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阿娘book18.org
英浮昏迷了整整七日。book18.org
這七日,他全憑姜媼的血,吊著最後一口氣。book18.org
她親手割開乳肉,將溫熱的血,緩緩渡入他唇中。book18.org
直到自己面色慘白如紙,直到他冰涼的指尖,終於泛起一絲微暖。book18.org
她不敢停。book18.org
生怕一鬆手,這人便徹底歸於塵土。book18.org
英浮的命,自降生起便泡在苦楚里。book18.org
他娘郁珂,原只是英國王宮一介尋常宮女。book18.org
那夜王上英正酩酊大醉,去了坤寧宮,隨手將人扯入帷帳,一夜荒唐。book18.org
翌日酒醒,他連那女子的模樣都不曾記得。book18.org
直到內侍來報,稱有宮女懷了龍裔,英正也不過淡淡蹙眉,只丟下一句:book18.org
「交由王后妥善處置。」book18.org
「妥善處置」四字,輕如鴻毛,卻字字凌遲。book18.org
留,還是不留?book18.org
王后沉吟良久,終究留了郁珂性命。book18.org
太醫診脈,確認為皇子,依舊令她在坤寧宮當差,無名無分,無賞無賜,book18.org
直到英浮呱呱墜地,才勉強封了郁珂為貴人。book18.org
可封了貴人又能如何?book18.org
內務府最是趨炎附勢,無寵的宮嬪,連衣食住行都遭肆意剋扣。book18.org
郁珂月子裡便落下病根,早早沒了奶水。book18.org
英浮是靠米湯喂大的,這些過往,英浮從未說起過,姜媼也從不多問。book18.org
她只清楚,這條命,是她一寸寸從閻王手中搶回的——book18.org
用她的血,一口一口,硬生生搶回來的。book18.org
第七日,他終於能咽下些許流食。book18.org
姜媼熬了米湯,一勺一勺耐心喂著。book18.org
他勉強咽了兩口,便又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她指尖一顫,瓷勺懸在半空中,心臟幾乎驟停。book18.org
片刻後,他卻緩緩睜眼,望向她——book18.org
她懸著的心,這才重重落下。book18.org
他活過來了。book18.org
又過幾日,姜媼抱著他病中換下的衣物,想拿去燒了。book18.org
他卻忽然開口,聲音輕啞:「那方帕子,留下。」book18.org
姜媼微怔,沒問為什麼,只默默將帕子抽出,收好。book18.org
又是半個月過去,英浮逐漸恢復。book18.org
每日姜媼煎好藥、料理完瑣事,便靜靜坐在榻邊守著他。book18.org
她撫過他額角,問疼不疼;book18.org
輕按他腹間,問痛不痛;book18.org
端詳他神色,問可舒坦些。book18.org
每問一句,他都低聲應道:book18.org
「好。」book18.org
有時候她正問著,他便往她懷裡鑽。她還沒反應過來,他的手已經解開了她的衣襟。book18.org
那些傷痕還在,乳肉上的疤,乳尖上的痂,在燭火下看得清清楚楚。他低下頭,含進嘴裡,慢慢吮,輕輕舔,舌尖描過每一條疤痕,像是要把那些疼都舔掉。另一隻手覆在她另一側胸脯上,輕輕撫著,不敢用力,怕弄疼她,又捨不得鬆開。book18.org
她將他的頭輕輕攬入懷中,指尖深深沒入他的發間,一下下,溫柔地摩挲。book18.org
他的髮絲柔軟,蹭過她的掌心,帶來一陣細密的癢意。book18.org
兩人皆是沉默,無言相對。book18.org
唯有那細微的吮吸之聲,在寂靜的深夜裡,輕輕漾開。book18.org
他的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青陽晟要殺他,可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一步做錯了,竟引得他要借刀殺人?book18.org
他吮夠了,吸夠了,把頭枕在她胸脯上,「阿媼,」他忽然開口,「以後我們不要孩子,好不好?」book18.org
姜媼的手指在他太陽穴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輕輕按著。「殿下不喜歡孩子嗎?」book18.org
他沒有應聲。book18.org
只輕輕翻身,望著她,一雙眼眸亮得驚人,仿佛漫天星火皆沉落其中。book18.org
他輕聲問:book18.org
「我做你的孩子,好不好?」book18.org
「我喚你阿娘,可好?」book18.org
姜媼的臉轟地一下燒了起來,從臉頰直紅到耳尖,再漫過脖頸,染遍一片酥紅。book18.org
「殿下,你……」她慌忙伸手去探他的額頭,「你又燒糊塗了?」book18.org
他卻反手攥住她的手,牢牢按在自己心口。book18.org
掌心之下,那心跳又急又烈,撞得她手心發顫。book18.org
「阿娘。」他低低喚了一聲,「從今以後,只疼英浮一個人,好不好?」book18.org
姜媼望著他。book18.org
燭火在他眸中躍動,將他輪廓映得明明暗暗,光影纏綿。book18.org
她朱唇輕啟:book18.org
「好。」book18.org
「從今往後,只愛夫君一人。」book18.org
「不許騙我。」book18.org
「不騙你。」book18.org
他伸手將她緊緊攬入懷中,把臉深深埋進她頸窩。book18.org
她身上有藥香,有皂角的清冽,更有獨屬於她的、讓人安心的氣息。book18.org
他重重吸了一口,緩緩闔眼。book18.org
她的手輕輕落在他背上,一下、又一下,溫柔拍撫,像幼時娘親哄他安睡。book18.org
兩人都未曾合眼,卻誰也沒有開口。book18.org
就這般緊緊相擁,貪戀著彼此溫度,誰也不願鬆開。book18.org
第二十七章 賜婚book18.org
青陽晟離宮的這數月,宮牆之內從無半分消停。book18.org
英浮沉疴漸愈、身子徹底康健之後,便暗中授意姜媼,將宮中那些看似無足輕重、散落在各宮角落的宮女、太監與侍衛,一一暗中結交、徐徐籠絡。book18.org
不過數月光景,不少人竟對姜媼掏心掏肺,視作可託付心腹之人。book18.org
這日秋光薄涼,姜媼途經舒嬪寢宮,恰與正要入內給母妃請安的六皇子青陽襄撞了個正著。book18.org
舒嬪本是蘇貴妃母族送入宮中、用以穩固族中恩寵的棋子,性子溫順綿軟,素來不爭不搶、安分守拙,養出的兒子青陽襄,也全然無半分爭權奪勢的心思,只愛風月美人,終日風流倜儻,流連花間,是宮中人盡皆知的閒散皇子。book18.org
姜媼早已垂首斂眉、躬身避讓,可青陽襄的目光,還是直直落在了她身上,語氣帶著幾分輕佻的玩味,出聲喚住她:「且慢,這位姑娘,我瞧著你眉眼,倒像是在哪兒見過。」book18.org
話音剛落,姜媼膝蓋猛地一彎,直挺挺跪倒在地,脊背繃得僵直,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青石板,半點不敢動彈。book18.org
青陽襄見狀,心頭頓生詫異,暗自思忖:我又不是吃人的豺狼虎豹,不過隨口搭一句話,她怎的怕到這般地步?book18.org
他下意識伸手想去扶,可舒嬪宮中的侍女恰在此時快步上前,屈膝給青陽襄請了安,柔聲請他入內歇息。青陽襄本就是隨性之人,被這一打斷,轉瞬便忘了方才的插曲,抬步踏入殿中。book18.org
姜媼依舊跪在原地,額頭死死抵著地面,直到耳畔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消散在宮廊盡頭,周身那股緊繃的壓迫感散盡,才敢緩緩抬頭,撐著地面慢慢起身,指尖早已被青石硌得泛白。book18.org
———book18.org
秋風卷著落葉,漫過宮闈朱牆,遲來的秋意里,青陽晟終於率著鑾駕一行人,重返皇宮。book18.org
回宮當夜,他便屏退左右,獨獨留下英浮,殿內燭火搖曳,映得兩人神色晦暗難辨。book18.org
青陽晟率先開口,語氣聽似平淡:「聽聞你前些日子,大病了一場。」book18.org
英浮垂首而立,身姿恭謹:「勞陛下掛心,不過是偶感腸胃不適,並無大礙。」book18.org
「如今可是徹底痊癒了?」book18.org
「回陛下,臣已完全康復,能如常當差。」英浮應聲,始終未敢抬眼與他對視。book18.org
青陽晟忽然話鋒一轉:「既已痊癒,那便挑個良辰吉日,迎娶朕的熙兒,你意下如何?」book18.org
英浮身子僵了一瞬,隨即俯身深深一揖,聲音沉了幾分,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推辭:「臣出身卑微,身份低微,無德無能,萬萬不敢高攀二公主殿下,求陛下收回成命。」book18.org
「英浮,」青陽晟忽然冷笑一聲,「你以為你那些掩人耳目的心思,能瞞得過朕?你自幼便深諳隱忍之道,老大、老三那般肆意捉弄、欺辱你,你從不反抗,反倒一味順從縱容,哪裡是懦弱,分明是刻意捧殺。他們整日把心思耗在如何戲耍你、看你出醜的荒唐事上,你卻在暗處養精蓄銳,把所有時間與心力,都用在打磨自身、積蓄力量上。這般能屈能伸、城府深沉,放眼整個王室,也找不出第二人。」book18.org
他往前踱了一步,威壓更甚,目光如刀,直逼英浮:「你心底打的那些算盤,謀劃的那些路子,朕一清二楚。朕留你性命,是惜你一身才略,不忍浪費。娶了熙兒,你便是朕的駙馬,從此喚朕一聲父皇,安心輔佐青陽王室,守著這份榮華富貴,才是你唯一的出路。若是存了異心,你該清楚,朕能容你一時,絕不能容你一世。」book18.org
