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崁國家藝術與文學院的大禮堂內，燈光璀璨。這是一座有著百年歷史的巴洛克風格建築，大理石立柱、鎏金穹頂、深紅色的天鵝絨幕布，處處透著一股莊重而陳舊的氣息。禮堂里座無虛席，有穿著軍禮服的內閣要員、有身著華服的皇室代表、有栗崁國文化界和商界的名流，還有幾十家媒體的記者。book18.org
今晚是栗崁國家藝術與文學院一年一度的頒獎典禮。最高榮譽——國家級表演藝術終身成就獎——即將揭曉。「該獎項旨在表彰對栗崁國表演藝術事業做出傑出貢獻的藝術家。」主持人在台上念著頒獎詞，「獲獎者須在舞台或銀幕上擁有超過三十年的從業經歷，其作品須具有廣泛的社會影響力和高度的藝術價值。本屆獲獎者……」book18.org
主持人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台下。book18.org
「吳紫妍女士。」book18.org
掌聲如潮水般湧起。book18.org
聚光燈打向了前排的一個座位。吳媽站了起來。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旗袍，領口別著一枚珍珠胸針，頭髮盤成了一個低低的髮髻，露出修長而優雅的脖頸。她今年五十九歲了，臉上已經有了不少皺紋，但腰板依然挺得筆直，步伐依然穩穩噹噹，帶著一種舞者特有的從容和風度。book18.org
她走上台，從栗崁國家藝術與文學院院長手中接過了那尊水晶雕成的獎盃。book18.org
院長握住她的手，笑容滿面：「吳女士，恭喜您。您是第一位以『國民奶奶』的形象獲得這個獎項的演員。」book18.org
吳媽微微一笑，對著鞠躬致謝。然後她走到話筒前，目光掃過台下那些熟悉的和陌生的面孔。book18.org
「謝謝。謝謝各位。」book18.org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帶著一種歷經滄桑之後沉澱下來的從容。book18.org
「拿到這個獎，我很意外。因為我想了想，我這輩子好像並沒有真正『演』過什麼戲。我年輕時在歌舞劇院跳了十幾年舞，後來摔傷了，在輪椅上坐了三年。再後來，我做了調教師，做了保姆，做了媽媽，做了外婆。直到五年前，我才陰差陽錯地站到了攝像機前面。」book18.org
台下安靜了下來。book18.org
「所以，與其說這是一個表演藝術家的終身成就獎，不如說這是一個普通女人跌跌撞撞過完大半輩子之後，得到的一個意外禮物。」book18.org
她笑了笑，舉起獎盃：「謝謝栗崁國家藝術與文學院，謝謝《栗崁孕味》節目組，謝謝所有支持我的觀眾。這個獎，我替所有和我一樣——從谷底一步一步爬上來的人——收下了。」book18.org
掌聲再次響起。book18.org
頒獎典禮結束後，吳媽在後台接受了栗崁TV的獨家專訪。book18.org
記者是個年輕的女孩，看起來不到三十歲，坐在吳媽對面，顯得有些緊張。book18.org
「吳老師，首先恭喜您獲得這個獎項。我們看到您在頒獎詞中說，自己是『從谷底一步一步爬上來的人』。能跟我們分享一下您的故事嗎？」book18.org
吳媽靠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撫摸著獎盃光滑的表面，眼神變得悠遠起來。book18.org
「我六歲進的鳳舞閣。」book18.org
她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book18.org
「那一年是1973年。我母親是鳳舞閣的一個低級女奴，生下我之後就被調走了，我連她的臉都沒記住。鳳舞閣的規矩是，奴產子六歲開始學藝。」book18.org
「學的是什麼？」book18.org
「舞蹈。栗崁傳統舞蹈、芭蕾、現代舞、鋼管舞……什麼都學。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功，壓腿、下腰、劈叉，疼得哭也不敢出聲。」book18.org
記者的筆在紙上飛快地記錄著：「聽說您十歲就開始登台演出了？」book18.org
「對。那時候鳳舞閣有自己的劇場，專門給來栗崁旅遊的外國遊客表演。我們這些小孩子就負責暖場和串場。我記得第一次上台的時候，我緊張得腿都在抖，但我跳完之後，台下的掌聲特別響。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剛才還怕得要死，但聽到掌聲的時候，就覺得所有的苦都值了。」book18.org
