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蘿枝book18.org
作者:JUEbook18.org
第一章 國滅book18.org
姒昭五歲那年,褒國已經三年沒有下過一場像樣的雨了。book18.org
赤地千里,耕牛倒斃,地動山搖,蒼生泣血,人心盡碎,滿目瘡痍。book18.org
老人們跪在城隍廟前燒香,額頭磕得血肉模糊,聲聲泣血求雨,可九天之上,神明始終緘默。book18.org
地震來的那天夜裡,她正窩在母后懷裡做夢。地動山搖,屋瓦墜落,她被母后死死護在身下,只聽見外頭牆倒的聲音,轟隆隆的,像天塌了。book18.org
天亮的時候,城裡塌了一半。book18.org
青陽國的鐵騎,就是在那個時候來的。book18.org
姒昭不記得那場仗是怎麼打的。只記得父皇披甲上陣前,蹲下來,看著她。book18.org
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殺意,還有她看不懂的東西。後來她長大了,才知道那叫訣別。book18.org
「昭兒,」他說,「以後要聽你母后的話。」book18.org
她點點頭。book18.org
父皇摸了摸她的頭,站起來,走了。book18.org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他。book18.org
國破那日,血染宮牆。book18.org
父皇將母后與她、皇兄姒曠妥善託付,轉身提劍死守宮門,孤身禦敵,直至萬箭加身,血染丹陛,殞身社稷,寸步不退。book18.org
母后望著父皇冰冷殘軀,魂已隨君去,她登上門樓,縱身一躍,以身殉國,隨帝王同葬山河。book18.org
姒昭被乳母抱著,沒有哭。book18.org
她不知道為什麼哭不出來。只記得乳母把她抱得很緊,一路跑,一路跑。身後是喊殺聲,馬蹄聲,慘叫聲。她趴在乳母肩頭,看著那個越來越遠的城樓,看著城樓上再沒有人影,看著整座城,被火光吞沒。book18.org
她失去了母國。book18.org
失去了父皇母后。book18.org
失去了皇兄。book18.org
也失去了「姒昭」。book18.org
———book18.org
乳母姓姜。book18.org
逃亡的路上,她把姒昭摟在懷裡,一遍一遍地說:「從今往後,你叫姜媼。褒國的姒昭,死了。」book18.org
姒昭點點頭,沒有問為什麼,那時候她才五歲。可她已經知道,有些話,不能問。有些名字,不能再提。book18.org
她們一路往南逃,躲過追兵,躲過流民,躲過那些饑荒中發瘋的人。餓了就啃樹皮,渴了就喝泥水,睏了就睡在野地里。姒昭從來不哭,不鬧,不說話。book18.org
乳母看著她,眼眶紅了。book18.org
「好孩子。」她說。book18.org
那是她最後一次說話。book18.org
三天後,乳母倒下了。時疫,發熱,抽搐,嘴裡說著胡話。姒昭守在她身邊,守了三天三夜。她用樹葉接露水喂她,用身子給她擋風,把自己那口吃的省下來,塞進她嘴裡。book18.org
乳母醒過來一次。book18.org
看著她,笑了。book18.org
「好孩子。」她又說了一遍。book18.org
然後她閉上眼睛,再也沒睜開。book18.org
姒昭跪在她身邊,跪了很久。book18.org
她沒有哭。book18.org
可她知道,從今往後,這世上只有她一個人了。book18.org
———book18.org
盛世嬌寵的褒國公主,從此人間蒸發,再無蹤跡。book18.org
顛沛流離,命如草芥。book18.org
人牙子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餓得走不動路了。book18.org
那人把她拎起來,掂了掂,像掂一件貨物。book18.org
「這麼瘦,誰要?」book18.org
姒昭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只是看著他,眼睛亮亮的。book18.org
那人愣了一下。book18.org
「嘿,」他說,「這小東西,眼神還挺倔。」book18.org
他把姒昭扔進車裡,和其他孩子擠在一起。book18.org
車裡很臭,汗味,尿味,還有孩子哭鬧的聲音。姒昭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一句話也不說。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要被送往何處,也不在乎。國已亡,親已故,生或死,於她而言,早已沒有分別。book18.org
再後來她才知道,竟被硬生生賣進了覆滅故國的青陽國皇宮。book18.org
人牙子拿了錢還在納悶:這麼多孩子,個個都比她乾淨,比她壯實,怎麼宮裡的人偏偏挑了這麼個髒兮兮的小東西?book18.org
他不懂。book18.org
姒昭也不懂。book18.org
可後來她懂了。book18.org
她是一份羞辱。book18.org
獻給英國質子的羞辱。book18.org
———book18.org
英浮那年五歲。book18.org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被推進來的孩子。book18.org
她也才六歲,瘦小枯槁,衣衫襤褸,滿身泥污,蓬頭垢面,全然看不出半分金枝玉葉的模樣。book18.org
旁邊的人笑著,小聲嘀咕:「垃圾配垃圾,正好。」book18.org
英浮沒聽見。book18.org
他只看見那雙眼睛。book18.org
亮亮的,像兩汪水,又像兩簇火。book18.org
他走過去蹲下來,輕輕托起她的下巴。book18.org
那張臉上全是污漬,看不出本來面目,可他不在乎。book18.org
他從懷裡掏出帕子。book18.org
那是他唯一一塊帕子,他從來沒捨得用。book18.org
現在他用它,替她擦拭臉上的污漬。book18.org
一下,一下,很輕。book18.org
她看著他,一動不動。book18.org
「別怕。」他說,聲音很輕,「我叫英浮。你以後,便跟著我了。」book18.org
他把手伸到她面前。book18.org
那隻手很白,很乾凈,和他的帕子一樣。book18.org
姒昭低下頭,看著那隻手,又看看自己的手,滿是泥垢,滿是傷痕,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放上去。book18.org
他的手很暖。book18.org
鼻尖猛地一酸,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可她還是死死忍住了。book18.org
她只是抬起頭,看著他。book18.org
他也看著她。book18.org
一個六歲的孩子,一個五歲的孩子,就這樣在異國的庭院裡,四目相對,一言不發。book18.org
風輕輕吹過,帶著陌生國度的氣息,可她不再害怕,不再退縮。book18.org
她知道,從今往後,她再也不是一個人了。book18.org
第二章 偷食book18.org
英浮在青陽國王宮的日子,並不好過。book18.org
說是質子,其實就是階下囚。衣食住行樣樣剋扣,吃的喝的,都是別人挑剩下的。有時候三五天才送一頓飯來,碗里稀稀拉拉幾粒米,湯麵上飄著幾片蔫黃的菜葉,看著就讓人沒有胃口。book18.org
英浮總是先把碗推到姜媼面前。book18.org
「你吃。」book18.org
姜媼執意不肯,垂首恭謹道:「殿下先吃。」book18.org
「我吃過了。」他輕聲騙她。book18.org
姜媼不信,他每天去上書房進學,還要跟武師傅練武,體力根本跟不上,臉色一天比一天差。可他不說,她也不揭穿。只是低下頭,把那碗稀粥喝掉一半,又推回去。book18.org
「我飽了。」book18.org
英浮望著碗里餘下的半粥,沉默良久,才緩緩端起,一口一口,喝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從那日後,姜媼便悄悄動了心思。book18.org
御膳房設在王宮東側,離他們棲身的偏僻小院並不算遠。她總趁宮人們不備,躡手躡腳溜進去,縮在灶台後方的陰影里躲藏。book18.org
等廚子們忙完了,走了,她才鑽出來。案板上有時會剩一兩個饃饃,或者幾塊糕點。她揣進懷裡,貼著肉,燙得胸口發紅,也不吭聲。book18.org
回去的時候,英浮正坐在窗前看書。book18.org
姜媼把懷裡的東西掏出來,遞到他面前。book18.org
饃饃被壓扁了,糕點的碎屑沾在她衣襟上,可她眼睛亮亮的。book18.org
「殿下,你吃。」book18.org
英浮看著那塊被壓扁的饃饃,沒有接。book18.org
「哪兒來的?」book18.org
姜媼立刻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怯生生的僥倖:「御膳房偷的。就兩個饃饃,沒人會在意的。」book18.org
英浮陷入了漫長的沉默。book18.org
那沉默靜得可怕,久到姜媼以為他定然要動怒斥責。book18.org
可下一刻,他還是伸出手,將饃饃接了過去。book18.org
輕輕掰開,一半遞到她面前。book18.org
「一起吃。」book18.org
姜媼搖了搖頭,照舊道:「我吃過了。」book18.org
英浮靜靜望著她。book18.org
她的嘴唇乾裂,臉頰凹下去,下巴尖得能戳破紙。book18.org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半個饃饃塞進她手裡。book18.org
「吃。」book18.org
姜媼低下頭,咬了一口。饃饃是涼的,硬邦邦的,可她嚼得很慢,很珍惜。book18.org
兩個人坐在窗前,一人一半,把那兩個饃饃吃完了。book18.org
窗外,一輪明月緩緩升上夜空,清輝灑遍庭院。book18.org
英浮望著天邊圓月,忽然輕聲開口:「以後小心些。」book18.org
姜媼用力點頭。book18.org
「我知道。」她應道。book18.org
可她終究還是不懂,何為真正的小心。book18.org
御膳房裡有個管事的麼麼,姓趙。她有個習慣,每次給主子們送完膳食,總要偷偷扣下一點,留給自己吃。那天她扣了兩塊燕窩糕,擱在一旁的案板上,其餘的派人送去給二公主青陽熙。book18.org
送膳的小太監剛走,她一轉身,案板上的燕窩糕沒了。book18.org
兩塊,一塊都沒剩。book18.org
趙麼麼站在那兒,臉色鐵青。book18.org
她不敢聲張。燕窩糕是她私自扣下的,說出來,她自己也得吃掛落。可她記住了。book18.org
這御膳房裡,有老鼠。book18.org
自此,她便處處留心,暗中盯梢。book18.org
第三日,姜媼果然又來了。這回她偷的是剛出籠的肉包子,熱氣騰騰,燙得她揣在懷裡不停倒吸冷氣,卻捨不得放下半分。book18.org
正要躡手躡腳往外走,御膳房的門被猛地推開。book18.org
趙麼麼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擀麵杖,臉上帶著笑。book18.org
那笑容比哭還猙獰。book18.org
「好啊,」她說,「原來是你這隻小老鼠。」book18.org
姜媼站在原地,懷裡還揣著包子,一動不敢動。book18.org
趙麼麼走過來,拎著她的衣領,把她提起來。姜媼瘦得沒幾兩肉,在她手裡像一隻小雞仔。book18.org
「說,哪個宮裡的?」book18.org
姜媼緊抿著唇,一言不發。book18.org
趙嬤嬤揚手便是一巴掌,姜媼慌忙縮頭躲閃,堪堪避過。book18.org
嬤嬤再次舉起手,厲聲呵斥:「說不說?」book18.org
姜媼「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book18.org
「嬤嬤饒命……我餓……實在是餓得受不了了……」book18.org
她磕一個頭,便哀求一句,聲音哽咽發顫。book18.org
「求嬤嬤饒命……我以後再也不敢了……」book18.org
趙嬤嬤高舉的手頓在半空。她望著眼前這個瘦得皮包骨的孩童,望著她額頭磕得通紅的模樣,心頭竟莫名閃過一絲猶豫。book18.org
可一想起那兩塊不翼而飛的燕窩糕,她心頭的狠意又涌了上來,巴掌正要狠狠落下——book18.org
「嬤嬤。」book18.org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不大,卻清清楚楚。book18.org
英浮站在那兒。book18.org
他下學回到小院,不見姜媼的身影,等了許久依舊不見人回來。他心知不妙——她從來不會讓他獨自久等。book18.org
他尋過來的時候,遠遠就看見御膳房的門開著,裡頭有人影晃動。book18.org
他站在門口,看著姜媼跪在地上,看著趙麼麼舉著手。book18.org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可邁步走進去時,腳步卻穩得異常。book18.org
「麼麼,」他說,「是我的錯。」book18.org
趙嬤嬤回頭,見是他,先是一愣,隨即眼底掠過幾分不屑與忌憚。book18.org
英浮走到姜媼身邊,緩緩屈膝,也跟著跪了下去。book18.org