英浮靜跪在殿下,紋絲不動。身後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長地拖在地上,隨焰光不安地搖晃。book18.org
他沉默了許久,方才緩緩抬起頭,目光直直迎向御座上的那道視線。book18.org
「臣——」book18.org
他聲音平穩,一字一頓:book18.org
「叩謝陛下隆恩。」book18.org
語罷,他伏身,前額輕觸冰冷的地面,姿態恭敬至極。book18.org
青陽晟垂眸望著他低俯的發頂,良久,才抬了抬手。book18.org
「下去吧。」book18.org
英浮應聲起身,後退三步,方轉身朝殿外走去。book18.org
第二十八章 定終身book18.org
英浮早前曾無意間提過,青陽晟早已對他動了殺心。如今他忽然被單獨傳召,姜媼坐立難安,徑直守在章華宮外。book18.org
她隱在廊柱陰影深處,不敢靠近,亦不敢遠離,夜色漸深,月色透過薄雲,朦朦朧朧地灑在她身上,將她眉眼暈染得愈發清冷疏離,周身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沉靜,卻也藏著掩不住的焦灼。book18.org
偏巧這一幕,被途經此處的青陽襄撞了個正著。book18.org
他遠遠便瞧見廊下站著一道身影,月光將人暈染得半明半暗,看不清容貌,只餘一道纖弱輪廓,靜立原地,似在苦等某人。book18.org
他腳步微緩,須臾便已認出——是那日跪在母妃宮外,連頭都不敢抬起的婢女。book18.org
姜媼亦察覺到來人。book18.org
月光之下,男子一身華貴錦袍,氣宇軒昂,步履從容散漫。她不識得此人,只依稀聽過宮人尊稱一聲殿下,心中當即斷定,必是某位皇子。book18.org
一念及此,心慌意亂。book18.org
她怕眼前之人,又是下一個青陽熙。book18.org
怕他逼她下跪,逼她爬行,給她折辱不堪。book18.org
她驟然垂首,指尖死死攥緊袖口,指節泛白。book18.org
青陽襄行至她面前,駐足而立。book18.org
他垂眸,靜靜打量著她:看她緊垂的眉眼,看她緊抿的唇線,看她攥得發白的指節,眼底藏著壓抑到極致的恐懼。book18.org
他忽而低笑一聲。book18.org
「我又非洪水猛獸,」語氣輕慢,帶著幾分玩味的試探,「何至於怕成這樣?」book18.org
話音未落,他抬手,指尖徑直伸向她眉眼。book18.org
月光勾勒出他修長白皙的指骨,帶著漫不經心的溫柔,亦是毫不掩飾的輕薄試探。book18.org
「倒是奇了,我總覺得你……」book18.org
他的指尖尚未觸及姜媼分毫,一道清冷的聲音驟然從章華宮宮門處傳來,硬生生打斷了這曖昧又緊繃的氛圍。book18.org
英浮剛從宮內走出,抬眼便撞見這一幕:月光如練,男子身著錦色華服,身姿挺拔,抬手的動作看似溫和,卻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輕慢;身前的女子素衣而立,霞姿月韻,清逸出塵,卻眉眼緊繃,滿是疏離,這看似般配的畫面,在他眼中卻刺目至極。book18.org
他強壓下心底翻湧的不悅與冷意,面上依舊維持著分寸,緩步上前,對著青陽襄躬身行禮,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情緒:「英浮,見過六殿下。」book18.org
行禮的同時,他伸手快而穩地將姜媼拉至自己身後,用身軀牢牢將她護住,動作輕柔,卻藏著不容置喙的占有,分明是宣示,亦是警告。book18.org
青陽襄目光在二人之間淡淡一掃,轉瞬便已瞭然。book18.org
那笑意淺淡即逝,眼底只剩通透。他收回手,神色恢復如常,並未再多做糾纏,只是淡淡寒暄了兩句,旋即轉身離去。book18.org
直到青陽襄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英浮才緩緩轉過身,緊繃的神色稍稍柔和了些許,看向身後的姜媼,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卻也藏著方才壓抑的情緒:「怎麼來這裡了?」book18.org
姜媼抬頭望著他,眼底的慌亂尚未完全散去,聲音帶著幾分軟糯的委屈與擔憂,輕輕拽著他的衣袖:「奴婢擔心你……害怕……」book18.org
她未說害怕什麼,可他全都懂。book18.org
英浮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頭那點不悅瞬間消散,只剩下滿心的憐惜,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溫和卻堅定,讓她安心:「沒事,不過是尋常傳話,你不必這般憂心。」book18.org
說罷,他輕輕牽起她的手,掌心的溫度溫暖而有力,姜媼靜靜跟在他身後,望著他沉穩可靠的背影,她沉默著,悄悄回握,將他的手攥得更緊。兩人緩緩走在靜謐的宮道上,月色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交迭一處,密不可分。book18.org
方才的暗流涌動,終究化作了此刻相伴的溫柔。book18.org
———book18.org
剛踏入小院,英浮便將姜媼徑直抵在斑駁的木門上。book18.org
門板發出一聲悶響,震得她後背一陣發麻。他一隻手穩穩墊在她身後,另一隻手則捧起她的臉,輕輕摩挲著她的眉眼。book18.org
月光從門縫間悄然滲入,落在二人之間,薄薄一層,清冷如霜,又朦朧似紗。book18.org
他俯首,吻落在她眉宇間。book18.org
唇瓣柔軟,卻灼燙如火,觸上眉心的剎那,灼得她心神一顫。book18.org
「他碰過這裡?」book18.org
「沒有。」她聲線輕軟,微帶顫意。book18.org
他又吻上她的眼睫,左一下,右一下,輕柔得如同蜻蜓點水,卻帶著步步緊逼的占有。book18.org
「這裡呢?」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他再吻上她的鼻尖,唇尖輕輕一點,短暫停留,轉瞬離開。book18.org
「這裡呢?」book18.org
姜媼未答,只抬眸望他。book18.org
月光落進她眼底,澄澈明亮,宛若兩汪秋水。book18.org
「殿下,」她聲音柔得發綿,似浸了水一般,「你這般疑心阿媼,究竟是在不安什麼?」book18.org
英浮沉默不語,目光沉沉地鎖住她。book18.org
望進她被月光暈染的眉眼,望過她微泛紅的鼻尖,最終停在她被他吻過、微微翕動的唇瓣上。book18.org
「我想要你。」他嗓音低沉喑啞,字字都帶著滾燙的灼意,「就在此時,此刻。山川為證,日月為鑑,天地為媒。」book18.org
姜媼的臉騰地紅了,從臉頰漫到耳尖,再順著脖頸一路往下,灼透衣衫。book18.org
她慌忙抬手去捂他的嘴,指尖剛觸到他溫熱的唇,便似被燙到一般,倉皇地縮了縮。book18.org
「你……好歹回屋再說。」她聲音細弱,輕得幾乎聽不清。book18.org
英浮低笑一聲。book18.org
那笑意極淡,轉瞬即逝,卻偏偏被她清晰捕捉。book18.org
他俯身將她打橫抱起,她將臉頰埋進他胸口,再不敢抬眼。book18.org
他抱著她緩步向屋裡走去,入了內室,他將她輕輕放在榻上。book18.org
褥子本是微涼,可她剛一躺下,周身便被他滾燙的氣息盡數籠罩。book18.org
他俯身壓下,手臂撐在她身側,將她整個人溫柔而霸道地圈禁在方寸之間。book18.org
「姜媼。」他喚她全名,一字一頓,不再是親昵的「阿媼」,而是帶著宿命般的鄭重。「給我。一輩子都歸我,好不好?」book18.org
姜媼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環住他的脖頸,把自己的唇送了上去。book18.org
他低頭,一口含住。唇舌交纏,她嘗到他嘴裡的味道,淡淡的茶香,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苦澀。她的手去解他的衣帶,他也去解她的。兩個人的手都在抖,衣裳一件一件落下來,落在榻邊,落在地上,落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book18.org
他稍稍退開些,垂眸凝望著身下的她。book18.org
床頭燭火輕顫,將她整個人映得柔光瑩瑩,肌膚勝雪,泛著溫潤的光。book18.org
挺翹的乳房,纖弱的腰肢,一身素白肌膚上,散落著他方才留下的點點紅痕。book18.org
似紅梅綻於落雪,又似桃花飄零清溪,艷得驚心,柔得蝕骨。book18.org
他垂眸,靜靜望著身下的她。book18.org
她閉著眼睛,安安靜靜躺在他身下,book18.org
燭火輕輕躍動,在她臉上染開一層薄緋,從臉頰漫至耳尖,再淌過纖細脖頸,一路往下,暈開在鎖骨深處。book18.org
他低下頭,含住了她。book18.org
舌尖抵上去的時候,她的身子猛地繃緊了,舌尖描摹著奶頭的形狀,一圈一圈,慢慢地,她的呼吸重了,胸口起伏著,奶頭在他唇齒間脹大,挺立,他吮了一口。book18.org
她喉間溢出一聲輕悶的低吟,他便又吮得力道重了幾分。book18.org
她身子瞬間便軟了,徹底癱在他懷裡,化作一汪無骨的春水,眉眼迷離,渾身再無半分力氣,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book18.org
