切，因為綁匪們應該有壓低聲音。但說了兩句後好像有人急了，以及這門板實在夠破，他們的聲音還是漏進來了。book18.org
「……快點要錢啊，搞這大給動靜，警察來了咋整啊？……」book18.org
「……你是豬啊？我們人質在手上，他們哪裡敢報警？沒看過電影啊？……」 「……你說誰是豬咧？！還不是你個龜孫兒漏餡兒了，他們才反應這麼快！……」book18.org
「……我日你媽個野人，說不明白……」book18.org
「……都他媽別吵了！司機你去把車子開走，這麼大個吉普停這裡你是怕不夠顯眼啊？！」寸頭綁匪一開口，外頭一下又安靜了一會兒。book18.org
然後一陣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響起，隨即便是輪子在地上摩擦，然後越來越遠……book18.org
此刻門外應該只剩下兩個綁匪。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只聽那糙漢綁匪的聲音說道：「……俺這不算犯法吧，俺就只是想把被那些龜孫兒吞了的錢要回來，俺這應該不算是犯法哈……」book18.org
「……別吵。」寸頭綁匪沒想搭理他，似乎在忙著什麼。book18.org
「……」糙漢綁匪可能覺得這安靜的等待實在難熬，便又開口說道：「……你說那些有錢人是真該死啊……你看那飯店那麼大，又漂亮。俺咋個就沒這麼福分……」book18.org
「……別吵，我他媽在給你找福分……」book18.org
「……等俺拿到錢，俺也找個城裡的姑娘當媳婦兒，那皮膚真白……」 「……呼，這兒信號太差，我出去打電話。你給我把幾個崽子看好了，有什麼差池老子回來打死你！」book18.org
「……」book18.org
木夏合和季秋辭又一次對視了一眼，他們同時想到了此刻外面是不是只有一個綁匪。但兩個孩子還沒來得及想出什麼好點子，就聽見門外居然還傳來了第四個人的聲音！book18.org
難道一共有四個綁匪？！book18.org
那人似乎一直也在外面，只是一直沒有加入爭吵之前也沒有說話。book18.org
那聲音不大，還有點發虛，和糙漢綁匪一樣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他似乎在和糙漢綁匪悄悄說話：「……建東哦……咱要錢就要錢，把娃兒弄進來算咋回事喲……」book18.org
糙漢綁匪一改和寸頭綁匪小心翼翼的態度，對這人就立馬不客氣了起來：「……不這樣那些龜孫兒咋會給我們錢啊？！你說個狗屁咧！俺手縫了那麼多針！是他們把賠給我的錢都污了！……」book18.org
「……我不是……那個，他們跟我講咯，咱們……咱們這個要……要找那個包工頭去要。他們法……法律上不是我們……不是我們那兒的老闆……」book18.org
糙漢綁匪聞言像跳起來一樣說道：「……你媽的信他們的鬼話噢！那些有錢人壞得很！他們在裡面吃香的喝辣的，你他媽是沒看到他們吃得有多好！……」 「不是呀……他，他們還給了我兩千……我覺得不是壞人呀，我……我們再去問一下，這個，這個好像是不該找他們要……」book18.org
「……兩千？兩千就把你打發咯？你個慫包這點兒出息，給你講俺要了二十萬！是你一千倍！你到時候莫來找俺要……」book18.org
「……我就覺得……這事兒不好啊……就小娃兒……」book18.org
「不好？有啥不好？俺拿該拿的錢，又不犯法！……等著，俺去撒個尿，你幫俺看著這幾個崽子。」book18.org
……book18.org
隨著糙漢綁匪粗重的腳步聲向另一側走去，屋內就連錢多多也停止了哼唧。 木夏合盯著門。book18.org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或者他應該期待什麼。book18.org
那破爛的木頭門外，傳來了有人站起身來到動靜。他好像很猶豫，就站在門口。book18.org
過了幾秒……book18.org
一聲嘆息之後，門被推開了。book18.org
是一張沒見過的臉，看來應該是剛才那第四個人。book18.org
和他的聲音一樣，這人看著就像是飽受生活摧殘的模樣，穿著件舊外套，鼻樑歪歪的，可能受過傷。book18.org
但至少他的眼神和剛才的綁匪不太一樣，沒有那種跨過道德界限的凶光，儘管他現在臉上那猶豫害怕的神色，讓他本就苦兮兮的臉更是苦得快出水了。 他做賊般朝門外看了一眼，然後側著身子溜了進來。book18.org
「噓……噓……」他用一根枯枝般難看的手指放在嘴前，然後用氣音說道：「……娃娃們別叫……」book18.org
可迷迷糊糊的小錢多多一見進來的是個大人，那張臉馬上垮了下來，嘴慢慢長大，好像有一團音浪在嗓子裡醞釀著。book18.org
那男人嚇得連忙哀求道：「祖宗……小祖宗，別哭，別哭啊……」book18.org
眼瞅著這孩子下一秒就要哭出聲來，男人也覺得自己要哭出來了！book18.org
