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誤(姐弟骨科)book18.org
作者:尺素寄魚book18.org
(一)夏嶼book18.org
夏鯉穿越了,在親弟弟被殺人魔殘害後的一個月,她投江自殺,卻意外來到另一個世界。難以想像這種小說才有的情節會出現在她的身上,但確確實實發生了。book18.org
意識還是昏沉的,她只來得及辨認自己所處的環境——古色古香的房間,紗幔、香薰、頂燈、床榻。book18.org
富貴人家。book18.org
她還未來得及下床,外頭就鬧哄哄一片,伴隨著焦急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了。book18.org
「我的小魚兒啊…」美婦人快步流星,淚眼婆娑,將夏鯉攬入懷中。book18.org
小魚兒…?book18.org
這個人是誰,為什麼會知道她的小名?book18.org
美婦人約莫三十開頭,保養極好,身上帶著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香。book18.org
夏鯉身體僵硬半刻,任由女人抱著她哭得一塌糊塗。book18.org
「娘的心肝,暈了三天三夜可算醒了…把娘嚇死了…」她抹掉眼淚,發顫的手愛憐地撫摸夏鯉的臉蛋,像是對待珍寶。「也不知道是什麼毛病,娘看了沒有用,找了其他人也沒辦法,甚至只能求道士…還好還好,娘的小魚兒沒事。」book18.org
夏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book18.org
這位母親大概不知眼前這個孩子,已經換了個魂。book18.org
而她,夏鯉是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外人。book18.org
但為什麼,她沒有推開這個婦人?反而如同石化般無法動彈?book18.org
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口又酸又澀,眼眶發燙。她其實想說,我不是你女兒。book18.org
甚至心裡有一個荒誕的想法,現代不是沒有人將女人綁架,讓她們以為自己穿越,自願留下,從而達到囚禁的目的。book18.org
但是,為什麼眼淚就掉了下來呢?book18.org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明明已經麻木了很久,眼睛已經不會流淚了才對。book18.org
如果她真的穿越了,那她的以前是否算是前世?前世她的母親林靜玉是病死在床上的,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唯獨沒有對她說一句抱歉。看著她入了土,回憶前生,她都沒有哭一下。book18.org
可此刻被這個陌生的女人抱在懷裡,她好像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時候。book18.org
那時候她還是一個黏著母親的小女孩。book18.org
「哎喲,怎麼哭了?」婦人用帕子給她拭淚,自己卻跟著掉眼淚,心疼幾乎化作實質。「是不是哪裡還疼啊?還是被嚇著了?不怕不怕,娘在…嗐,想起來了,三天都沒正經吃些東西,肯定餓到了,娘親自下廚給你做點心,好不好?」book18.org
她說著就起身,順勢抹掉眼淚,囑咐僕人照顧小姐。book18.org
夏鯉搖頭,想說話,卻哽咽了聲音,最後只是更用力攥住婦人的衣袖,沒讓她走。book18.org
衣袖是綾羅的,料子很軟,繡著纏枝蓮的紋。book18.org
婦人愣了一下,喜笑顏開,把她重新摟進懷裡,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後背:「好好好,娘不走,娘就一直陪著你!」book18.org
夏鯉把臉埋在她肩上,依賴地嗅著她身上的氣息。book18.org
林靜玉是一個傳統但並不是那麼傳統的女人,外婆家是重男輕女的家庭,她深受其害。跟夏康國結婚後沒多久有了孩子,第一個就是她。生了女孩,爺爺不滿意,多加為難。但林靜玉寧願多吃苦帶孩子也不要女兒留在老家。她是愛著孩子的,起初是這樣。只是後來,一切都變了。book18.org
伴隨著弟弟的出生,很多事都變了。book18.org
夏鯉輕聲喊了句媽媽,把婦人心都喊軟了,連著在臉上親了幾口,問她:餓不餓呀?book18.org
夏鯉搖頭,聲音悶悶的:「不餓。」book18.org
又頓了頓,開口:「娘。娘親。」book18.org
這幾個字出口的時候,舌尖抵著上顎,輕輕的一個音節,叫得天地都要破碎。book18.org
婦人眼眶又紅了,卻笑著應她:哎,娘在呢!book18.org
夏鯉抬起頭,看著她。book18.org
婦人長得極為好看,眉眼如畫,歲月似乎也愛著她,並不在這個母親身上留下痕跡。即便哭過,也還是美的。只是眼底有青痕,是熬夜傷神的表現。她穿著藕荷色的褙子,繡工精緻,襯得整個人溫婉端莊。不過,夏鯉覺得她更像是熾熱的太陽。book18.org
夏鯉甚至不敢多看她的眼睛,怕被她看出異樣,定了定神,試探著開口:「娘,我…我不知道為什麼,好想很多事情記不清…只知道你是我娘,其他的事情,一片空白…」book18.org
婦人一愣,隨即緊張起來:「記不清?頭會痛嗎?讓娘看看…」她溫暖的掌心貼在夏鯉的背部,難以言喻的暖意匯聚在那兒,似乎有什麼奔湧進內臟。book18.org
「怎麼會這樣…沒什麼問題啊…」婦人神色複雜地看著她,眼裡儘是心疼。毫無懷疑之色。book18.org
她嘆嘆氣,重新坐下來,與她並肩靠著,牽起她的手放在腿上,不緊不慢地講訴——夏鯉的故事。book18.org
夏鯉,小名小魚兒,因為出生那天外頭鯉魚如得神昭,瘋狂湧出水面,好似魚躍龍門。所以取「鯉」為名。book18.org
母親李昭文,父親夏遠山。他們一家是蘇州夏氏的旁支,住在嘉定,夏遠山管著當地幾處絲綢鋪子,盈利頗豐。book18.org
說到夏遠山,李昭文的嘴角彎了彎,「你爹這會兒還在外頭呢,若是知道你醒了,不知要多高興。」book18.org
夏鯉看著女人幸福的模樣,鼻子一酸。book18.org
真好啊。book18.org
原來,媽媽是可以家庭這麼幸福,這麼愛著父親,父親也深愛母親的。book18.org
「對了,你還有個弟弟。」李昭文想到他,就牙痒痒,「那小兔崽子…」book18.org
夏鯉聽到「弟弟」,眼皮一跳:「弟弟?」book18.org
「對啊,小魚兒有一個弟弟,夏嶼,小字雲樵。比你小四歲,今年十歲。他啊…」李昭文太陽穴突突跳,但還是儘量保持面上的平靜。book18.org
「你弟弟…有點不聽話,比較頑皮。你這些天養著,要是看見他也別搭理,這臭小子最喜歡招惹人了。怎麼教訓都沒用,打了也心疼,唉。最近被關在柴房,希望他能明白我跟你父親的良苦用心。」李昭文扶額,想到家裡混世魔王般的兒子就累,這孩子被李昭文和夏遠山夫妻倆混合雙打幾次都改不了性子,天生的熊孩子。雖說才十歲,家裡也能托舉他,但夫妻倆還是很擔心他的未來。book18.org
夏鯉聽完這些後卻如遭雷擊。book18.org
夏嶼?book18.org
夏鯉跳下床,環顧四周,不管李昭文疑惑的詢問,走到一個銅鏡面前。book18.org
女孩玉頰微瘦,眉彎鼻挺,雙目猶似清月冽亮,精明又淡漠。book18.org
這模樣跟前世至少八成像,區別除了更加稚嫩便是在眉眼間,她以前總是掛著愁容,沒少被親弟弟夏嶼說是林黛玉。book18.org
…親弟弟。book18.org
是了,她前世的弟弟,也叫夏嶼。book18.org
夏嶼,這個名字足以讓她提高警惕。book18.org
為什麼這個世界裡,有一個與她同名同姓甚至一模一樣的人存在,甚至有一個同名的弟弟呢?如果說這是萬分之一的機率,確確實實又發生了,豈不是太過巧合。book18.org
她心生不安,但還是強行抑制。book18.org
「娘,我好餓,想吃飯。」book18.org
她得支開李昭文,自己梳理一番,至少確定這不是什麼人惡搞她,把她丟進橫店,然後請一大堆演員騙她——雖然這毫無理由,她的人緣沒有差到這種地步,也沒有好到有人願意花這麼多錢搞這種無聊透頂的遊戲!book18.org
李昭文見女兒餓得前胸貼後背,趕緊起身出去親自準備,但還是不放心地回頭望她,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book18.org
她走了,夏鯉便靠在床頭,慢慢梳理著聽到的消息。book18.org
蘇州安氏,世族。book18.org
父母相愛,家裡只有四口人。book18.org
除了她便還有一個男孩,夏嶼。book18.org
雖然他們家是旁支,但房間的擺設無不精緻,諾大的房間只是女兒家的閨房,往外看,假石流水,看上去日子過得很不錯。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纖細,沒有在筆桿子磨合下產生的繭子,也沒有幹活留下的一點印記。怎麼看,都是五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姐,被寵愛她的父母養得很好。book18.org
前世的自己,十四歲的時候,是在幹嘛來著?book18.org
初中才畢業,父母就離婚了,她跟著媽媽,弟弟跟著爸爸。一家人變成兩家人,互不搭理。book18.org
林靜玉離婚後的精神狀態不好,她希望她開心,趁著中考結束後的漫長暑假託關係找了電子廠上班,攢下錢給媽媽買黃金項鍊,明明才甲蓋大小卻花了她大半的工資。雖然肉疼但是想到媽媽可能會開心點,她也滿足了。book18.org
她以為林靜玉會開心的,也以為她會展顏或感動流淚,將她擁入懷中告訴自己,帶走她並不是錯誤——但沒有,她精神狀態太差了,那時幾乎覺得所有人都跟她有仇,尖酸刻薄到了極點,將項鍊丟在腳邊,嘲弄地看著她,說她裝什麼好心,跟她爸一樣虛偽。book18.org
李昭文回來看夏鯉時,發現女孩已經睡著,單薄的身子半蜷著,那是極沒安全感的姿勢。她放下熱氣騰騰的粥,坐在床邊,溫柔地注視著她,良久輕聲囑咐家僕悉心照顧,等她醒了再把粥溫好。走前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吻。book18.org
門被輕輕闔上,黃昏的橙光消失在房間裡,她才慢慢睜開眼。book18.org
不過幾秒,才願意真的沉入睡眠。book18.org
「咕嚕咕嚕…」book18.org
夏鯉是被餓醒的。book18.org
外頭月亮升起,透過窗欞輝光灑了一地。她有些頭暈,守在床邊的丫鬟見她醒了,連聲詢問她的狀況。book18.org
夏鯉說想吃點東西,又問她叫什麼名字,表明自己失憶。book18.org
小丫鬟叫小螢,螢火蟲的螢。跟夏鯉一般年紀,極早就在身邊服侍夏鯉。book18.org
小螢模樣可愛,甲蓋圓潤,看上去也沒吃過什麼苦。想來夏家待人都是很和藹的。book18.org
她想到此,竟然覺得自己很幸運。book18.org
小螢溫好了粥,那粥味道極好,香甜軟糯,灑了小蔥花。她想到上高中的時候,早上總是要買一塊錢一大碗的粥,再跑去拌粉的窗口偷偷挖點小蔥,這樣不至於太單調。book18.org
那也是極為幸福的時光了。book18.org
喝完粥腦子還是亂糟糟的,前世的畫面今生的信息無序地攪在一起,理不清頭緒。她看著外頭的月亮,心也跟著飄了出去。book18.org
她披上外衣,想散心,沒讓小螢陪著。book18.org
她想蘇州應該是南方,夜晚微涼,怕是十月。book18.org
天已經黑了,府內的燈卻還亮著。夏鯉單獨一個院子,旁頭種著幾叢花草,不知名字,夜風裡有淡淡的香氣,心曠神怡。book18.org
沒有人阻攔,她便漫無目的地走了幾圈,夏府不算大,感覺逛得差不多準備回去時,卻看見角落有一間低矮的屋子,門關著,卻透著昏黃的光。book18.org
柴房。book18.org
她想起母親說的話——弟弟夏嶼犯了錯被關在柴房裡反省。book18.org
夏鯉站了一會,夜風穿膛,抑住呼吸,鬼神使差地,就朝著那走去。book18.org
柴房的門是用門閂卡著的,有些舊了,門縫裡透著微弱的光。夏鯉站在門外,猶豫片刻,輕輕開口:「裡面,有人嗎?」book18.org
話音落下,裡面靜了一瞬。book18.org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什麼東西被碰倒又手忙腳亂扶住的聲音。接著,一個小男孩稚氣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帶著點啞,卻意外清朗:book18.org
「誰?」book18.org
夏鯉還沒想好怎麼回答,甚至沒做好跟「弟弟」相見的準備。book18.org
她有些害怕。book18.org
不等她回答,那聲音又響了起來,語氣大變,帶著點驚喜。book18.org
「阿姐?是阿姐嗎?」book18.org
腳步聲急急地朝門口來,然後那扇舊木板門從裡面被拍得砰砰響。「阿姐!姐!你醒了?沒事吧?三天了,你躺三天了,什麼時候醒來的?會頭疼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你怎麼大半夜跑出來了?阿姐?」book18.org
夏鯉站在門外,被這一連串的問題砸得有點懵。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一個字,裡頭的人已經自顧自地往下說:「不對不對,你怎麼想著來找我了?我這沒事,別太擔心,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柴房很好的,還有草可以窩著…明天我會洗乾淨的。快回去吧,別凍著了,之後我會來找你…」book18.org
夏鯉聽著這噼里啪啦一大串,愣怔半刻。book18.org
「阿姐?你怎麼不說話呀…對不起,又煩到你了。不對,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阿姐?你別嚇我,你說句話!」裡頭的人聲音帶上一絲慌張,瘋狂拍打著門,哐當哐當響。book18.org
夏鯉終於反應過來,發現自己已經站在門口,雙手撫上木門,月光落在她微濕的眼睛裡,亮得心碎。book18.org
「在,我在。」book18.org
夏嶼鬆了口氣,帶點委屈埋怨:「那你倒是說話呀,我還以為你被我鬧暈過去了。」book18.org