「是我命她前來的。是我餓得難以忍受,才讓她來取些吃食。一切罪責皆在我身,望嬤嬤高抬貴手,莫要與我們計較。」book18.org
趙嬤嬤上下打量著他。book18.org
這位異國質子,在宮中苟活近一年,境況連街頭乞丐都不如,這是宮裡人盡皆知的事。可他終究是掛著王子名分的人,真若鬧到君王面前,她們這些下人苛待質子、剋扣吃食的勾當,定然捂不住。book18.org
她悻悻地放下了手。book18.org
「哼,」她冷哼一聲,語氣刻薄,「到底是下賤坯子,偷東西竟偷到我頭上來了。」book18.org
她不痛不癢地罵了幾句,便不耐煩地揮揮手,讓他們速速滾蛋。book18.org
英浮緩緩起身,伸手將姜媼扶了起來。book18.org
她的膝蓋早已磕破滲血,走路一瘸一拐,卻自始至終沒有掉一滴淚,只垂著頭,不敢抬眼看他。book18.org
英浮輕輕拉著她的手,一步步朝外走去。book18.org
一路無言,只有晚風拂過衣袖的輕響。book18.org
回到偏僻的小院,姜媼再次屈膝跪倒,聲音帶著濃重的愧疚。book18.org
「對不起,殿下。讓您受辱了。」book18.org
英浮蹲下身,靜靜望著她。book18.org
她的額頭磕得一片通紅,膝蓋破皮沾了塵土,衣襟上還沾著肉包子的油漬,模樣狼狽至極。book18.org
他伸出手,輕輕將她扶了起來。book18.org
「你沒有對不起我。」book18.org
姜媼茫然抬起頭。book18.org
英浮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只是沒學會——做事,要無痕。」book18.org
姜媼驟然怔住,呆立在原地。book18.org
英浮轉過身,緩步走回窗前。book18.org
窗外,明月依舊高懸,清輝如故,與昨夜分毫無差。book18.org
「下次,」他輕聲道,「別讓人發現。」book18.org
姜媼站在原地,望著他瘦削而孤直的背影,心頭一酸。book18.org
她想起了母后,想起母后跳下城樓的那一刻,也未曾回頭一眼。book18.org
她緩緩低下頭,輕聲應道:「是。」book18.org
第三章 立威book18.org
自那晚之後,姜媼像是換了個人。book18.org
英浮去上書房的時候,她便往御膳房跑。起初只是遠遠站著,看趙麼麼指揮人傳菜,眼睛一眨不眨,把每個人的活路都記在心裡。後來膽子大些了,便湊上去,幫著端盤子、遞碗、擦桌子。再後來,連趙麼麼的茶都端上了。book18.org
趙麼麼起初不搭理她,嫌她礙手礙腳。可這小丫頭眼力見兒好得不像話——茶涼了換茶,腿酸了捶腿,一個眼神過去,她就知道該遞帕子還是該挪凳子。趙麼麼活了半輩子,頭一回被人伺候得這麼舒坦。book18.org
「你這小東西,」趙麼麼靠在椅背上,由著她揉肩,「倒是比那些宮女太監還會伺候人。」book18.org
姜媼低著頭,手上沒停,聲音軟軟的,帶著點討好的糯:「麼麼疼我,我才伺候得著。換了別人,想伺候人家還不讓呢。」book18.org
趙麼麼被她哄得心花怒放,臉上卻還要繃著,哼了一聲:「少貧嘴。」book18.org
姜媼順勢跪下來,仰著頭看她,那雙眼睛亮亮的,像兩汪水:「麼麼,您看我們兩個,都是沒人要的可憐蟲,求您可憐可憐,多施捨施捨。」book18.org
趙麼麼看著她,心裡頭那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book18.org
她在宮裡當差二十年,見過太多可憐人。被貶的宮女,失寵的妃嬪,犯了錯的太監——哪個不是跪在地上哭天搶地,求她開恩?可這小丫頭不一樣。她不哭,不鬧,不訴苦,只說自己是「可憐蟲」,眼睛裡卻不見半分可憐。book18.org
倒像是早就認了命,卻又不想就這麼認了。book18.org
趙麼麼嘆了口氣,聲音軟下來:「不是不給你們吃的。只是……罷了。」她頓了頓,「平日裡要是有剩下的,你便拿一兩個回去。記住,萬不能讓人發現了。」book18.org
姜媼立馬磕頭,磕得實實在在:「謝趙麼麼大恩大德。您就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book18.org
趙麼麼擺擺手,讓她起來。book18.org
姜媼站起來,退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感激,有歡喜,還有一點……火光?book18.org
———book18.org
這幾日,英浮回來的時候,身上總是帶著傷。book18.org
有時是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有時是膝蓋磨破了皮,有時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痂還沒幹透,又被什麼東西蹭掉了,露出裡頭嫩紅的肉。book18.org
姜媼和他都沒藥,太醫不會為一個質子費心,更可況,太醫院的門他們都不知道朝哪開。book18.org
姜媼自己磕破皮,流血都沒掉過一滴眼淚。可看著英浮身上的傷,她的眼眶紅了一圈又一圈。她蹲在他面前,用清水替他清洗傷口,手抖得厲害,帕子蘸水都蘸不利索。book18.org
英浮低著頭看她,嘴角彎了彎。book18.org
「抖什麼?」他說,「我不疼。」book18.org
姜媼沒說話。book18.org
她知道他在說謊。那些傷,看著就疼。可她更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是在他傷口上撒鹽。她能做的,只是把帕子擰乾些,動作再輕些。book18.org
傷口清理完了。她拿著他那件被撕破的衣裳,翻過來掉過去看了半天,不知該如何是好。她沒學過女紅,針線都沒摸過。book18.org
英浮從她手裡把衣裳接過去。book18.org
「我來吧。」book18.org
他坐下來,穿針引線,一針一針地開始縫起來。動作很慢,卻很熟練。針腳細密,一道一道,像娘親縫在衣襟上的那種。book18.org
姜媼沒問他,為什麼堂堂一個皇子,會對針線活這麼熟練。book18.org
她只是蹲在旁邊,看著他縫。book18.org
英浮縫完了,把衣裳抖開看了看,又迭好,放在一旁。book18.org
姜媼從懷裡掏出一個包子,遞到他面前。包子是白面的,冒著熱氣,糖餡兒從捏口處滲出來一點,甜絲絲的。book18.org
「吃吧,」她說,「這回不是偷的了。我給趙麼麼幹活兒,她讓我拿的。」book18.org
英浮看著那個包子,看了很久。book18.org
糖餡兒滲出來更多了,黏在她手心。book18.org
他拿起掰開,遞給她一半。book18.org
姜媼搖搖頭。book18.org
「我吃過了。」book18.org
英浮沒說話,只是把那半個包子塞進她手裡。book18.org
然後他低頭,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個。book18.org
面是甜的,糖是甜的,咽下去的時候,嗓子眼都是暖的。book18.org
姜媼把那半個包子捧在手心裡,也咬了一口。book18.org
兩個人坐在那兒,一人半個包子,誰也沒說話。book18.org
———book18.org
七日後,皇子們會考。book18.org
英浮特意餓了三天,這三天裡,他只吃了小太監們送過來的稀粥。他坐在考場裡,胃裡空得發慌,手卻穩得很。筆落下去,一個字一個字,工工整整。book18.org
考到拳腳功夫的時候,校場上忽然安靜下來。book18.org
青國的王君,青陽晟,親自來了。book18.org
他坐在高處,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皇子公子們一個接一個上場。有人打得漂亮,他點點頭。有人打得難看,他皺皺眉。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像是在數自己手裡的棋子。book18.org
輪到英浮的時候,有人小聲笑了。book18.org
「英國來的那個。」book18.org
「那個質子?」book18.org
「聽說上回被三皇子打得趴在地上學狗叫——」book18.org
話沒說完,英浮已經上場了。book18.org
他的對手是五皇子青陽策,比他高半個頭,壯一圈,是皇子中最能打的一個。五皇子沒把他放在眼裡,上來就是一記橫掃,想把他踢下台去。book18.org
英浮沒躲。book18.org
他迎著那一腳,硬生生接住了,反手扣住對方的腳踝,一擰,一推。book18.org
五皇子摔在地上,校場上的笑聲戛然而止。book18.org
接下來的事,像是一場噩夢。book18.org
那些曾經讓他學狗叫、學狗爬、讓他從胯下鑽過去的皇子公子們,一個一個被他打翻在地。他不出聲,不喊叫,只是打。動作乾淨利落,每一拳每一腳都落在要害,沒有半分多餘。book18.org
校場上的驚呼聲一浪高過一浪。book18.org
坐在高處的青陽晟,慢慢地,坐直了身子。book18.org
他盯著那個瘦削的少年,目光沉沉看了很久。book18.org
「傳他上來。」book18.org
———book18.org
英浮跪在王座前。book18.org
他的衣裳破了,臉上有血,可脊背挺得筆直。book18.org
青陽晟低頭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book18.org
「你,」他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叫什麼?」book18.org
「英浮。」book18.org
「英國的英?」book18.org
「是。」book18.org
青陽晟點了點頭。他伸出手,把英浮的下巴抬起來,對著光看了看。book18.org
那張臉瘦得厲害,顴骨突出,下巴尖削。可那雙眼睛,亮得不像一個餓了三天的人。book18.org
「你倒是能忍。」青陽晟鬆開手,靠在王座上,語氣里藏著幾分玩味,「往日那些事,朕都看在眼裡。本以為你會一直忍下去。」book18.org
英浮沒有說話。book18.org
青陽晟看著他,忽然笑了。book18.org
「今天怎麼不忍了?」book18.org
英浮跪在下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臣想活著。」book18.org
青陽晟的眼睛眯了一下。book18.org
「活著?」book18.org
「是。」英浮抬眸,目光堅定,「一直這樣下去,會死。臣不想死。」book18.org
正說著,英浮的肚子忽然叫了一聲。book18.org
那聲音在空曠的殿里格外響亮。book18.org
青陽晟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怎麼,沒吃飽?」book18.org
英浮沉默了一息。book18.org
然後他低下頭,聲音很輕:「臣已經三日不曾進食。平日裡,衣食炭火也常被剋扣。冬日無炭,夏日無冰,三五日才得一餐。」book18.org
他頓了頓。book18.org
「臣想活著。可這樣下去,臣活不了。」book18.org
殿內安靜下來。book18.org
青陽晟的笑容,慢慢收了。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內侍,目光沉下來。book18.org
「去查。」book18.org
內侍應聲退下。book18.org
不到半個時辰,事情就查清楚了。剋扣衣食炭火的,是大皇子青陽曜和三皇子青陽璐。理由也很簡單——看不慣這個質子。打他,罵他,讓他學狗叫,都是他們出的主意。不給飯吃,不給衣穿,也是他們吩咐的。book18.org
青陽晟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book18.org
他把英浮叫到跟前,低頭看著他。book18.org
「從今往後,」他說,「若有人再敢欺辱你,無論是誰,按宮規處置。」book18.org
他的聲音不高,可在場每一個人都聽清了。book18.org
英浮跪下去,叩頭。book18.org
「謝陛下。」book18.org
———book18.org
回到小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book18.org
姜媼站在門口等他,看見他回來,迎上去,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他身上沒有新傷,臉上還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book18.org
「殿下,」她小聲問,「今日怎麼出這麼大的風頭?」book18.org
英浮沒說話。book18.org
姜媼急了:「往後的日子,該怎麼熬呢?」book18.org
英浮看著她。book18.org
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那點焦急照得清清楚楚。她瘦了,比剛來的時候還瘦。book18.org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一下她的臉。book18.org
她的臉涼涼的,瘦得只剩骨頭。book18.org