可隨即一旁的季秋辭用力地擰動了身軀，用被捆在身前的雙手，摜成一團用力地敲了一下錢多多的頭！book18.org
「！」這一下可把孩子給揍蒙了。book18.org
錢多多抬頭看去，只見大小姐正用那雙大眼睛狠狠地瞪著他，她壓著嗓子低聲斥責道：「……男孩子勇敢一點！」book18.org
『咕咚』一聲，小錢多多努力吞了口唾沫，雖然露出了像小狗一樣的表情，但好歹是把哭聲給憋回去了。book18.org
那男人和對面床上的木夏合同時鬆了口氣。book18.org
然後他來到床前，季秋辭下意識地向牆邊縮了縮。雖然他似乎沒什麼惡意，可以畢竟是個大人的身體，把房間裡的燈光給擋住了大半。book18.org
面對枯瘦男人向自己伸來的手，大小姐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book18.org
然後男人開始試圖解開她手上的繩子。book18.org
「我……我也莫法，」他壓著嗓子，沒敢抬頭看對方，聲音有點抖地說：「別怪我啊……我不敢放你們，但我給你們松一點兒……你們自個兒……自個兒看著辦。」book18.org
也許是綁的人太慌張，加上季秋辭是個女孩兒，所以繩扣打得比較敷衍，他扯了幾下繩子真就鬆了許多。可他又不敢全部解開，只是讓孩子的手腕稍微舒服一點。book18.org
然後他左右看了看，錢多多一副隨時可能崩潰的樣子也讓男人一時不敢靠近他，於是他便轉向了另一張床上的木夏合。book18.org
木夏合的胳膊被別在了身後，此刻應該早就痛得不行了，可他居然一聲沒吭，令這男子十分欽佩。book18.org
可他扯了半天，木夏合的這個繩子都沒什麼動靜，男人開始有點慌了，因為他好像隱約聽到糙漢綁匪從遠處廁所出來的聲音。book18.org
他立馬左右張望，隨後看見了桌上的那把剪刀。他手忙腳亂地拿過並開始剪起了夏合手上的繩子，可因為緊張和哆嗦，剪刀甚至剪到了一下男孩兒手腕上的肉……book18.org
「……唔……」可木夏合竟然只是皺了皺眉頭，緊咬著牙關，既沒哭也沒鬧。 反倒那男子滿頭大汗，看著孩子白嫩的手腕上被自己劃出的紅色傷口，他只覺得有點暈血了。book18.org
而就在這時，那糙漢綁匪從遠處看到自己工友沒在屋子外面，且門居然是開著的，他一聲爆喝炸起：「俺干你娘啊！你他媽在裡面啊？！在幹啥？！」 這一道驚雷把苦瓜男子徹底劈蔫兒了，他手一抖剪刀都掉在了床上，還下意識地後退並站了起來。book18.org
只留下手腕上繩子被剪了一半的木夏合坐在床上。book18.org
男子臉色難看極了，他嘴唇都沒了血色，哆哆嗦嗦的。book18.org
然後他發現自己面前這個孩子好像有點不對勁，他都要覺得自己快要尿褲子了，明明另一個男孩兒的反應才是正常的，為什麼面前這個孩子他還能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book18.org
他說不明白，但就覺得面前這個孩子冷靜得有點讓人發毛。book18.org
可能是木夏合異樣的鎮定還是安撫到了他，男人雖然有些聲音發顫，但還是大聲對門外喊道：「我……我幫你看……看下這些娃娃有沒有死咧。他，他們要是有什麼，你……你也拿不到錢啊。」book18.org
這回應讓門外傳來了更激烈的辱罵聲，但好歹似乎沒有引起對方的疑心。 木夏合當然不是不害怕，但確實自從他被扔進屋子裡開始，不，事實上從他被綁上車子起，他就開始陷入了一種很陌生的情緒里。book18.org
尤其是當他看見那些骯髒的大人用手碰到季秋辭，不管是綁上她手腳還是推搡著她的時候，每一下，都令他覺得自己心跳變得更平靜了。book18.org
這很奇怪吧，明明應該是猛烈加速的血液和心跳，此刻都變得異常地穩定。 就仿佛……它們都在為了什麼東西做著準備一般。book18.org
……book18.org
當木門被一把推開，糙漢綁匪罵咧咧地走了進來。book18.org
枯瘦男子逃也似地跑了出去，說是也要去上廁所。book18.org
他開始掃視屋子。book18.org
那穿著一套小西裝的孩子渾身一個哆嗦，恨不得把頭埋進胸口。book18.org
至於另一個男孩兒，好像嚇傻了一般沒什麼反應，雙手背在身後估計已經痛麻木了。book18.org
他的視線最後停在了那位季家大小姐身上……book18.org
小秋辭死死抿著嘴，雖然睫毛都在發顫，但她的背依舊挺著筆直。book18.org
她的小裙子和鞋子都是深色，也就顯得她的臉蛋兒白得像牛奶。book18.org
糙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又黃又亂得牙齒，朝著床邊走了過去。book18.org
「他媽的，有錢人家的女兒……」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捏住了小秋辭的下巴晃了晃，道：「水靈成這樣子，不曉得花多少錢養出來的，啊？」book18.org