夏鯉失笑,「確實要被鬧暈了,你一直在說,我插不上嘴。」book18.org
「…哦。」夏嶼咳咳幾聲,清清嗓子。「咳,那個,姐你沒事就好。快回去睡吧,你身體不好,容易受寒,大半夜別亂跑。」book18.org
夏鯉卻沒動,嘴角微揚,看著門縫裡透出的昏黃燈光,忽然問:「一個人會冷嗎?」book18.org
夏嶼眨了眨眼,咧起嘴角,還好姐姐看不到他此刻的傻樣。「不冷,我可是男子漢!很暖和的,我堆了個窩,娘雖然罵得狠但每次都給我送被子,一點也不冷。」book18.org
「…阿姐?你怎麼還站著呀?不冷嗎?」得不到回應,又隱約感覺到外頭還有人站著,他有些期期艾艾。book18.org
夏鯉輕輕嘆了口氣:「我站一會兒就走。外面不冷,不用擔心。」book18.org
「那你站一會兒就走啊,別站太久喔。」男孩頓了頓,忽然壓低了聲音,緊張地問:「姐,你不會是擔心我吧?」book18.org
夏嶼轉念一想,又撓頭收回了話,催促她趕緊回去。book18.org
「你犯了什麼事,怎麼被關起來了?」book18.org
夏鯉一直很好奇,夏嶼做了什麼事會讓李昭文把他關起來。book18.org
夏嶼聞言,有點心虛,指甲無意識地扣弄著木門,期期艾艾地嗯了許久。book18.org
「不說我就走了。」夏鯉佯裝自生氣,轉身就要走。book18.org
然後少年就急忙叫住她,「阿姐!別走!」book18.org
她不開口,夏嶼就只能認栽:「…那個嘛,也沒多大事…」book18.org
「說。」book18.org
「…就、就是把一個道士趕走了。」book18.org
夏鯉挑眉:「道士?」book18.org
「嗯…就是娘前兩日請來的一個道士…說什麼給你做法驅邪。」book18.org
夏鯉想起來了,醒來的時候李昭文說了什麼「求道士」。book18.org
「為什麼趕走他?」book18.org
夏嶼小嘴嘟起,心覺自己沒錯,隨意地說:「我不喜歡那個道士,說什麼咱家裡有什麼死魂糾纏,一來就圍著你的床轉來轉去,嘴裡念念有詞,聽得我煩死了。還拿著個破劍比劃,說要給你驅邪。我想著姐你就是昏迷了,又不是中邪啊,他那樣折騰你,你能舒服嗎?我就…」book18.org
「你就怎麼了?把人推出去了?還是?」book18.org
「嗯…推是推了…好像是用掃帚掄出去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好像,好像還把香案踹飛了。」book18.org
「?」book18.org
「主要是很煩,他還要給你喝符紙水,這可不行,你哪喝得了那些東西,還記得不,我小時候也說什麼中邪了,被喂了那種水,給我噁心吐了,感覺都要把內臟嘔出來。你說我臭,好幾天都沒理我…反正,我就把那些符紙也撕了。」book18.org
「…然後呢?」她陷入回憶,思緒萬千。book18.org
「但他還是不走,說什麼我衝撞了神靈,會遭報應。我聽了就來氣,怎麼還咒我?我就…就把他包袱扔出去了,嗯…然後他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跑去給咱爹告狀。」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再然後,就這樣了唄…」男孩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嘟囔。book18.org
「我反正沒錯,你不沒喝符紙水也醒了嗎?」book18.org
夜風輕輕帶過,微寒。book18.org
可是,夏嶼,也許你的姐姐回不來了。book18.org
「姐?阿姐?」裡頭的聲音把她拉回,「你生氣了嗎?我錯了,下次我就不這樣了。」book18.org
夏鯉輕輕搖頭,意識到他看不到,又開口:「沒有。沒生氣。」book18.org
「真的?」男孩的聲音小了許多,「我知道爹娘是為了你好,但是…」book18.org
「嗯。我知道。」夏鯉打斷。book18.org
「主要是他還亂比劃劍,我都懷疑他要暗殺你。」book18.org
「嗯。」book18.org
「而且吧,還貼一大堆的符紙,你是不知道多難看!」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不是故意搗亂的,只是感覺不應該這樣…」book18.org
夏鯉沉默了一會兒,兩個人都安靜了。book18.org
良久,她開口:「疼不疼?」book18.org
「啊?」夏嶼愣了,一時間不知道姐姐在心疼誰。book18.org
「哦哦,我趕人不疼,他比較疼吧應該,嘿,畢竟我掄掃帚可快了——」book18.org
「不是,我問你。」夏鯉想了一下,「被爹娘關進來,疼嗎?」book18.org
「…」book18.org
過了會,裡頭的男孩才輕聲詢問:「阿姐?你這是在心疼我麼?」book18.org
夏鯉沒回答。book18.org
男孩如得珍寶,傻兮兮笑了。book18.org
「嘿嘿嘿,姐你別擔心,真不疼,爹那個心軟,隨便給我打了幾下手掌挨了幾下家法,沒啥痛的。他要是真生氣了,我就要被爹娘輪流揍了。他倆沒真生氣,還給我偷偷送點心,雖然什麼都沒直接說但我都知道——哦,點心,你餓嗎?我還留了點,是四娘做的桃花酥呢。」book18.org
夏鯉忍不住笑了,明明跟這位男孩算是第一次「見面」,為何總有一種熟悉感。book18.org
「是有點餓了。」book18.org
夏鯉的話讓夏嶼欣喜若狂,二話不說就從角落摸出一碟點心,沒沾灰,他鬆了口氣。但身上沒有帕子,不好遞過去,還在糾結時候夏鯉已經拿下門閂,推開了門。book18.org
月光漫過門檻,照亮了裡頭那個小小的身影。book18.org
夏嶼站在一堆稻草中間,手上捧著個白瓷碟,碟里整整齊齊放著三塊桃花酥。他顯然沒想到姐姐會直接把門打開,還愣怔著,龍眼大小的黑眸亮晶晶的。book18.org
「阿姐…?」book18.org
夏鯉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外頭鬆鬆垮垮披著件淺藍外衣,約是夜裡起風隨手套上的。衣擺被吹得起伏不定。背光的臉幾乎融入月亮,走近時才看清她素靜的臉。book18.org
像是月神。話本里的嫦娥,驚動了便會回到她的月宮。book18.org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下去,只是呆呆地看著她。book18.org
夏鯉也在看他。book18.org
十歲的男孩子,個子不高,估摸著在他的胸口。穿著藏青錦袍,胸口有些髒了,蹭了灰。臉蛋倒是乾乾淨淨,眉眼生得極好,一雙眼睛葡萄似的,帶點山精的靈氣。左眼下方恰好生著一顆小痣,更顯男孩清秀可愛。book18.org
「你、你怎麼突然進來了?」夏嶼回過神來,慌忙把碟子往身後藏——他不知道為什麼緊張極了。book18.org
「這髒,你別踩,有草屑子…」book18.org
話還沒說完,夏鯉就跨過門檻,走到他面前。book18.org
「不是說給我吃嗎?怎得藏著?」book18.org
夏嶼眨眨眼,緊忙把碟子遞過去。book18.org
夏鯉拈起一塊,咬了一口。桃花酥做得精美,酥皮層層分明,餡料新鮮,甜而不膩,花香果甜融化在口腔里。她嚼著,對上男孩期待的表情,點了點頭。book18.org
「好吃。」book18.org
夏嶼就笑了起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了兩顆小虎牙。book18.org
「那當然,四娘做的點心最好吃了!」他把碟子往前遞,「阿姐多吃點,你肯定很餓,畢竟平日這個時辰早睡了。」book18.org
夏鯉靜靜地看著他的臉,目光說不清地沉重。book18.org
夏嶼被盯得有些面紅,只得沒話找話:「姐,要不要坐下來?站著多累啊。」book18.org
他手忙腳亂地把自己堆的草窩扒拉平整,又用袖子撣了撣,想讓她坐。book18.org
夏鯉看著他忙活,忽然蹲下來,就著那個草窩坐下。book18.org
夏嶼愣住了。book18.org
「姐,地上髒…」book18.org
「你不是也坐這兒?」book18.org
「這哪一樣…」book18.org
「哪裡不一樣?因為我是女孩?」book18.org
夏嶼眨眼,放棄掙扎,又蹲下來挨著她坐下。book18.org
兩個人擠在小小的草窩裡,中間放著碟桃花酥。月光從敞開的門口淌進來,照出空氣里漂浮的細小灰塵。book18.org
「姐,娘跟我說了,你不記得以前的事了。」book18.org
夏鯉轉頭看他。book18.org
原來他都知道。book18.org
男孩低著頭,手指揪著稻草:「其實記不記得,你都是我的阿姐。我本來想明天來找你,而不是現在這個樣子——怎麼想現在這個樣子還是太丟臉了嘛!我還想…」還想著以何種威風堂堂的樣子登場,讓失憶的姐姐對她刮目相看而不是冷冷淡淡。book18.org
「還想什麼?」book18.org
夏嶼覺得要是把那些話說出來肯定會被嘲笑。book18.org
「沒什麼。沒什麼。」book18.org
兩個人沉默了。book18.org
夏嶼覺得自己要說些什麼,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不過我還是很開心,阿姐主動來找我哎。」book18.org
雖然很可能只是路過好奇往這裡望了望。book18.org
「還關心我冷不冷,疼不疼,還吃我給你的桃花酥。」book18.org
他笑起來,笑得很燦爛,像小太陽。book18.org
「你不記得我了,但是還是願意來找我。這就夠了!」book18.org
夏鯉看著他傻氣的笑臉,想說什麼的時候,卻發出一聲哽咽。book18.org
她不是你的阿姐,是一個同名同姓的陌生人,她的母親叫林靜玉父親夏康國,弟弟雖然跟你一樣的名字。但她知道,她只是占據了這具身體的外來者。book18.org
她應該告訴所有人真相,也許她真的是什麼邪祟,如果被祛除,真正的夏鯉會回來,所以她應該——book18.org
「阿姐?」夏嶼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眼角。「你別哭。」book18.org
夏鯉才發現自己哭了。幾乎淚流滿面。壓根止不住。book18.org
「阿姐別哭,別哭。」他站起身來幫她擦掉眼淚,慌張地看著她。「肯定是我說錯了話,阿姐別哭,阿嶼錯了。」book18.org
夏鯉止住了淚水,看著夏嶼慌張又真誠的臉,忽然就笑了。book18.org
她抬手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book18.org
夏嶼愣住了。book18.org
「阿姐?」book18.org
「我沒事的。阿嶼沒有做錯什麼,只是今天風有點大,吹得眼睛痛。」book18.org
「是不是灰吹進去了?要不要我給你吹吹?」book18.org
夏鯉忍俊不禁,拒絕了,見他有些失落又哄道:「桃花酥很好吃,謝謝你給我留著。」book18.org
夏嶼聞言咧嘴痴笑,「阿姐喜歡就好,以後我有什麼好吃的都給你留著!」book18.org
「都留著,那你吃什麼?」book18.org
「我吃姐姐剩下的。」他很自覺地說道,甚至有些得意洋洋book18.org
夏鯉沒說話,又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腦袋。小孩似乎被這樣溫和對待,總是跟貓貓狗狗般喜悅。夏嶼幾乎就要靠在她的身上,任由她撫摸。book18.org
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還有小螢壓低了的呼喚:「小姐?小姐您在哪兒?」book18.org
夏鯉收回手,站起身來。夏嶼也跟著站起來,眼巴巴看著她。book18.org
「阿姐要走了?」book18.org
「嗯,待得是有些久了。」book18.org
夏嶼點點頭,送她到了門口。book18.org
夏鯉想到自己打開的門,糾結著要不要鎖回去——book18.org
「姐,不用給我重新閂上,明天我就可以走啦,今晚我也會老老實實受罰的。你放心。」book18.org
夏嶼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自顧自闔上半扇門,「昂,我等會就會關上,我可聽話了。」book18.org
夏鯉失笑,又揉了揉他的腦袋,道了別。走了十步,又回頭看他。book18.org
月光里,那個小小身影藏在兩扇半開的門中間,正眼巴巴望著她,見她回頭,立刻又笑起來,使勁揮手。book18.org
「阿姐快回去吧!明天我就出來了,到時候我來找你!」book18.org
夏鯉點點頭。book18.org
「阿嶼。」book18.org
「嗯?」book18.org
「早點睡。」book18.org
男孩愣了愣,隨即用力點頭,笑得燦爛。book18.org
「阿姐也是!」book18.org
門被闔上,遮住了那張笑臉。book18.org
夏鯉走向提燈尋人的小螢,緩聲喊道:「小螢,我在這兒。」book18.org
小螢鬆了口氣,小跑到她身邊,「小姐真是嚇壞我了。剛才我聽見小少爺的聲音,你們可是碰見了?」book18.org
「對啊。」book18.org
小螢隨即露出個緊張的表情,好像夏嶼是什麼吃人的猛獸。book18.org
夏鯉心想,難道以前姐弟倆不對付?book18.org
「小少爺沒做些什麼吧?」book18.org
「沒有,不用擔心。」book18.org
小螢點頭,夏鯉見她鬆氣的模樣忍不住旁敲側擊詢問兩個人以前的關係。book18.org
「小少爺好是好,就是有時候太頑皮了,小姐身子不好,受不得他折騰。小姐像以前無視不理會就好。」book18.org
夏鯉點頭。book18.org
小螢看著她的臉,突然步子一頓,手自然地摸了過去。book18.org
「小姐嘴角怎麼有碎屑…」book18.org
「吃了塊桃花酥。」book18.org
「呀,夜晚可不能多食,小少爺也是,怎得做事不管不顧的…」book18.org
「沒事,只一塊,嘗嘗味而已。話說,做這桃花酥的是誰?」book18.org
「忘記跟小姐介紹,本想明天的。四娘是府上的廚子,揚州菜一絕,這桃花酥做得比外頭的八珍齋還妙呢。」book18.org
小螢誇起人來滔滔不絕,夏鯉嘴角微揚,兩個人就在閒談中回到了屋子。book18.org
時間不早了,夏鯉讓小螢去休息,一個人在屋子裡卻是怎麼也睡不著。book18.org