「無論如何,」他說,「得先讓你能吃飽。」book18.org
姜媼愣住了。book18.org
她看著他,看著那雙在黑夜裡亮得驚人的眼睛。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book18.org
可他已經轉身,正往屋裡走。book18.org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book18.org
沒有回頭。book18.org
「以後,不用再偷了。」book18.org
姜媼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book18.org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今天剛得的那兩個包子,又往懷裡塞了塞。book18.org
包子還是熱的。book18.org
第四章 腹瀉book18.org
小院裡的吃食恢復了正常供應。說是正常,也不過是粗茶淡飯,一碗粥,兩個饃,一碟鹹菜。可比起之前的殘羹冷炙,姜媼已經滿意得不能再滿意了。至少碗里是乾淨的,饃是整的,粥里有濃稠的米粒。book18.org
傳膳的小太監放下食盒就走了。英浮卻不急著吃,拎起食盒,往小柴房走去。姜媼跟在後頭,看他蹲下來,從食盒裡撥出一口粥、一小塊饃,放進角落裡那個小籠子裡。book18.org
籠中關著幾隻老鼠,瘦得皮包骨頭,四肢盡數被折,癱在籠里,動彈不得。book18.org
「殿下——」姜媼的聲音壓得很低。book18.org
英浮沒應。他蹲在那兒,盯著那幾隻老鼠,一眨不眨。book18.org
一炷香的功夫,老鼠們把東西吃完了,蜷在籠子裡,安安靜靜的,沒有上吐下瀉,沒有抽搐掙扎。英浮這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回去,把食盒裡的飯菜分成兩份,一份推到她面前。book18.org
「吃吧。」book18.org
姜媼想著那幾隻半死不活老鼠,再看向自己碗里溫熱的粥,胃裡猛地一陣翻湧。book18.org
英浮卻已然端起碗,平靜地喝了一口。book18.org
她低下頭,也喝了一口。book18.org
粥是溫的,滑入喉間,帶著一點淺淡的暖意。可這一刻,她心底忽然湧上一陣刺骨的後怕。book18.org
———book18.org
冬日裡,熱水最是金貴。宮中燒一鍋水要耗多少柴火,管事太監心裡一清二楚,撥給質子小院的份例,向來只夠一人使用。book18.org
英浮斷不肯讓姜媼碰冷水沐浴。十一月的天,井水能凍掉手指頭。他想了個法子。book18.org
他把一條束帶蒙在眼睛上,繫緊了,轉過身,背對著浴桶。book18.org
「你進來吧。」book18.org
姜媼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瘦削的脊背,看著那條系在他腦後的束帶,靜靜看了許久。而後她垂眸,緩緩解開衣裳,輕步跨入浴桶。book18.org
水汽氤氳,把她整個人籠在霧裡。她拿起帕子,蘸了水,替他擦背。英浮一動不動地坐著,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她的手從他肩頭滑到腰際,一下一下。book18.org
她看不見他的臉。只看見他的脖子,從鎖骨往上,一點一點紅起來,一直紅到耳尖。book18.org
姜媼的手頓了一下。book18.org
興許是被熱水燙的呢?她低下頭,嘴角彎了彎,沒有出聲,繼續替他擦。book18.org
———book18.org
英浮白日裡去上書房的時候,姜媼照例去御膳房做事。小小的一個人,手腳卻麻利得很,擦桌子、洗碗、擇菜,樣樣拿得起。book18.org
嘴也甜,見人就喊姐姐,逢人就夸好看。趙麼麼被她哄得合不攏嘴,廚子宮女太監們也樂意給她好處,一塊飴糖,半塊糕點,誰看見了都順手塞給她一把。book18.org
御膳房不忙的時候,她又溜去尚衣坊。一樣的手段,一樣甜甜的嘴,把那些宮女姑姑們哄得眉開眼笑。有人教她針線,有人教她繡花,有人告訴她怎麼下針才密,怎麼收線才平。她學得認真,回去就拿碎布頭練,手指頭扎破了也不吭聲。book18.org
下次英浮的衣服再破了,她就能自己縫了。book18.org
她沒告訴英浮。只是每天晚上,等他睡著了,偷偷拿出來縫幾針。book18.org
———book18.org
可宮裡噁心人的法子,哪裡只有拳打腳踢、言語辱罵?多的是陰招損招,防不勝防。book18.org
那天英浮照例把飯菜撥給老鼠吃。姜媼蹲在旁邊等著,等著那幾隻瘦骨嶙峋的小東西把東西吃完,等著它們蜷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消化。book18.org
沒等到。book18.org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老鼠們開始抽搐。先是身子抖,然後肚子一抽一抽地鼓起來,嘴角流出黃水,籠子底下很快洇濕了一片。book18.org
姜媼看著那幾隻老鼠,看著它們翻著白眼、四肢抽搐、上吐下瀉的樣子,胃裡翻江倒海。她伸手去端食盒,想把那些飯菜全倒了。book18.org
英浮按住她的手。book18.org
「放那兒吧。」他說。book18.org
姜媼看著他。book18.org
英浮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book18.org
「明日上學之前,我吃一兩口。」book18.org
他轉身,回屋,關上門。book18.org
姜媼站在小柴房內,望著那隻食盒,怔怔看了許久。然後她蹲下來,把老鼠籠子提到角落裡,用一塊破布蓋住。她不敢去御膳房拿吃食,怕有人盯梢,怕被人發現她們知道飯菜里有問題。兩個人就這麼餓了一晚上。book18.org
好在飢腸轆轆,於他們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飯。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日,英浮在上書房出了事。book18.org
拉稀腹瀉,來不及去茅房,弄髒了衣裳。那股難聞的氣息在學堂里漫開時,一眾皇子貴公子先是一怔,隨即爆發出哄然大笑。有人死死捂住鼻子,有人拍著案桌前仰後合,有人笑得直不起腰,眼淚都逼了出來。book18.org
英浮站在那兒,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book18.org
他朝先生鞠了一躬,說:「學生失禮,容學生回去換洗衣裳。」聲音不高不低,和平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然後他轉身,走出學堂。book18.org
一路之上,宮娥內侍撞見他,有的掩唇竊笑,有的指指點點,更有人故意湊近嗅了嗅,隨即蹙著眉嫌惡地避開。book18.org
英浮沒看他們,也沒停。他走得很快,步子卻很穩,一步一步,往小院的方向走。book18.org
姜媼早已備好熱水,想上前幫他,英浮搖了搖頭,自己進了屋,關上門。book18.org
裡頭傳來水聲。book18.org
姜媼站在門口,沒有走。她蹲下來,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book18.org
許久之後,門開了。英浮站在門口,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還是濕的。book18.org
姜媼已經站起來,手裡拿著他那身衣裳——不知什麼時候,她悄悄進了他的房間,把那些污穢的衣物拿了出來,蹲在井邊,搓洗了不知多少遍。book18.org
院子裡飄著淡淡的皂角清香,衣裳上乾乾淨淨,什麼也看不出來了。book18.org
英浮走過去,握住她的手。book18.org
她的手凍得通紅,僵硬得像兩塊石頭。他把她的手放進自己衣襟里,貼著胸口暖著。book18.org
「放在那裡,我自會清洗。」book18.org
姜媼低著頭,沒看他。book18.org
「哪能讓殿下親自動手。」book18.org
「那也可等我洗完,用沐浴的熱水洗。用這井水,多涼。」book18.org
「時間久了,怕洗不幹凈。」她的聲音很小,「殿下不必心疼,奴婢不涼的。」book18.org
英浮沒說話。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貼在心口上。過了很久,他開口:「阿媼,跟著我,苦了你了。」book18.org
姜媼抬起頭,看著他。book18.org
「不苦的,殿下。」她說,「阿媼不苦的。」book18.org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到他面前。book18.org
「御膳房的師傅給的觀音土,」她說,「說是治療腹瀉的土方子。」book18.org
英浮接過那油紙包,目光卻靜靜落在她臉上。日光漫過二人,將身影投在地上,緊緊貼在一處,纏纏繞繞,分不出彼此。book18.org
他未曾道一聲謝。book18.org
只將油紙包小心揣入懷中,牽起她的手,緩步往屋裡去。book18.org
她的手依舊冰涼,可他心口,卻燙得厲害。book18.org
第五章 研學book18.org
姜媼自打英浮中藥那一遭,便在心裡留了個窟窿。夜裡躺下,怎麼都合不上眼。耳朵豎著,聽他的呼吸,怕他半夜肚子疼,怕他忍著不出聲。book18.org
白日裡,她依舊往御膳房、尚衣坊奔走,手腳比從前更麻利,嘴也比從前更軟甜,半點不露異樣。可一待天黑,等英浮徹底睡沉,她便輕手輕腳爬起身,摸黑往外去。book18.org
太醫院在宮城東邊,隔著一道宮牆,兩重院子。她不敢走大路,專挑牆根、夾道、沒人走的角落,憑著白日裡從宮女們嘴裡套出來的隻言片語,一點一點摸過去。book18.org
頭一夜,她在太醫院外頭的巷子裡蹲了半宿。裡頭燈火通明,值夜的太監進進出出,她不敢進去,只遠遠看著,誰把守門、誰倒水、誰打瞌睡,都記在心裡。book18.org
第二夜,她揣了兩個饅頭,是御膳房剩的,用帕子包好,塞在懷裡,貼著肉捂著。等到後半夜,人困馬乏,守門的小太監靠著門框打盹,她才湊上去。book18.org
「哥哥,」她輕輕叫了一聲,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帶著點討好的顫,「哥哥,醒醒。」book18.org
小太監睜開眼,嚇了一跳,正要喊,姜媼已經把饅頭塞進他手裡,又掏出兩塊飴糖,一併遞過去。book18.org
「我是在御膳房幫忙的,」她說,眼睛亮亮的,裡頭映著燈籠的光,「夜裡睡不著,出來轉轉。哥哥辛苦了,吃口東西墊墊。」book18.org
小太監看著手裡還溫熱的饅頭,又看看這個瘦得沒幾兩肉的小丫頭,困意散了大半。book18.org
「你是哪個宮的?」book18.org
「我是質子院裡的。」姜媼低下頭,聲音更小了,「我們殿下身子不好,夜裡總睡不安穩。我想著……想求太醫院的太醫們給看看。可我不敢進去,怕人攆我。」book18.org
小太監沉默了一會兒。宮裡誰不知道質子院?那是連狗都不願去的地方。可這丫頭大半夜摸黑跑這麼遠,就為了給那個質子討藥。他嘆了口氣,側開身子,往裡一指。book18.org
「往裡頭走,左手第三間。今夜是劉太醫當值,他心軟,好好求求他。」book18.org
姜媼跪下去,磕了個頭,爬起來往裡跑。book18.org
左手第三間。門虛掩著,裡頭透出一線光。她站在門口,把衣裳整了整,把頭髮攏了攏,把臉上的灰擦了擦。然後輕輕推開門,走進去。book18.org
劉太醫正伏在案上打盹,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一個瘦小的丫頭跪在門口,眼裡亮晶晶的,如落滿光亮的星河。book18.org
「你是——」book18.org
「奴婢是質子院裡的,」姜媼叩下頭去,「我們殿下身子不好,求太醫給看看。奴婢知道太醫辛苦,不敢白求您——」book18.org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頭是幾塊碎銀子,還有一枚銀簪子。銀子是她這幾個月在御膳房、尚衣坊攢下的,簪子是趙麼麼賞的,她一直沒捨得戴。book18.org
劉太醫望著那幾枚細碎銀子,又看那支樸素銀簪,再瞧地上跪著的丫頭。她瘦得嶙峋,膝蓋骨硌著衣料,輪廓分明。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叫人不忍拒絕。book18.org
「起來吧。」他嘆了口氣,「殿下什麼病症?」book18.org
姜媼跪著沒動,把那幾塊碎銀和簪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前些日子,殿下的飯菜里被人下了瀉藥。在學堂上出了丑。奴婢怕往後還有別的。求太醫給些常備的藥,止瀉的,退燒的,解毒的……什麼都行。」book18.org
劉太醫靜靜看了她許久,終是起身從藥櫃里取出幾個小瓷瓶,放在桌上。book18.org
「這是黃連素,止瀉的。這是紫雪散,退燒的。這是——」他頓了頓,又從柜子深處摸出一個小瓶,遞給她,「這是解毒散。一般的毒,都能解。」book18.org
姜媼看著那幾個小瓷瓶,眼眶忽然紅了。她叩下頭去,額頭磕在地上,咚的一聲。book18.org