她手指深深埋入他發間,隨著他的動作,忽而收緊,忽而鬆開,再一次緊緊攥住。book18.org
他溫柔覆上,輾轉吮吻,舌尖輕探,描摹著她的乳肉,細細廝磨,繾綣不休。book18.org
她開始發抖,從肩膀抖到指尖,嘴裡含混地喊著「殿下」,一聲比一聲輕,一聲比一聲軟,一聲比一聲媚。book18.org
他的手扣著她的腰,把她往上提了提,方便他含得更深。她的腿纏上來,纏著他的腰,腳踝交迭在他身後,把自己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book18.org
他不肯放。book18.org
她亦不願松。book18.org
兩人這般緊緊纏縛,抵死相依,誰也不願先一步退卻。book18.org
燭火在暗處明明滅滅,節奏恰與那急促的喘息相合,一聲重過一聲,交織著唇邊壓抑不住、細碎溢出的輕吟,纏纏綿綿,永不分離。book18.org
她忽然輕聲開口:「夫君,這是……把阿媼當藥了?」book18.org
他身形微頓,隨即低笑出聲,笑聲沉啞,埋在她發間。「嗯。」他啞聲應下,語氣繾綣又篤定,「治我相思入骨的藥。」book18.org
他跪在她雙腿間,伸手去采那桃花蕊。指尖探進去,溫熱,濕滑,層層迭迭的肉瓣裹著他,像是要把他的手指吞進去。他觸到了一層薄薄的、軟軟的膜,停了一下,抽出手指。book18.org
她下身忽然空了,空得發慌,下意識把腰抬起來,臀高高翹起,聲音嬌軟動人:「夫君,你怎的不要阿媼了?」book18.org
英浮重新覆上去,把她牢牢箍在懷裡。book18.org
「阿媼,」他的聲音低啞,「若是疼,便咬我。」book18.org
他抵著她,下身用力一挺。book18.org
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被巨斧劈開了,從裡到外,從下往上,整個人都被撕裂了,從身體最深處蔓延到四肢百骸。book18.org
她渾身都在輕顫,卻半點也不捨得傷他,只死死咬著自己下唇,將唇瓣狠狠陷進齒間,隱忍到發白。book18.org
他亦是隱忍到極致,玉穴內狹窄而緊窒,他只得萬般小心,不敢貿然深入。book18.org
此時才堪堪入了一半,便被她緊緊絞住,動彈不得。book18.org
進一分,怕她疼得受不住;book18.org
退一寸,又捨不得這片刻溫存。book18.org
他俯首,將她的唇肉從齒間的輕咬中解救出來。book18.org
拇指摩挲過她下唇那一道深深的齒痕,隨即吻下,極盡纏綿,極盡溫柔。book18.org
他吻過她的唇,吻過她頸間,吻過她小巧的耳垂。book18.org
手在她身上溫柔遊走,撫過她後頸,撫過她的乳房,撫過她的纖腰,所過之處,皆帶滾燙溫度。book18.org
他用力將她揉進懷中,仿佛要將她嵌進骨血,融進命里,再也不分彼此。book18.org
她慢慢放鬆了,身子不再抖了,手攀上他的背,指尖陷進他的肩胛。book18.org
他這才開始動,很慢,很輕,一寸一寸地往深處去。她咬著唇,悶哼了一聲,腿又纏上了他的腰。book18.org
「阿媼。」他啞聲喚她。book18.org
「嗯。」她埋在他懷中,聲音悶悶的,帶著繾綣的軟意。book18.org
「阿媼。」他又喚,一遍,一遍。book18.org
「夫君。」她溫順地應著。book18.org
他收緊手臂,將她死死錮在懷裡,聲音發緊,帶著蝕骨的不安與偏執:book18.org
「你是我的,別離開我,無論發生什麼,都別離開我。答應我,答應我,好不好?」book18.org
她抬手,環住他的脖頸,聲音輕軟,卻無比堅定:「好。」book18.org
一顛一漾,是蝕骨的酸麻,又是昏沉的醉。book18.org
腰身輕輾,時沉時浮,意亂情迷。魂夢相隨。book18.org
一晌迷離,幾番酸軟。剎那繾綣,入骨痴纏,春宵那刻,腰身輕顫,共攜魂魄,直上雲天。book18.org
等英浮終於饜足時,姜媼整個人都失去了意識,軟在了他懷裡。book18.org
第二十九章 開葷book18.org
開了葷的英浮,像是徹底成了另一個人。book18.org
白日裡,他在章華台長跪研墨,垂眸斂神,溫順恭謹,連氣息都輕得近乎無形。book18.org
可一踏回小院,門扉落鎖,他便徹底撕下那層溫順假面。book18.org
有時姜媼正在灶台前忙活,他從身後貼上來,下巴抵在她肩窩裡,手從腰間探進去,火急火燎地揉。book18.org
姜媼手裡的勺子都差點掉了,臉頰燒得通紅,小聲說,殿下天還沒黑呢。他不理,把她轉過來,低頭就埋進她胸口。隔著衣料,他的唇含住那處,舌尖打著圈,濡濕的痕跡洇開來,含得姜媼的腿都軟了。book18.org
他嘴上吃飽了,吸夠了,便哄著她吃他下面。book18.org
巨龍就著花汁捅進去,她疼得咬著唇,眉頭輕蹙,他便停著不動,等她適應。看她點點頭,他才開始動。起初是慢的,一下一下,碾磨著,進出著,水聲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她攀著他的肩膀,指甲陷進他背上的肉里,他疼也不躲,反而興奮起來,動作越來越重,越來越深。book18.org
「小騷穴喜不喜歡被夫君肉?」他貼著她的耳廓說,聲音低啞,帶著喘息。book18.org
姜媼羞得把臉埋進他頸窩,不肯答。他不依,頂一下問一句,頂一下問一句,她被他逼得沒辦法,咬著唇「嗯」了一聲。那一聲軟得能掐出水來,他聽了,眼睛都紅了。book18.org
「那夜的紅色花汁,我嘗了,很是香甜。」他的舌尖舔過她的耳垂,「等會兒阿媼也吃吃夫君的濃漿可好?」book18.org
姜媼又氣又惱,下身拚命去夾他。越夾,他越爽;越爽,他越興奮;越興奮,他嘴上就越騷。book18.org
說出來的話,也越來越不像話,可她的身子卻越來越軟,到最後,她連罵他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由著他胡來,由著他把那些混帳話一句一句灌進她耳朵里。book18.org
雲雨初歇,他將她緊緊擁在懷中,指腹反覆摩挲著她肩頭細膩的肌膚。book18.org
她溫順地窩在他懷裡,臉頰緊貼著他溫熱的胸膛,聽著那劇烈的心跳,漸漸歸於平穩。book18.org
一室靜謐,只餘下兩人的呼吸,一重一輕,纏綿地交織在一起。book18.org
「那日青陽襄同你說了什麼?」他忽然開口,聲線輕緩,聽著倒像是隨口一提。book18.org
姜媼略一思忖,輕聲道:「他說,我眉眼間看著眼熟。」book18.org
英浮指尖微頓,只一瞬,便又繼續輕撫著她的肩頭,語氣平淡無波:book18.org
「往後便待在小院裡,外頭不太平。」book18.org
「好。」她溫順應下,並未多問。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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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青陽曜在英浮的小院中,靜坐了許久。book18.org
茶涼了,姜媼換上新的,不多時,又涼透。他自始至終未曾沾唇,只凝望著杯中沉浮不定的茶葉,仿佛那裡面藏著關乎生死的天機。book18.org
「你說,父皇遲遲不立太子,究竟在想什麼?」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焦躁的隱秘。book18.org
英浮坐於對面,垂眸斂目,沉默片刻,方才緩緩道:「陛下的心思,英浮不敢妄測。只聽聞,陛下近日頻頻翻閱前朝廢太子舊檔。」book18.org
青陽曜眉頭驟然擰緊。book18.org
「廢太子舊檔?」book18.org
「是。」英浮聲調平穩,無波無瀾,「陛下似是對廢長立幼一事,心存顧慮。」book18.org
青陽曜指節猛地攥緊。book18.org
他不能去找母妃。母妃知曉,老三便會知曉;老三知曉,朝堂武將便會盡知。他此刻,絕不能暴露半分心思。book18.org
「依你之見,本王該如何?」book18.org
英浮自袖中取出一封信,置於案上,輕輕推至他面前。信封空白,火漆封緘,「殿下只需將此信,交給四皇子身邊一人。」book18.org
青陽曜目光落在信上,並未去拿:「何人?」book18.org
英浮抬眼,直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一個與姜媼容貌有幾分相似之人。」book18.org
青陽曜盯著他,久久未動。book18.org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猜忌,更有一絲英浮再熟悉不過的、被慾望灼燒的惶急。book18.org
他不解釋,只靜靜等候。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殿下只需靜候佳音便可。」book18.org
青陽曜終是拿起信,收入袖中。book18.org
他起身行至門口,忽頓住腳步,沒有回頭。book18.org
「英浮。」book18.org
「臣在。」book18.org
「你最好,別騙本王。」book18.org
英浮聲音穩如磐石:「臣,不敢。」book18.org
青陽曜推門而出,腳步聲漸遠,最終消散在沉沉夜色里。book18.org
英浮獨坐原地,望著緊閉的門扉,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book18.org
姜媼自內室走出,端著一碗熱湯,輕輕放在他面前。book18.org