她梳理著信息,卻越來越亂,最後無奈看著燭火熄滅,慢慢閉上眼睛。book18.org
(二)小時候book18.org
夏鯉記得很清楚,那是二年級的夏天。book18.org
蟬鳴不絕於耳摻雜著老師的聲音,教室里風扇吱呀吱呀轉,吹出來的風卷得頭熱。夏鯉腦袋嗡嗡響,失神片刻便被老師點名。book18.org
「夏鯉!上課不許睡覺!」book18.org
夏鯉嚇得一激靈,站起身時額頭已經掉了幾滴汗。全班同學都扭頭看她,有人捂著嘴笑。book18.org
「我…」book18.org
「站著吧,省得睡著了。同學們,夏天是容易犯困,但是還有幾分鐘就下課了,打起精神來…」book18.org
夏鯉站著聽了最後幾分鐘的課,眼前的東西一會清楚一會模糊的。下課鈴響,老師卻說再耽誤幾分鐘把課本講完。book18.org
真正下課時她幾乎癱在課桌上,同桌推搡幾下,跟她說放學啦,又以為她是被老師點名嚇哭了,湊過來安慰。book18.org
夏鯉腦袋動了動,說自己沒事。收拾書包的動作比平常慢,同桌問:「今天你又要去接你弟弟呀?」book18.org
夏鯉嗯地一聲。book18.org
「哦哦好吧。我先走咯。」book18.org
夏嶼現在讀幼兒園,她二年級。是的,她比夏嶼大兩歲。book18.org
從小學到幼兒園,幾百米,她要走十分鐘。book18.org
平常她想快點回家,是跑著過去,五分鐘就夠了。但是今天,她跑不動,走得也慢。腳下的柏油路被曬得發軟,踩下去有種奇怪的陷落感。路邊的樟樹投下稀薄的影子,她貼著影子走,一步,兩步,像踩在棉花上。book18.org
到幼兒園門口的時候,她看見夏嶼了。book18.org
那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鐵門邊上,一手抓著欄杆,甚至站在上邊晃著玩。他看見夏鯉就使勁揮手。book18.org
「姐!姐!」book18.org
她挪著步子走過去,還沒開口,夏嶼已經跑了過來。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的,看上去很空。但夏鯉每次背得滿滿的,沒少被林靜玉說傻。但其實是自己被偷過書,找不到兇手,最後不得了之,只能跟同桌共用一個學期的課本。自那以後,她再也不敢留書在教室。book18.org
夏嶼跑到她跟前,仰起小臉,露出大排白齒,不過門牙掉了一顆,是不小心摔地上砸掉的。說話時聲音還漏風。曬得紅撲撲的臉上全是笑,眼角的小痣一閃一閃。book18.org
「姐,今天老師給我們發了糖!你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用玻璃紙包著的水果硬糖,舉得高高的。「草莓味的!姐姐每次都吃這個味的,我就留給你。」book18.org
夏鯉低頭看他。想說什麼,但只是嘴巴動了動。book18.org
其實她不是很喜歡吃草莓味的東西,只是林靜玉記錯了喜好,每次買草莓總要說是夏鯉喜歡的,她也沒否認。林靜玉總是把草莓味的東西留給她,自然而然變成了她的喜好。book18.org
夏嶼歪著腦袋,「姐?你怎麼不說話呀?」book18.org
他把糖塞進夏鯉手裡,然後牽著她的手指,開始講今天自己幼兒園發生的事情。講他們班上有一個小朋友午睡的時候尿床了,又問嫦娥奔月的故事。book18.org
「姐姐,姐姐,你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嫦娥姐姐嗎?我們晚上要不要一起看月亮呀,姐姐,你覺得月亮上到底是不是真有兔子的影子呀?他們都說玉兔是白色的,但玉兔玉兔,玉也不只是白色呀…」book18.org
「姐?姐姐?你聽到我說話了嗎?」book18.org
夏鯉沒回答。book18.org
夏嶼停下來,仰頭去看她。陽光太刺眼,他眯起眼睛,卻還是努力去看姐姐的臉。book18.org
「姐?」book18.org
姐姐的臉好白,比平常白好多。額頭上全是汗,嘴唇也白白的。像生病那樣。book18.org
「姐,你是不是不舒服?」book18.org
夏鯉低頭看他,想說沒事,想說走吧我們快回家。但眼前的夏嶼忽然變成了兩個,又變成三個,晃晃悠悠地迭在一起。她想眨眼看清楚些,卻發現眼皮沉得抬不起來。book18.org
手裡的糖滾落在地,玻璃紙發射出粉紅色的亮光,那是她最後見到的色彩。book18.org
夏嶼看見姐姐的身子晃了一下,然後柔軟地往下倒。他嚇了一跳,,下意識抓住她的手,可他太小力氣也小,根本拉不住。眼睜睜看見弟弟倒在滾燙的地面,眼睛閉著,一動不動。book18.org
「姐姐!姐姐!」book18.org
他蹲下來推她,推不動,又站起來看四周,路上的行人很少,有人往這邊看了一眼,又匆匆走開了。book18.org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只知道姐姐躺在地上怎麼叫也叫不醒。book18.org
他蹲下來,又推了推她。book18.org
姐姐的手好涼,明明太陽這麼曬,她的手怎麼是涼的?book18.org
「姐姐?你起來…」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別嚇我…」book18.org
眼淚啪嗒啪嗒掉,砸在夏鯉的手背上。book18.org
後來是怎麼到醫院的,夏鯉記不清了。只知道醒來的時候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鼻子裡都是消毒水的味道。book18.org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book18.org
夏鯉偏過頭,看見弟弟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眼睛通紅,腫得像兩顆核桃。鼻子裡還掛著兩條鼻涕水,隨著呼吸一抽一抽。book18.org
他看見她醒了,猛地把兩條鼻涕吸了回去。book18.org
「姐!」book18.org
他跳下凳子,跑到床邊,卻又不敢碰她,就站著那,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波波跌。book18.org
「姐你嚇死我了…你、你睡了好久…我叫你你都不應…」他抬起手背蹭掉鼻涕,蹭得滿臉都是 「我還以為你…以為你…」book18.org
他說不下去了,又開始哭,哭得直抽氣。book18.org
看著那張糊滿眼淚鼻涕的臉,夏鯉覺著很好笑,心頭又微微軟了一下。book18.org
她抬起手,想用手背碰他的臉,但又變成了揉頭髮。book18.org
軟軟的。book18.org
「別哭了。」book18.org
夏嶼愣住,然後哭得更凶了。book18.org
「姐姐!姐姐你說話了,嗚嗚嗚…」book18.org
門被推開,媽媽走了進來。她看見夏鯉醒了明顯鬆了一口氣,快步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book18.org
「醒了?還難受嗎?」book18.org
夏鯉搖頭。book18.org
林靜玉縮回手,臉上的擔憂還沒完全散去,嘴上已經開始說:「哎,怎麼這麼嬌氣,這個天氣還能中暑。早上讓你戴帽子你不戴,讓你多喝水不喝,現在好了吧?在醫院躺著就舒服了?」book18.org
夏鯉沒說話,嘴唇微微抿起。book18.org
林靜玉又絮絮叨叨說了拒絕,無非是不聽大人的話、不懂得照顧自己之類的。夏嶼在旁邊抽抽搭搭地插嘴:「媽你別說姐姐了…」book18.org
「你閉嘴,」林靜玉看他一眼,「你也是,一個男孩子哭什麼哭?你姐姐是女孩子,嬌氣點算了,你呢,哭什麼哭?」book18.org
夏嶼癟癟嘴,又要哭了。book18.org
林靜玉嘆了口氣,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夏鯉的頭髮。動作很輕,跟剛才絮叨的語氣不一樣。book18.org
「行了。醒了就好。醫生說要觀察一下,沒事的話晚點就回家。」book18.org
她站起來,說要找醫生問情況,就走了。book18.org
病房裡又只剩下姐弟兩個人。book18.org
夏嶼還站在床邊,鼻涕水已經流到嘴巴上了。book18.org
夏鯉看了一眼,有點嫌棄,伸手從床頭柜上抽了一張紙遞過去。book18.org
「擦擦。」book18.org
夏嶼接過來,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book18.org
「姐。」他湊近一點,眼睛還紅著,卻還是很認真地看著她。book18.org
「我剛才好怕。」book18.org
夏鯉抿唇沒說話。book18.org
「我怕你醒不過來。怕你死了。」他說,聲音又小了,生怕有鬼神聽清了真來索她的命。book18.org
夏鯉看著他。book18.org
他臉上還掛著沒有擦乾淨的淚痕,鼻頭紅透了,像個可憐的小狗。book18.org
「你不會死的,對不對?」他問。book18.org
夏鯉沉默了一會兒兒,然後說:「不會。」book18.org
夏嶼就笑了,笑得半掛在下睫毛上的眼淚又掉了下去,但他自己沒發現,只是咧著嘴露出兩顆小虎牙以及空空的一顆門牙。book18.org
「那就好。」他說,「姐姐要一直活著!」book18.org
那天晚上回家,爸爸已經下班了。媽媽在飯桌上說起今天的事,說這個天氣確實有點熱,孩子都中暑了,什麼時候裝個空調?book18.org
夏康國說裝,明天就裝。book18.org
夏嶼聽到空調,眼睛一下就亮了。book18.org
「空調!我要空調!我朋友家就有,吹得可涼快了!」book18.org
媽媽看他一眼,「是,可涼快了。」book18.org
「太好了!」夏嶼歡呼起來,「以後姐姐就不會中暑了。」book18.org
夏康國呵呵一笑,揉了揉夏嶼的腦袋,那張時常嚴肅的臉如冰水融化,露出溫柔的色彩。book18.org
「小嶼真懂事。爸爸明天給你買奧特曼好不好?」book18.org
林靜玉微笑:「家裡堆多少玩具了,他玩一會就不喜歡了買了也是沒有用。」book18.org
「他喜歡就給他買唄。」book18.org
夏鯉吃完最後一口飯,放下碗筷,「我吃完了。」book18.org
然後轉身回屋。book18.org
「姐?」夏嶼見她關上門,跳下飯桌,但又被林靜玉喊住。book18.org
「快吃飯,少管你姐姐。」book18.org
「這孩子…怎麼越長大越不愛說話…」夏康國嘟囔。book18.org
……book18.org
夏鯉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討厭弟弟的。book18.org
也許就在他剛出生的時候。book18.org
起初,她看著媽媽挺著肚子,對她溫聲說道:「裡面是你的弟弟妹妹呢。」book18.org
夏鯉很開心,想到自己有伴了,撫摸著媽媽的肚子說:「弟弟乖,妹妹乖~」book18.org
林靜玉撫摸著她的腦袋,輕聲問:「小魚兒喜歡弟弟還是妹妹?」book18.org
「我都喜歡!」媽媽肚子裡出來的,她都喜歡!book18.org
「我跟你爸爸想好了,它叫夏嶼,你覺得它會喜歡這個名字嘛?」book18.org
「我覺得很好聽!」book18.org
媽媽笑著,又隔著她的手撫摸肚子,哼著輕柔的歌。book18.org
「媽媽,你的肚子在動!」book18.org
「嗯,應該是小嶼在跟你打招呼。它很喜歡你呢。」book18.org
夏鯉在媽媽肚子上親了一下,「姐姐也喜歡你!」book18.org
但是,夏嶼出生後的四個月,家裡突然開始了爭吵。book18.org
直到長大,她才知道緣由。book18.org
媽媽原來一年前出軌了。爸爸氣憤非常,母親淚流滿面。book18.org
可是,爸爸,你在我還沒出生的時候,不也這樣做了嗎?book18.org
夏鯉當時什麼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們圍繞著「夏嶼」的存在,互相指責著。book18.org
夏鯉很煩,為什么弟弟出生後,家裡就變成這樣了呢?book18.org
她走到搖籃旁,看著睜著眼睛的弟弟。book18.org
他總哭,總哭,經常鬧到半夜,搞得她睡不著覺。有時候她受不了了開始訴苦,可是媽媽總要說:「你當姐姐啦,要懂事。小孩子都這樣,你小時候也很鬧騰呢。」book18.org
自從弟弟出生,媽媽陪她的時間少了很多,甚至不給她扎小辮子,而是無時不刻守在孩子旁邊。她總是很忙,終於等到弟弟睡著了,她才喊一聲媽媽。媽媽就說,「小點聲,弟弟在睡覺。」book18.org
現在,為什么弟弟出生了,已經在牙牙學語了,為什麼爸爸媽媽卻這麼痛苦?book18.org
「要是你不在了,爸爸媽媽是不是不會吵架了。」book18.org
夏鯉輕聲說,手慢慢放在夏嶼的脖子上。book18.org
她看過電視劇,裡面有人抓魚是兩隻手掐住腰身。也有些壞人會掐住人的脖子——book18.org
夏嶼眨了眨眼睛,嘻嘻笑了出來,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壓根不知道,這雙手不是抱他而是掐他的。book18.org
…夏鯉鬆手哭了出來。book18.org
笑什麼啊,醜死了。book18.org
夏嶼學會走路之後,就成了她的跟屁蟲。book18.org
她走哪,他跟哪。book18.org
嘴裡一直念著姐姐姐姐姐姐。book18.org
夏鯉有時候嫌他煩,一直不理他,他就一直跟著,孩子步子不穩,摔倒了又哭。最後挨罵的總是夏鯉。book18.org
跟小夥伴約好了跳皮筋,他也要跟著,鬧得她不得不關注著他的情況最後毫無心情玩遊戲。book18.org
等到夏鯉上了幼兒園,每次放學回家,剛進小區樓下,就聽見喊姐姐的聲音。抬頭一看,是夏嶼那個小屁孩從窗戶那探出頭來喊姐姐。book18.org
夏鯉並不感動,只覺得他笨,要不是安裝了防護欄,他摔下去的話她肯定會被罵的。book18.org
她走到門口,還沒抽出鑰匙,門就被推開,弟弟站在後面,咧嘴笑。book18.org
小短腿邁開,就要撲倒她。但夏鯉的眼神太過冷淡,夏嶼知道這招不能使,只能張開手臂要抱抱。但夏鯉不想抱他,因為他太不愛乾淨,臉上總是有沒擦乾淨的鼻涕水。夏嶼不管她想法,張開手就抱她的腿,整個人掛她伸手,仰著頭傻笑。book18.org
「姐姐姐姐姐——」book18.org
他喊起來就沒完沒了,好像這兩個字是最好聽的詞。book18.org