「謝太醫大恩大德。」book18.org
劉太醫擺擺手,讓她起來。她站起來,把那幾塊碎銀和簪子又推回去。book18.org
「太醫收著。」book18.org
劉太醫搖搖頭。book18.org
「收起來吧。」他說,「你一個質子院的丫頭,攢這點東西不容易。往後夜裡來,別走正門,繞到後頭,我給你留著門。」book18.org
姜媼愣住了。她看著劉太醫,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眼角的皺紋,看著他案上那盞快要燃盡的燈。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乳母。想起乳母倒下去之前,也是這樣看著她,說「好孩子」。book18.org
她低下頭,把那幾塊碎銀和簪子收起來,把幾個小瓷瓶貼身藏好,又叩了一個頭,才爬起來,推門出去。book18.org
此後每夜,她都去太醫院。後半夜去,天不亮回。劉太醫給她留著門,教她認藥材,教她煎藥的法子,教她怎麼分辨食物里有沒有被人下東西。有時候不忙,還會給她講幾個醫案,講哪些病能治,哪些病不能治,哪些病看著要命,其實一碗藥就能好。book18.org
她學得認真,比在尚衣坊學針線還認真。回去就用小本子記下來——她認字不多,歪歪扭扭的,可每一個字都寫得用力,像是要把那些藥性醫理,生生刻進骨頭縫裡。book18.org
英浮知道她夜裡出去。也看見她眼下的烏青一日比一日重,可她的眼睛,卻一日比一日亮。book18.org
他沒有問,她也沒有說。兩個人各忙各的,白天見不著幾面,可夜裡她回來的時候,總會在門口停一停,聽見裡頭他翻身的聲音,才放心去睡。book18.org
有時候她想,這樣也好。他忙著讀書,她忙著學本事。book18.org
各自奔忙,看似無暇顧及彼此,心底卻都悄悄惦念著,一刻也未曾放下。book18.org
———book18.org
英浮這邊,比姜媼更忙。book18.org
面對青陽國皇親國戚的百般刁難,他從不躲。讓他學狗叫,他就叫。讓他鑽胯,他就鑽。讓他跪在學堂門口背書,他就跪。每一次出糗,他都安安靜靜地受著,不哭不鬧,不爭不辯。可每一次出糗之後,他交上去的功課,都比從前更好。字寫得更好,文章寫得更透,策論寫得更深。book18.org
太傅批他的功課,批著批著,眉頭就皺起來——不是因為不好,是因為太好了。book18.org
那日太傅出了題,是問戰國興衰:book18.org
從魏武卒稱霸,到趙騎縱橫,再到楚地千里、齊擁魚鹽——數百載龍爭虎鬥,為何最後竟是那個偏居西陲、被中原視為戎狄的秦國,橫掃六合,終結百年亂世?book18.org
堂上的皇子公子們交頭接耳,有說是天命所歸,有說是軍陣無敵,也有直指始皇雄略。唯有英浮靜坐在角落陰影里,聽著眾說紛紜。book18.org
待喧囂落定,太傅目光如炬,落在了他身上。book18.org
「英浮,你來說。」book18.org
他站起來,走到前面。沒有急著開口,而是把案上的輿圖展開,指著秦國最初的那塊地方——西陲,貧瘠,被中原諸國瞧不起。book18.org
「秦國論富庶,不及齊楚。論地利,不如中原諸國。論起步,更是晚於列國。」他頓了頓,「可秦國做對了一件事。」book18.org
太傅眼眸微眯:「何事?」book18.org
「商鞅變法。」book18.org
英浮抬眸,手指沿著地圖上的秦境緩緩划動:「變法之後,秦國擁有了一個六國皆無之物。」book18.org
「是什麼?」book18.org
「制度。」他的手指在輿圖上慢慢划過,「非一任君王之賢,亦非一朝將相之能。是把一國之運,綁在每一個人的身上。耕者有其田,戰者有其爵。你種地,則國庫滿;你赴死,則爵位升。每個人的生死榮辱,都與國家興衰死死綁定。所以秦國能打——打十年、二十年、甚至三代人。別國打三載便民生凋敝,唯獨秦國,越打越強。」book18.org
堂上安靜下來。book18.org
英浮繼續說:「然制度不會憑空而生。它是商鞅獻策、秦孝公決斷,是舉國上下數十年如一日咬牙推行,才終得紮根。這背後,是秦國數代君王的共識——不拘一格,唯才是舉」book18.org
他列舉起來。商鞅是衛國人,張儀是魏國人,范雎是魏國人,李斯是楚國人。秦國的丞相,一大半都是外國人。那些在母國懷才不遇的人,到了秦國,被委以重任,傾囊相待。book18.org
「秦國要的,不是你是誰家的人,是你有沒有本事。」book18.org
他說完,抬起頭。太傅坐在那兒,一言不發。門口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個人。青陽晟。下朝路過,聽見裡頭有人講秦國的興衰,便停下來聽。聽完,他走進來,看著那個瘦削的少年,看了很久。book18.org
「英國的皇子?」book18.org
「是。」book18.org
「你覺得,我青陽國,要統一天下,該怎麼做?」book18.org
「陛下若真想一統天下,不妨先自問一事。」book18.org
「何事?」book18.org
「陛下想要的,是自己人,還是能人?」book18.org
青陽晟眼底掠過一絲寒芒。book18.org
英浮迎著那目光,一字一句道:「自己人聽話,用著安心,卻未必有經天緯地之才;能人有扭轉乾坤之能,卻未必唯命是從。」book18.org
他又頓了頓,補上了那句致命的話:book18.org
「陛下是要打天下的『工具』,還是要聽話的『奴才』?」book18.org
殿內燭火噼啪一聲炸響,寂靜得令人窒息。book18.org
青陽晟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空氣幾乎凝固,他笑了,那笑意莫名讓人背脊發涼。book18.org
「你倒是敢說。」book18.org
英浮撩袍跪下,額頭碰地:book18.org
「臣,斗膽。」book18.org
青陽晟沒叫他起來。他走到案前,拿起英浮那篇文章,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放下,又拿起輿圖看了一遍。book18.org
然後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book18.org
「從今日起,」他說,「你跟在朕身邊,研墨。」book18.org
英浮叩下頭去:「臣,遵旨。」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日,英浮下學便來了。他一言不發跪在御案旁,拿起墨錠,蘸水,開始一圈圈地磨。book18.org
墨質細膩,水溫冰涼,他卻磨得極穩。手腕起落間,不見絲毫顫抖。book18.org
太傅立在門口,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伏案的英浮,又看了看神色莫測的青陽晟,終究是一言不發,轉身離去。book18.org
殿里安靜下來。只有墨錠在硯台上轉動的輕響,一下,一下。book18.org
青陽晟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個低頭磨墨的少年。book18.org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book18.org
此刻,英國的皇子,跪在這異國的宮殿里,為一個即將吞噬自己母國的君王,侍奉筆墨。book18.org
青陽晟沒有說話。他只是閉上眼睛,由著那墨聲,一下,一下,在空曠的殿里迴響,久久不散。book18.org
第六章 不大book18.org
自那日青陽晟在上書房當眾發落一眾皇子公子——皇子杖責二十,公子十棍,無一倖免,皆於質子院門前行刑,階前青石盡染血痕——於是姜媼的伙食,便驟然好了起來。book18.org
雞鴨魚肉,輪著來。白面饅頭,頓頓都有。有時甚至還有一碗燉得爛爛的骨頭湯,上頭還飄著一層油花。book18.org
姜媼看著那些碗碟,又看看英浮,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book18.org
浴桶里的水汽氤氤氳氳,將二人身影籠在一片朦朧里。姜媼照舊替他擦拭,可這回英浮沒有背過身去,也沒有系那條束帶了。他靠在桶壁上,閉著眼睛,由著她拿帕子從肩頭一路擦到手臂,又從手臂擦到胸口。book18.org
她動作極輕,似一碰便會碎。book18.org
「殿下,」她輕聲開口,嗓音融在水汽里,綿軟如熬稠的米粥,「這可如何是好。」book18.org
英浮沒睜眼。book18.org
姜媼低聲道:「明面上是為您出了氣,可暗地裡,您已成了眾人的眼中釘。往後,誰還敢與您親近?您這……分明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book18.org
英浮默然,他緩緩睜開眼,望向她。水汽模糊了她的面容,唯有一雙眼依舊清亮。book18.org
他忽地道:「開了春,你便七歲了。」book18.org
姜媼一怔。book18.org
「怎的還不見長個。」他說。book18.org
姜媼垂首,指尖捻著帕子在水中輕輕攪了攪:「殿下又拿阿媼取笑。」book18.org
英浮看著她低下去的發頂,那頭髮又黃又軟,貼著瘦削的肩胛骨,像一捧枯草。book18.org
「不是說笑。阿媼,我是真怕你長不大。」book18.org
姜媼的手猛地頓住,她抬眸望他,水汽朦朧中,他眉眼依舊清淡,可眼底藏著一絲她從前從未見過的沉澀。book18.org
她低下頭,把帕子放下,聲音糯糯的,悶在嗓子眼裡:「長得大的。只要有殿下在,阿媼長得大的。」book18.org
英浮不語,只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book18.org
她瘦得硌手,肩胛骨像兩片薄薄的刀,貼在他胸口。他心口滾燙,她身子亦暖,兩道心跳隔著皮肉,一下、又一下,輕輕相撞。book18.org
這一抱,便是五年。book18.org
———book18.org
姜媼偎在英浮懷裡,衣無寸縷,溫熱水氣裹著兩具裸露的身體,漫至心口,把那兩團小小的、柔軟的東西托起來,在水面上若隱若現。book18.org
她身形依舊清瘦,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只年歲漸長,多了幾分少女的嬌嫩。book18.org
英浮一手圈著她的腰,一手覆上去,掂了掂,握了握,擠了擠,又按了按。book18.org
姜媼在他懷裡扭了一下,沒掙開。book18.org
他低聲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慣有的縱容:「養了這麼些年,怎的還是不見大。」book18.org
姜媼臉頰霎時發燙,紅暈從脖頸漫到耳尖。她埋首在他胸前,似惱似嗔,咬了一口他的胸肉,似含似咬,一陣酥麻。book18.org
「殿下如今聖眷日濃,眼裡自然瞧得上旁人。」她悶在他胸口,聲音裹著水汽,又軟又糯,帶著點賭氣的尾音,「喜歡大的,倒不如將阿媼換了去,換個成熟溫婉的姐姐來。」book18.org
英浮垂眸,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緩慢摩挲:book18.org
「阿媼,你這般吃醋鬧小性子的模樣,倒才像個真正的孩子。」book18.org
姜媼從他胸口抬起頭,瞪他一眼,可那眼神里沒有半分凶意,反倒像含了一汪水。book18.org
「殿下,阿媼不小了。」book18.org
英浮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下去,滑過鎖骨,滑過胸口,滑過水麵上那兩團若隱若現的柔軟。book18.org
「嗯,」他說,語氣一本正經,「還可以再大點。」book18.org
「你——」book18.org
她還來不及說完,英浮已經低下頭,封住了她的嘴。book18.org
唇齒糾纏間,舌頭已被繞了進去,攪著她,絆著她,把她要說的話全堵在喉嚨里。姜媼的手指插進他發間,緊緊攥著,他的雙手掐著她的細腰,指尖陷進皮肉里,掐得她有些疼,可她捨不得叫他停。book18.org
她的臀坐在他的雙腿上,有什麼東西抵在那裡,硬硬的,燙燙的,抵著她的花穴,隔著水,隔著皮膚,隔著那層薄薄的、看不見的東西。book18.org
他開始磨。book18.org
前後磨,來回磨,畫著圈磨。磨得她渾身發軟,磨得她氣喘吁吁,磨得她氣力盡散,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如同柔藤纏上木,半分也離不得。book18.org
他的呼吸也越來越重,噴在她頸窩裡,燙得她縮了一下,又迎上去。book18.org
兩個人纏得更緊,繞得更密,心意相扣,伶仃里僅存的暖意裹著彼此,只盼這般緊緊相依,能將彼此都揉進骨血,再不分離。book18.org
英浮掐著她腰的手越來越用力,姜媼吃痛,下意識咬了他舌頭一口。book18.org
痛意同時在舌尖和腰間炸開,那痛里還帶著別的什麼,酥酥麻麻的,從兩個人貼在一起的地方往四肢百骸里鑽。book18.org
兩個人同時僵住,但誰也沒鬆手,誰也沒動,就那麼僵著,喘著,心跳撞著心跳。book18.org
好容易鬆開嘴,姜媼癱在他懷裡,大口大口地喘氣,「你又弄疼我了。」她說,聲音沙沙的,帶著點哭腔,又帶著點別的什麼。book18.org
英浮沒有應聲,他扣住她的後腦,緊緊按在自己肩窩,呼吸沉而急促,周身緊繃得厲害。book18.org