「殿下……信了?」book18.org
英浮端起湯盞,淺啜一口。book18.org
「他急了。」他淡淡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冷冽的篤定,「急了,便好。」book18.org
姜媼在他身旁坐下,不再多言。book18.org
她深知,有些事,不該問。book18.org
只靜靜將手覆在他手背上,輕輕握住。book18.org
第三十章 葡萄book18.org
姜媼往外散播流言的時候,也聽到了一些傳言。她沒作聲,只是夜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book18.org
想那些話是怎麼傳出來的,想那些人為什麼要傳,想那些話里幾分真、幾分假。想著想著,忽然想起一件事。book18.org
怪不得,怪不得英浮除了第一次來不及抽出來,其餘數次,不是讓她吞下去,就是弄在她乳房上,然後他自己俯下身,一點一點吮吸乾淨。book18.org
她原以為他偏愛那般,以為他不過……她沒再往下想。將臉深深埋進枕頭裡,閉上雙眼。book18.org
月光自窗戶縫隙灑入,落在她微露的肩上。她一動未動,亦沒有出聲。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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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後,日影慵懶,英浮正坐在書案前看書。book18.org
姜媼端了茶盞過來,輕輕擱在一邊,悄步走到他身後,抬起手指按上他的太陽穴,緩緩揉了起來。book18.org
「殿下看了一個時辰了,歇歇眼吧。」book18.org
英浮聞言合上書,頭微微後仰,安穩地靠進她懷中。book18.org
她身上的氣息淡淡漫開,是皂角洗過的清香,又裹著一團溫軟的藥香,纏纏繞繞,沁入心脾。book18.org
他抬手扣住她的右手,自指尖一路輕嗅至腕間臂彎,忽然猛地發力,將她整個人攬入懷中,臉深深埋進她頸窩,溫熱的呼吸掃過細膩的肌膚,從頸側細細吻嗅至耳垂。book18.org
「我的阿媼。」他聲音壓得極低,啞啞地貼在她耳畔,帶著貪戀,「真讓人著迷。」book18.org
自他的視線望下去,只見她胸口微微起伏,衣襟之下曲線柔和,竟比往日豐腴了不少。book18.org
他伸手緩緩探入,掌心所及,沉甸甸一團,溫軟厚實,恰似捧著團溫軟暄和的雲絮。book18.org
「我的阿媼,怎的這般大了?」book18.org
姜媼伸手去捂他的嘴。他順勢親了一口,又含入口中,舌尖抵著她的指縫,含混不清地說:「聽了這麼多騷話,小騷穴都流騷水了,你怎的還不適應?」book18.org
「殿下。」她聲線微軟,帶著幾分嬌怯嗔怪,面頰霎時染開一片緋紅。book18.org
「讓我摸摸,是不是騷水泛濫了。」他解了她的腰帶,手探下去,指尖觸到一片濡濕。那蜿蜒曲折的林蔭小道里,溪水潺潺,他的手指靈活得像蛇,在狹窄的縫隙里穿梭,精準地找到那顆藏在層層迭迭花瓣中的小石子。按壓,撫摸,揉搓,又迅速伸縮、彎曲。book18.org
姜媼緊緊摟住他的脖頸,頭埋在他頸窩裡,下身隨著手指進出的節奏輕輕律動。汁水如泉涌般淌出來,洇濕了他的手指,也洇濕了他褲子邊緣。book18.org
英浮聽見水聲,將她抱坐在書案上,抬起她的臀。玉穴便完完整整暴露在他眼前了。午後的陽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她腿間,溪水波光粼粼,像撒滿了碎金,纏繞在溝壑間,纏繞在那片黑色的叢林裡。book18.org
他低下頭,輕輕一咬。果肉軟糯,汁水四溢,清甜的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口,又是一股甜甜的汁水溢滿口腔。他用手指剝開外陰,露出裡頭鮮嫩飽滿的果肉,用牙齒輕輕咬下一瓣,汁水瞬間溢出來,順著喉嚨往下流,甘甜如蜜。book18.org
姜媼兩條腿被他握著,雙手後仰撐在書案上,感受著他的舌頭在自己身體里品嘗,他的牙齒在身體上廝磨,他的嘴唇在與陰唇親吻。他越是吮吸,她越是酥麻,越是騷癢,越是難耐。她越想被他貫穿,想被他占有,想被他捅進來,不留一絲縫隙地填滿。book18.org
「夫君,夫君,」她喊他,聲音軟得像水,「我好難受。你進來好不好。」book18.org
英浮從她下面抬起頭,嘴角還泛著晶瑩透亮的光澤。他向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她。book18.org
「小阿媼,饞了?」book18.org
姜媼紅了臉,慢慢併攏雙腿。可陡然閉合的泉眼還在兀自翕動著,腿間一片泥濘,她暗自用雙腿相互揉搓。那模樣,純真又糜爛,香艷又無辜,她自己卻渾然不覺。book18.org
「告訴夫君,想吃夫君的什麼呢?」book18.org
她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book18.org
「說。說出來,夫君便給你解饞。」book18.org
她羞得無地自容,羞答答地爬到他身上,跨坐在他腿間,摟著他的脖子,用乳房去蹭他的胸膛,用乳頭去蹭他的乳尖,用那兩片水光瀲灩的蚌肉去貼合他因充血而腫脹紅紫的肉柱。book18.org
「夫君,」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你怎的不疼阿媼了?」book18.org
英浮哪還受得了她這般模樣。他掐著她的腰把她抱起來,對準了,按下去。那巨龍連頭帶根,全根沒入,似要貫穿她的子宮,頂破她的小腹。她疼得渾身發抖,可又無比滿足,眼淚被疼出來,滴落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book18.org
英浮連忙抬手托住她的臉,吻去她眼角的淚,聲音低啞又帶著幾分慌意:「怎麼了?是為夫弄疼你了?」book18.org
她哽咽著,眼尾通紅,聲音又軟又怨:「你如今……越發會欺負我了。」book18.org
英浮一邊吻她,一邊用手擺弄著她的後臀,自己也上下顛弄著。「夫君分明是在疼愛娘子呀。輕了,你怎麼體會到——我有多愛你?姜媼,我愛你。你感受到了嗎?」book18.org
她越是疼,他便越是爽。她越是哭,他便越用力。她在疼痛與快感的夾縫裡,被他一寸一寸填滿。book18.org
「英浮,你剛剛喚我什麼?」book18.org
「娘子。」他低頭,含住她胸前那枚顫巍巍的葡萄,輕輕一咬,又吸又吮,「為夫給你解饞了,你給夫君吃吃奶,可好?」book18.org
他輕咬果皮,仿佛真有汁水在齒間綻開,時而輕舔,時而重吸,回味無窮。她已經適應了最初的酸脹腫疼,在他上下輪番的刺激中,漸漸在他身上扭動起來。book18.org
「夫君……」她軟聲纏他,身如柔藤,死死攀著他這棵大樹,聲聲哽咽,滿是惶然哀求:「你只做阿媼一個人的夫君,好不好?千萬……別不要阿媼。」book18.org
他未曾作答。book18.org
室內只有喘息聲、水漬聲,與她一聲聲綿軟呢喃,纏綿交纏,難分彼此。book18.org
把她摟得更緊了些,讓她在起伏的波浪里,與他一同攀上那最高的峰頂。book18.org
事後她渾身脫力,軟軟地癱在他懷中,再無半分力氣。book18.org
他將人緊緊擁著,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一下下溫柔地拍著她的後背。book18.org
她將臉埋在他心口,他的手仍停在她腰際,拇指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那片細膩肌膚。book18.org
「姜媼。」他低聲喚她。book18.org
她閉著眼睛,沒有應聲,像是累極了。book18.org
他又輕喚一聲:「娘子。」book18.org
她在他懷裡微微蹭了蹭,才含糊地應了一聲。book18.org
他低下頭,在她發頂印下一個吻,便再不多言,只靜靜將她擁在懷中。book18.org
第三十一章 燕窩book18.org
這幾日,姜媼茶飯不思。book18.org
御膳房送來的膳食擺到案前,她只懨懨扒拉兩三口,便撂下碗筷。常常才剛放碗,便猛地捂住唇,踉蹌著奔到廊下牆角,蹲下身止不住地乾嘔。book18.org
腹中空空如也,吐不出半點東西,只憋得眼眶泛紅,淚霧氤氳,良久才失魂落魄地挪回來。book18.org
夜裡更是變了模樣,從前她總貪著暖意,手腳纏黏著往英浮懷中鑽。book18.org
如今卻處處躲閃:他伸手欲攬,她便瑟縮著往床榻內側退;他稍稍靠近,她便硬生生轉過背,不肯相對。book18.org
可待二人各自陷入沉睡,她又會不受控地悄悄貼過來。book18.org
雙臂細細軟軟環住他脖頸,小腹輕輕熨帖著他腰身,唇齒間溢出含糊繾綣的一聲「夫君」。那嗓音柔得像融開的春水,淌入耳膜,燙得他周身筋骨都發緊發燙。book18.org
偏等他被這綿軟親昵勾得情動,翻身想跟她溫存時,她卻又伸手輕輕抵住他胸膛,一手護著小腹,低聲推脫,說來月事,身子不方便。book18.org
英浮從不多言,只默默掀開錦被,將溫熱的掌心覆在她寒涼的小腹上,一下下輕輕按揉。book18.org
她起初身子緊繃僵硬,久而久之,才慢慢卸了力氣,偎進他懷中,呼吸漸漸勻凈安穩。book18.org
白日裡,他又見她蹲在牆角乾嘔不止。緩步走近,靜靜在她身側等候。待她緩過那陣翻湧,取出潔凈帕子,細細為她拭凈唇角水漬。book18.org