季秋辭渾身雞皮疙瘩從腳尖起到了頭頂，她使出了渾身解數才沒讓自己尖叫出來。女孩兒的牙關都在打顫，尤其是男人嘴裡的煙味和口氣一同撲在她鼻尖上…… …誰來救救我……book18.org
糙漢見到她這個反應，反倒更加來勁兒。他竟然一手扯住了女孩兒的頭髮，逼她把臉仰了起來。book18.org
這綁匪其實從來沒想過自己可能會對一個完全沒發育的小丫頭片子有什麼想法，他單純就是想要把脾氣發泄在這些弱小的孩子們身上，讓他們進一步感受一下他今晚上的焦慮與恐懼。book18.org
可當他強迫女孩兒抬起頭來時，他又被眼前這臉蛋兒給整迷糊了－－那是從未經歷任何風霜和歲月的，被萬千寵愛所百般呵護的少女肌膚……book18.org
他突然感覺好想舔一口。他心想，這比牛奶還白，看著比嫩豆腐還軟的臉蛋兒，要是能舔上一口，一定非常、非常的甜。book18.org
他有這麼個瞬間沉浸在了這從不曾接觸過的，被階級和社會制度而與他完全隔絕的美妙觸感之中，所以他沒有注意到面前那女孩兒眼神中驟然爆發出的神采。 自然也沒有聽到桌腳在水泥地上擦出的那一聲刺耳響聲！book18.org
木夏合從桌子上起跳，出現在了空中，也出現了季秋辭的瞳孔里。book18.org
那姿勢並不帥氣，也不威武，像是手忙腳亂地撲向蹦床－－可儘管一點也不像，但在她的眼中，半空中男孩兒的那道身影，依舊和匡叔跳到車頂時的那一幕重合了一瞬。book18.org
「噗－－！」book18.org
糙漢根本沒反應過來，他只覺得脖子好像被什麼叮了一下，然後就像是有液體了出來的感覺。book18.org
他一下子放開了季秋辭，然後摸了摸脖子後放到眼前……book18.org
是一片鮮紅。book18.org
「啊俺干你娘咧！！！！」糙漢懵了一下之後便發出了暴怒的咒罵！book18.org
男孩兒剛才那一擊，偏了……book18.org
即便他覺得自己已經無比冷靜，已經將對方的脖子看得通透，而他也自信自己拿著利器的手足夠的穩……book18.org
…可身高差實在太過懸殊了，他必須要藉助桌子起跳，再加上重力的幫助才有可能用手中的剪刀碰到綁匪的脖子。book18.org
因此雖然依舊在綁匪的脖子上劃了道流血的大口子，但並沒有傷害到大動脈。 這反而完全激怒了綁匪！book18.org
小夏合剛落地還沒站穩，糙漢就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像拎只小狗一樣把他狠狠地摜到了地上！book18.org
「－－！」這一下子，木夏合眼睛頓時一黑，對這個年紀的孩子而言，如果被汽車撞了一下估計也就這種感覺了。book18.org
「狗雜種啊！！！」book18.org
拳頭劈頭蓋臉地朝男孩兒砸了下來……book18.org
「俺打死你！！！」book18.org
糙漢綁匪騎在男孩兒的身上，一手捂著自己流血的脖子，另一隻手則變換著用拳頭和巴掌不斷往下招呼。book18.org
他右手使不上勁，就更多地用左手，可那力氣對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來說已經足夠可怕了……book18.org
錢多多已經徹底被嚇傻，縮在床角，嗓子眼裡不斷發出：「別打了……別打了……」的聲音，可沒人能聽到。book18.org
季秋辭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麼，她只是個十指不占陽春水的大小姐，而且她還這麼小，她什麼都做不到。book18.org
可她還是動了－－因為她知道，她如果不做點什麼，那這個豁出命來救她的男孩兒就要被活活打死了！book18.org
她幾乎使用滾著的姿勢從床上撲到了桌子邊，她手腕從已經很鬆了地繩結中抽了出來，雖然嬌嫩的皮膚在這個過程中被磨破了，可她毫無察覺地用雙手死命地抱住了那隻花花綠綠的開水瓶……book18.org
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綁匪的後背砸了下去！book18.org
「噗！！」book18.org
瓶膽破裂的聲音在屋子內炸開！book18.org
滾燙的開水連同碎片一起潑了糙漢滿背！熱氣和他的慘叫一同升騰！book18.org
「啊啊啊啊啊－－！！！！」book18.org
他像背後著火般一下子彈起，連帶著也鬆開了身下的男孩兒。book18.org
少量濺出來的熱水也落到了夏合的脖子和手臂上，可他卻像完全沒感覺到一樣，只是死死地盯著綁匪的臉和脖子。book18.org
這糙漢已經徹底瘋了，他回頭看見季秋辭，眼睛完全已經是一片血紅，他一伸手就將女孩兒從桌上給拽了下來！book18.org
粗糙滾燙的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將她整個人按向了身後的牆壁！ 「你他媽個小婊子！！」book18.org
後腦勺被撞到前面的那一下讓季秋辭差點暈了過去。book18.org