夏鯉低頭看他,看他那肉嘟嘟粉白的臉,看他黑葡萄樣的眼珠子,看他笑起來露出的兩排白齒。book18.org
她想推開他,但抬起手來,最後還是落在他腦袋上,輕輕揉了兩下。book18.org
夏嶼就笑得更開心。book18.org
「姐!」book18.org
「嗯,我要寫作業了。」她放下書包,拿出老師布置的作業。book18.org
「哦哦,好,姐姐你寫作業,我陪著你!」book18.org
他從桌子上拿出畫圖本,趴在她邊上,一邊畫一邊偷偷看她。book18.org
她寫字,他就畫她寫字。她翻書,他就畫她翻書。畫完還舉起來給她看:「姐姐姐姐,你快看!這個是你!這個也是你!」book18.org
夏鯉看了一眼,嘴角微抽。book18.org
那畫上的人腦袋是圓的,畫了兩個曲線,代表雙馬尾,象徵女性。身子是一根豎線,手是兩根線。book18.org
幼稚。book18.org
夏鯉她這個年紀都已經不畫這些了,不知為何,她比同齡人早熟許多。他們熱衷於這種兒童畫時,她已經在畫簡筆畫了。book18.org
「不像,難看。」book18.org
「像!」夏嶼不服氣,「很漂亮!就是姐姐!」book18.org
夏鯉懶得跟他吵,嗯了一句。夏嶼卻霎時沒了底氣,用橡皮擦把那些全塗掉了。book18.org
「為什麼塗掉?」book18.org
夏嶼委委屈屈:「不好看。我畫好看了再給你看。」book18.org
夏鯉有點後悔跟他說狠話。book18.org
夏嶼上幼兒園後,每天放學都是她接。雖說兩個學校放學差不多,但其實弟弟早放學五分鐘。夏鯉不想每次都走幾百米接弟弟,林靜玉總要說弟弟可是早放學還要多等她幾分鐘呢。book18.org
夏鯉就不再說什麼。book18.org
爸爸媽媽都要上班,她確實也得擔起這個職責。book18.org
好在夏嶼不是其他小孩,看不到大人就一直哭,總覺得自己被拋棄。他呀,每次就抓著欄杆,脖子伸老長,像一個等媽媽的小鴨子。看見她來了就跳起來。book18.org
雖然夏嶼很開朗,但他一直沒有什麼朋友,夏鯉那時從來沒有關注過。book18.org
她只知道,弟弟每次都在等她,她也必須去接他。book18.org
他很吵鬧,跟喜鵲一樣嘰嘰喳喳個不停。book18.org
姐姐長姐姐短的。還笑著說同學笑他的名字叫「下雨」。說什麼到了下雨天,都是老天爺在叫他名字。book18.org
夏嶼是一個沒心沒肺的小孩,她一直都這樣以為。但有時候下了大雨,幾百米的路夏鯉走了十幾分鐘,等到了幼兒園門口,就看見他躲在門衛室屋檐下縮成一團。看見她,眼睛就亮了,也不管雨,跑過來鑽進她懷裡。book18.org
「姐我好怕你出事。」book18.org
「為什麼這麼說。」book18.org
「因為雨下好大。」book18.org
夏鯉揉了揉他的腦袋:「我不會有事,別怕。」book18.org
夏嶼蹭了蹭她的掌心,像隔壁家奶奶養的金毛。book18.org
回家路上,雨越來越大,她把傘往他那邊斜,他發現了,又往她那邊推。book18.org
「姐,淋雨會得病的。」book18.org
夏鯉有些欣慰:「那你更別淋著。」book18.org
「我是男子漢才不怕呢!」book18.org
說著就挺起小胸脯,一副了不起的樣子。然後一陣涼風吹過來,傘歪了兩個人被雨淋濕個透。book18.org
夏嶼愣了一秒,然後哈哈大笑,很缺德的樣子。book18.org
「哈哈哈哈我們變成落湯雞了!」book18.org
夏鯉看著他那傻乎乎的臉,跟著輕輕笑了。book18.org
但是回到家,林靜玉看見他們渾身濕透的樣子,第一句話是:「夏嶼你怎麼淋成這樣了?感冒了怎麼辦?」book18.org
然後才看見她。book18.org
「你也是的,當姐姐怎麼當的。接個人都接不好。」book18.org
夏鯉站在門口,水滴從頭髮上滴下來滴在地板上。沒說話,換了鞋,放了書包,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book18.org
她聽到外面林靜玉在給夏嶼擦頭髮,聽見夏嶼說:「媽媽,姐姐也淋濕了。」book18.org
林靜玉說:「她自己會擦。」book18.org
她把臉埋進桌子裡,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book18.org
一會兒,門被敲響,夏鯉以為是林靜玉沒有出聲。book18.org
門開了,溜進來的是那個小男孩。book18.org
他手裡拿著干毛巾。book18.org
夏鯉睨了一眼,「你幹嘛。」book18.org
夏嶼走到她身邊,扯了扯她的衣角。book18.org
「姐,給你擦頭髮。」book18.org
夏鯉不理他,他就自己搬了一張小桌子站了上去,學著林靜玉的手法給夏鯉擦頭髮。book18.org
「姐,你是不是很難過呀。」book18.org
「…」book18.org
「媽媽是擔心我,但不是不關心你。」book18.org
「小屁孩,你懂什麼。」book18.org
夏嶼臉紅了,很想爭辯什麼,但還是沒說,或者說,沒道理說些別的。book18.org
「反正,反正,我要給你擦頭髮。」book18.org
夏鯉無語了,「快回去睡覺,我自己會來。」book18.org
「我給你擦一下嘛。」book18.org
「隨便你。」book18.org
「好耶。」book18.org
她其實應該討厭他的,可是怎麼也討厭不起來。book18.org
夏鯉醒來時,眼角一片濕潤。book18.org
(三)護短book18.org
夏鯉睜開眼時,天剛蒙蒙亮。book18.org
窗外有鳥雀飛過,偶爾落下,探頭瞧她一眼,清澈的眼睛裡映著女孩大夢初醒的臉。book18.org
昨夜的夢還殘留在腦海里,藏在某個角落,總是在夜深人靜地時候,悄然問訪。她記得自己的童年,記得夏嶼的小時候。book18.org
也記得,後來發生的事情。book18.org
她不願意再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book18.org
不能再像當初那樣。book18.org
「小姐?」小螢的聲音從外間傳來,「您醒了嗎?」book18.org
「嗯。」book18.org
帘子被掀開,小螢端著銅盆走過來,盆里的水還冒著熱氣。她把盆放在架子上,一邊擰面巾一邊笑:「小姐今日氣色好多了,昨兒個睡得可好?」book18.org
夏鯉坐起身,接過面巾敷在臉上,溫熱的水汽讓她飄飛思緒慢慢回籠。book18.org
「小螢,」她擦完臉,問:「夏…阿嶼他,是不是已經出來了?」book18.org
小螢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小姐說的可是小少爺?還沒呢,夫人說要關他到午時。不過依我看,夫人也就是嘴上說說。今早我還看見她讓廚房做了小少爺愛吃的棗泥糕,說是晚些送過去。」book18.org
夏鯉點點頭,沒再說什麼。book18.org
小螢服侍她穿衣梳妝,一邊絮絮叨叨說著府里的事——今早老爺派人回來說,鋪子裡進了新料子,中午帶回來給小姐看;四娘問小姐想吃些什麼她給提前備好;知縣家的姑娘遞帖子,約她明日賞花,不過小姐身子沒好利索,夫人不放心,索性就推掉了…book18.org
夏鯉聽著,偶爾應一聲。book18.org
這個世界裡的夏鯉,父母疼愛,僕從恭順,還有一位於她而言未曾謀面的閨中密友。book18.org
越是幸福,她心裡越是不安。book18.org
她不敢接受這些幸福,因為不屬於她,倘若她自欺欺人,貪戀這些,有一天命運會無情抽走她珍視的所有。book18.org
你永遠不知道這些命運附贈的禮物,會在未來向你索取多少的巨額利息。book18.org
但是…這些誘惑太大了。太大了。book18.org
「小姐?」小螢的聲音把她拉了回來,「您發什麼呆呢?好了,看,小姐喜歡嗎?」book18.org
夏鯉看向銅鏡。book18.org
鏡中的少女梳著雙環髻,簪著一對珍珠簪子,額前的碎發被仔細地攏上去,露出一張素凈的臉。眸子幽深,看不出色彩。毫無生氣,冷漠極了。book18.org
她對著鏡子勉強笑了笑,鏡中人笑得勉強。book18.org
「喜歡。」book18.org
早餐是小火清粥,味道很好。飯後夏鯉頻頻看向窗外,小螢看在眼裡。book18.org
「小姐,您今日想去哪?」小螢問,「要不去花園走走?這幾日桂花開得極好,可香呢!」book18.org
夏鯉想了想,搖搖頭:「不去。」book18.org
她站起身,推開了門,望向天空:「我去看看阿嶼。」book18.org
小螢嚇了一跳:「小姐?小少爺還在柴房呢,您去那兒做什麼?等他自己出來就是了…」book18.org
「我想去。」book18.org
夏鯉都這樣說了,小螢張張嘴,到底沒敢再勸,只是跟在她身後,小聲嘟囔:「小姐怎得對小少爺這麼上心了…」book18.org
夏鯉如果聽清了,定會在心裡回答:因為他是夏嶼啊。book18.org
是那個傻弟弟…那個傻到沒了命的弟弟…book18.org
柴房的門雖是昨晚那扇,可門閂已經被拿下,虛虛掩著。book18.org
夏鯉站在門口,聽見裡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book18.org
男孩的自言自語含糊不清,勉強辨別:book18.org
「…這塊不行…太乾了…嗯,這塊…看上去不錯…咦,怎麼還有螞蟻啊!那怎麼吃呀…」book18.org
夏鯉推開門,陽光嘩地湧進去,照亮了裡面的景象。book18.org
夏嶼蹲在地上,面前攤開一個小包袱,裡面迭放著幾塊點心。他正低著頭,撅著屁股,把其中一塊上的螞蟻彈掉。book18.org
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book18.org
看見是夏鯉,眼睛就亮了,嘴角咧到耳朵根。book18.org
「阿姐阿姐!」book18.org
他猛地站起,快步跑上前,夏鯉想伸手接,他卻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猛地剎住腳。book18.org
「不是,阿姐,你怎麼來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有點髒。book18.org
「我、我還沒收拾好呢…」book18.org
夏鯉看著他。book18.org
陽光下,這個小男孩臉上還掛著剛睡醒的印子,頭髮亂糟糟的,有幾根翹起來,像炸毛的小雞。眼睛亮晶晶的,裡面盛滿了驚喜,還有點兒窘迫。book18.org
夏鯉走上前,微微垂身,揉了揉他的腦袋。book18.org
「髒什麼髒。」她理了理夏嶼的頭髮,「阿姐不會嫌棄你了。」book18.org
夏嶼愣住了,嘟嘟嘴巴,眼眶湧出一片水色:「阿姐你怎麼這麼突然…我真的要相信了哎…」book18.org
夏鯉輕笑:「你不相信我?」book18.org
他眨了眨眼睛,夏鯉也眨了眨眼,他就跟著眨眼睛,最後掉出一滴眼淚,笑聲敞亮起來:「相信!相信!最最最相信阿姐了!嘿嘿。」他一把抱住夏鯉的腰,毛茸茸的腦袋在她身上蹭來蹭去,就差變成小狗狗露出肚皮讓她揉了。book18.org
夏鯉被他蹭得沒辦法,差點沒站住,伸手按住這貨的腦袋:「行了,別蹭了。頭髮亂死了。」book18.org
夏嶼抬頭看她,眼睛緊巴巴:「所以阿姐是來看我的嗎?」book18.org
「嗯。」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你方才還說最相信我。」book18.org
夏嶼臉上的笑容更大了,但又突然想起來夏鯉才從昏迷中醒來不久,表情就變得緊張起來:「阿姐,你身體好些了嗎?會不會有些不舒服,喘不過氣什麼的…」book18.org
夏鯉搖頭:「我很好。」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嗯?」夏鯉眼神里明擺著「你怎麼又不相信我?」book18.org
夏嶼立刻捂住嘴巴,「那那,那你早上有沒有吃東西?吃得什麼?好吃嗎?有沒有我的份,還餓——」book18.org
夏鯉伸手捏住了他的嘴筒子。book18.org
夏嶼瞪大了眼睛,發出「嗚嗚」的聲音。book18.org
「你問我這麼多,我該先回答哪個?」夏鯉見他終於靜下來,鬆開了手,慶幸他不是四五六歲時候,怕是會流她一手的口水。book18.org
夏嶼嘿嘿笑,撓了撓腦袋:「那阿姐一個一個回答。」book18.org
「吃了,粥,不錯,沒有你的份,不餓了。」book18.org
夏嶼本來翹著嘴巴,聽到沒有他的份,癟了癟嘴,臉垮了下去:「沒有我的份啊…」book18.org
夏鯉看他失望的樣子,從袖子裡摸出用紙包起的東西,遞給他。book18.org
「給你帶的。」book18.org
夏嶼驚喜,接過拆開,眼睛咻地睜老大。book18.org
「棗泥糕!」他歡呼一聲,抓起一塊就往嘴裡塞,嚼了兩下又停下來看她:「阿姐吃了這個嗎?」book18.org
「吃了。」book18.org
夏鯉撒謊了。book18.org
「阿姐你撒謊。」夏嶼的雙眼通透,靜靜看著她。book18.org
「嗯?你說過什麼?」book18.org
「唔,最相信阿姐。」book18.org
「那現在?」book18.org
「……好吧,那我全吃了。」book18.org
夏鯉看著弟弟進食如同松鼠的模樣,若有所思。book18.org
「阿姐,怎麼感覺你有話要跟我說?」夏嶼很快就吃完了,怕是被餓著了。畢竟早上送來的點心因為沾了灰還有螞蟻,他沒敢吃——想跟夏鯉一起食用的。book18.org
昨夜睡不著,極困才睡著的,起來便餓得不行。夏鯉這帶來的棗泥糕實在救命糧食。book18.org
他拍掉手上的渣碎,認真地看著夏鯉。book18.org
夏鯉慢慢開口:book18.org
「阿嶼,沒有跟你生活十載的記憶,我真的還算你的姐姐嗎?」book18.org
夏嶼沒有說話,兩個人都靜默著,直到一陣清脆的笑聲打破了沉寂:「夏鯉永遠都是我的姐姐,我也只會是夏鯉的弟弟。阿姐,你要相信我,我從來都不會認錯人。哪怕有一天,你變幻了相貌,更改了姓名,我還是會第一眼看向你…」他拉住夏鯉的手,輕輕勾了勾她的小拇指,「反正我呀,最不可能認錯的人,就是姐姐你了。要是姐姐有一天突然消失了,去了另一個世界什麼的,我也會想辦法找到你認出你,把你帶回來。再說姐姐就是姐姐呀,沒有了記憶,但很多地方是沒有變的呀,說話的語調,下意識的習慣…」book18.org
「行了行了。」夏鯉打斷他,臉有點熱。book18.org