「阿媼,你是不是……」他話音剛起。book18.org
「不是!」她不等後半句落音,便慌亂的打斷。book18.org
英凝眸望著她。面色慘白無血色,唇瓣也失了原有溫潤的色澤,眼眶卻早已泛紅濡濕。他放柔語調,輕聲寬慰:「若是不慎染了時疫,萬萬不可諱疾忌醫。不論需何種藥材,我即刻去求陛下應允。」book18.org
她慌忙抬手捂住他的唇,掌心冰涼,指尖克制不住地微微發顫。「真的不是,」聲音低弱下去,帶著掩不住的頹然,「不過是胃口不濟,吃不下東西罷了。」book18.org
「那你想吃什麼?我去御膳房為你取來。」book18.org
她輕輕搖頭,將臉埋進他溫熱衣襟里,聲音悶得發啞:「什麼都不想吃。殿下,你就這樣抱抱我,便夠了。」book18.org
英浮收緊雙臂,將她牢牢擁住。她死死攥著他胸前衣料,力道深重,仿佛怕一鬆手,眼前這人便會轉瞬遠去。book18.org
姜媼心底暗自奢望,自己已是這般可憐,老天爺總能容下她這點私心。book18.org
就讓這般平淡相守的日子,悄悄過下去就好。她不敢深究心底的恐懼,更不敢讓英浮窺見分毫,只想著,能瞞一日,便得一日安穩。book18.org
轉眼便是青陽熙及笄大典,宮中鑼鼓喧天,熱鬧非凡。book18.org
夜色垂落時,英浮歸來,手中端著一碗溫潤燕窩。他走到床前坐下,舀起一勺,細心吹涼,緩緩遞到她唇邊。book18.org
姜媼垂眸望著那勺燕窩,湯色澄澈透亮,燕絲晶瑩剔透,縈繞著淡淡的清甜香氣。她沒有張口,抬眼定定望向他眼底。book18.org
「殿下,」她輕聲問,「你當真要阿媼,吃下這口燕窩?」book18.org
「此物溫潤滋補,最養身子,吃了於你有益。」他神色平靜如常,語調亦和往日別無二致。book18.org
姜媼靜靜凝望著他,望了許久許久。終是緩緩張開唇,將那勺燕窩含入喉中,慢慢咽下。book18.org
燕窩才剛滑過咽喉,腹中便驟然翻江倒海。她猛地俯身彎腰,劇烈嘔吐起來。book18.org
先吐出燕窩,再是酸澀苦水,最後竟嘔出一口黑血。那血落在地面,濃稠如墨,暗沉發亮,觸目驚心。book18.org
英浮面色驟變。他大步衝到櫃前,翻出劉太醫先前給的解毒丹,急急塞進她口中,又倒水喂她咽下。她死死攥著他衣袖,指尖用力,不肯鬆開分毫。book18.org
「殿下,」她聲音輕得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會湮滅,「時至今日,在你眼裡,我依舊是那個,為你試毒取命的小老鼠嗎?」book18.org
英浮心口猛地一震,疼得無以復加。他俯身低頭,輕輕吻過她疼得冷汗涔涔的額頭,嗓音沙啞破碎:「等我。」book18.org
他小心翼翼掰開她攥著衣袖的指尖,轉身快步奔了出去。book18.org
那一夜,姜媼腹中絞痛難忍,在床上輾轉蜷縮,渾身冷汗浸透了貼身衣衾。英浮守在床邊寸步不離,始終緊握著她的手。她疼得失控,指甲深深掐進他手背,一道道血痕交錯縱橫,他卻紋絲不動,默然承受。book18.org
天將破曉之時,她誕下一具不足兩月的死胎。小小一團,幾乎辨不清形貌。英浮取來乾淨錦帕細細裹好,悄悄放到一旁,不肯讓她窺見半分。book18.org
劉太醫施針施救,開好湯藥,臨行前只留下一句叮囑:「毒物已隨胎兒一同排出體外,殘毒也已經化解,性命無憂。只是她元氣大損,近時日萬萬不可再行房事,需靜心休養。」book18.org
英浮送走太醫,將熬好的湯藥端至床前。姜媼仍蜷縮在被褥深處,身子微微發抖,面色慘白如紙。book18.org
他伸手將她輕輕抱起,攏入懷中,掌心緩緩覆上她因絞痛而痙攣的小腹,溫柔按壓。book18.org
掌心剛落下的剎那,他清晰察覺到她本能的躲閃與抗拒。book18.org
他當即身子猛地一僵,如同被烈火灼到一般。book18.org
「阿媼。」他低聲喚她,語調沉緩溫柔,「這孩子來得不是時候。若你當真喜歡孩子,待往後風波平定、時機恰好,我們再好好要一個,好不好?」book18.org
姜媼閉緊雙目,一言不答,始終不肯睜開眼眸。book18.org
英浮不再多言,端起藥碗,舀起一勺湯藥,細心吹涼,再度遞到她唇邊。她順從張口,靜靜咽下。book18.org
一勺,又一勺。book18.org
藥味苦徹心扉,她喝得安安靜靜,沒有一聲啜泣,沒有半句怨言。唯有單薄的身子,還一直在微微顫抖,顫得他心口密密麻麻,疼得無以復加。book18.org
第三十二章 死胎book18.org
翌日,章華台,天光暗沉壓著滿室肅殺。book18.org
英浮緩步入內,雙手托著一方染血素帕,帕中那團尚未成形的嬰骸,靜靜臥著,觸目驚心。book18.org
他俯身垂首,將這血淋淋的物件,穩穩呈到青陽晟御案之前。book18.org
青陽晟掃過那一抹暗沉血色。book18.org
面上不見半分驚悸,無悲無怒,反倒漫不經心勾起唇角,笑意涼薄如霜。book18.org
「倒是讓朕想起兩個人。」他慢條斯理開口,「易牙,烹子媚主;開方,棄親忘本。」book18.org
話音落地,殿內空氣驟然凝固。book18.org
他目光鎖著階下的英浮,緩緩追問:book18.org
「世間至親,首推生養之恩。一個人若能割捨父母血脈,何來忠心侍奉君上?世間至情,莫過膝下骨肉。若連自己孩兒都能割捨拋棄,你拿什麼讓朕信你心中有忠義二字?」book18.org
英浮脊背一僵,雙膝重重跪落青磚,額頭緩緩抵上冰涼地面:book18.org
「陛下深知史事,通透人心。只是臣與那些人,從來殊途。」book18.org
他頓住,喉間滾過一聲沉啞的氣音,將半生孤苦盡數鋪陳開來:book18.org
「臣五歲遭君父遺棄,風雪漂泊,無父母可依,無宗族可仗,無家國可歸,這一生寄人籬下,唯有姜媼一人,陪我熬過寒夜,予我半分暖意,是我此生僅存的念想與牽掛。」book18.org
「她如今痛失孩兒,身心俱碎,早已受盡人間至苦。」book18.org
英浮跪在地上,語氣里浸著哀求,分寸卻拿捏得剛剛好:book18.org
「她本是蒲柳弱質,布衣平凡,比不得公主金枝玉葉,還望陛下垂憐,留她一線生機。」book18.org
殿中靜了許久,唯有燭火搖曳,映得人心惶惶。book18.org
青陽晟抬眸,靜靜凝視階下跪著的人影,良久不語。book18.org
片刻後,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涼薄又莫測。book18.org
不言允,不許諾,不否決。book18.org
他只重新拾起那支硃筆,若無其事,繼續批閱案前未竟的奏摺。book18.org
英浮依舊長跪不起,不再爭辯,不再叩求。book18.org
「朕沒說要殺她。」良久,他緩緩開口,語氣平淡無波。book18.org
英浮依舊跪在地上,脊背緊繃,分毫未動。book18.org
「朕只是讓你娶熙兒。」book18.org
「至於那個丫頭,你要留著便留著,朕不攔你。可你得記住——她能活著,是朕賞的。朕能賞,也能收。」book18.org
話音落下,寒意徹骨。book18.org
他緩緩起身,踱步走到窗前,背影疏離冷寂,不再看階下之人一眼。book18.org
「下去吧。」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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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產後的那幾日,姜媼終日沉默不語。book18.org
湯藥遞到唇邊便喝,飯菜喂到嘴邊便吃,該躺便躺,該睡便睡。book18.org
可英浮就是知道,她從未真正入睡。book18.org
長夜寂寂,她始終背對著他,他伸手想去攬住她的腰,她身子驟然一僵,不躲不逃,只是不肯再往他懷裡靠攏,就那樣死死僵持著。book18.org
他的手停在她腰側,不前亦不退。兩人靜靜躺著,咫尺之間隔著一拳距離,卻像橫亘了一道看不見、跨不過的高牆。book18.org
良久,她的呼吸漸漸亂了,他知道,這是強忍悲慟、死死壓抑後的顫抖。book18.org
他沒有開口,只靜靜將掌心覆上她的小腹,輕輕揉按。book18.org
終於,她緊繃的身軀一寸寸鬆弛,緩緩、緩緩地靠進了他懷中。book18.org
天光破曉時,終究是她先開了口:「殿下,那日的燕窩,是二公主賞的?」book18.org
她目光空洞,面上無悲無喜,一片漠然。book18.org
「是。」他應聲作答。book18.org
她輕輕點頭,book18.org
「殿下。」她的聲音悶在他心口。「那孩子,你看見了?」book18.org
英浮撫背的手微微一頓。「看見了。」book18.org
「像你,還是像我?」book18.org
他沉默無言。book18.org
她將臉埋得更深,不再追問。book18.org
他低頭,下巴抵著她發頂,閉緊雙目。book18.org
「我想了許久。」她輕聲道,「孩子沒了,是我的命數。我不怨,亦不恨。唯有一事,心中不安。」book18.org
英浮靜靜等候。book18.org
「我怕殿下,太過怨責自己。」她抬眸望他,眼底清亮如故,「燕窩雖是你親手喂下,下毒之人從來不是你。你已拼盡全力保我性命,從未欠我分毫。」book18.org
他默然不語。book18.org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掌心。book18.org
「別把這份罪責,一輩子扛在身上。」book18.org