可接下來她就有些希望自己真的暈倒，因為窒息的感覺開始侵入腦髓。 她的小嘴用力張開，可喉嚨被死死卡住，無論聲音還是空氣都擠不過去…… 糙漢的手好像真的想要捏碎這脆弱的脖子。book18.org
她的兩隻腳開始拚命地蹬，鞋底在牆壁和地面間亂踢。book18.org
已經掙脫了束縛的雙手徒勞地去抓那隻掐著自己的大手，可小女孩兒的力氣根本無法撼動對方，她只能感覺四肢的尖端開始逐漸麻木，力氣也一點點消散。 天花板上面的燈開始變得很亮。book18.org
那個光點逐漸模糊，發虛。book18.org
耳畔的聲音像在水裡，又悶又遙遠，連綁匪那骯髒的咒罵都聽不清了。 她一開始想咳嗽，但後來又不用咳了。book18.org
血液全部堆積在了脖子以上，她的視線逐漸上翻，掙扎的動作也越來越小。 本就沒多少力氣的手指也攀不住綁匪的大手，開始向下滑落。book18.org
她感覺到身體深處似乎開始鬆開，一陣溫熱的水流順著腿根蔓延下去，徹底打濕了她的襪子和鞋。book18.org
……book18.org
而就在這時，一道尖銳的哭喊聲竟然強烈到穿透了窒息的水膜，進入了她的耳朵里。book18.org
穿著兒童西裝的小錢多多閉著眼睛，哭著叫著發狂般的從床角跳起，把自己變成了一顆包裝精美的小小炮彈，一下撞到了糙漢用力撐地的那條腿上！book18.org
這一下毫無技巧可言，全靠孩子自己的體重。book18.org
可糙漢此刻連番被激怒，渾身正忍受劇烈燙傷，還有些失血的多重因素疊加之下，他竟然真被這一下給撞了個踉蹌，又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book18.org
倒地時他碰到了桌邊的塑料凳子，然後又在一陣噼啪聲中壓碎了它。book18.org
……book18.org
此時錢多多因為手腳被緊緊困住，這一下之後他徹底變成了趴在地板上的蝦子，任人宰割。book18.org
而季秋辭也在從牆上摔落後一直在大口喘氣加劇烈咳嗽，怎麼看一時半會兒都沒有餘力動彈了。book18.org
糙漢綁匪嘴裡罵罵咧咧，他此刻已經徹底瘋魔，他打定了要先弄死一個臭小子來殺雞儆猴！反正還有兩個能要贖金！！book18.org
他正掙扎著想要從地上爬起來。book18.org
這時一個身影從旁邊撲了過來－－是他以為早就揍暈了的木夏合！book18.org
男孩兒整個人一下子騎到了糙漢的胸口，用大腿頂住了他的耳朵，他低頭看著雙腿間夾著的那個醜陋頭顱，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book18.org
仿佛他眼前看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木頭，或一塊石頭。book18.org
然後他便沒有一點猶豫地、一如他平日裡下刀雕刻一般，將手裡的剪刀刀尖，輕輕地送進了男人驚恐圓睜的眼球里。book18.org
「噗嗤。」book18.org
有點像葡萄或者水氣球被扎破的聲音。book18.org
男人發出了完全不似人聲的嘶嚎慘叫，他的背一下子從地上彈了起來。可夏合的雙腿緊緊地夾住了他的腦袋，男孩兒就像他胸口的掛件一般隨著他的動作彈起又落下，但並沒有離開他的脖子。book18.org
男孩兒對身下男子的慘叫充耳不聞，他甚至用一隻手扶著對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用著溫柔但堅定的動作將剪刀又深入了一點。book18.org
「噢噢噢啊啊嘔嘔嘔－－！！！」book18.org
男子雙手發狂地想要抓住什麼，但或許是劇痛和恐懼令他失去了力氣，也可能是因為剪刀已經刺穿眼球扎入了腦幹，他什麼都握不住。book18.org
糙漢綁匪的慘叫越來越尖，越來越破碎，直至開始變形成沒有意義的奇怪嘶吼。book18.org
木夏合還在繼續向下壓著。book18.org
紅白色的液體噴濺到了他的臉上，但他的表情沒有變化。book18.org
他一直專注地，甚至是深情地看著自己身下，仿佛那並非一個瀕死的惡人，而是又一個在自己手中獲得新生的藝術作品。book18.org
……book18.org
慘叫越來越怪，直到一陣鴨子叫般的大喊後，終於斷掉了。book18.org
糙漢綁匪的身體也在地上猛地抽抽了兩下，然後就如漏氣了般一點點軟了下去。book18.org
直到屋裡只剩下三個孩子的呼吸聲，和滴滴答答往地上落下的不知道何處的水聲。book18.org
「呼……」book18.org
木夏合就像剛完成了一個雕刻作業一般鬆了口氣，還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水。book18.org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book18.org
……book18.org