那東西還抵著她,硬邦邦的,不肯退。他不敢看她。怕看一眼,就真的把持不住了。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我的小阿媼,這點疼都受不住。往後真疼你的時候,可讓我如何是好?嗯?」book18.org
那個「嗯」字拖得很長,從鼻腔里哼出來,帶著點無奈,帶著點寵溺,又帶著點咬牙切齒的隱忍。book18.org
姜媼把臉埋在他肩窩裡,悶悶地說:「我不小。」book18.org
英浮笑了。姜媼沒抬頭,但她感覺到了,他的胸口在震,一下一下,「好好好,」他說,「阿媼不小。」book18.org
他的手從她腰間滑下去,滑過臀,滑過大腿,最後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book18.org
兩人就這般靜靜相偎,水汽沉沉,四下無聲,唯有心跳在這溫熱里慢慢相融。book18.org
水汽氤氳,將一切都蒸在薄霧裡。book18.org
過了很久,姜媼忽然開口:「殿下。」book18.org
「在呢。」book18.org
「往後,您真疼我的時候,」她把臉往他肩窩裡又埋了埋,「輕些。」book18.org
英浮未曾言語,只將她往懷中又攏緊了幾分。book18.org
第七章 撫琴book18.org
姜媼第一次注意到劉太醫的膝蓋,是在五年前的一個雪夜。她從太醫院後門溜出來的時候,劉太醫送她到門口,燈籠一晃,照見他扶著門框的手——指節紅腫,青紫一片,像是凍了很久。book18.org
她垂著眼,一言未發。book18.org
第二天夜裡再去,她懷裡揣了一副護膝,粗布的,針腳歪歪扭扭,裡頭絮的是她從尚衣坊要來的邊角料。book18.org
她蹲在劉太醫腳邊,把護膝往他膝上綁。book18.org
「做什麼?」劉太醫往後縮了一下。book18.org
「太醫值夜,膝蓋受不住。」她低著頭,綁得很認真,「奴婢笨,縫得不好,太醫別嫌棄。」book18.org
劉太醫低頭看著那雙瘦骨嶙峋的手,看著那副歪歪扭扭的護膝,終是沒有再躲。book18.org
過了幾天,她又帶了一雙手套。再過些日子,是一頂帽子。每次都是「順手做的」,「邊角料剩的」,「不值什麼」。book18.org
劉太醫收下了,什麼都沒說。只是她再來的時候,案上多了一碗熱薑湯,推到她面前。book18.org
「喝了再走。」他頭也不抬。book18.org
姜媼捧著碗,小口小口地飲。薑湯辛辣,燙得她眼眶發紅,她卻沒掉一滴淚,只安安靜靜把湯喝盡,放下碗,又蹲下身,替他往火盆里添炭。book18.org
尚衣坊那邊,她用的是另一套法子。book18.org
她不去求人教,只是每天去幫忙,遞針線、理布頭、掃地擦桌。誰忙不過來,她就湊上去搭把手。幹完了,也不多待,笑一笑就走。日子久了,有人看她順眼,隨口指點她兩句。她聽著,回去就拿碎布頭練。下次再來,她就能幫著縫個邊、鎖個扣眼了。book18.org
「這丫頭手巧。」有人誇她。book18.org
她低下頭,臉紅紅的:「是姐姐們教得好。」book18.org
有人給她胭脂,她不要。推來推去,紅著臉收了,第二天帶一小包自己曬的乾花來,說「這個放衣櫃里,衣裳香」。沒人知道那乾花是她跑了多少趟御花園,一朵一朵攢下來的。她們只記得,這丫頭知恩,給點什麼都記著還。book18.org
對趙嬤嬤,她最是用心,卻從不算刻意討好,只事事「恰巧」。趙嬤嬤揉肩時,她「恰巧」在旁,輕聲問要不要替她捶一捶;嬤嬤說腳酸,她「恰巧」備了熱水,勸她泡一泡舒緩。她不聲張、不邀功、不張揚,做完便靜靜退到一旁,該掃地掃地,該洗碗洗碗。book18.org
趙麼麼哼了一聲,嘴角卻彎了。book18.org
有一回趙麼麼頭疼,躺了一天。姜媼守在旁邊,拿熱帕子敷她的額頭,輕輕按著她的太陽穴。趙麼麼迷迷糊糊睡過去,醒來發現她還坐在床邊,手還擱在自己額頭上。book18.org
「你怎麼沒走?」book18.org
「怕麼麼醒了沒人倒水。」book18.org
趙麼麼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翻了個身,背對著她。book18.org
「柜子里有糕,自己拿。」book18.org
姜媼沒有去拿糕。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趙麼麼的肩膀。book18.org
這些細碎與辛苦,她從不對英浮提起。只輕描淡寫說,今日趙嬤嬤給了包子,尚衣坊的姐姐教了縫扣,劉太醫說殿下底子不差,好好調養便能緩過來。book18.org
英浮也從不多問。他只靜靜看著她日漸清瘦,眼下烏青一層迭一層,看著她手上針眼、燙傷、凍瘡新舊交錯,深深淺淺,全是為他熬出來的痕跡。book18.org
他從不道謝,也從不心疼,只在她睡熟時,輕輕握住她露在外面的手,慢慢揣進自己懷裡。book18.org
那雙手太涼了,他捂了許久,卻怎麼也沒能捂熱。book18.org
———book18.org
他只會在五年後,把她壓在浴桶邊上,他的掌心貼著她的腰,從後頭攏上來,攏住那兩團軟肉。手指陷進去,又鬆開,又陷進去,她背對著他,什麼都看不見,只覺得整顆心都被他攥在掌心,每一次跳動,都完完整整地落進他手裡,由他掌控。book18.org
他的腿死死的夾著她的腿,那東西抵在她臀縫間,在她雙腿間,隔著水,隔著她的肌膚,一下一下地蹭。book18.org
從後頭滑到前頭,從縫隙里擠過去,又退回來,又擠過去。她的腿根被磨得發紅,火辣辣的,像是著了火。book18.org
「殿下……」她的聲音在發抖。book18.org
他沒應,只俯身吻她。唇瓣帶著濕熱的溫度,從她耳後一路輕吮過來,緩緩落在頰邊。她下意識偏過頭想躲開,他卻步步追近,寸步不讓,半點逃不開他的氣息。book18.org
那東西還在動,一下,一下,不緊不慢的,像是有什麼節奏,又像是全無章法。她的腿軟了,站不住,手撐著桶邊。book18.org
「殿下,阿媼好難受。」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知道那裡被磨得疼,又疼又癢,癢得她想躲,又不知該往哪兒躲。他的手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她的胸,一路往下滑,滑過小腹,游到了陰唇邊上,撥開了兩片嬌艷的花瓣,按在了那柔滑的溝壑中。book18.org
她「啊」了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燙著了。那手指不動了,就停在那兒,壓著,感受著她那裡一縮一縮地跳。book18.org
「癢?」他在她耳邊問,聲音很低。book18.org
她點頭,他便又動了。中指按著溝壑深處,大拇指和食指在兩邊撥弄,像是彈琴,像是在彈奏一曲相思賦。她的呼吸跟著他的手走,他重,她便重,他輕,她也輕。book18.org
那兩道溝壑被磨得發漲,硬硬的,立起來,每一次被按下去都要顫好幾下才能彈回來。她的手死死抓著桶邊,牙齒咬著下唇,還是有聲音從喉嚨里漏出來。book18.org
「叫出來。」他咬著她的耳垂,「喚我。」book18.org
「殿——下——」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被他的手指撥得七零八落。book18.org
「不對。」他停下來,「喚我名。」book18.org
她憋得難受,那處空落落的,癢得她快瘋了。她幾乎是求饒般地叫出來:「英浮——」book18.org
他這才又動了。這回更快,更急。中指、食指、大拇指齊上,勾、托、抹、挑,像是彈一曲什麼古調。大撮,小撮,搖指,點奏,輪指,最後按音——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book18.org
她哪受得住這個?乳房被他擠著,那處被他撥著,大腿被他磨著。三個地方,三種力道,三樣節奏,全都不同,又全都落在她一個人身上。那股尖銳的尿意從小腹炸開,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夾著腿想忍,可他的腿不讓她夾。她咬著唇想忍,可他的手指不讓她忍。book18.org
終於,那一道水柱突破閘口,衝出來的時候,她整個人都顫抖著軟在他懷裡。book18.org
淡黃色的液體在水中散開,氤氳成一片。她閉著眼睛,不敢看他。他卻笑了,低低的,悶在胸腔里,震得她後背發麻。book18.org
「怎這般夾不住,」他的聲音帶著笑,「不等我一起?」book18.org
她抬手捂住他的嘴,又羞又惱。他順勢舔她的手心,舌尖濕滑黏膩,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含進去,含到指根,又吐出來,又含進去。book18.org
「讓我嘗嘗阿媼的滋味。」book18.org
她想抽回來,他不放,另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往自己身下帶。那東西燙得她指尖一縮,他卻按著不放。book18.org
「讓阿媼捉弄回來。」他說,「可好?」book18.org
他的手抓著她的手,握在那根硬挺的柱身上,上下聳動。她羞得不敢看,把頭埋進他頸窩裡,手卻不敢松。他帶著她,快,慢,快,慢。她的呼吸跟著他的手走,又急,又亂。book18.org
數百下之後,他鬆開了她的手,自己抽出來,站起身,捏著她的下巴,把那東西送進她嘴裡。book18.org
她頭一回含那東西,不知道該怎麼含,牙齒磕上去,他悶哼一聲,她趕緊收,可收不住。那東西在她嘴裡跳,熱熱的,脹脹的,她拚命往裡咽,喉嚨被頂得發酸,眼淚被逼出來。book18.org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尾,無辜至極的眼神,失了智,發了瘋,扣著她的後腦勺不放,在她嘴裡噴發。那東西又腥又稠,嗆進她喉嚨里,她咳不出來,吞不下去,眼淚流了一臉。他這才捨得離開溫柔鄉,終於鬆手,她吐出那玩意兒,背過身去,再不理他。book18.org
他從後頭抱住她,小心翼翼的將她轉過身來,吻她臉上的淚。book18.org
「真哭了?」book18.org
她抽噎著,不說話。他把她的臉轉過來,一點一點親,從眼角親到鼻尖,從鼻尖親到嘴唇。book18.org
「我的小阿媼,怎的這般——」book18.org
她再忍不住了,抱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胸口。book18.org
「我哪般了?」她悶聲道,「你這般壞,這麼欺負我,你還說我。」book18.org
他低下頭,托起她的下巴,吻上去。舌頭伸進去,在她滿是濃稠黏糊的口腔里攪,把她嘴裡那些腥稠的東西勾過來,渡到自己嘴裡,又再渡回去。book18.org
她的舌頭被他絆著,繞成枝,纏成結,分不開,也分不清是咸還是甜。book18.org
水已經不再冒熱氣了,可兩個人還纏在一起,誰也不肯鬆開誰。窗外是風聲,屋裡卻很靜,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交迭著,起伏著,果真是一曲相思賦。book18.org
第八章 獻策book18.org
天下五分,棋局已開。book18.org
北有鮮卑鐵騎,遊牧草原,來去如風。中原腹地是英國,沃野千里,自詡正統。西有褒國,山河破碎,雖早已是昨日黃花,可殘兵舊部還在山裡藏著。南有青陽國,兵強馬壯,虎視眈眈。楚越偏居東南,魚米之鄉,富庶安逸。book18.org
大殿之內,燭火搖曳,青陽晟踞坐上首,指尖漫不經心地叩在一幅攤開的輿圖上,那正是昔日褒國舊土——如今已盡歸青陽。book18.org
英浮跪在御案旁,手裡捧著一卷竹簡,是昨夜青陽晟讓他看的——楚越邊關的軍報。他看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心裡有了數。book18.org
「當初青陽藉助天時地利,踏平褒國。可災後重建,也耗費了大量心血。如今再想動兵,得挑個軟柿子。」book18.org
青陽晟靠在椅背上,看著他。book18.org
英浮把竹簡放下,抬眸,視線掠過輿圖上那條蜿蜒的大江,指向東南:「楚越。」book18.org
那裡沒有天險,沒有雄關,只有一條大江,可那大江,既養人,也困人。他抬起頭,看著青陽晟,拋出誘餌:「若攻英國,楚越必援,唇亡齒寒,我青陽便是以一敵二。但若先吞楚越……」book18.org
英浮繼續說:「可如果先打楚越,情況就不一樣了。」他的手指點在楚越的地界上,「楚越富庶,兵力卻不強。拿下楚越,不需要花太大力氣。更何況楚越的糧倉、鹽場、碼頭,都能為青陽所用。」book18.org
青陽晟的手指停了。book18.org
「而且先打楚越,」英浮繼續說,「英國會怎麼想?」book18.org
他沒有急著往下說。他等了一息,等青陽晟的目光落在那片魚米之鄉上,才開口:「英國會猶豫。北境鮮卑如懸頂之劍,英國主力不敢南下。若貿然救楚越,鮮卑鐵騎只需半月便可叩關。英國那位——會捨得拿自己的江山,去填別人的窟窿嗎?」book18.org
他頓了頓。book18.org
「與其兩面受敵,不如隔岸觀火。」book18.org
青陽晟看著他,沒有說話。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像是在掂量他的話,又像是在掂量他這個人。book18.org
「若英國不計代價,誓要救援呢?」青陽晟問。book18.org