英浮凝望著她,良久無言,而後反手緊握她的手,力道深重,指節泛白。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不問他是否當真釋懷,他亦不做多餘辯解。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十指緊扣,不肯鬆開。book18.org
「殿下,那日……你當真看見那孩子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也不知是男孩,還是女孩。」book18.org
英浮掌心未停,輕聲反問:「你更喜歡男孩,還是女孩?」book18.org
她沒有作答,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問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話:「你要娶她了,是嗎?」book18.org
「我不會娶她。」他語聲低沉。book18.org
她不辨真假,亦不再追問,只將臉埋得更深。book18.org
英浮低頭,輕吻她發頂,掌心依舊溫柔地揉著她的小腹,不急不緩,一遍又一遍。book18.org
「好好養身子。」他輕聲叮囑,「往後,我們還會有屬於自己的孩子。」book18.org
她沒有應聲。book18.org
他的手,始終未曾停下。book18.org
窗外風聲寂寥,屋內安靜無聲,只剩掌心的溫度,靜靜流淌。book18.org
第三十三章 成局book18.org
英浮耗時三月,悄然將三皇子與四皇子調離京城。book18.org
三皇子青陽璐遠赴北境巡察邊防,四皇子青陽衡前往西南安撫新歸降的褒國舊部,二人離京的理由皆冠冕堂皇,且盡數得到了帝王青陽晟的親口應允。book18.org
兩位皇子離京不過一月有餘,青陽晟便驟然染疾。book18.org
起初只是腹瀉不止,繼而高熱纏身,太醫院一眾太醫盡數跪於殿外,輪番診脈後呈上的脈案,赫然寫著「霍亂兼鼠疫」。章華台當即緊閉宮門,內外徹底隔絕,只許入內、不許外出,消息傳至朝堂,滿朝文武無不譁然。book18.org
大皇子青陽曜第一時間奔赴章華台,他直直跪在殿門之外,聲音清朗懇切,句句皆是肺腑,稱自己身為皇長子,理當留在父皇身邊親侍湯藥。禁衛軍上前阻攔,他卻紋絲不動,長跪不起。足足跪了半個時辰,緊閉的殿門終於緩緩開啟。book18.org
入殿之後,青陽曜侍奉得極盡用心。煎好的藥湯他必先親口嘗過,奉上的粥食他也要先行試毒,夜裡更是不敢深眠,唯恐父皇夜半口渴喚人卻無人應答。book18.org
青陽晟燒得神志模糊時,口中喃喃喚過不少人——早逝的妃嬪、戰死沙場的老將、年少時的親信舊部,卻唯獨不曾喚過包括青陽曜在內的任何一位皇子。可青陽曜全然不在意,他只求父皇清醒之時,入目便能看到自己守在身側便足矣。book18.org
青陽晟徹底甦醒那日,精神稍顯和緩,他望著榻邊眼眶烏青、下巴布滿胡茬的青陽曜,沉默了許久,終是緩緩抬手,緊緊握住了大皇子的手。book18.org
「看來這些時日對你的磨礪,終究是沒白費。」book18.org
青陽曜當即跪在榻邊,熱淚滾落,他滿心以為,自己苦等的時機,終於來了。book18.org
消息傳至質子院時,英浮正伏案研墨。姜媼立在一旁,將宮外聽聞的事低聲細細說與他聽。他自始至終未曾抬首,只握著墨錠,在硯台中緩緩研磨,墨汁漸漸變得細膩均勻。book18.org
「殿下,大皇子怕是以為,陛下有意立他為儲了。」姜媼壓低聲音。book18.org
「他不過是自以為罷了。」英浮淡淡開口,語氣平靜無波。book18.org
而後,英浮取出了那份遺詔。此詔未曾公示朝堂,未曾經過廷議,此前更無一人見過,可詔書上加蓋的玉璽印鑑,卻貨真價實、無可辯駁。book18.org
詔書上字字清晰,墨跡干透,明確冊立四皇子青陽衡為儲君。book18.org
青陽曜盯著那份遺詔,臉色瞬間由漲紅轉為慘白,又從慘白變得鐵青,他死死盯著英浮,目光兇狠得仿若要將人生吞:「這東西你從何處得來?」book18.org
「此乃陛下病中親筆所書,臣不過是遵旨代為保管。」英浮神色淡然,「殿下若是不信,可召朝中重臣共同核驗玉璽印鑑。」book18.org
青陽曜頓時啞然,他分明認得,那玉璽絕無虛假。他又盯著英浮看了許久,忽然壓低聲音,字字咬牙:「你究竟效忠何人?」book18.org
英浮未曾作答,只是緩緩將遺詔折起,收入袖中,隨即垂落眼眸,神色依舊平靜。book18.org
「殿下,」他輕聲開口,「時機,已然到了。」book18.org
青陽曜望著他,眼底翻湧著偏執的慾火。當夜,他先是趕赴李老將軍府邸,隨後又直奔禁衛軍大營。book18.org
次日,他借孝道大造輿論,稱父皇病重垂危,三、四兩位皇子遠在邊陲,國不可一日無君,隨即拉攏李老將軍,掌控禁衛軍兵權,封鎖京城九門。book18.org
第三日,他暗中篡改遺詔,將「冊立四皇子青陽衡」硬生生改為「冊立大皇子青陽曜」。第四日,章華台內,喪鐘驟然響徹皇宮。book18.org
帝王青陽晟,駕崩了。book18.org
青陽曜登基那日,英浮跪在新帝面前,俯首叩拜,口稱臣子,與滿朝文武一同山呼萬歲。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恭順,任誰也看不出,這場驚天變局與他有半分牽扯。book18.org
整場謀劃,自始至終,沒有一道奏摺出自他手,沒有一道命令經他之口,更沒有一絲一毫的破綻,指向這位深藏不露的質子。book18.org
他自始至終,只在最合適的時機,說了一句恰到好處的話。book18.org
———book18.org
離宮途遠,棋局已定book18.org
馬車駛出青陽宮門的時候,天還沒亮透。英浮擁著姜媼坐在車裡,手掌覆在她小腹上,輕輕按揉。她的身子還虛著,靠在他懷裡,閉著眼睛。book18.org
「可有什麼不適?」他低聲問。book18.org
姜媼搖了搖頭,沒有睜眼。馬車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的響聲在空曠的宮道上迴蕩。book18.org
出城之後,路途顛簸了許多。姜媼的身子跟著馬車一晃一晃的,英浮把她又摟緊了些。她忽然睜開眼睛,抬起頭看著他。book18.org
「殿下,您就不怕大皇子反悔?就不怕他得了天下之後,翻臉不認人?」book18.org
英浮看向窗外,天灰濛濛的,天地間一片混沌,什麼也看不清。book18.org
「他翻不了臉。」他語氣篤定。book18.org
「為什麼?」姜媼追問道。book18.org
「因為那道遺詔。」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上面蓋的玉璽,是真的。可寫遺詔的人,不是陛下。」book18.org
姜媼瞬間愣住,眼底滿是難以置信。book18.org
「陛下病重那幾日,一直在昏迷,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寫了什麼。」英浮的聲音沒有半分起伏。book18.org
姜媼的臉色驟然發白,指尖微微發顫:「那遺詔上的字……」book18.org
「是我寫的。臨摹了十年,總算派上了用場。」book18.org
馬車繼續往前疾馳,咕嚕咕嚕的車輪聲混著呼嘯的風聲,從車簾的縫隙里灌進車廂,帶著幾分料峭的寒意。book18.org
姜媼沒有說話,只是把臉深深埋進他胸口,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襟,指節都泛了白。英浮低下頭,下巴輕柔地抵在她發頂,緩緩閉上眼。book18.org
他想起那些年,日復一日跪在章華台外研墨的日子。青陽晟的筆跡,他看了十年,臨摹了十年,每一筆的起落、每一畫的輕重緩急,都早已刻進骨頭裡,融入血脈。book18.org
那份決定天下格局的遺詔,他伏案寫了三個時辰,落筆之時,手沒有絲毫顫抖。book18.org
他捧著那捲明黃的絹帛,對著燭火靜靜凝視了許久,而後小心翼翼折好,收進袖中。那一刻他便深知,從今往後,青陽國的王位歸屬,由他說了算。book18.org
而這盤掌控天下的棋局,他早在許久之前,便已悄然布下。book18.org
青陽朝堂本就派系林立、人心不齊,即便有帝王坐鎮,依舊眾說紛紜、紛爭不斷。book18.org
青陽晟深知,一旦自己撒手人寰,朝堂必定四分五裂、各自為政,因此他在位時,便有意分化瓦解老舊武將勢力,為四皇子青陽衡鋪路。book18.org
李老將軍被明升暗降,兵權盡數歸於三皇子青陽璐,礙於親緣,李老將軍不得不放權;大皇子青陽曜從小恃強凌弱,格局狹小、性情莽撞,不堪大用,帝王也從未給過他實權,本想藉此磨他心性,卻反倒讓他心中積怨日深。book18.org
英浮早已摸透青陽晟的心思,於是他故意在青陽晟面前舉薦大皇子,果不其然,青陽晟愈發篤定,要立四皇子為儲君。book18.org
而這,正是英浮想要的結果。book18.org
他要的從來不是四皇子順利登基,而是要讓大皇子誤以為四皇子即將上位,逼得急功近利的青陽曜主動動手謀反。book18.org
大皇子若是謀反成功,他手中握著假遺詔,足以拿捏其命脈;大皇子若是謀反失敗,他手中尚有真遺詔,依舊能掌控全局。無論棋局走向如何,他都能立於不敗之地。book18.org
布局的第一步,便是讓大皇子青陽曜覺得,自己還有爭奪儲位的機會。book18.org
青陽曜此人,用兵尚且有幾分本事,用人卻毫無章法,最大的軟肋便是沉不住氣,遇事極易急躁上頭,一旦動怒便脾氣暴躁、聽不進半句勸誡。book18.org
英浮看準了這一點,讓姜媼在宮中暗中散布消息,稱陛下近來常翻閱三皇子與四皇子的奏摺,對兩位皇子在外的政績頗為滿意。book18.org