夏嶼卻嘿嘿笑:「阿姐害羞咯。」book18.org
夏鯉瞪他一眼,覺得一個十歲的小屁孩怎麼總說這些哄人的甜言蜜語?book18.org
夏嶼笑得更開心了,笑了一會兒,又認認真真地說:「阿姐,你別怕。不管你記不記得,我都會在你身邊。」book18.org
他說這個話的時候,眼睛像星星,即便是白日都如此耀眼。book18.org
曾在她灰暗的人生里,充當過她的太陽。book18.org
夏鯉別開眼,逼回自己莫名的情緒:「誰怕了。」book18.org
「阿姐不怕,是我怕。」夏嶼說。book18.org
夏鯉抿唇,不知該如何回話,男孩又道。book18.org
「是我怕,我膽小鬼,怕阿姐不記得不要我,又怕阿姐想起來討厭我,於是不理我。我怕壞了。」book18.org
以前夏鯉就不愛理夏嶼,不知為何。叫她她不應,找她她沒空。偶爾才願意施捨些溫柔,等他歡喜,很快就收回。book18.org
夏嶼也不氣壘,無時不刻在她身邊晃悠,甚至耍一些小手段讓姐姐注意他。但效果平平。book18.org
此時陽光正照在男孩的臉上,努力憋著不哭的表情異常刺目。book18.org
很久以前,另一個夏嶼也是這樣看她。book18.org
那時候父母再也無法維繫感情,不斷地爭吵糾纏。林靜玉跟夏康國都在爭搶弟弟的撫養權,沒人在意她。那些吵架的話,她都聽到了。尤其是那句,「憑什麼你帶走夏嶼!那我呢,我的什麼東西你都要拿走嗎?」book18.org
林靜玉聲嘶力竭,另一個房間裡的夏鯉捂住弟弟的耳朵,默默流淚。弟弟六年級,她初二。book18.org
也許是顧忌她吧,馬上要中考了,等到中考結束後,父母在飯桌上,對兩個孩子說,「我們決定離婚。」book18.org
其實他們都清楚。又何必開口呢。book18.org
那時候的夏嶼已經初一了,面龐稚嫩,稍顯鋒利。夜晚,他抱著她說,不想要與她分開。book18.org
夏鯉並不想理他,她恨死他了。book18.org
宣判結果出來時,夏嶼忍著淚意的眼睛,望向她時,好像在說,她拋棄了他。book18.org
林靜玉當時還對夏康國有分愛,墮落地問,為什麼她被拋棄。book18.org
明明被拋棄的,只有她一個人。book18.org
「不是的,姐姐。有一個等了你很久很久,你回頭看看他吧。」book18.org
少年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模糊的光景,她恍然看見夏嶼穿著校服,狂奔向她。book18.org
他搖晃著手,喊著:「姐,姐姐!」book18.org
「阿姐,阿姐。」book18.org
聲音逐漸重合,眼前的小男孩踮起腳,扯著她的衣服。book18.org
她回過神,微微低頭,男孩溫軟的手指便撫過眼角,帶去了眼淚。book18.org
小聊一會,夏嶼便被叫去洗澡換衣,她也就回屋休息。李昭文放不下心,來看了幾回,喊大夫仔細檢查,被告知無礙後才徹底鬆氣。book18.org
李昭文愛憐地看著她:「你天生體弱,時常生病,找了凈業寺高僧,說你出生就缺了胎光,活著便是折損福壽,可能…」她沒敢繼續說下去,手掌輕輕撫拍她的胳膊,「但是,現在看來,好像氣色好了許多。」book18.org
夏鯉掀了掀眼皮,看李昭文的表情。book18.org
慈愛,憐惜,慶幸。book18.org
「好了,不說這些。」李昭文從袖口裡拿出一條念珠手串。「開過光的,可以保佑你。」book18.org
那手串是沉木香的,顆顆圓潤,散發著令人安心的檀香。夏鯉接過,任李昭文為她戴上。book18.org
「這是哪兒求的?」夏鯉問。book18.org
「也是凈業寺。」李昭文突然一拍腦袋,「哎呀,應該也給那小子求一個平安符,忘記了忘記了,以後再去吧。反正那小子也命硬得很,只希望少惹點禍。」book18.org
夏鯉噗嗤一笑,李昭文也跟她笑在一起,說夏嶼干出來的傻事。book18.org
夏嶼此人,飯量如豬,早些時候因為吃不飽還偷廚房的包子吃,仗著體型小,還摸著黑天去,壓根沒有人發現。一度讓府里以為是鬧鼠災,更有人說怕是有餓死鬼現世。夏嶼呢,吃得還越來越多,後面廚房掌事的實在忍不了,藏在裡面準備抓真兇,沒想到看見自家小少爺偷偷摸摸鑽進廚房,踩著凳子扒拉蒸籠,一手一個大肉包,狼吞虎咽。book18.org
被抓到後李昭文覺得丟臉,說夏家是缺你糧吃了還要你偷著吃?我們小少爺竟然是覺得自己吃太多怕被嘲笑。book18.org
後來,李昭文也正視孩子的「異樣」,給他加菜,結果這孩子還說吃不飽。吃了一碗又一碗,米缸沒多久就見空了。這娃還說:娘,我餓。book18.org
李昭文都捏著鼻樑扶額道:你是豬嗎夏嶼,一頓飯要吃五回!book18.org
當然,這也是無奈之下的玩笑話。孩子肯定還養得起,但是李昭文不免擔心這孩子是得了什麼病,看了很多大夫說沒事,但這食量確實有問題,而且體重也不見長,實在奇怪。book18.org
但沒看見出什麼問題,她也就沒管了。book18.org
夏鯉聽完笑得合不攏嘴,說到食量大,另一個夏嶼也是如此,高中那會別人一天三頓,夏嶼總是一天四頓,口欲極強。但沒有這個這麼誇張。book18.org
夏嶼還不知道自己被母親倒出了做的傻事,連打了幾個噴嚏,暗想肯定是姐姐想他了,嘿嘿傻笑起來。book18.org
李昭文見時間也不早了,起身拉過夏鯉的手:「走吧,你爹也回來了,我們一家人好好吃頓飯,給你去去晦氣。」book18.org
夏鯉跟著起身,隨李昭文往外走。book18.org
穿過迴廊,繞過假山,遠遠便聽見前廳傳來一陣腳步聲,蹬蹬蹬的,像個在原野上撒歡的小馬駒。book18.org
「阿姐阿姐——」book18.org
夏嶼從拐角沖了出來,後面的人只見殘影飛過,直勾勾往女孩那跑,是個拉也拉不住的小馬。book18.org
夏嶼洗得乾乾淨淨的臉蛋白裡透紅,米糕般軟糯。換了身嶄新的寶紅錦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額發都規矩地遮著半邊眉頭,又束著玉冠,顯得男孩靚麗非常。book18.org
他跑到夏鯉跟前,仰起頭,期待地看著姐姐。book18.org
「阿姐你看!我洗乾淨了!」book18.org
夏鯉上下掃了一眼,不著急誇他,夏嶼倒是急了,期待的眼睛慌了起來,叫來身旁服侍的小廝幫他看看。book18.org
「安福你來瞧瞧,我可是臉上有東西?」book18.org
安福跟夏嶼年齡差得不大,約莫個十四五歲,恭敬地走上前瞧夏嶼的臉,卻不見問題。book18.org
「怎麼會沒有問題呢?」book18.org
夏嶼想要發作,夏鯉開口點了點他的額頭,「真沒甚麼東西。」book18.org
「那那我…」那我怎麼樣還沒說出口,夏鯉後面就傳來一道打趣陰陽怪氣的聲音。book18.org
「那你什麼?怎得十歲了,還這般不懂事,你姐姐不說,瞧瞧這發冠,歪成什樣了?」李昭文走過來,幫夏嶼整理齊發冠,其實並無問題,可嘴上依舊不放過他。book18.org
「娘,這不是想著快些來見你們,跑快了顛著了嘛。」夏嶼咧嘴笑,露出兩顆虎牙,又朝著夏鯉眨眼睛。book18.org
「少貧嘴。」李昭文雖是怪罪,但嘴角止不住地彎。book18.org
姐弟倆並肩跟著李昭文,夏嶼還心心念著未盡的話,今日他可有好生打扮。book18.org
他壓低了聲音,小拇指碰了碰姐姐的手:「阿姐,你覺得我今日怎樣?」book18.org
夏鯉瞄了他一眼:「還不錯。」book18.org
夏嶼不滿意,「還不錯是強差人意的意思嗎?」book18.org
夏鯉最愛的就是說些中肯帶鉤子的話,輕聲回了句:「看你怎麼想。」book18.org
夏嶼思索半刻,陷入糾結,最後難過開口:「可我不懂。」book18.org
夏鯉見狀,實在掩不住笑意,附耳輕言:「阿嶼是人世間少有的帥氣可愛,何須惴惴不安?」book18.org
夏嶼展眉,耳尖通紅,想要說些什麼時三人已經進了前廳,主位上坐著一個身形挺拔,面容俊逸的男人。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見到娘三人,臉上便化出一個輕鬆溫和的笑。book18.org
見到夏鯉,站起身走近,細細看她,眼眶微微泛紅,喊她的小名。李昭文說了她的身體狀態,男人點點頭:「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就是又瘦了,待會多吃些。」book18.org
前世的父親,在很小的時候會說林靜玉是個偏心的,孩子這麼內向還不是她害的。林靜玉便哭,家裡的事不全是她來顧著?他知道孩子的什麼,憑什麼這時候說她?book18.org
夏康國,她的父親,在她的童年裡,很遙遠。book18.org
夏鯉鼻子一酸,喊了聲爹。book18.org
她不知為何,心裡委委屈屈,感覺眼淚都要控制不住。要是哭出來了,會不會太丟臉了?book18.org
夏嶼在旁邊蹦蹦跳跳,逗夏鯉一笑,「那我呢,爹你看我,我有沒有瘦?」book18.org
夏遠山去看他,見這娃兒,臉蛋雖精緻,玉童似的,可他偏偏知道這貨是個胃袋大的,笑道:「你?我看你是胖了。」book18.org
夏嶼拉住夏鯉的手,「阿姐阿姐,你今早可看見了,我只吃了三塊棗泥糕。我都要餓瘦了!」book18.org
夏遠山無語:「三塊棗泥糕也不少了,四娘每次給你備的還是大份。」book18.org
夏嶼委屈,跟夏鯉訴苦父親說他豬一樣能吃。book18.org
當面說人壞話,甚至不指桑罵槐,吹枕邊風似的,夏嶼怕是第一人。夏鯉哄了他一句,他便神氣得不行,好像姐姐站他一方。book18.org
李昭文在旁笑,「行了,別站著說話了,先用膳吧。」book18.org
幾人紛紛入座,夏嶼挨著她坐,時不時指著桌上飯菜說,「阿姐,吃不吃這個?」book18.org
他似乎懂她的喜好,又悶聲夾了幾筷,都是她喜歡的。嘗下去味道也很貼胃。book18.org
見她沒停過筷,夏嶼鬆了口氣,最後眉飛色舞起來講解這些菜樣,飯桌上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偶爾插入夏鯉的回應,他終於說累了,笑嘻嘻貼著她的胳膊,歡歡地問:「阿姐,你喜歡不喜歡呀?」book18.org
一時間都不知道他指的是飯菜,還是他的「服務」再或者是他本人。book18.org
李昭文和夏遠山對視一眼,心覺姐弟倆如今如此和諧,甚是欣慰。book18.org
夏鯉含糊道:「喜歡。」book18.org
夏嶼鍥而不捨問:「喜歡什麼呀?」book18.org
夏鯉:「都喜歡。」book18.org
夏嶼:「具體是什麼呀?」book18.org
李昭文咳咳幾聲,「別鬧你阿姐了,還吃不吃飯了?不餓的話,下午的點心讓四娘給你停了。」book18.org
夏嶼聞言立刻閉嘴,乖乖坐好,但黑溜溜的眼睛還是時不時往夏鯉這邊瞟,小土狗兒般不安分。book18.org
飯過三巡,突然有小廝走過來在夏遠山附耳輕語,他眉頭一鎖,李昭文問起,他無奈開口:「咱家那個客棧,方才被幾個江湖人砸爛了…」book18.org
夏鯉夏嶼同時放大了耳朵聽。book18.org
李昭文不滿:「現在這些人是閒著?練的武功拿來毀人財物,傷人性命了?」book18.org
「對啊對啊。」夏嶼附言。book18.org
夏鯉:…book18.org
果然,李昭文氣不打一處,見夏嶼湊上來,不得撒氣罵一句:「對啊什麼,飯別吃了。」book18.org
夏嶼趕緊埋頭吃飯,假裝方才發聲的不是他。book18.org
夏遠山扶住妻子,看向夏嶼,「嶼兒,近來你的功課…」book18.org
夏嶼再次被點名,只能從飯碗中抬起頭來,趕緊打斷他:「娘,爹,我想跟你們說一件事!」book18.org
李昭文眼皮一跳,「又想說甚麼。」book18.org
「那個汪夫子,是不是不會來了?」book18.org
夏遠山筷子一頓,和李昭文對視一眼,齊齊放下碗。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夏嶼撇嘴:「我聽見你跟娘說話了。他說不想教我了,嫌我頑劣,是不是?」book18.org
夏遠山沒說話,默認了。book18.org
夏嶼倒是一點也不難過,反而理直氣壯,臉厚比城牆:「不來就來嘛,反正我也不喜歡他。整天之乎者也的,聽得我頭疼。只會叫人罰抄罰抄,還老說我寫字像狗爬學書也是無用,還說阿姐——」他話音一轉,差點跳起來:「反正、反正我才不稀罕他教呢!」book18.org
他還吐吐舌,像是被什麼噁心到了。book18.org
李昭文這下眼皮不跳了,而是太陽穴突突跳:「夏嶼,你——」book18.org
「娘!你先莫急,我還沒說完!」夏嶼拉開凳子,慢慢站了起來,默默挪到夏鯉身旁:「不光汪夫子不來,教武功的張師傅也不來了對吧?他嫌我悟性差,又不認真,也不想教了,對吧?」book18.org
夏遠山揉了揉眉心:「你怎麼什麼都知道。」book18.org
「我不小心聽見的嘛。」book18.org
李昭文見他這樣氣上心頭,夏遠山按住妻子,眉眼冷峻:「你知道了還不認錯?找到一個舉人出身的教書先生並不簡單,你娘花了很多心血。武學師傅也是。你非但不珍惜機會,還上課睡覺,逃課斗蛐,甚至、甚至要趕走人家夫子…罷了,你阿姐早些年便出師了,倘若不是世道不許女兒考取功名,怕是你阿姐已經做官——」book18.org
夏嶼見父母越說越氣,大有拍桌揍他一頓的氣勢,連忙彎腰躲在夏鯉身後,露出一個腦袋來:「娘!爹!你們莫生氣,莫因為我氣壞了身子。我以後不會這般了!」book18.org
見父母不信,他急忙蹲身,藏在夏鯉裙邊,夏鯉見父母兩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悠悠放下碗筷。book18.org
夏嶼舉出一隻手,大聲道:「爹你也說了阿姐博學多才,要我說,其他的勞什麼秀才舉人進士啊,比不過阿姐一根手指。最好的老師不在朝堂,也不在學府,要我說就在我身邊呀!倘若阿姐願意教我,她叫我往東我哪會往西?她便是說二是三,我也照認不誤!當然,阿姐說什麼都是對的,不會出差錯。總之,既有阿姐,為何要請其他先生?他們自詡學富五車,胸襟卻短淺,瞧不上他人。我反正是不願意被這種人教!」book18.org
李昭文聽出了幾層意思,思索片刻,沉吟出聲:「可是…這並非我們兩人能決定的。要看你阿姐的意思。」她嘆氣,看向夏鯉:「小魚兒切不要被這臭小子裝可憐給騙到,他雖說本性不壞,但實在頑皮,怕是會把你折騰壞了。」book18.org
夏嶼立刻舉手,「我不會折騰阿姐!我保證!倘若我折騰阿姐,天打雷——」book18.org
李昭文瞪了他一眼,夏鯉也望向他,夏嶼立刻捂住嘴巴,嘿嘿笑了。book18.org