英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迎上那道目光。book18.org
「不會。」他說,「英國的國君,沒有這般血性。」book18.org
殿內安靜下來。青陽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那節奏不急不緩。book18.org
他想起英國那位國君。當年褒國一戰,英國為保褒國而慘敗,除了割地賠款,自己還曾開口,索要一位英國公主和親。彼時英國王君後宮唯王后膝下有位嫡女,王后豈捨得送來受辱?那對帝後倒是果斷,連夜尋了個倒霉蛋,當作質子送了過來。book18.org
青陽晟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book18.org
這樣的人,連自己的王后都不敢違背,連自己的子嗣都能隨手拿來當籌碼丟棄,如今又怎會有那般血性?為了一個楚越,把英國拖進戰火?book18.org
良久,他低下頭,繼續看輿圖,手指從楚越滑到英國,又從英國滑到鮮卑。來來回回,他忽然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依你之言,先取楚越,再圖英國。那我問你——拿下楚越,需時幾何?」book18.org
英浮說:「三年。」book18.org
「三年?」青陽晟的眉頭皺起來,「太久了。」book18.org
英浮沒有慌。他把那捲竹簡拿起來,翻到中間,指著一段話:「楚越多水,不擅野戰。可他們有城。一座一座,沿江而建。打一座,要三個月。打下來,還要守。三年,是臣算過的最快時間。」book18.org
他頓了頓。book18.org
「可這三年,英國還在,是坐視青陽鯨吞楚越,還是引火燒身?陛下,賭的,就是人性里的怯懦。」book18.org
青陽晟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看著輿圖,看了許久,他忽然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你是英國王子,依你看,英國……會怎麼選?」book18.org
英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英國會等。」book18.org
青陽晟的目光落在他臉上。book18.org
英浮說:「等青陽打完楚越。等青陽的兵疲憊了,等青陽的糧草耗盡了。然後——」book18.org
他沒有說下去。青陽晟替他說了:「然後英國出兵,坐收漁翁之利。」book18.org
英浮低下頭。青陽晟看著他,「你倒是敢說。」英浮跪著,沒有動。book18.org
青陽晟眼神驟然變得危險,「若先打楚越三年,再打英國……英浮,你覺得朕,還能活到那一天嗎?」book18.org
英浮沉默了一息。「能。」他說。book18.org
「哦?」青陽晟眯起眼,「憑什麼?」book18.org
英浮迎著那足以吞噬人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因為陛下若倒下,這盤棋就散了。而臣賭陛下……捨不得這盤棋。」book18.org
「好,好一個『捨不得這盤棋』。」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背對著英浮,望著窗外晦暗不明的天色,「繼續說。」book18.org
英浮拿起竹簡,又翻到另一處。他知道,這場關於生死的博弈,才剛剛開始。book18.org
第九章 發熱book18.org
昭華宮裡,吵成了一鍋粥。book18.org
大皇子青陽曜立在殿心,聲如洪鐘,帶著武將獨有的霸道凜冽,字字擲地有聲:「如今國庫充盈,兵強馬壯,不趁此時踏平列國,難道等他們打上門來?」他環顧四周,目光從那些文官臉上掃過去,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輕蔑,「諸位大人,是想把青陽的江山,留給後人去爭?」book18.org
話音落定,殿內驟然陷入一瞬死寂。隨即,一眾武將紛紛高聲附和,有人憤然拍案,有人摩拳擦掌,眼底滿是征戰的熱忱,恨不能即刻披甲執銳,出征沙場,建功立業。book18.org
四皇子青陽衡獨坐殿角,手中端著一盞熱茶,卻未曾飲下,也始終未曾起身。book18.org
待大皇子與三皇子盡數言畢,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殿內紛亂,落入每一個人耳中:「大哥所言不假,如今青陽確是兵強馬壯,府庫充盈。可大哥可曾細算過,當年覆滅褒國的數年間,我青陽將士戰死多少,國庫耗費幾何?戰後疆土重建,又耗時數載,填進去的銀兩更是不計其數,這些,大哥都忘了嗎?」book18.org
青陽衡緩緩放下茶杯,起身邁步走到殿中輿圖前,修長指尖落在西南連綿的山地之上,輕輕畫了一個圈:「褒國舊部殘餘勢力,至今隱匿在西南群山之間,對我青陽疆土虎視眈眈。倘若此刻貿然發兵征伐他國,無論目標是哪一國,我青陽必定陷入腹背受敵的絕境。」他抬眸看向青陽曜,語氣平靜卻字字鏗鏘,「大哥可有十足把握,兩面開戰仍能大獲全勝?」book18.org
青陽曜的臉色,瞬間沉了幾分。book18.org
三皇子青陽璐站在兄長身側,身形稍矮半頭,眉眼較之青陽曜溫潤了幾分,可言辭卻更為凌厲,絲毫不留餘地:「四弟未免太過謹慎怯懦。褒國殘部不過是一群散兵游勇、敗軍之將,終究難成大器。待我青陽大軍踏平英國,再回頭清剿這些餘孽,不過是易如反掌之事。」book18.org
「易如反掌?」青陽衡看著他,「三哥,褒國滅國七年了,那些殘兵敗將不但沒有消散,反而越聚越多。你知不知道為什麼?」book18.org
青陽衡說:「因為青陽在褒國的舊土上,收的稅比褒國自己收的還重。百姓活不下去,自然要反。你今天去打英國,明天那些『殘兵敗將』就能從西南殺出來,斷了你的糧道,燒了你的後方。」book18.org
青陽曜雙唇緊抿,一時無言以對。book18.org
三皇子青陽璐當即上前一步,厲聲駁斥:「四弟,你不過是危言聳聽!褒國那些殘兵敗將非但未曾潰散,反倒勢力漸聚,只因他們背後,早有暗中撐腰之人!」青陽璐語氣越發激昂,「那些藏匿在西南深山裡的逆賊,衣食糧草、兵器物資,從何而來?皆是從我青陽府庫中竊取,從我青陽百姓手中掠奪!你以為他們會放過這個趁亂牟利的機會?巴不得我青陽主力出征,他們哪有膽量、哪有閒暇來抄我青陽後路?」book18.org
青陽衡定定地看著他,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又低沉了幾分:「三哥,當年褒國覆滅之時,你年僅幾歲?」book18.org
青陽璐聞言,驟然一怔,一時語塞。book18.org
「我彼時年紀尚幼,卻也始終記得。」青陽衡目光悠遠,聲音沉穩而有力,「記得父皇登基之初,對著滿朝文武說過的話。他說,褒國雖亡,褒人未滅;僅憑鐵騎打下的疆土,從不算真正的征服,唯有收服天下民心,方能守住萬里江山。」book18.org
一語既出,滿殿皆寂。book18.org
方才喧囂的武將們紛紛斂聲,階下文官也沉默不語。大皇子青陽曜臉色鐵青,三皇子青陽璐雙拳緊握,卻皆是啞口無言,尋不出半句反駁之語。book18.org
青陽衡不再看眾人,轉身走回自己的席位,緩緩落座,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水,淺淺抿了一口。book18.org
青陽國後宮無後,只立了兩位貴妃。大皇子青陽曜與三皇子青陽璐,生母乃是李貴妃,其家族出身武將世家,背後依仗著整個軍方勢力;四皇子青陽衡、二公主青陽熙與九公主青陽寧,生母為蘇貴妃,家世紮根文官集團,朝堂之上大半文臣,皆站在這一派。book18.org
這兩派的紛爭,早已不是一日兩日。主戰派力主出兵,稱戰機稍縱即逝,不可錯失;主和派堅決反對,言國力尚未完全恢復,不可輕啟戰端。雙方你來我往,唇槍舌劍,爭執多年,卻始終誰也無法說服誰。book18.org
青陽晟端坐御座之上,指尖捏著一枚玉質棋子,遲遲未曾落下。他冷眼聽著殿下的爭吵不休,面上無波無瀾,仿佛看著一場與自己全然無關的戲碼。book18.org
內侍英浮跪在御案之側,靜靜研墨。墨錠在硯台中緩緩轉動,墨汁細膩均勻,一筆一划,不急不緩,沉穩得不受殿內紛亂分毫影響。青陽晟垂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開口:「你為何不發一言?」book18.org
英浮研墨的手未曾停頓,聲音平靜無波:「臣正在為陛下研墨。」book18.org
青陽晟低笑一聲,他收回目光,再度低頭看向手中的棋局,再無言語。book18.org
殿內的爭執很快又起,喧囂更勝從前。大皇子力主攻打英國,三皇子則執意征伐楚越,武將們高聲附和,文官們厲聲反對,吵到最後,只餘下一片嗡嗡的嘈雜聲,在大殿之中反覆迴蕩,擾人心神。book18.org
青陽衡依舊獨坐殿角,未曾再發一語。他只是靜靜望著牆上輿圖,望著西南那片連綿的山地,望著曾經屬於褒國的舊土。那裡有他從未踏足的山川,有他素未謀面的子民,更有他永遠無法徹底化解的家國讎恨。他深知,那些殘存的褒人,絕不會善罷甘休;他更明白,青陽國眼下看似四海昇平,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短暫寧靜。book18.org
可他終究不能再多說一句。即便說了,這滿殿之人,也無人願意聽進心裡。book18.org
另一邊,英浮終於將墨研好,輕輕放下墨錠,垂首跪坐一旁。他聽著大皇子喊著「戰機稍縱即逝」,聽著三皇子自詡「青陽兵威冠絕天下」,聽著武將們拍案而起的聲聲「出戰」,卻始終一言不發。book18.org
他只是安靜地跪在原地,垂眸斂神,靜靜等候。book18.org
———book18.org
英浮踏著積雪往回走時,天已經黑得徹底。book18.org
雪花落在肩頭、發頂、眉梢,他也不拂,只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走。風從夾道里鑽出來,冷得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book18.org
他裹緊了身上的舊衣,忽然想起前幾日姜媼說他衣裳太薄,要給他重做一件。他說不必,她執意要做。後來兩人都沒再提,可他心裡清楚,她已經在悄悄趕製了。book18.org
遠遠望見那座偏僻小院,他腳步猛地一頓。book18.org
院門前雪地里蜷著一團灰影,混在白雪中,幾乎看不清。他的心驟然一沉,沒來由地一慌,不等思緒成形,人已經朝著門口沖了過去。book18.org
是姜媼。book18.org
她縮在雪地里,身上覆著一層厚厚的雪,不知這般模樣在寒風裡僵了多久。臉埋在臂彎里,看不見神情,只露了一隻凍得通紅僵硬的耳朵。book18.org
英浮蹲下身,伸手去拍她身上的雪,手控制不住地發顫,分不清是凍的,還是怕。雪被拍落,露出她衣服上好幾處被磨破的地方,皮肉翻著血絲;再看她的手,指甲縫裡全是泥,掌心有好幾道結了痂的裂口,又被蹭開,血糊糊一片,刺得人眼疼。book18.org
他將她抱起,養了她五六年,還是這麼輕,輕得他心口驟然收緊,悶得發痛。book18.org
屋裡早備著熱水,本是留著晚上一起用的。他把水倒進浴桶,小心翼翼褪下她那些破爛沾血的衣裳。脫到裡衣時,有件硬物從衣襟滑落,輕輕掉在床上,他無暇顧及,只把她放進溫水裡。book18.org
熱水漫過肩頭,她身上才漸漸有了一點暖意,可人依舊不醒,偶爾輕顫,嘴唇翕動,細弱得聽不清一字。他守在一旁,一勺勺往她肩上淋水,水冷了便添,反覆好幾次,她才不再發抖。book18.org
把她抱出來時,她仍昏沉著。他用布巾細細擦乾,換上乾淨的衣物,塞進被窩裡捂得嚴實。book18.org
剛安頓好,她的臉驟然紅得嚇人,額頭滾燙,呼吸又急又亂。他伸手一探,指尖像被火燙了一下。book18.org
他立刻往外跑,傘都沒來得及拿。book18.org
雪片砸在臉上、眼裡,他渾然不覺,一路衝到太醫院。大門緊閉著,他用力拍打了許久才有人應聲。book18.org
劉太醫開門見是他,還未來得及反應,英浮便直挺挺地跪下,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book18.org
「太醫,姜媼高熱危重,求您去看一看。」book18.org
劉太醫伸手扶他,他不肯起。book18.org
「殿下,不是下官不肯……」太醫聲音壓得極低,「今日二公主有令,任何人不得踏入質子院。」book18.org
英浮跪在雪地里,緩緩抬頭:「二公主?」book18.org
劉太醫嘆口氣,把他拉起來,聲音更輕:「今日她在御花園衝撞了二公主。公主便讓人抱來九公主,命姜媼趴在地上給九公主當馬騎,騎了整整一下午。後來又令她從御花園爬回質子院……她就真的一路爬了回來。」book18.org
英浮立在原地,一言不發。book18.org
雪落在肩上,他沒有拂去,眼底卻像結了一層冰,劉太醫不忍多看,轉身進去抓了幾副藥,塞進他手裡。book18.org
「退燒驅寒的,快回去煎給她喝。熬過今夜,便還有救。」book18.org
英浮接過藥,躬身一禮,轉身疾行。雪越下越大,他走得極快,藥包在掌心攥得死緊,指節泛白。book18.org
回到小院,姜媼依舊燒得昏沉,臉頰通紅,唇乾起皮,額上全是虛汗。book18.org
他蹲在灶前煎藥,火苗忽明忽暗,映著他沉默的臉,看不出情緒,只有眼底壓著的暗涌,一點一點沉下去。book18.org