他並非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剛才的事情也並不是有個什麼黑暗存在接管了他的肉體一類的。book18.org
他就是木夏合，剛才的事情都是在這個男孩兒在很清醒的狀態下做出來的。 但他覺得很奇怪。book18.org
那些理應當存在的認知，此刻在他看來都像隔著一層冰，或者說水。book18.org
他看得到那些感情，無論是恐懼、憤怒、噁心、興奮、慶幸，乃至快樂，他都能看見它們，知道這些情感就在那兒。book18.org
他覺得自己應該發抖，或者應該大口喘氣，可事實上他做不到－－因為他沒有感受到驅動這些行為的情感真正在腦中發生。book18.org
小夏合的人生到此刻並不很長，可他依舊與那些感情並不陌生。他是一個很活潑好動，也喜歡開玩笑，愛看漫畫，會為一些幼稚故事哭泣的健康孩子。 但現在，那些如同他好朋友一樣熟悉的各種各樣的情緒，似乎想要出門遠行一般，在一層冰面般的牆壁後面向著他揮手，就好像在告別一樣。book18.org
這個事實令他感到慌亂……嗎？book18.org
他覺得自己應該有點慌張吧，確實該感到慌張吧。book18.org
可事實上儘管他有這個認知，但他並沒有感覺到這種情緒。book18.org
他就像一個歷經了千百載歲月而什麼都不在乎了的老人一樣，坐在自己心靈的虛空中，看著那些自己應當珍視的感情慢慢離自己而去。book18.org
木夏合鬆開了手，仍由剪刀留在了屍體上。book18.org
他看著手心通紅的模樣，看著手腕處被那枯瘦男子不小心剪破的傷口，疼痛竟然是他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東西。book18.org
他突然有一種衝動，想要用剪刀把自己手腕上的傷口剪開，或許這樣可以讓他多感受到一些東西？book18.org
這個念頭有多麼的可怕，他心知肚明。book18.org
可即便如此，他好像也找不到阻止自己這麼做的理由？book18.org
於是他伸手想要把那眼眶中的剪刀給拔出來。book18.org
也就在這時……book18.org
一雙手臂從後面抱住了他。book18.org
那是一雙很小很細的手臂，力氣不大，還在發抖。book18.org
但依舊抱得很緊。book18.org
就好像這雙手臂的主人在害怕，她怕自己一鬆手，他就會掉到什麼地方去似的。book18.org
木夏合感覺到自己的頭被按進了一片雖然平坦但依舊柔軟的地方。book18.org
季秋辭將男孩兒的頭摟在懷中。book18.org
她在發抖。book18.org
一口氣都吸不完整，可她還是抱著他，一邊摸著他的頭，一邊小聲說道： 「不怕……不怕……」book18.org
季秋辭也不知道為什麼，可她就是能感覺到，雖然這個男孩兒還在自己眼前，可是他似乎正要去到一個很遠很遠的，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他的地方。book18.org
所以雖然稚嫩的童音中能都聽到牙齒打架，可她依舊被一種責任感驅使著，繼續說道：book18.org
「別走……快回來……」book18.org
木夏合本來覺得這話有點好笑，大小姐明明自己都要站不穩了，可當她抱著自己說出安慰的話語時……book18.org
有什麼東西，好像真的從遠方回來了。book18.org
一開始只是模糊的冰面逐漸變得清晰。book18.org
然後又化成了水。book18.org
直到牆面融作水流，流向不知何處。book18.org
緊接著，遠去的，被遺忘的，來不及感受的東西，都一同回來了。book18.org
一開始是血，屍體，眼睛。book18.org
扎進眼球時的阻力，男人的慘叫。book18.org
痛。book18.org
失去感情的恐懼。book18.org
殺死敵人的興奮。book18.org
殺死同類的噁心。book18.org
被她所恐懼。book18.org
被厭惡，被排斥。book18.org
折磨的快感。book18.org
所有的情感，那些本來離得很遠的東西，在這一刻全部倒灌回來。book18.org
比決堤還快。book18.org
他沒有機會準備。book18.org
於是他的身體先於精神開始抖了起來。book18.org
先從肩膀開始，接著是背，然後到了牙齒。害怕後知後覺地爬上了他的身子，胃裡的酸水被噁心感給拱了起來。意識到自己只是個孩子的事實，以及觸手可及的死亡體驗，讓他覺得呼吸困難。book18.org
「我……」book18.org
他想張嘴說些什麼。book18.org
可下一秒，他徹底崩潰。book18.org
小夏合將臉埋在小秋辭的懷裡，再也忍不住地開始放聲痛哭。book18.org
哭聲是撕心裂肺的。book18.org
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許多的委屈，還有對之後的擔憂與恐懼。book18.org