夏遠山不放心:「你保證?你上次保證不偷吃廚房,轉頭就被抓個現形。你的信譽值在我們這裡實在令人擔憂。」book18.org
夏嶼心虛:「那不是實在餓嘛,我也控制不了呀。」book18.org
「好了,你們父子倆少鬥嘴。」李昭文認認真真看著夏鯉,「娘只看你的意思,你缺了記憶,實在不用勉強。而且…」book18.org
李昭文的話還沒說完,夏嶼已經急得扒拉住姐姐的大腿,一雙眼睛直勾勾望著她,滿臉都是「阿姐救我」的表情,「阿姐,你願意教我的對不對?」他扯著夏鯉的裙角輕輕晃,聲音軟得能掐出蜜,「我保證聽話,保證不搗亂,保證姐姐說什麼就是什麼!」book18.org
這張稚嫩的臉,依賴至極的語氣,與記憶中那個跟在她身後喊「姐姐姐姐」的小男孩重迭在一起。book18.org
她記得有一次,剛上三年級的弟弟不知道看見了什麼,回家一直問她會不會摺紙飛機。夏鯉睨了他一眼不說話。夏嶼便認定了她會,為了讓她教他摺紙飛機,一直扯著她的衣角,軟聲軟語地求。book18.org
「姐姐姐姐,我保證一學就會絕不麻煩你,我保證學成歸來給姐姐做很多很多紙飛機,足夠填滿天空!姐姐,我保證…」book18.org
她當時是怎麼做的?book18.org
夏鯉嫌他煩,把他推一邊,說:「自己去看視頻。別人有教。」book18.org
小男孩委委屈屈看她,最後一聲不吭進了自己房間。book18.org
幾天後,夏嶼折了一整盒的紙飛機給她,每一隻的翅膀上都歪歪扭扭寫著:「姐姐,壞!」book18.org
她覺得幼稚,又有點惱,把紙飛機踩扁,要麼就丟進垃圾桶,把夏嶼氣哭,說再也不理她了。最後只剩下一隻紙飛機,她想到夏嶼不理她,本該鬆口氣,但莫名火氣更甚,把最後一個紙飛機撕成一半,才發現裡頭藏著字。book18.org
赫然寫著:「理理我!」感嘆號用紅筆描紅,她把其他被她摧毀的紙飛機撿起,拆開來看,抹平來看,發現裡面寫著的,不是「理我」便是「理理我」或是「看看我」。book18.org
她有點後悔,折了一隻青蛙,把它彈進他的房間。夏嶼第一眼很驚喜,但又鼓起臉頰,哼地一聲扭頭不看她。book18.org
不知道為什麼,夏嶼越長大越容易生氣了。book18.org
夏鯉抿唇,覺著他可能哄不好了,就把青蛙拿起轉身要走。夏嶼就叫住她,「你你、你拿走幹嘛!」book18.org
「你又不喜歡。」book18.org
「誰說的!!!給我!」夏嶼大聲喊道,又低下聲音:「挺、挺好看的。」book18.org
他把紙青蛙放在地上,按著它的身子,青蛙就跳了起來。青蛙就蹦蹦跳跳,停在夏鯉的腳邊。book18.org
「…姐姐,你教教我做這個吧。」book18.org
夏嶼抬眼看姐姐,眼睛裡落著無法褪色的太陽。book18.org
「阿姐?」夏嶼見她發獃,有點慌了。「要是你不願意那也沒關係,我方才就是隨口說說…」book18.org
「我沒說不願意。」夏鯉回過神,又補充道:「但是我什麼也不記得了,教不了你什麼。」book18.org
李昭文點頭,「不錯。」book18.org
夏嶼卻不以為然:「忘了就忘了嘛,我反正是覺著阿姐只消一眼,便可掌握之前的知識。」book18.org
夏鯉這下可不敢跟著弟弟的話走,毫無把握的事她從來不做,答應這些又只是不願意他傷心。book18.org
她含糊道:「先試試吧。倘若不行,那…」book18.org
夏嶼接話:「那阿姐便跟我一起上學,我們一起找回你的記憶!」book18.org
好了,她還是跳進了坑。book18.org
不過,聽上去也不錯。book18.org
夏鯉點點頭,「好。」book18.org
夏嶼聞言原地轉了幾圈,夏鯉生怕被他的狗尾巴甩到,站起身來反被他抱住了腰。男孩毛茸茸的腦袋在她身上蹭來蹭去,看得旁邊的父母都有些羞,欲言又止。book18.org
「阿姐最好,天下第一好!」book18.org
夏鯉被他蹭得站不穩,伸手按住:「行了,再蹭不教了。」book18.org
夏嶼聽話,立刻鬆手站好,笑意完全收不回來。book18.org
李昭文無奈嘆氣,「也罷,既然你願意,那就試試吧。不過——」book18.org
話鋒一轉,看向夏嶼,那略顯無辜的臉上莫名有幾分欠揍的氣質。「你阿姐願意教你,是她的心意,你要是敢欺負她或者半分不聽話,看我怎麼收拾你。」book18.org
夏嶼暗想:我夏嶼這輩子都不可能欺負阿姐好吧!book18.org
但又不敢再惹娘生氣,只能狂點頭,「知道啦知道啦。」book18.org
商榷完畢,又回了座,飯後李昭文拉著夏鯉說話,夏嶼則被夏遠山叫去問功課。book18.org
「小魚兒,」李昭文拉著她的手,欲言又止,「你真的想好了?那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燈,教他可不容易。」book18.org
夏鯉點點頭,「我想好了。」book18.org
李昭文看著她,突然笑了:「你呀,打小就聰明,學什麼都快。你六歲時,你爹給你請的武師傅說你是好苗子,三個月便教無可教,可偏偏…」book18.org
她閉眼又睜眼,苦澀開口:「你身子骨不好,生來的毛病難治,娘也沒辦法。」book18.org
夏鯉剛想詢問,李昭文似乎不想多談,扯出一個笑叮囑她切勿慣著夏嶼,他素來喜歡得寸進尺。book18.org
夏鯉點頭應下,心裡梳理著得來的信息。book18.org
原主學過武,但也是很小時候,因為身體原因放棄。book18.org
她伸出掌心,虛虛盯了許久。久到掌心幻化作一團微弱火苗,在風中搖曳卻始終不熄。book18.org
夏鯉覺得這個身體里好像蘊含著極大的力量。book18.org
下午,夏嶼果然抱著書本來找她。他一雙短腿跑得極塊,後面高他一頭的安福都面額滿汗地追。book18.org
「阿姐阿姐!」他興沖沖地跑過來,把一摞書往桌上一放,「我們今天學什麼呀?」book18.org
夏鯉看了看那些書——《論語》、《孟子》、《大學》、《中庸》,還有本《詩經》。book18.org
她有點小退縮了,雖說在現代已經學過許多,但基本都是尋章摘意。果然話不能說滿,不過既然走到這總要走下去的。book18.org
「這些你都學過?」book18.org
夏嶼撓撓頭,「學過是學過,就是…記不住。」book18.org
夏鯉翻開《論語》,隨便指了一句:「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這句話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夏嶼面上大喜,看來說的是他會的。book18.org
「就是,學了東西要經常複習,這樣就會很開心!」book18.org
夏鯉盯著他,表情漠然,冷若冰霜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book18.org
夏嶼卻被她看得心虛:「不對嗎?」book18.org
夏鯉想起自己小時候學《論語十二章》時,老師跟他們解釋的其實和夏嶼說的無甚區別。她一直以為那是正確的,無法辯駁的。將小時候的很多事情當做人生的規矩,逃不離的鎖圈。book18.org
「對了一半。」夏鯉指著這句話道:「這個「說」通「悅」,是喜悅開心的意思。你表層意思其實沒有什麼大問題,但重點錯了。這句話的重點不在於「複習」,而是在於這個「時」。「時」呢,是適當的意思,意思是學了之後,在適當的時候去實踐,去運用,將知識內化於自己的智慧與血肉,這個實踐過程的本身,就會帶來發自本心的快樂。」book18.org
夏嶼似懂非懂地點頭。book18.org
「原來如此。」夏嶼若有所思地點頭,又歪著腦袋問:「那阿姐,什麼才是適當的時候呢?」book18.org
什麼才是適當的時候呢?book18.org
其實很多人錯過了最適當的時候,只是福至心靈般,或者恍然大悟,突然意識到——「啊,我當初不應該這樣做。那下次就別再犯了。」「啊,好後悔要是能重來一次」如此。book18.org
「沒有標準的時候。」夏鯉慢慢說,「每一個人的「時」都不一樣。有人學了就立刻能用,有人要十年二十年,有人甚至一輩子也用不到。但只要你學了,等到那個時刻來臨時,你自然就明白了。」book18.org
夏嶼抬頭,一臉期待,「哇哦,說的好像話本里的情愛故事。」他故作深情的語氣,眉飛色舞:「當我愛上你時,發現你早已不在~哦哦,說文雅點得說「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話本里總是這樣寫。」book18.org
夏鯉無語地看著他:「才十歲呢,人小鬼大。」book18.org
夏嶼難得咳咳幾句,沒搭下話。又問:「要是我等不到那個用得上的時候呢。」book18.org
「等不到那就等不到。」夏鯉說,「你學的每樣東西,都會變成你的一部分。就算一輩子用不上,它也在那兒,讓你成為現在的你。」book18.org
「阿姐說的好有哲理!比汪夫子強多了!他只會說「熟讀背誦,自然明白」,我都背了八百遍了,也不見得多明白。」book18.org
夏鯉心想,中式教育根基穩固啊。book18.org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夏鯉帶著他把論語翻了幾頁,夏鯉發現自己確實能懂這些,前世自己囫圇吞棗的知識,現在卻能運用自如。book18.org
且不說這些,她發現夏嶼屬實不笨,記性也不差。就是坐不住,讀兩句便要問東問西,看見窗外的鳥還要問鳥叫什麼名字,聞到點兒香味,便問廚房今日有什麼菜,他餓了。book18.org
夏鯉忍了又忍,明白做老師的難處,終於在他第八次走神時,伸手捏住了他的耳朵。book18.org
「疼疼疼——阿姐輕些——」book18.org
「認真看,不許發獃。」book18.org
「我在看我在看!」夏嶼委屈巴巴地盯著書,嘴裡嘟囔:「我就是控制不住嘛,腦子裡老有別的想法跑出來…」book18.org
夏鯉鬆開手,看著他不說話。book18.org
夏嶼被她看得發毛,小聲道:「阿姐,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笨。」book18.org
「不笨。」夏鯉開口。book18.org
夏嶼嘿嘿一笑,她又冷語:「就是心太野了。」book18.org
夏嶼低下頭,好像靜下來了。倒讓她有些於心不忍。book18.org
「汪夫子也這麼說,說我心野難馴,朽木不可雕。」book18.org
夏鯉皺眉。要知道夏嶼這個人,臉厚比城牆,便是罵他他也能說「你急了」。這樣的人,會因為這一句貶低如此消沉委屈嗎?book18.org
「他還說什麼了。」book18.org
夏嶼有些猶豫,見夏鯉表情認真,試探開口:「嗯…他老是說自己厲害,十幾歲熟讀資治通鑑,我覺得他有點煩,說這都是阿姐讀剩下的…」book18.org
這下她大概猜到了。book18.org
果然,夏嶼便說:「他說阿姐你不過是個女兒家,讀再多書也無用,將來不過是嫁人生子,相夫教子罷了。能懂幾句詩詞歌賦已是難得,何必充什麼學問大家。」book18.org
夏鯉看著面前這個低著頭的男孩,看見他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看見他咬著的下唇泛白。book18.org
原來如此。book18.org
不是因為他自己被罵頑劣,不是因為他自己被說朽木。book18.org
是因為汪夫子貶低了她。book18.org
「所以你甚至要趕走他?」夏鯉問。book18.org
夏嶼抬起頭,眼眶微紅:「我、我當時氣壞了,腦子一熱就…他憑什麼那樣說你?他算什麼東西?阿姐你不知道,你寫的文章爹拿給汪夫子看過,他當時還夸是難得的好文章,轉頭就跟我說那些話——他兩面三刀,虛偽至極!」book18.org
他說著說著激動起來,聲音越來越大:「我就是不服氣!阿姐你六歲就能背全本《論語》,八歲寫的詩連縣學的老先生都說好,十歲就把《資治通鑑》讀完了——他汪舉人算什麼?他考了多少年才中舉?三四十多歲的人了,連個進士都考不上,中舉後連個官都撈不上,憑什麼瞧不起你?」book18.org
夏鯉怔住了。book18.org
這些事她不知道,原主的過往她一無所知。book18.org
可看著夏嶼這副義憤填膺的模樣,她忽然有些明白了——這個弟弟,不是在為自己鳴不平,是在為她。book18.org
(四)練武book18.org
高三時,因為意外夏康國出事死了,弟弟被接回來住。那時候的夏嶼性格變了許多,變得沉默。他們也鮮少交流,更何況夏鯉忙著備戰高考,她也不主動找話。起初是這樣的。book18.org
上學期期末,她因為帶著病,考砸了。林靜玉知道後,難得關心她的成績,但也只是說了幾句。可夏鯉已經十分開心,因為林靜玉真的太忙,既不在意她也不在意夏嶼。她卸下了母親的重擔,終於往前走了。但把她丟在了身後。book18.org
那時放了寒假,正值春節。book18.org
那是個夜晚,親戚們打完撲克,又圍坐一圈,嗑著瓜子,聊著閒話。book18.org
夏鯉坐在角落,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目光落在茶杯里自己的倒影上。book18.org
「夏鯉這次考得怎麼樣啊?」二舅嗑著瓜子,笑眯眯地問。book18.org
林靜玉頓了一下,扯出一個笑:「還行吧,高三壓力大,稍微有點波動。」book18.org
「波動?」二舅眼睛一亮,「那就是沒考好唄?聽說你平時不是挺厲害的嘛,怎麼關鍵時刻掉鏈子?」book18.org
「高三嘛,孩子壓力大正常。」大姨夫接話,「不過女孩子嘛,也不用太拼,差不多就行了。將來找個好人家嫁了,比什麼都強。」book18.org
「也是也是。」大姨點頭附和,「現在大學生多的是,985211、一本二本,出來不還是找工作?女孩子嘛,學歷太高反而不好找對象。」book18.org
「可不是嘛,」大姨夫說得更起勁了,「我那同事的女兒,北大的,現在三十多了還沒結婚,挑來挑去挑花了眼。所以說啊,女孩子差不多就行了,別太要強。」book18.org
夏鯉低頭喝茶,一句話也沒說。book18.org
這些話她聽得太多了,多到已經麻木。從小到大,她聽過無數遍「女孩子不用太努力」「差不多就行了」「反正要嫁人的」。起初還會難過,會憤怒,後來就只剩下麻木。book18.org
反正說了也沒用。反正媽媽也不會替她說話。book18.org
她抬眼看了一眼林靜玉。林靜玉抿著唇,沒吭聲,只是低頭剝著橘子,仿佛那些話與她無關。book18.org
夏鯉收回目光,繼續盯著茶杯。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來,不緊不慢,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里:book18.org