消息傳到青陽曜耳中,他果然心急如焚,卻又無計可施。三皇子與四皇子皆在京城,他想要暗中布局,處處都被掣肘,寸步難行。book18.org
而這,正是英浮想要的局面。book18.org
他借著青陽晟關切楚越戰事的契機,在御前行雲流水般輕描淡寫一句:「三殿下在楚越前線威名赫赫,若能親臨邊境巡視一番,想必能對楚越形成更大的震懾。」book18.org
青陽晟聽後深以為然,當即下旨,將三皇子青陽璐派往楚越邊境,遠離了京城權力中心。book18.org
相比之下,四皇子青陽衡更難對付。他不像三殿下那般容易被糊弄,心思深沉、目光長遠,絕不會輕易被調離京城。book18.org
英浮沒有硬碰硬地出手針對,而是步步引導,讓青陽晟自己主動下決定,讓四皇子離京。book18.org
他在青陽晟面前細細分析西南局勢,直言褒國舊部近來蠢蠢欲動,邊境動盪不安,必須派一位身份尊貴、有分量的皇子前去坐鎮安撫。book18.org
青陽晟思慮再三,最終敲定四皇子為最佳人選。青陽衡離京之前,特意前往章華台辭行,彼時英浮正跪在御案旁研墨,始終垂首未抬,青陽衡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言,轉身便離開了這權力漩渦的中心。book18.org
掃清京中障礙後,英浮便暗中推波助瀾,慫恿大皇子起兵謀反。他算準了一切,也篤定了結局,而在離京之前,他親自去見了已然登基的青陽曜。book18.org
章華台門窗緊閉,屋內只點著一盞孤燈,光影昏暗,氣氛凝重。book18.org
青陽曜坐在案後,面前的茶水早已涼透,他未曾飲一口,也沒有讓人更換。英浮端坐於他對面,兩人隔著一張窄窄的桌案,相對無言,竟像兩個談判生意的商人,冷靜又疏離。book18.org
率先開口的是英浮:「十年之內,青陽與英國不開戰,兩國商路暢通,鹽鐵自由往來。」book18.org
聞言,青陽曜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此前青陽耗費無數金銀囤積鹽鐵,為的就是以此扼住英國的經濟命脈,如今英浮提出開放商路,意味著此前的所有投入都將付諸東流。book18.org
「你這是要朕自斷臂膀。」青陽曜的聲音冷硬,帶著壓抑的怒火。book18.org
英浮輕輕搖頭,語氣平靜無波:「臣是在替陛下著想。陛下剛剛登基,朝堂根基未穩,四皇子遠在西南虎視眈眈,三皇子手握重兵盤踞邊境,五皇子也在暗中積蓄力量,伺機而動。這般局面下,若是貿然與英國開戰,殿下有幾分勝算?」book18.org
青陽曜沉默不語,心中已然有了幾分動搖。book18.org
英浮繼續說道:「暫不開戰,陛下方能穩住皇位,慢慢收攏朝權。等朝堂局勢穩固,國庫充實之後,再圖謀戰事,也為時不晚。」book18.org
青陽曜死死盯著他,盯了許久,才沉聲問道:「那道遺詔呢?」book18.org
英浮緩緩從袖中取出那捲明黃的絹帛,輕輕放在桌上。青陽曜伸手便要去拿,卻被英浮伸手穩穩按住。book18.org
「陛下放心,這份遺詔,從此不會再出現在世人面前。」英浮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堅定,「可臣若是出了任何意外,臣的手下,便會立刻將它送到該送的地方,公之於眾。」book18.org
青陽曜的手驟然停在半空,看向英浮的目光里,翻湧著濃烈的殺意、深深的忌憚,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book18.org
「你威脅朕?」book18.org
「臣不敢。」英浮緩緩鬆開手,站起身來,身姿挺拔,「臣只是想讓陛下明白,臣活著,對陛下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臣若是死了,對陛下沒有任何益處,反倒會引來滅頂之災。」book18.org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book18.org
「還有幾件事,臣想請陛下成全。」book18.org
「說。」青陽曜壓著怒火,冷聲道。book18.org
「若是重用文臣,不必重用四皇子;可厚賞四皇子手下的部眾,不必封賞四皇子本人。另外,二公主,還請陛下將她嫁與英國太子,締結和親。」book18.org
青陽曜沉默了許久,終是咬牙開口:「你倒是替朕把什麼都謀劃好了。」book18.org
英浮沒有再多說一字,轉身推開房門,徑直走了出去,將滿室的壓抑與權謀,盡數拋在身後。book18.org
離京的前一夜,姜媼也去見了一些舊人。這些年她在各宮輾轉走動,費心積攢下的人情,到了如今,終於到了該動用的時候。book18.org
願意跟隨他們離京的人寥寥無幾,田蒙是第一個。他靜靜站在廊下,身著一身半舊的侍衛服,手中緊握著一把佩刀,神情沉默,一如當年第一次替英浮將她抱回小院時那般,寡言卻堅定。book18.org
「田侍衛,你可想好了。」姜媼看著他,語氣認真,「此去英國,山高路遠,此生未必能再回到青陽。」book18.org
田蒙沒有說話,只是將懷裡的刀抱得更緊,用行動給出了答案。book18.org
姜媼不再多問,朝著他輕輕行了一禮,轉身離去。身後,田蒙默默跟上,腳步沉穩有力,和從前無數次護在他們身邊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馬車在官道上不知走了多久,周遭的景物漸漸遠離京城,越來越陌生。姜媼依舊靠在英浮懷裡,閉著眼休憩,忽而像是想起了什麼,再次睜開眼,仰頭看向身旁的人。book18.org
「殿下,您什麼時候開始布的局?」book18.org
英浮沒有直接回答,思緒卻飄回了更久遠的時光。那時他還跪在青陽晟腳邊研墨,帝王曾隨口問他,該立誰為太子。他從容答,立長為安。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青陽晟不會聽,而這也正中他的下懷。book18.org
這些暗藏心機、步步為營的謀劃,這些爾虞我詐、權術交鋒的過往,他不想說與姜媼聽,不願讓這些污濁沾染她半分。他只是將懷中的人摟得更緊,下巴再次抵上她柔軟的發頂,聲音溫柔,卻帶著歷經千帆後的篤定。book18.org
「很久以前。」book18.org
馬車依舊朝著未知的遠方前行,姜媼沒有再追問,只是安心地把臉埋在他胸口,靜靜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如從前那般,安穩又可靠。book18.org
前路漫漫,山河萬里,可只要身邊有他,便再無畏懼。book18.org
第三十四章 結盟book18.org
踏入英國邊境的一刻,英浮與青陽熙便涇渭分明,各行一路。book18.org
青陽熙行官道。送嫁儀仗綿延十里,旌旗獵獵壓過風塵,沿途州縣官吏不敢有半分懈怠。book18.org
她是青陽公主,聯姻英國太子,一紙婚書繫著兩國邦交命脈,朝野矚目,無人敢輕慢。book18.org
英浮卻選擇了荒僻山道。身側唯有姜媼,連同數十名棄了安穩、願隨他亡命天涯的心腹。田蒙負劍走在最前沿,手按劍柄,寸步不離地戒備著。book18.org
山路崎嶇顛簸,卻讓英浮看見了十年羈留青陽,從未觸碰到的故土真相。book18.org
邊境集市之上,英國精鐵器具堆積如山,農犁、兵刃琳琅滿目,一車車日夜不絕運往青陽。商賈攥著銀錠,眼底儘是貪婪得意。book18.org
可往裡走入村落,光景陡轉刺骨:灶台冷寂,釜中空無一粒米糧;孩童瘦骨嶙峋,肋骨歷歷可見;老者枯坐門檻,雙目空洞得只剩死寂。book18.org
鄉民們紛紛議論:鹽價翻漲三倍,糧價飆升兩番。老百姓們,買不起,活不起。book18.org
而這天下蒼生的所有怨懟、疾苦與絕境,終究都被推給了同一個名字。book18.org
英浮。book18.org
茶樓酒肆,巷陌街頭,就連深山不識一字的獵戶們都在唾罵——那個棄國投敵的質子,賣身求榮,勾結青陽反噬故土,斷百姓鹽糧,害蒼生流離。book18.org
英浮立在人群之外,靜靜聽著滿城污名。面上無悲無怒,心如寒潭。十年忍辱蟄伏,他以為是歸途,到頭來才知,雙腳剛踏上故土,便已背負萬丈罵名,淪為過街之徒。book18.org
一隻溫暖的手悄然攥緊他的掌心。姜媼一言不發,唯有掌心的力道,是無聲的相守與支撐。book18.org
行至京畿近郊,密林之中,冷箭破空而來,田蒙挺身擋在前方,刀光起落,奮力劈落數支羽箭。book18.org
奈何刺客布下天羅地網,三面合圍,招招奔著命門而來。英浮護著姜媼步步後退,一路倉皇撤退至官道邊緣。book18.org
不遠處,青陽熙的送嫁旌旗清晰在望,儀仗赫赫,那尊鎏金鸞車,卻始終靜立不動,仿若周遭廝殺與己無關。book18.org
蘇嬤嬤撩開車簾一角,冷眼掃過崖邊絕境,旋即緩緩放下。book18.org
「公主,林外有刺客截殺。」book18.org
青陽熙斜倚車壁,指尖捻著茶盞,漫不經心吹去浮沫,語調淡漠如冰:「一個叛國棄民的死活,與本宮何干?」book18.org
「公主通透,當知利弊。」蘇嬤嬤垂眸躬身,語聲沉斂,字字藏謀,「您初入英國朝堂,無根基、無心腹,步步皆是險境。多樹一敵,不如暗留一子。英浮活著,遠比死了更有利用價值。」book18.org
青陽熙執杯的指尖驟然一頓。她抬眸看向蘇嬤嬤,眸光深邃,沉默片刻。茶盞輕叩木幾,一聲脆響,落定權衡。book18.org
「傳令親衛,出手救人。」book18.org
待親衛鐵騎衝殺而至時,英浮已經被逼到懸崖絕境,以身相護擋在姜媼身前,田蒙渾身浴血,長劍卷刃,早已力竭難支。book18.org
一場死局,便是在此時被外力強行撕開生路。book18.org