熬好藥,他將她扶靠在自己肩上,她燒得連張嘴的力氣也沒有,他便一勺一勺喂,喂一口漏半口,藥汁順著下巴淌進衣襟,他便擦乾淨,然後自己喝一口,再用嘴渡進她嘴裡,一碗藥,喂了大半個時辰。book18.org
喂完藥,他把她放平,掖緊被角,坐在床邊守著。book18.org
不知何時雪停了,月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眉頭緊鎖著,像是陷在噩夢之中。英浮伸手,輕輕撫平她蹙起的眉心。那道緊繃的紋路,才慢慢鬆開。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方才掉出來的東西,伸手往枕下一摸,摸到一塊玉佩。對著月光細看,玉質溫潤,上面赫然刻著一個字:book18.org
昭。book18.org
他盯著那字看了許久,眼底情緒翻湧,最終只輕輕放回枕下,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翻了個身,含糊嘟囔一句,又沉沉睡去。book18.org
他靠在床柱上,不知何時閉上了眼。book18.org
藥漸漸起效,她的燒退了些,人依舊昏睡著。縮在被子裡,嘴唇不停地在動,細碎的聲音斷斷續續飄出來。book18.org
英浮湊近,才聽清幾句:book18.org
「不要……不要死……別丟下昭兒……」book18.org
她的手猛地從被窩裡伸出來,在空中胡亂抓著,像要抓住什麼抓不住的東西。英浮伸手握住,她的手心滾燙,卻死死攥著他的手指,仿佛一鬆手,全世界都會將她拋棄。book18.org
「我在。」他聲音很輕,「阿媼,我在。」book18.org
可她聽不見,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滑落,滲進發間。她又喃喃幾句,模糊不清,只剩一個「昭」字,扎在他心上。book18.org
英浮不再說話。book18.org
只緊緊握著她的手,一下一下輕拍她的背。book18.org
她所做的一切,他都記著,從不言說。如今她受了這樣的苦,他也不說,只是守著。book18.org
不說心疼,不說難過,不說憤怒。book18.org
只把一切都往心底沉,沉到無人可見的深處,凍成冰,磨成刃。book18.org
姜媼終於安靜下來,呼吸平穩,徹底睡熟。可她的手,仍緊緊攥著他不放。book18.org
英浮依舊靠在床柱上,靜靜看著她。book18.org
月光把她身上的傷照得一清二楚:掌心的血痂、膝蓋的磨痕、嘴角的淤青……book18.org
他一樣一樣看著,記著,默著。book18.org
不說話,不發泄,不外露。book18.org
只是牢牢刻在心裡,一件,都不打算忘。book18.org
第十章 投誠book18.org
那幾日,姜媼燒雖退了,人卻依舊昏昏沉沉,醒時少、睡時多。英浮出門前總要多看她一眼,她縮在被褥里,眉頭微蹙,臉色蒼白得不見半分血色。book18.org
他輕輕替她把被角往上攏了攏,掖得嚴實,才轉身離去。門合上的一瞬,他在門外靜立一息之後才邁步離開。book18.org
上書房裡依舊是往日模樣,該跪的跪著,該聽的聽著,該研墨的侍立一旁。book18.org
唯獨朝堂議事時,三皇子青陽璐每說一句,他便在心底暗記一句。青陽晟若問起他的看法,他便順著青陽璐的意思接話,不多一字,不少一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聽起來似隨口附和,又似早有思量。若是陛下不問,他便垂首跪在御案之側,安安靜靜研墨,一言不發。book18.org
回到上書房亦是如此,他將幾篇策論擱在桌角,離去時「忘」了收起。book18.org
策論之中並無驚世駭俗之語,不過是對時局的淺見、對兵事的揣摩、對列國國力的剖析。字字句句,皆合青陽璐心意,卻又像是發自他肺腑,渾然天成。book18.org
這般過了數日,青陽璐果然親自找上門來。book18.org
他孤身一人立在小院門口,身後未帶任何隨從。英浮開門時,他正垂眸望著門檻上的裂痕,聽見聲響,緩緩抬眼。book18.org
「你倒是沉得住氣。」book18.org
英浮側身讓路,請他入內。青陽璐緩步走進院中,四下打量。小院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牆角有幾株不知名的野草長得歪歪扭扭,卻依舊頑強活著。他並未落座,只靜靜站著,看向英浮。book18.org
「我從前百般捉弄刁難於你,」他開口,「你為何還願與我交好?」book18.org
英浮垂眸,沉默片刻。book18.org
「因為殿下未曾提議攻打英國。」book18.org
青陽璐一怔,全然未料到是這般答案。討伐英國本是大皇子的主張,他不過是時而附和、時而反對,權當起鬨。book18.org
可英浮卻記在了心裡——是記他附和之時,還是反對之際?他沒有追問,只望著眼前這個低眉順眼的質子,忽然覺得此人深不可測。book18.org
「就憑這個?」book18.org
英浮抬眸,迎上他的目光。book18.org
「能被三皇子放在心上欺負,已是殿下抬舉。英浮,謝過殿下。」book18.org
青陽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而輕笑一聲。book18.org
「英浮,」他開口,「你當本王是傻子?」book18.org
英浮沒有閃躲。他清楚,這一關若過不去,往後的路便寸步難行。更明白青陽璐這般人物,不怕人算計,只怕人算計了還不肯承認。book18.org
「殿下想必也聽聞了,」他緩緩道,「前幾日,我院中之人被二公主當眾教訓。原是下人不懂規矩,受訓斥也是應當……只是,傷得太重了些。」book18.org
話未說完,青陽璐已然明了。這不是投誠,是交易。你助我,我助你;你替我出這口氣,我便助你爭那儲君之位。book18.org
「行了,」青陽璐擺了擺手,「我懂了。」頓了頓,又道,「但本王不會替你出頭。」book18.org
英浮平靜道:「殿下不必替我出氣,只需幫貴妃娘娘爭一口氣便好。」book18.org
青陽璐眸色微沉。他生母李貴妃出身武將世家,在宮中向來強勢,青陽晟對她既敬且寵,可這份恩寵,倚仗的是娘家軍權,是當年陪他征戰沙場的情分。可情分這東西,終究是用一次少一分。book18.org
英浮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李貴妃出身將門,陛下敬她寵她。可殿下可想過,陛下為何寵她?」book18.org
青陽璐不語。book18.org
「只因當年打天下時,娘娘能陪陛下騎馬射箭,共議兵法。如今天下已定,陛下身居深宮,日理萬機,身邊皆是文臣策士。陛下還需要一個只會陪他騎馬射箭的人嗎?」book18.org
青陽璐眉頭漸蹙。book18.org
「陛下如今要的,是能替他分憂的人。娘娘善征戰,可如今無仗可打;娘娘精騎射,可陛下不再策馬。長此以往,陛下對娘娘,便只剩敬重,再無寵愛。」book18.org
他稍作停頓,一字一頓。book18.org
「而敬重,從來不等同於恩寵。」book18.org
青陽璐望著他,心頭一震。他想起母妃這些年的處境,陛下依舊時常駕臨,話語卻日漸稀少,常常靜坐一個時辰,飲茶看書,便默然離去。母妃並非不急,只是她擅長的,陛下早已不再需要;她不擅長的,卻無人指點。book18.org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book18.org
英浮道:「殿下只需讓貴妃娘娘,多親近一人即可。」book18.org
「誰?」book18.org
「蘇貴妃。」book18.org
青陽璐愕然。book18.org
「蘇貴妃出身文官門第,精通的正是李貴妃所欠缺的。而李貴妃的風骨底氣,亦是蘇貴妃不及。殿下讓娘娘主動與蘇貴妃往來,並非低頭,而是抬舉彼此。」book18.org
話不必說盡,青陽璐已然通透。母妃主動親近蘇貴妃,對方斷無拒絕之理;陛下知曉後,必覺娘娘識大體、知進退;朝中文官見了,也會知曉李貴妃並非只懂舞刀弄槍。這般一來,陛下自會重新眷顧。book18.org
自那以後,李貴妃果然頻頻前往蘇貴妃宮中。起初只是禮節性拜訪,後來言談漸多,停留愈久。宮中人人看在眼裡,朝堂之上亦有所耳聞。接連半月,青陽晟皆宿在李貴妃宮中。book18.org
大皇子一黨只當是舊恩深情,三皇子心腹也一頭霧水。唯有英浮心知肚明,那些策論寫的從不是時局兵事,而是李貴妃能說與青陽晟聽的體己話——那些話,蘇貴妃說不出,也學不會。book18.org
姜媼醒來時,已是第五日。她睜開眼,便見英浮坐在床邊,手中捧著一卷書,不知已守了多久。她想撐身坐起,身子卻軟如棉絮,半點力氣也無。英浮聽見動靜,放下書卷,垂眸看向她。book18.org
「醒了?」book18.org
姜媼輕輕點頭,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book18.org
英浮沒有問那日發生了什麼,不必問。以姜媼的性子,若非因他這個寄人籬下的質子,何至於受此奇恥大辱,被人肆意折辱?那些巴掌落在她臉上,實則是打在他的顏面;那些人逼她跪行而歸,實則是逼他跪趴在地。book18.org
姜媼掙扎著想要下床請罪,撐著床沿緩緩下滑,膝蓋尚未觸地,便被英浮伸手扶住。book18.org
「是奴婢給質子添麻煩了。」她聲音沙啞乾澀。book18.org
英浮不語,掀開被子將她輕輕抱起,放回床榻,重新掖好被角,連肩頭都裹得嚴實。隨後他側身躺下,將她擁入懷中。book18.org
她身子依舊冰涼,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蜷縮在他懷裡,還止不住地在抖。book18.org
「不會再有下次了。」他聲音低沉,近乎呢喃,「阿媼,信我。再也不會了。」book18.org
姜媼沒有應聲,只緩緩伸出手,環住他的腰,將臉深深埋進他胸口。身子還在微微發顫,不知是冷的,還是在委屈。他將她摟得更緊,下巴抵在她發頂,閉上了眼。book18.org
她沒有問這幾日發生了什麼,他也沒有說。兩人只是靜靜相擁,誰也沒有鬆開。book18.org
第十一章book18.org
那幾日,大殿之上唇槍舌劍,吵得沸沸揚揚,滿朝文武各執一詞,喧囂不止。book18.org
大皇子青陽曜立於殿中,一身銀甲凜凜,聲如洪鐘:「英國與我青陽,僅隔一道淮水,淮水以北,儘是一馬平川的沃野平原,無險隘可守。我大軍渡河北上,不出三月,便能直搗英國王都,此乃上天賜予的滅國良機,此時不發兵伐英,更待何時?」book18.org
三皇子青陽璐坐在一旁,聞言笑了一聲:「大哥說的不錯,英國是肥肉,誰都想咬一口。可大哥有沒有算過,英國背後是誰?是鮮卑。鮮卑的鐵騎,一天就能從草原衝到英國北境。大哥去打英國,鮮卑會袖手旁觀?」book18.org
大皇子的臉色沉下來:「鮮卑?鮮卑和英國打了多少年,你讓他們聯手,他們就能聯手?」book18.org
「並非聯手。」四皇子青陽衡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精準打斷了兩位兄長的爭執,「是坐收漁翁之利。我青陽發兵攻英,鮮卑絕不會助英抗我,只會蟄伏觀望。待我朝與英國兩敗俱傷、兵力疲弊之時,他們便會揮師南下,將我兩國盡數吞併。」他抬眸看向青陽曜,目光平靜卻字字誅心,「大哥,這盤天下棋局,你並非執棋者,反倒在為他人做嫁衣。」book18.org
青陽曜雙拳驟然攥緊,卻終究未曾反駁。他心中清楚,四弟所言句句屬實,也正因如此,他才遲遲未在朝堂之上力排眾議、定下決策。可他不能認,一旦鬆口承認,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便會盡數化為烏有。book18.org
三皇子青陽璐站起來:「若是打楚越,楚越富庶,卻沒有強兵。拿下楚越,青陽就有了糧倉,有了銀子,有了後方。到時候再打英國,便是以逸待勞。」book18.org
大皇子冷笑一聲:「楚越?楚越那地方,打下來容易,守得住嗎?你前腳走,後腳英國就能從背後捅你一刀。到時候你兩頭受敵,哭都來不及。」book18.org
三皇子的臉色也變了。兄弟倆針鋒相對,誰也不讓誰。輿圖上的疆土被他們的手指划過來划過去,像一塊任人宰割的肉。book18.org
他邁步走到輿圖前,骨節分明的手指,穩穩點在楚越疆域之上:「楚越偏居東南,境內水網密布,河道縱橫交錯。我青陽兵士,陸戰驍勇,水戰亦不遜色,論水戰實力,楚越遠非我軍對手。倘若我軍佯裝主攻楚越,大哥以為,英國會作何盤算?」book18.org
青陽曜當即冷笑一聲,語氣篤定:「英國自然會坐山觀虎鬥,隔岸觀火。」book18.org
「正是如此。」青陽璐轉過身,目光掃過殿內文武,語調鏗鏘,「英國一心旁觀,我軍便能穩紮穩打,循序漸進,將楚越城池逐一攻克。待英國幡然醒悟之時,楚越早已歸入青陽版圖,屆時我朝坐擁兩地疆土,再回頭圍剿英國,便是易如反掌之事。」book18.org
四皇子青陽衡獨坐殿角,手中茶盞早已涼透,熱氣散盡。他靜聽兩位兄長激烈爭辯,良久才輕輕放下茶盞,起身緩步走向輿圖,指尖並未落在英、楚越兩地,反倒徑直指向褒國舊土。book18.org
「大哥執意伐英,三哥主張先取楚越,臣弟,皆不贊同。」book18.org
一語落地,方才喧囂的大殿驟然死寂,滿場無聲。book18.org
青陽曜眉頭瞬間厲聲道:「那依你之見,該攻向何處?」book18.org
青陽衡微微搖頭:「何處都不攻。」book18.org