季秋辭也在他的哭聲中落下淚來。book18.org
她一邊啜泣一邊緊緊地抱著他，小小的手掌一下下地摸著他的後腦勺。 嘴裡反覆低語道：「乖……乖……沒事了……」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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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房間裡發生的這一幕，這場拙劣的綁架戲碼以沒什麼意外的方式落幕了。 當匡叔雙手沾血地踏入屋子裡時，看見的便是像蝦子般蜷在地上的錢多多，以及，在一具悽慘屍體旁，緊緊相擁的兩人。book18.org
關於這起漏洞百出的綁架為什麼會發生，季秋辭當時並不清楚個中細節。 只知道後來季先生那邊也出了問題。book18.org
負責保護他的家族護衛里有叛徒，他們趁著匡叔帶隊去救小姐的空檔，在包廂里發了難。book18.org
好在木要武也在場，據說當時他一腳踢翻桌子擋下兩人後，又用煙灰缸幹掉了一個摸到季先生背後的刺客。book18.org
說起來要不是恰好他在季先生旁邊，這次事情還真不好講會怎麼收場。 而再一聯想到那幾個外行到可笑的綁匪，居然都能搞到季家大小姐的行蹤，還能有錢買通在家裡工作了十幾年的司機……這背後的種種門道便實在不難猜了。 總之這次事情之後，家族裡有兩個德高望重的老人再也沒有露過面，連帶著一些熟面孔也消失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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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世家裡的腌灒事情，沒人會不識趣地跟大小姐講。雖然季秋辭日後總會悟明白，但她也並不是很關心這些。book18.org
在確認了父親並無大礙之後，她便開始擔心起了木夏合。book18.org
因為自事件之後，他就再也沒有來找過她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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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家小兒子得了精神病。』book18.org
這便是後來圈子裡傳的東西。book18.org
據說木家花了大錢請來了醫生看診，最後得出結論是叫什麼「應激性分離障礙」。就平日裡沒什麼事，但如果受到了刺激就可能會發作的一種病症。book18.org
在這個年代，精神病是一個很可怕的詞。不光是因為缺乏相關知識了解，此時的社會氛圍對這種病症的看法總體上是偏向妖魔化的。book18.org
也因此雖然事件的當事人都三緘其口，但各家的大人也就不是很樂意自己孩子再和木家兒子接觸了。book18.org
小朋友們之間甚至把他的事情和各種當時流行的鬼故事給串在了一起，那故事變得越來越玄乎。即便其他孩子不一定有主觀的惡意，可對年幼的木夏合而言，這種情況也無異於是某種霸凌與孤立。book18.org
所以他也把自己給關了起來。book18.org
小夏合似乎很害怕自己又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發病了。book18.org
木家這些天上上下下也都愁眉苦臉，就連在外地讀書的姐姐也跑了回來，全家老小輪番上陣都沒能把小夏合給勸出臥室。book18.org
－－直到季秋辭登門造訪的那一天。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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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大人要來了男孩兒臥室的鑰匙。book18.org
木家上上下下就這麼躲在走廊的拐角，眼睜睜地看著這位季家大小姐徑直走到臥室門前，『咔擦』一下打開了反鎖的房門。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就衝著黑漆漆的房間裡，用盡全身力氣，以一種非常不淑女但依舊清脆悅耳的童音喊道：book18.org
「阿合！！！出來玩！！！」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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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先生對木夏合這個孩子到底是什麼看法，其實沒有人能說得明白。book18.org