「大姨這話說得,我倒想請教請教——北大的姑娘嫁不出去,是人家挑別人,還是別人挑人家?」book18.org
所有人都愣住了,扭頭看向門口。book18.org
夏嶼站在那裡。book18.org
十五歲的少年,身量已經抽高,眉眼間褪去了幼年的稚氣,顯出幾分清俊。他穿著件普通的黑色衛衣,進門時順手摘下兜帽,露出利落的短髮。手裡拎著一袋年貨,剛出去買了些小型煙花。book18.org
外頭天冷下著毛毛細雨,他突然興起,非要買這些,說好玩。還拍了照片讓她選幾樣,現在總算回來了。她莫名有些慶幸。book18.org
那雙眼睛此刻冷冷清清地掃過客廳里的每個人,最後落在大姨臉上,彎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book18.org
「大姨,」他把東西放在玄關處,朝著大人們露出一個禮貌的笑:「您兒子今年考得怎麼樣來著?我記得上次聽說,好像是在讀什麼來著…唔,不記得名字呀,都沒聽說過。」book18.org
大姨臉上的笑僵住了。book18.org
客廳里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電視里的春晚重播在咿咿呀呀地唱。book18.org
夏嶼換好鞋,直起身,慢慢走過來。book18.org
「我記性不好,您提醒我一下,」他在夏鯉旁邊的沙發扶手上坐下,一條腿搭著,姿態隨意,「是哪個學校來著?我以後填志願的時候避開點。」book18.org
「你——」大姨和大姨夫臉漲得通紅,指著他說不出話。book18.org
「哎,我這不是關心嘛,」夏嶼笑得人畜無害,露出兩顆虎牙,「舅舅您剛才不也關心我姐呢?咱們禮尚往來。」book18.org
舅舅臉色也不好看:「夏嶼,你怎麼跟長輩說話呢?」book18.org
「長輩?」夏嶼歪了歪頭,像是聽見什麼新鮮詞,「噢,長輩。那長輩剛才說的那些話,我聽著怎麼那麼像街坊大爺大媽嚼舌根呢?我還以為長輩都是教晚輩做人的,原來是教晚輩怎麼——」他頓了頓,笑得眉眼彎彎,「怎麼用嫁不嫁人來衡量一個女孩子的價值。」book18.org
旁頭的舅媽乾笑一聲:「小嶼,你別誤會,我們也是為你姐好——」book18.org
「為我姐好?」夏嶼打斷她,聲音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但眼睛裡的笑意淡了下去,「舅媽,您兒子比我姐還大一歲呢,去年高考考了多少分來著?二本線都沒過吧?復讀一年,今年有把握了嗎?」book18.org
舅媽臉上的笑也掛不住了。book18.org
客廳里的氣氛徹底凝固了。book18.org
夏鯉坐在那裡,手裡的茶杯已經徹底涼透。她低著頭,盯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卻什麼也看不清。book18.org
耳邊是夏嶼不緊不慢的聲音,一句一句,不卑不亢,軟刀子似的,每一句都扎在那些人的痛處。book18.org
她不敢抬頭。book18.org
怕一抬頭,眼淚就會掉下來。book18.org
「行了,小嶼。」林靜玉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別說了。」book18.org
夏嶼看了母親一眼,沒再說話,但也沒動。他就那樣坐在夏鯉旁邊,一條腿搭著,姿態散漫,像是護著什麼似的。book18.org
客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大姨第一個站起來,訕笑著說突然想起家裡還有事,拽著大姨夫就走了。舅媽也找了藉口,跟著離開。其他幾個親戚面面相覷,也都陸續散了。book18.org
門關上的一瞬間,客廳里徹底安靜下來。book18.org
林靜玉站在那裡,看著夏嶼,指著鼻樑,把他罵了一頓。無非是說不尊重大人,言里言外又頗有些責怪死去的父親沒把他教好。最後說累了,一個人進了屋。book18.org
夏鯉還是低著頭,盯著手裡的茶杯。book18.org
「姐。」book18.org
夏嶼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輕輕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book18.org
夏鯉沒動。book18.org
「姐,」他又叫了一聲,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又縮了回去,「你別往心裡去,那些人就是嘴碎,他們說的話你一個字都別信——」book18.org
「我沒往心裡去。」夏鯉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book18.org
夏鯉抬起頭,看向他。book18.org
她的臉上沒有淚,甚至沒有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book18.org
「謝謝你。說真的。」book18.org
「說什麼謝謝。你是我姐啊。」book18.org
「我剛才,很懦弱對吧?」book18.org
她眼睫微顫,似蝴蝶欲飛。夏鯉明白自己「懦弱」,她內心渴望化繭成蝶,飛向自由。想要所有人都明白,她是具備鋼鐵意志的女人。可是她為什麼還沉默呢,明明喉嚨未被掐住,為什麼發不出怒吼。book18.org
原來她還在害怕,還在貪念。book18.org
是不是順從些,林靜玉會愛她。book18.org
夏嶼卻不認為她懦弱,偏偏氛圍有些沉重,姐姐表情悲傷,他半開玩笑地說:「嗯?我看那有韓信之姿。」book18.org
「…你這不說我承胯下之辱嘛。不會說別說。」夏鯉忍俊不禁。book18.org
「我就說,我還說你是臥薪嘗膽的勾踐,裝瘋賣傻的孫臏,嗯…裝病的司馬懿…」book18.org
見他越說越離譜,夏鯉捂住了他的嘴巴的:「你別說了。傻死了。」book18.org
不曾想他俯身,靠得極近。book18.org
夏鯉趕緊鬆開手,卻聽他說:「我就傻,傻人有傻福,所以有一個絕頂聰明的姐姐。」book18.org
她面上一紅,讓他閉嘴,又拉開跟他的距離:「再亂說我就不認你是我弟了。這樣吹噓我,在外面我可不想當你姐。」book18.org
夏嶼卻不要臉地貼上來,「你就是我的姐姐。」book18.org
他的氣息鋪天蓋地,漂亮的唇微動,黏糊糊地念她:「姐姐,姐姐。」book18.org
回想起往事,夏鯉卻止不住傷感。book18.org
「阿姐?」book18.org
夏嶼喊她,夏鯉終於回神,二話不說將弟弟攬入懷中。book18.org
「那個汪夫子,說的都是狗屁。」book18.org
夏嶼噗嗤一笑,又趕緊捂住嘴。book18.org
「阿姐你說髒話。」book18.org
「沒說。我說的是事實。」book18.org
她鬆開他,情緒靜下幾分,但很認真地看著弟弟的眼睛。book18.org
「你做的沒錯,也不必與他置氣。」book18.org
夏鯉嘴角微微揚起:「他要真那麼厲害,怎麼不去考狀元?怎麼還在咱們府上當西席?」她揉了揉夏嶼的頭髮,「無能的人才會靠貶低別人來找存在感。阿嶼,你要記住,真正有本事的人,從不需要踩別人來抬高自己。」book18.org
說著就拉著弟弟去找李昭文和夏遠山,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李昭文臉色鐵青,沒想到那夫子如此迂腐,欺負兒子便也罷了還貶低女兒。book18.org
夏遠山也沉下臉,起身便要往外走:「我去找那個汪舉人說個明白。」book18.org
「爹。」夏鯉叫住他,「不必去了。」book18.org
夏遠山回頭看她。book18.org
「他已經走了,不是嗎?」夏鯉說,「既然走了,便不必再追。只是往後若有人問起,爹娘知道怎麼說便是。」book18.org
李昭文不願意輕易放過:「我女兒什麼樣,我心裡有數。那汪舉人算什麼東西,也配評價你?遠山,現在那汪夫子在何處?」book18.org
夏遠山也氣極,「約莫還在原先的地址,我們花錢請他教書,他為人師,卻背地議論咱家姑娘,你們兩個待在家裡,我跟你娘有事出去一趟。」book18.org
話落兩個人便要立刻動身。book18.org
夏鯉連忙叫住:「娘,爹,他既然已經離開,便暫時放過。倘若他在外頭亂說,屆時再處置也不遲。」book18.org
按夏嶼這齣了名的脾性,任是如何指責,其他人也怕是不會當回事。book18.org
更何況這是古代,對女人苛刻。便是他就這樣說了又怎樣,沒多少人覺得這是不對的。book18.org
李昭文拍桌,捏緊拳頭又鬆開:「小魚兒說的在理,罷了。罷了。」book18.org
夏嶼在旁邊看得眼睛發亮,扯著夏鯉的袖子小聲道:「阿姐真厲害,幾句話就讓爹娘不生氣了。」book18.org
夏鯉低頭看他:「是你做的,不是我。」book18.org
「我?」夏嶼撓頭,「我就說了幾句話——」book18.org
「那幾句話就夠了。」夏鯉認真地看著他,「阿嶼,你護著我,我都知道。」book18.org
夏嶼臉騰地紅了,低著頭扭來扭去,像條不安分的小泥鰍:「哎呀阿姐你別這麼說,我、我都不好意思了……」book18.org
李昭文看著姐弟倆,眼裡含了笑,又帶著幾分感慨。book18.org
從前姐弟倆雖說不算生分,但總隔著什麼。女兒太安靜,兒子太鬧騰,湊在一起不是兒子被嫌煩,就是女兒不理人。哪像現在這樣,能好好說話,能互相護著。book18.org
她偷偷看了丈夫一眼,夏遠山也正看著她,兩人相視一笑。book18.org
「行了,」李昭文拍拍手,「既然沒事了,都散了吧。嶼兒,下午的功課好好做,不許偷懶。」book18.org
夏嶼立刻立正站好,一臉正氣:「娘放心,我一定跟著阿姐好好學!」book18.org
李昭文狐疑地看著他,顯然對這保證的含金量持保留態度。book18.org
夏鯉忍不住笑了。book18.org
兩人又回了屋繼續學習。夏嶼心情大好,聽課都積極了許多。book18.org
雖然還是坐不住,但至少每刻鐘才走神一次,比起之前一刻鐘走神八次,已經是質的飛躍。book18.org
夏鯉教得也有些意外之喜。book18.org
這孩子雖然心野,但他問的問題很有意思,雖然天馬行空,卻往往能問到點子上。book18.org
比如讀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就問:「阿姐,那要是別人想要的東西,我不想要,但我給了別人,這算不算施於人?」book18.org
夏鯉想了想:「你給的是你不想要的,但對別人來說可能是好的,這不算。」book18.org
「那要是我想要的東西,別人也想要,我該給嗎?」book18.org
「那要看是什麼。如果是身外之物,可以讓;如果是原則之事,不能讓。」book18.org
「…唔。那要是阿姐想要的東西,我也想要呢?」book18.org
夏鯉看他一眼:「你跟我搶?」book18.org
夏嶼立刻搖頭如撥浪鼓:「不不不,阿姐要的我肯定不搶!我幫阿姐搶!」book18.org
夏鯉:「……怎麼跟狗一樣。」book18.org
夏嶼深吸一口氣,又問夏鯉:「那、那,倘若我想要的東西,阿姐不願意我去要。該怎麼辦?」book18.org
夏鯉:「你的人生是自己的,很多時候我並不能在你的身邊,你只有你自己。我的意思是,你的所以決定都是依你的想法,而非我的意願。」book18.org
夏嶼抿唇:「可是阿姐不願意我做,倘若我做了豈不是傷了阿姐的心?」book18.org
想要夏鯉會含淚指責他,或者一言不語失望離去,夏嶼心臟便撕碎般痛,這樣的事情他不想看見,於是直搖頭道:「我不能傷阿姐的心。」book18.org
夏鯉沉默,良久開口:book18.org
「那你就別讓我知道。」book18.org
夏嶼瞪大眼睛:「啊?」book18.org
「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別讓我知道,我就不傷心了。」book18.org
夏嶼愣了三秒,然後整個人都不好了。book18.org
「阿姐你、你這是什麼歪理!」他急得直跺腳,「我怎麼可能做瞞著阿姐的事?那我不成了騙子?不行不行不行!」book18.org
夏鯉淡定地看著他:「那你就別做。」book18.org
「可是我想做!」book18.org
「那就做。」book18.org
「可你會傷心!」book18.org
「所以別讓我知道。」book18.org
「可我不能騙阿姐!」book18.org
夏鯉攤手:「那你就別做。」book18.org
夏嶼快把自己繞暈了,原地轉了兩圈,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長嘆:「阿姐你欺負人!」book18.org
夏鯉低頭看他,撒潑打滾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我怎麼欺負你了?」book18.org
「你、你給我出難題!」夏嶼委屈巴巴地指控,「你就是不想讓我做,又不直接說不想讓我做,你讓我自己選——這、這不是欺負人是什麼!」book18.org
夏鯉挑眉:「哦?那你選好了嗎?」book18.org
夏嶼憋紅了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選…我選…」book18.org
「選什麼?」book18.org
「我選阿姐!」book18.org
夏鯉愣了一下。book18.org
夏嶼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理直氣壯地站在她面前:「我不做那個事了!不管我想做什麼,反正阿姐不願意我就不做!這樣就不用瞞著阿姐,也不會讓阿姐傷心了!」book18.org
夏鯉看著他,一時竟不知說什麼。book18.org
這孩子,怎麼這麼…book18.org
「你傻不傻?」她輕聲說。book18.org
「不傻!」夏嶼昂著頭,「我就是喜歡阿姐!就不想你傷心!怎麼了!不行嗎!」book18.org
夏鯉:……book18.org
行,太行了。book18.org
行到她都不知道該怎麼接話。book18.org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大眼瞪小眼。book18.org