青陽璐臉色驟然一變,上前半步沉聲追問:「四弟,你這話,究竟是何用意?」book18.org
青陽衡未曾側目,指尖順著褒國舊土疆域緩緩划過,最終落回青陽國都,「大哥口稱天賜良機,三哥言及攻取易如反掌,可你們二人想過嗎?這所謂的天賜良機,到底是賜給我青陽的,還是賜給宿敵的?這易如反掌,又是對誰而言的易如反掌?」book18.org
他抬眸,銳利的目光掠過兩位兄長,字字誅心:「褒國舊部在西南蟄伏數年,日夜窺伺,他們等的就是我青陽主動犯錯。大哥發兵伐英,他們會從後方突襲,斷我退路;三哥領兵攻楚越,他們依舊會趁機作亂,攪我後方。此戰,我青陽勝了,褒國舊部便據地稱王,割據一方;敗了,他們便趁勢復辟,重拾故國。無論勝負,我青陽,都是必輸之局。」book18.org
一席話畢,青陽曜臉色鐵青,周身戾氣翻湧,青陽璐雙拳死死攥緊,指節泛白,可兩人心中瞭然,竟無半句反駁之語能說出口。book18.org
殿內氣氛瞬間僵滯,武將們垂首噤聲,文臣們屏息不語,就連御座上的青陽晟,也斜靠在椅背上,指尖捏著一枚玉棋,懸在半空許久,遲遲未曾落下。book18.org
英浮跪在御案之側,手中研墨的動作驀地頓住,墨錠僵在硯台之上,再未挪動。book18.org
青陽晟淡淡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無波:「你呢?素來沉默寡言,今日也說說你的看法。」book18.org
英浮緩緩放下墨錠,俯身鄭重叩首:「臣身份低微,不敢妄議朝政兵事。」book18.org
青陽晟輕笑一聲,帶著幾分帝王的漠然:「朕准你說,直言無礙。」book18.org
英浮這才緩緩抬首,目光避開面色沉怒的大皇子,也未看向四皇子,只在三皇子青陽璐身上稍作停留,便定定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book18.org
「臣以為,三皇子所言,才是萬全之策。」book18.org
青陽曜臉色愈發難看,當即厲聲呵斥:「你一個寄人籬下的質子,也敢妄談軍國大事?」book18.org
英浮並未接他的怒斥,依舊垂眸對著青陽晟,聲音不高,卻沉穩清晰,條理分明:「楚越偏居東南,水網縱橫,城池多沿江而建,看似易守難攻。然我青陽水師實力,絕不遜於楚越,只是攻取需耗費時日。而英國君臣,向來目光短淺,只顧眼前蠅利,我青陽伐楚越,他們必定按兵不動,妄圖坐收漁利。等我朝徹底平定楚越,根基穩固,英國再想有所動作,為時已晚。」book18.org
青陽曜冷哼一聲,滿是不屑:「你憑什麼斷定英國君臣短視?不過是憑空揣測!」book18.org
英浮緩緩轉身,對著青陽曜微微欠身,語氣平靜卻暗藏鋒芒:「大皇子若是不信,大可賭上一賭。賭英國會不顧險阻,發兵援救楚越。若大皇子賭贏,我青陽陷入兩面受敵之境,正可讓大皇子一展用兵之才;若賭輸了……」book18.org
他話音戛然而止,餘下深意,無需多言。book18.org
青陽曜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胸口劇烈起伏,卻半天說不出一句話。賭贏,青陽腹背受敵,陷入險境;賭輸,自己被一個質子言中心思,顏面盡失。無論怎麼賭,他都面上無光。book18.org
青陽璐立在一旁,將眼前一幕盡收眼底,嘴角不著痕跡地微微上揚,並未發一言。但他心中已然明晰,這位看似不起眼的質子,早已站在了自己這邊。book18.org
殿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大皇子與三皇子的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英浮卻從容低下頭,繼續俯身研墨。book18.org
四皇子青陽衡未曾言語,只是目光沉沉落在英浮身上,久久未移。那目光之中,有審視,有思量,更藏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深意。片刻後,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輿圖,仿佛方才那段插曲,從未發生過。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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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萬籟俱寂。book18.org
姜媼坐在窗前,借著清冷月光,細細縫補著一件冬衣,針腳細密勻稱,一針一線都極盡用心。book18.org
她已多日未曾前往各宮當差幫忙,並非不願,而是不敢。她怕給人家添麻煩,怕人家因為她被牽連,怕那些好不容易攢下的一點情分,被她拖累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她怕自己再給英浮惹來禍端,怕被旁人當作針對他的靶子,更怕自己一時不慎,便給那些居心叵測之人留下羞辱他的話柄。book18.org
只得縮在這方寸小院之中,白日洗衣做飯,夜裡縫縫補補,將自己徹徹底底藏起來。book18.org
可她生來閒不住,白日瑣事做完,夜裡便輾轉難眠,索性翻出早已做好的手套、護膝,一一仔細打包。book18.org
每逢巡夜禁衛軍從院門口經過,便悄悄將東西送出去。算不上什麼貴重物件,可寒冬臘月,一雙手套、一副護膝,足以暖透漫漫長夜。book18.org
禁衛軍們收下後,從不多問,只是此後巡夜途經小院時,總會刻意多駐足片刻,默默護著這方安寧。book18.org
英浮起夜時,發覺身側床鋪冰涼,便披了外衣出門尋她。遠遠瞧見她從宮道那頭緩步歸來,肩頭微縮,雙手不停搓著,他立在門口,待她走近,緩緩解下身上披風,輕柔地裹在她肩頭。book18.org
「我的阿媼,總也不肯好好養著,這般清瘦,叫人心疼。」book18.org
姜媼裹著帶著他體溫的披風,仰頭望向他,月光灑在她臉頰,漾出淺淺笑意:「奴婢已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再這般養下去,當真要成嬌滴滴的閨閣小姐了。」book18.org
英浮垂眸望著她,看著她凍得泛紅的鼻尖,看著她裹在寬大披風裡只露出的一張小臉,看著她眸中閃爍的細碎光亮,忽然輕聲開口:「我的阿媼,便是金尊玉貴的公主,也是能當的。」book18.org
姜媼驟然一怔,腳下陡然打滑,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旁側歪倒。英浮眼疾手快,伸手穩穩將她扶住,她順勢倚在他臂彎之中,臉頰瞬間騰地泛紅,滾燙不已。book18.org
「怎的這般不小心?」book18.org
「天黑路滑,一時沒留意……」她聲音細若蚊蚋,幾不可聞。book18.org
英浮無奈搖頭,不再多言,俯身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她輕若無物,乖乖縮在他懷裡,連大氣都不敢喘。book18.org
他抱著她緩步朝屋內走去,步伐沉穩,月光跟在身後,將兩人相依的身影拉得悠長又繾綣。book18.org
進屋後,他將她輕輕放在床上,隨手掀開棉被,把她裹得嚴嚴實實。她縮在被褥里,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眸,直直望著他。book18.org
「殿下……」她小聲開口,「您方才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英浮坐在床邊,垂眸看她,語氣平淡:「哪句話?」book18.org
「就是那句……當公主的話。」她的聲音越來越低。book18.org
英浮未曾直接應答,只是伸手將她肩上的棉被又往上攏了攏,語氣溫柔:「夜深了,好好安睡。」book18.org
姜媼輕聲應了句「哦」,便將臉埋進被褥之中。book18.org
英浮凝望許久,緩緩伸出手,輕柔地將那幾縷碎發攏到她耳後。book18.org
她一動不動,仿若已然熟睡。book18.org
第十二章 賠禮book18.org
最終因李貴妃一句進言,青陽晟當即下旨,任命李老將軍為主帥,三皇子青陽璐為副將,即日領兵出征楚越。book18.org
消息傳至四皇子耳中時,他正站在輿圖前,手指落在西南那片山地上。那裡蟄伏著褒國舊部,藏著他耗費一年時間才暗中搭通的眼線,更是他籌謀已久、用以翻身的籌碼。他緩緩收回手,轉身向內殿走去。book18.org
英浮依舊跪在御案之側,手中墨錠尚未放下,仍在緩緩研磨。book18.org
四皇子隻身入內,他在英浮面前站定,低頭看著這個跪了不知多少年的質子。book18.org
「早前皇姐行事魯莽,多有得罪,衝撞了殿下院中之人。青陽衡特來賠罪。」book18.org
英浮未曾抬首,墨錠在硯台中緩緩轉動,墨色勻細溫潤。book18.org
「殿下言重了。」英浮應道,「奴婢不懂規矩,被公主訓斥是應該的。」book18.org
四皇子低笑一聲:「你在父皇面前進言,力主出兵楚越,無非是想消耗我青陽國力。兵馬、錢糧、輜重,一旦耗盡,青陽便元氣大傷,英國便越是安全。」book18.org
英浮手中動作未停,語氣依舊平靜:「四殿下說笑了。一心想一統天下的是陛下,並非在下。殿下這番話,理應去與陛下言說。」book18.org
四皇子目光沉沉,盯著他許久,忽然俯身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刺骨寒意:「你以為,我不知你打的什麼算盤?你以為,我看不出你在大哥與三哥之間兩頭觀望,坐等兩虎相爭,坐收漁利?」book18.org
英浮終於抬首,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殿下錯了。」book18.org
「哦?」book18.org
「臣並非在賭誰贏。」英浮語氣沉穩,「臣是在等一個能贏的人。」book18.org
四皇子眸色微眯,神色漸冷。book18.org
英浮繼續說道:「殿下一心想遊說招安西南褒國殘部,絕非僅僅想借他國兵力為己所用,根本原因,是殿下手中並無實權兵權。殿下急需一支完全聽命於己的軍隊。即便五殿下青陽策生母辛妃出身將門,陛下借其勢力制衡李貴妃一黨,也斷不會將兵權交予殿下。」book18.org
四皇子臉色微變。book18.org
英浮語氣未頓:「殿下在西南耗費多少心血,投入多少銀兩,暗中布下多少眼線,臣不敢妄加揣測。可殿下可否想過,那些褒國舊部,憑什麼甘願為殿下賣命?」book18.org
四皇子沉默不語。book18.org
「憑錢財?憑舊情?憑殿下許諾給他們的虛無縹緲的未來?」book18.org
英浮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刃:「殿下錯了。他們賣命,從不是為殿下,而是為他們自己。」book18.org
四皇子眸色愈沉,周身氣壓驟低。book18.org
英浮並未避讓:「如今三皇子領兵出征楚越,若勝,便是立下不世軍功;若敗——」book18.org
他話音未落,四皇子已冷聲接道:「若敗,軍心浮動,朝堂動盪,正好給你口中的褒國舊部可乘之機。」book18.org
英浮輕輕搖頭:「殿下又錯了。」book18.org
四皇子眉頭緊蹙,面露不解。book18.org
「三皇子戰敗,於殿下何益?軍心不穩,是青陽軍心不穩;朝堂動盪,是青陽朝堂動盪。殿下想要的,從不是青陽內亂,而是青陽強盛。強到足以讓殿下穩居高位,強到讓殿下手握重兵權傾朝野,強到不必再看任何人臉色行事。」book18.org
四皇子望著他,久久未語,隨後轉身走向窗前,背對著英浮。窗外天色灰濛濛一片,望不見半分明朗。book18.org
「那依你之見,本王該如何做?」他緩緩開口。book18.org
英浮跪在身後,聲音平穩清晰:「殿下此刻,亦可藉此次戰機,暗中收買人心。」book18.org
四皇子驟然回身。book18.org
「出征需糧草輜重,需兵馬調遣,需後方安穩。殿下手中不缺資源,不缺權勢,缺的只是一批甘願為殿下赴湯蹈火的心腹死士。」book18.org
英浮語氣一頓,繼續說道:「而如今,機會就在眼前。三皇子出征在外,糧道需人鎮守,後方需人穩固,諸多細碎雜務,皆需有人打理。殿下不必親赴前線浴血拚殺,只需在這些事務上施以恩惠,讓眾人知曉——跟著殿下,便能有飯吃、有衣穿、有活路。」book18.org
他抬眸,望著四皇子背影,輕聲問道:「殿下可知,這叫什麼?」book18.org
四皇子未曾作答。book18.org
「這叫收買人心。」book18.org
四皇子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聲,笑意冷冽:「你這是在教我叛國謀逆?」book18.org
英浮緩緩搖頭:「青陽國土未失,社稷未傾。殿下無需耗費分毫,僅憑自身不輸張儀的才智,便可收攏一支死心塌地的死士隊伍。這筆買賣,無論怎麼算,都是穩賺不賠。」book18.org
四皇子深深看了他許久,終是轉身離去。book18.org
腳步聲漸行漸遠,殿內重歸寂靜,只剩墨錠摩挲硯台的輕響,一聲接著一聲,沉穩而規律。book18.org
英浮低下頭,繼續默默研墨,仿佛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暗鬥,從未發生。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