可或許是因為木要武在那時候護住了他的周全，又或許是因為他真的相信了女兒講述的事件經過。book18.org
總之，在那之後對於自家女兒隔三岔五便跑去找木家兒子這件事情，季先生自此也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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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回到八年後。book18.org
已是少女的季秋辭坐在木夏合宿舍的床上，面無表情。book18.org
她此時依舊只穿著男孩兒的T恤，除了那條小內褲，下半身便再沒有一片布來遮掩。月光照得她的雙腿發白髮亮。book18.org
宿舍的門洞開著，那個胖子在看到她醒來的瞬間就捂著臉慌不擇路地逃走了。 她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背靠著牆。book18.org
這個姿勢讓她想起了小時候被綁架的那次事件。book18.org
她本能地在自己每一個脆弱的時刻來尋找她的男孩兒，因為只要在夏合的身邊，自己就永遠能獲得安全和寬慰，這是她無數次實踐後得到的結果。book18.org
因為她明白，他會為了自己而做到什麼程度。book18.org
可或許也正因為如此，她變得過於依賴他了。開始將他帶來的安全感視作理所應當，甚至將之簡化成了物理現象。book18.org
而今晚，她就為自己的得意忘形付出了代價。book18.org
她不知道那胖子從什麼時候出現的，以及他看到了多少。book18.org
她沒有浪費時間去悔恨自己的行為，她首先想到的是木夏合。book18.org
落落可能會奇怪為什麼大小姐能看透她假裝無事的偽裝，明明其他人都沒覺得有問題。那其實是因為她不知道季秋辭從小就習慣了觀察並注意身邊人的心理情況。book18.org
而這一切，自然都是因為木夏合。book18.org
木夏合在那之後並沒有完全走出事件的陰影。最明顯的就是，他不再那麼活潑好動了。book18.org
可能是害怕自己給其他人帶來傷害，也害怕自己當時那種什麼都不在乎、做什麼都無所謂後果的精神狀態，他就變得很少主動地去社交或者要求什麼了。 他就像縮在殼子裡，即保護自己，也保護那些他在乎的人。book18.org
除了在他最熟悉的人身邊時，他才會稍微變得沒那麼內向，比如他父母，他姐姐，亦或者季家大小姐，甚至同為當事人的錢多多其實也還可以。book18.org
而其中季秋辭又是最特別的那一個。book18.org
可能是她最後那個擁抱喚回了他的感情與心智，總之在那之後她就一直像是男孩兒精神世界的安全錨。book18.org
只要她受到威脅的時候，木夏合就會有很大可能會再次進入那種精神狀態。一如遊樂園那時，亦或者當那黑道頭目威脅說要去找她的時候。book18.org
所以她不會讓男孩兒知道今晚的事情。book18.org
這既是因為那胖子不配，也是她對自己的懲罰。book18.org
懲罰自己變得過於軟弱而喪失了警惕心。book18.org
…只不過……book18.org
雖然不會告訴木夏合，但這並不意味著季秋辭是一個會把委屈吞進肚子裡的女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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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龐大海連滾帶爬地逃離了宿舍。book18.org
他嚇壞了，好幾天都沒敢回去。book18.org
白天走在校園裡都疑神疑鬼，生怕下一秒就會跳出來幾個警察把他捉拿歸案。亦或者突然看見他那個室友手裡提著個醋瓶子向他走來……book18.org
可是幾天過去了，卻什麼也沒有發生。book18.org
既沒有警察，也沒有人來找他，等到他壯著膽子回到宿舍時，還恰好撞見了木夏合。只是自己這個室友看上去和往常也沒什麼不同，依舊不太熱情，也不怎麼愛說話，但同時也感覺不到敵意，應該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這讓龐大海在後怕之餘也感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book18.org
他開始覺得，那妹子肯定是羞於臉皮而不敢說，那事兒應該就這麼過去了。 直到幾天後，他忽然收到了一個學長的邀請。book18.org
那是相當有名的一個前幾屆畢業了的學長。傳說中他才大一時就已被國內頂尖網際網路公司看中，只等畢業立馬就能入職的，所有老師口口相傳的榜樣級的，照片貼在校門口光榮校友第一排的風雲人物。book18.org