夏嶼突然覺得自己說的話有些,有些讓他都不好意思了,咳咳兩聲。眼珠子亂轉,突然瞄向夏鯉的書架,往裡抽出一本《江湖志》。book18.org
「咳咳咳,我們不說這個了。阿姐,你書架上好多書啊,哎,我想看這個!」book18.org
夏鯉湊過一看,隨手翻了幾頁,約是講訴江湖中的快意恩仇。book18.org
說到這個,她以前便喜歡看金庸的小說,最愛看電視劇,什麼神鵰俠侶天龍八部笑傲江湖呀,看了不下五遍。對這些刀光劍影、恩怨情仇,甚是嚮往。book18.org
夏鯉招呼他坐在身邊,兩個人就著看了半個時辰。期間,夏嶼餓了,吃了幾碟點心,夏鯉吃了小塊便膩了,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個金剛鐵胃。book18.org
說回這江湖志,故事依舊是老生常談的,主角打怪升級,從無名小卒變成一代宗師。夏嶼卻睜大了眼睛:「哎?這個人好厲害竟然姓孟哎,我想起來現在的武林盟主也姓孟。」book18.org
「武林盟主?」book18.org
「嗯!武林盟主是如今的江湖榜第一呢。」book18.org
「江湖榜?」夏嶼思考一下,像是想起什麼,一拍腦袋:「哎呀,我忘了阿姐不記得了!」book18.org
他挪開書,興致勃勃在桌子上寫字:「江湖榜就是江湖上排高手名次的榜呀!分天地人三榜,天榜排天下前十,地榜排前五十,人榜排前一百——不過人榜只算三十歲以下的年輕高手。」book18.org
他掰著手指頭數:「我跟你說,現在天榜第一就是武林盟主孟越陽,聽說他的劍快得連影子都看不見,一劍能劈開瀑布!」book18.org
夏嶼笑笑:「不過呢,這排名不好算,就是兩個人打一架,誰贏了就代替他上。肯定也有不少強者懶得摻合呢。」book18.org
「原來如此,那武林盟主是幹什麼的?」book18.org
夏嶼歪了歪頭:「就是管江湖事的呀。哪個門派鬧矛盾了,誰家被仇家尋上門了,都可以找武林盟主持公道。不過——」他壓低了聲音,湊近夏鯉耳邊,「我聽爹說過,現在的武林盟主也就是個名頭,根本管不住那些人。各門各派明爭暗鬥,打來打去,今天你搶我的地盤,明天我殺你的弟子,亂得很。」book18.org
「亂?」book18.org
「嗯!」夏嶼點頭,「師傅說過,這二十年江湖上就沒消停過。十八年前青城派被滅門,嗯…這武林盟主本來也是青城派的弟子,出了趟門家便沒了之後就潛心修煉,成了現在這樣;五年前點蒼派和峨眉派為了爭奪一個心法,打了整整一年,死了好幾百人;去年還有個什麼……血刀門?到處殺人放火,官府都管不了。還有呢還有呢,還有什麼殺手組織,叫什麼…嗯…夜鷹。笑死,夜鷹,我還小雞呢。」但也是壓低了聲音悄悄說。「反正現在江湖可亂了,而且保不定什麼時候打仗呢。」book18.org
他嘆了口氣,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所以爹娘才讓我練武,說將來萬一有事,好歹能護住自己,護住阿姐。」book18.org
夏鯉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那咱們這兒…安全嗎?」book18.org
「安全!」夏嶼立刻說,「咱們嘉定是蘇州府的地界,蘇州知府是個厲害人,請了好多高手坐鎮,那些江湖人不敢亂來。而且咱們夏氏本家在蘇州城裡也有勢力,沒人敢欺負咱們。」book18.org
夏鯉對「沒人敢欺負咱們」保持懷疑態度,忍不住問:「可是…今天咱家的客棧被人砸了。」book18.org
夏嶼拍了拍腦袋,「忘記這茬了。我也不知道呀,從小到大咱家都順風順水的,沒遇見過這種事。可能是最近江湖有什麼大事吧。」book18.org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反正阿姐你別亂跑就是了。萬一跑到城外,碰到什麼散兵游勇、亡命之徒,那可就麻煩了。」book18.org
夏鯉點點頭,心裡有了數。book18.org
天色漸晚,夏嶼打了一個哈欠,「唔,阿姐,咱們不看書了好不好,我好累啊。」book18.org
夏鯉確實也有點累了,但是思索著,自己有沒有盡職盡責,夏嶼突然眼球一轉,拉起她,興沖沖地說:「對了對了,阿姐你陪我去練劍唄。師傅不來了,但功課不能落下,我可以自己練,你監督我,好不好?」book18.org
他怎麼這麼高精力。book18.org
夏鯉嘆氣,但也著實好奇這個世界裡的「武功」,也就答應了。book18.org
夏嶼開心地不行,拉著她就跑。後頭跟著的小螢和安福追得氣喘吁吁。book18.org
小螢忍不住腹誹:小少爺怎麼這樣折磨小姐!而且…男女有別,怎得還牽著小姐的手…book18.org
後院有一片空地,是夏嶼平常練武的地方。角落立著兵器架,刀槍劍戟樣樣俱全。不過都是木製,想來是顧忌夏嶼還是一個十歲小孩,用真傢伙還是太早了。book18.org
夏嶼跑到兵器架前,取下一個木劍,轉頭看向夏鯉。book18.org
「阿姐,你坐哪兒。」他指著廊下一處石階,「那兒涼快些。」book18.org
夏鯉依言坐下。book18.org
夏嶼握著木劍,站在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我要開始啦!」他大聲喊道。book18.org
夏鯉見他擺好架勢,一招一式地舞了起來。book18.org
夏鯉看著看著,眉頭漸漸皺了起來。book18.org
夏嶼的招式該怎麼說呢。book18.org
嗯…看上去像一回事。但你就是總感覺不對勁,像是見別人做數學題,開頭寫著個解,中間驗證過程寫錯了,但運氣好偏偏對了答案。book18.org
夏嶼的動作不算慢,力道也不錯,但就是彆扭。硬套公式得出了答案。book18.org
他沒有真正理解招式的用意。book18.org
就說那使的劍,刺劈撩掃皆是為了快速制敵,可夏嶼卻做出了花里胡哨嚇人一跳實則毫無殺傷力的感覺。book18.org
夏嶼舞完一套劍法,收勢站好,氣喘吁吁地看向夏鯉。book18.org
少男站在太陽底下,揚起紅撲撲的臉蛋。book18.org
「阿姐,怎麼樣怎麼樣?」book18.org
夏鯉想了想,先誇了幾句,又斟酌開口:「你方才那招確實很不錯,但是…」book18.org
她站起身,走到夏嶼身邊,指了指他握劍的手:「但是可以做的更好。你方才刺出去的時候,手腕是不是該轉一下?」book18.org
「轉一下?」book18.org
「嗯。」夏鯉回憶著他方才的動作,下意識地比劃了一下。「你這樣直直地刺出去,力道是往前走的,別人也容易看出你的方向。但如果轉一下手腕…」她握住夏嶼的手,帶著他做了一個擰轉的動作。「喏,這樣,刺出去,是不是順手了些?而且對手可能還躲不過。」book18.org
夏嶼耳尖通紅,順著她的動作試了一下,眼睛慢慢睜大。book18.org
「阿姐!真的,」他驚喜道,「這樣刺,感覺不一樣了!好像厲害了好多!」book18.org
他又試了幾下,越試越興奮:「阿姐,阿姐,你快看,我是不是更帥了!?」book18.org
夏鯉輕笑,見男孩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最後收劍,站定。回眸看她,臉上全是汗。book18.org
夏鯉有些羨慕。book18.org
「阿姐!」他跑了過來,將木劍塞入他的手裡。「阿姐你也來試試吧。」book18.org
夏鯉握著劍,有些猶豫:「但我…」book18.org
旁邊的小螢忍不住開口:「小少爺,小姐身體…」book18.org
「試試嘛試試嘛。」男孩打斷她,一臉期待。book18.org
說實話,夏鯉想試試。book18.org
剛才看見夏嶼練劍的時候,腦子裡就止不住地浮現出那些招式的痕跡。好像…她本就該知道這些,只是被封印在體內,無法具象。book18.org
「那我試試。」她握緊木劍。book18.org
夏嶼立即退後幾步,給她讓出空地。book18.org
只見少女緊握木劍,閉上眼睛。book18.org
夏鯉睜開眼睛時,世界變得不一樣了。book18.org
手中的木劍仿佛突然有了生命,不再是一塊死物,而是她手臂的延伸。風從耳邊流過,帶來了院子裡每一片葉子的呼吸聲。book18.org
她起手。book18.org
劍尖畫出一個圓弧,在空中留下殘影。那一刻,她的身體自己動了起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憶。book18.org
劍招像潮水一樣從深處湧出,一招一式,行雲流水。book18.org
刺。book18.org
轉腕,擰身,劍尖破空,發出輕微的尖嘯,伴著腕間念珠喃響。book18.org
劈。book18.org
劍身斜落,帶起一片風聲,仿佛真有一道無形的劍氣從劍鋒傾瀉而出。book18.org
撩。book18.org
她從下往上挑起,劍尖幾乎擦著自己的鼻尖掠過,然後順勢轉身,衣袂翻飛,像一隻展翅的毒蝶。book18.org
掃。book18.org
腰身微沉,劍橫著掃出,明明只是木劍,卻讓旁觀的人下意識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夏嶼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銅鈴。book18.org
小螢的尖叫卡在喉嚨里,變成了一聲倒抽的冷氣。book18.org
安福的腳發軟,耳畔風鳴。book18.org
而夏鯉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book18.org
她只看見自己手中的劍,只感覺到那股從身體深處湧出的力量,像沉睡多年的泉水突然找到了出口,噴涌而出,不可阻擋。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舞了多久。book18.org
也許只是一盞茶,也許只是一個呼吸。book18.org
當最後一招收勢,劍尖點地,她站在院子中央,微微喘息。book18.org
四周一片死寂。book18.org
夏鯉回過神來,看向夏嶼。book18.org
那個男孩站在原地,嘴巴大張,十足的驚訝。book18.org
「阿、阿姐……」他的聲音發顫,帶著不可思議,「你、你剛才…」book18.org
夏鯉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劍,也有些懵。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就是突然…身體自己動了。」book18.org
夏嶼「哇」地一聲沖了過來,繞著夏鯉轉了三圈,恨不得把她翻來覆去看個遍。book18.org
「阿姐阿姐阿姐!你剛才太厲害了!比師傅還厲害!那一招——那一招叫什麼?就是你轉著圈刺出去的那招!還有最後那一下,劍尖點地的時候,我還以為你要飛起來了!阿姐你怎麼會這些?你不是失憶了嗎?你是不是想起來了?阿姐——」book18.org
夏鯉被他繞得頭暈,伸手按住他的腦袋。book18.org
「停。」book18.org
夏嶼立刻閉嘴,但眼睛還是崇拜地看著她。book18.org
夏鯉想了想,斟酌著說:「我沒有想起來。但是……」她握了握手中的木劍,「拿起劍的時候,身體好像自己就知道該怎麼做。可能是…身體還記得吧。」book18.org
「我就說嘛。」夏嶼笑起來,「阿姐就是阿姐呀,就算沒了記憶還是你。不過,我也是第一次見姐姐練劍呢,雖說小時候可能看見過但也忘記了——反正,阿姐好厲害!」book18.org
夏鯉被他誇得臉頰通紅,最後矜持一笑:「好了,還要練嗎?」book18.org
夏嶼目移,「阿姐,到飯點了哎。」book18.org
感情是餓了。book18.org
「看書時不是吃了不少點心,怎麼還餓了?」book18.org
「那是下午的點心!」夏嶼理直氣壯,「現在都傍晚了,該吃晚飯了!」book18.org
夏鯉看著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你上輩子是餓死鬼投胎嗎?」book18.org
「上輩子?」夏嶼歪頭,「什麼是上輩子?」book18.org
「就是……」夏鯉頓了頓,換了個說法,「就是你前世。」book18.org
「前世?」夏嶼眨眨眼,忽然興奮起來,「阿姐,你說人真的有前世嗎?那我前世是什麼?會不會是個大將軍?或者大俠?或者——哎,阿姐你別走啊,等等我——」book18.org
夏鯉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頭也不回地往前走。book18.org
夏嶼趕緊爬起來追上去,拽住她的袖子:「阿姐阿姐,你還沒回答我呢!」book18.org
「回答什麼?」book18.org
「我前世是什麼呀?」book18.org
夏鯉停下腳步,回頭看他。book18.org
夕陽的餘暉里,小男孩仰著臉,滿眼期待,鼻尖上還掛著汗珠,亮晶晶的。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個夏嶼,小時候看了那些個古偶電視劇,被裡面的情愛感動哭,然後傻傻地以為人真有前世,抓著她的手問:「姐,你說人有沒有下輩子啊?下輩子我還當你弟弟好不好?」book18.org
那時候她沒有回答。book18.org
現在,她看著他,輕輕開口。book18.org
「大概是小狗吧。」book18.org
夏嶼愣住,然後鼓起臉:「阿姐!你怎麼罵人!」book18.org
夏鯉嘴角微揚,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夏嶼追在後面,一路嘰嘰喳喳:「我才不是小狗!我是大俠!是大將軍!是——阿姐你等等我嘛——」book18.org
晚風拂過院子,帶著桂花的香氣。book18.org
小螢和安福跟在後面,看著前面一個走一個追的姐弟倆,忍不住相視而笑。book18.org
遠處,迴廊的拐角處,李昭文和夏遠山並肩站在那裡,看著後院裡的兩個孩子。book18.org
「阿文,小魚兒也許是真的適合……」book18.org
李昭文打斷他,目光深遠。book18.org
「遠山,不到那個時候,我不想讓她碰這些。」book18.org
夏遠山握住她的手,輕輕嗯了一句。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3_31 16:56:25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