青陽熙的親衛隊是精銳,一炷香的功夫,黑衣人死的死,逃的逃,山道恢復了安靜。book18.org
田蒙斜倚在樹旁,死死按住肩頭創口,溫熱的血源源不斷從指縫間滲涌而出,染透衣襟。book18.org
姜媼二話不說,一把撕下自身衣擺,蹲下身替他裹纏傷口。動作輕而穩,利落又細心,指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book18.org
英浮立在一旁,目光沉沉掃過滿地黑衣刺客的屍體,又抬眼望向官道那頭旌旗儼然、車馬雍容的送嫁儀仗。book18.org
眼底暗流翻湧,喜怒不形於色。book18.org
田蒙低著頭單膝跪在英浮面前。book18.org
「末將無能。」book18.org
英浮把他扶起來。「你做得很好。」book18.org
又伸手扶起姜媼,牢牢牽住她的手,面色冷寂,抬腳向著前路,默然行去。book18.org
———book18.org
當夜,陋室孤燈,三人圍坐對談。燈火是青陽熙命人燃起,清茶由蘇嬤嬤親手沏泡。book18.org
屋舍逼仄,卻藏著三方人心算計,暗流洶湧。book18.org
帳篷里點著燈,青陽熙坐在上首,手裡端著茶。蘇嬤嬤站在她身後,垂著眼睛,英浮走進去,在她面前站定,不跪,只是躬身一禮。book18.org
青陽熙目光冷冷掃過英浮周身。「見了本宮,為何不跪?」book18.org
英浮抬起頭,看著她。「臣跪了十年,跪夠了。」book18.org
青陽熙的臉色變了。她放下茶杯,茶杯磕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你——」book18.org
蘇嬤嬤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青陽熙的話咽了回去。book18.org
「英浮,你莫要自作多情。」她端起茶盞,不看再正眼瞧他,「今日救你,非本宮本意。若無蘇嬤嬤從中進言,此刻你早已葬身崖底,屍骨無存。」book18.org
英浮垂眸斂神。book18.org
蘇嬤嬤適時接話,語調平緩無波,句句戳中要害:「公主慎言。老奴不過據實而言。公主遠嫁異鄉,朝堂波詭雲譎,無人可為倚仗。英浮殿下本是英國血脈,又在青陽蟄伏十載,兩國朝政人心、利害糾葛,無一不曉。留他在側奔走,遠比公主獨自摸索打拚,要省力,更要穩妥。」book18.org
青陽熙放下茶盞,眸光銳利如刀,直逼英浮眼底:「你能為本宮換來什麼價值?」book18.org
英浮抬眸,坦然迎上審視,語氣沉靜:「替公主籠絡朝野權貴,探查朝堂秘辛,擺平所有公主身份不便沾染、不可露面的陰私險事。」book18.org
「你憑什麼讓本宮信你,更憑什麼坐穩這份用處?」book18.org
「其一,十年青陽為質,我深諳人心險惡,懂周旋、知進退;其二,我本是英國人,看透本國朝堂深淺,洞悉各方勢力軟肋;其三,我身負通國罵名,進退無路,天下之大,唯有依附公主,方能求得一線生機。」book18.org
青陽熙久久凝望著他,眼底權衡翻湧。片刻後,忽的勾唇一笑,笑意淺涼,滿是嘲弄與試探:「倒真是個拎得清利弊的聰明人。」book18.org
英浮低頭躬身,謙卑藏鋒:「螻蟻尚且貪生,臣不過是識時務、懂取捨罷了。」book18.org
蘇嬤嬤一旁頷首,默然無語。眼底神色,卻已是瞭然定局。book18.org
青陽熙起身移步窗前,月色浸滿窗欞,將她輪廓映得冷硬如寒鐵。「本宮從不信忠心二字,亦不需你交心效忠。」她轉過身,眸光凜冽刺骨,「本宮只要你盡心辦事。事若辦妥,本宮便為你遮風擋雨,保你性命無虞;若敢瀆職背叛——」book18.org
一字一頓,殺意凜然:「本宮親手送你上路,絕不留情。」book18.org
英浮肅然起身,躬身行禮,沉聲道:「臣,領命。」book18.org
翌日拂曉,城門之下。book18.org
英浮亮明身份欲入城歸都,城門卻緊鎖不開。守城將領立於城樓之上,居高臨下,神色倨傲鄙夷:「質子無詔,私返京畿,依律不得入城。」book18.org
英浮靜立城下,身後姜媼默然相伴,再往後,是田蒙與一眾傷痕累累的舊部。朔風卷著塵土漫天飛揚,迷了眉眼,也迷了人心。book18.org
他不動,不語,靜待變局。book18.org
不遠處馬車之內,青陽熙撩簾淡淡一瞥,旋即落下,無半分溫度。book18.org
片刻光景,一名內侍持御筆手諭疾步而出,遞至將領面前。將領閱罷,臉色驟變,神色幾番更迭,連忙揮手示意。厚重的城門伴著沉悶聲響,緩緩向內敞開。book18.org
英浮抬步踏入城門,姜媼緊隨其後,田蒙押尾而行。一行人步履沉穩,無人回頭,再不看身後風雨。book18.org
城樓之上,那名將士望著他孤瘦蕭瑟的背影,不屑啐了一口,轉身拂袖而去。book18.org
滿城風雨,功過忠奸,就此入局。book18.org
第三十五章 面聖book18.org
英浮,本是英國送往青陽國的質子。誰都不曾料想,在異國為質的第十年,他竟還能活著回到故土。book18.org
當英浮踏上金鑾殿玉階的那一刻,滿朝文武的目光如潮水般壓來——其中有敬重,有畏懼,有審視,也有掩藏不住的深深忌憚。book18.org
丹陛之上,皇帝緩緩開口,聲如沉鍾:「十年了。朕還記得送你走的那日,也是個雨天。」book18.org
英浮跪地叩拜:「兒臣,幸不辱命。」book18.org
「不辱命?」御座旁,一位紫袍老臣忽然輕笑,「殿下在青陽十年,說是質子,卻掌邊貿、通商路,不知是為人質,還是為客卿?」book18.org
殿內氣氛驟然一凝。book18.org
李尚書的話音仍懸在半空,英浮垂著眼,並未抬頭,聲線平穩:「李尚書此言,是疑臣一片忠心,還是疑這為質十年換來的邊關安寧大局?」book18.org
李尚書面色驟變,欲要辯駁,卻被天子抬手淡淡攔下。book18.org
「好了。」book18.org
皇帝倚回龍椅,目光自李尚書身上收回,落在階下跪著的英浮身上,稍作停留便移開。book18.org
「功是功,過是過。」他語氣不緊不慢,「你為英國守得十年太平,是實。你開茶馬互市,商旅往來不絕,邊民得以安居——朝堂之上,論功行賞,無人能及你。」book18.org
話音一頓,book18.org
「只是此番你攜公主歸朝,所謂和親結盟,究竟幾分是為家國,幾分是為你自身圖謀,朕要聽一句實話。」book18.org
英浮長跪於地,並未急著應答,片刻沉默後,他緩緩抬首,直面天子銳利目光。book18.org
「臣不敢欺瞞陛下。為國,是為英國徹底掙脫青陽鉗制,再不受人擺布。為己,是為臣能全須全尾,活著回到這片土地。」book18.org
皇帝凝視他許久,目光里藏著審視、猜忌,「活著回來?」他低聲重複,語氣微冷,「你在青陽,竟有人容不下你?」book18.org
「青陽朝堂,虎狼環伺。臣為質十年,掌邊事、通商貿、暗聯部族,早已動了不少人的根本。陛下以為,臣能帶著和親盟約全身而退,憑的是運氣,還是青陽諸位大人的慈悲?」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迎上帝眸,字字清晰,不帶半分虛飾:book18.org
「臣若死在青陽,不過是異鄉一縷孤魂,邊關安穩頃刻便會傾覆。臣活著回來,英國方能穩坐釣魚台,坐看青陽內鬥,坐收漁利。臣為己保命,實則亦是為陛下固江山——二者本就是一回事。」book18.org
殿內靜得發窒,燭火明明滅滅,映得英浮那張臉半明半暗,深不可測。book18.org
龍椅上的人忽然低笑一聲,那笑聲輕淡,「好一個二者本就是一回事。」book18.org
英浮伏身叩首,脊背依舊挺直如槍:book18.org
「臣不敢欺君,更不敢欺心。權謀算計,臣在青陽已用得夠多,若回了自己朝堂,還要對著陛下虛與委蛇,那兒臣與父皇還是父子君臣嗎?」book18.org
皇帝盯著他,眸色沉沉,似在判斷這話里究竟幾分真心、幾分算計。book18.org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book18.org
「你既敢說,朕便敢信。只是你記著——」book18.org
殿外風穿廊柱,嗚咽作響,仿佛已提前吹響了這朝局動盪的前奏。book18.org
沉默半晌,皇帝忽然嘆了一聲:book18.org
「且罷,你回來便好。」book18.org
可那語氣里,聽不出是慶幸,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book18.org
然而後宮,卻是另一處沒有硝煙的戰場。book18.org
入宮前,他再三囑咐姜媼:「緊閉房門,任誰來請,都莫要踏出一步。」book18.org
英國太子英承,生了一雙多情的桃花眼——他好男風,嗜煙花,常年流連於京城的花街柳巷,不到天明不歸。皇后為穩住他的儲君之位,可謂殫精竭慮。好不容易以未來後位作餌,為他定下霍家這門姻親。只要霍淵一點頭,太子便能握住霍家那令人垂涎的兵權。book18.org
可偏偏在這緊要關頭,英浮竟送來一位和親公主。她無權無勢,空有個名頭,身後無一兵一卒、一寸封地,卻要占去那太子妃之位——那個皇后許諾給霍家、用來交換兵權的位置。book18.org
皇后不能對公主發作,於是所有怨氣,都轉向了英浮。book18.org
瞧他,橫看豎看都不順眼。當初為何不幹脆一碗毒藥了結他們母子?若沒有他,今日又何必受這番窩囊氣?book18.org
可她全然忘了,若不是英浮,她那視作掌上明珠的嫡出公主,早在十年前便會淪為無權無勢的和親公主,在旁人挑剔與輕蔑的目光中,被草草塞進某個不知名的院落。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