龐大海怎麼都想不到這樣的人居然會主動來聯繫自己。book18.org
據對方說，是看過了他之前發在學校論他上的那個小程序，覺得很有想法，希望他能帶著自己的東西過來做個展示，同時會有很多業內人士和周邊院校師生也在場。book18.org
龐大海的虛榮心是在瞬間就被點燃。book18.org
…那路或多，那路或多……book18.org
原來自己隨手寫出來的那個用來自動搜尋網上盜版動畫資源的小程序，在這般厲害的人眼裡居然也能看出門道。book18.org
原來自己真的是故事主人公啊。book18.org
他飄飄然地去赴了約，甚至在出發前還買了一瓶摩絲來整理了下頭髮。他覺得自己此行怕是就要被某個行業大佬看中，從此平步青雲了。book18.org
然後他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了自己的』展示『。book18.org
當他將自己的硬碟接入大廳的大螢幕上時，一個誰也沒注意到的程序開始自行啟動，在很快的時間內就掃描完了整個硬碟。book18.org
下一秒……會場的螢幕上就開始一段又一段的播放起了不堪入目的色情視頻。 有真人的，有動畫的，一段又一段絕不應該出現在公眾場合的畫面不斷彈出，大廳的音響里充斥著令人腳趾扣緊的淫靡之音。book18.org
底下坐著的老師、同學、校外老闆們都看呆了。book18.org
然後下一秒會場一片譁然。book18.org
龐大海臉色煞白，他知道這些確實都是他放在硬碟里的視頻。然後他突然驚醒，撲上去想拔下硬碟，可動作太慌把講台都撲倒了……一陣手忙腳亂後，總算拔掉了數據線，螢幕也終於失去了信號。book18.org
可他知道自己已經完蛋了。book18.org
第二天，這件事情登上了當地報紙。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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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這場災難發生後的同一天下午，校外那間環境雅致的咖啡店門前，一個笑容燦爛的大學生站在午後的陽光里，正微笑著和身邊的一位女孩兒搭話。 他長得還不錯，衣著不張揚但得體，舉止間有種這年紀少見的從容自信，不是那種年輕男孩兒刻意裝扮出來的目中無人，而是真的經過了驗證的、強大而牢固的自信。book18.org
而他也確實有資格這樣的自信，因為他就是那位邀請龐大海參加這次會展的學長。book18.org
不是誰都能這樣輕而易舉地讓一個人當眾社會性死亡，也不是誰都可以在做完這一切後，篤定地相信這件事情怎麼都查不到他頭上去。book18.org
「雖然不知道那胖子到底怎麼得罪了你……」他很有風度地笑著道：「但我相信他肯定是罪有應得的。」book18.org
頓了一下，他目光殷切注視著身邊的女孩兒，看著她那黑色帽檐下白皙得驚人的脖子，柔聲說道：book18.org
「也不知道我這處理方式，季同學滿意不滿意？」book18.org
季秋辭今天穿著一件純黑色的連衣裙，帶了個同樣純黑的遮陽小帽。book18.org
她眼帘低垂，神色平靜。book18.org
直到聽到身旁男子的問話，她才輕輕頷首，回應道：「謝謝沈學長。」 然後她微微仰頭看向對方，陽光透過帽檐在她臉上投下了一道柔和的影子，使得她的大眼睛看起來格外明亮。book18.org
「按照約定，我請你喝咖啡。」book18.org
男子聞言立刻笑起來，他說：「我來請，怎麼可能讓女士破費。」book18.org
季秋辭靜靜與他對視了幾秒。book18.org
沈學長確實是個人物，他在大小姐的目光前一點也沒有露怯，既沒有躲閃也沒有露出會令人不快的神色。book18.org
他聰明自信，手段乾淨漂亮，自身前途無量的同時，與女孩兒相處的分寸也拿捏得很好，一點都不會令人反感。book18.org
可也正因為如此，當季秋辭看著他的眼睛裡滿滿的真誠和尊重背後，那些隱藏著的慾望和索求時，她突然笑了。book18.org
這一笑，燦若春花，直看得沈學長喉結都滾了下。book18.org
可下一秒她就低頭轉身去推開了咖啡店的大門，讓沒能再多看一秒她笑顏的男子有些失落。book18.org
在鈴鐺清脆的『叮鈴』聲中季秋辭側過身子，看向男子，只聽她輕聲說道：「不用，我請你。」book18.org
此刻她帽檐下的神色已經恢復如常，除了嘴角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就好像剛才的笑容只是錯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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