吳媽的嘴角浮現出一個淺淺的笑容。book18.org
「十六歲那年，我被選入了栗崁國家歌舞劇院，成了最年輕的首席演員。那是我這輩子最風光的時候。每天都有記者來採訪我，我的照片被印在海報上，貼在伊山市的每一個公交站牌上。我以為我會一直這樣跳下去，跳到跳不動了為止。」book18.org
她頓了頓，眼神里的光暗了下來。book18.org
「但二十三歲那年，一切都變了。」book18.org
螢幕上出現了一段黑白影像資料。book18.org
那是一九九〇年的天命樓劇場。book18.org
畫面里，年輕的吳媽——那時候她還叫吳紫妍——穿著一件閃亮的演出服，站在十幾米高的升降台上。她的身下是一個巨大的水池，池子裡燃著火圈。這是她最拿手的壓軸節目：蒙眼高空特技。book18.org
音樂響起，她鬆開了升降台的扶手，身體在空中旋轉、翻騰，像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book18.org
觀眾們仰著頭，發出陣陣驚呼和掌聲。book18.org
但就在她準備完成最後一個穿越火圈的動作時，升降台的機械臂突然發生了故障。吊索猛然鬆脫，她的身體失去平衡，從十幾米高的空中直直墜落，砸進了水池裡。book18.org
水花四濺。book18.org
尖叫聲四起。book18.org
畫面定格在她墜入水中的那一幀，然後切到了下一段影像——天命樓的檔案室，一份發黃的鑑定報告上寫著：「吳紫妍，脊柱L3-L4節段粉碎性骨折，脊髓橫斷損傷，腰部以下永久性截癱。經醫療專家組會診，判定為終身喪失勞動能力，建議降級為靈畜，轉送衛生部研究機構。」book18.org
「我當時摔斷了腰。」book18.org
吳媽的聲音把記者從螢幕上的畫面拉回了現實。她的語氣依然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book18.org
「醒來之後，我發現自己腰部以下完全沒了知覺。我連自己的腳趾頭都動不了。醫生說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再站起來了。天命樓覺得我沒有用了，就把我送到衛生部的研究所去做實驗品。」book18.org
記者的手停了下來，抬起頭看著吳媽：「實驗品？」「對。他們管那叫『人形耗材』。」吳媽的嘴角浮起一絲苦笑，「我在研究所待了三年。那三年里，我的身體被用來做各種實驗——藥物實驗、胚胎移植實驗、神經系統改造實驗。我成了名副其實的『代孕母畜』。我生了幾個女兒，但她們一出生就被抱走了，我連抱都沒抱過。」book18.org
她頓了頓：「不過，也正是那些實驗，給了我重新站起來的機會。」book18.org
螢幕上的畫面再次切換。book18.org
這是一段來自衛生部神經電子設備研究項目的內部資料。畫面上，年輕的吳媽坐在輪椅上，面前是一群穿著白大褂的研究人員。她的頭髮被剃光了，後腦勺和後背上貼著密密麻麻的電極片。book18.org
「1995年，衛生部的一個研究項目選中了我。」吳媽的聲音在旁白中響起，「他們要在我的神經系統里植入電子設備，試圖用人工信號代替受損的神經信號來恢復我的運動能力。我是第一批試驗品。」book18.org
畫面上，吳媽被推進了手術室。無影燈亮起，手術刀落下。book18.org
接下來的畫面是術後康復訓練。吳媽四肢著地，像嬰兒一樣重新學習爬行。她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來。她的臉上全是汗水，但她咬緊牙關，沒有放棄。book18.org
「那三年是我這輩子最痛苦、也最值得的三年。」吳媽的聲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絲波瀾。book18.org
「重新學會走路之後，我決定考取調教師資格。我要活下去。不是像一條狗一樣地活下去，而是像一個人一樣地活下去。」book18.org
畫面切換到一段泛黃的錄像。book18.org
錄像里，年輕一些的吳媽穿著一件白襯衫，站在一排考官面前。她的腿還在微微發抖——那是神經接口設備的副作用——但她的腰板挺得筆直。book18.org
「吳紫妍，筆試通過。實操考核通過。綜合評定：優。授予乙等調教師資格證書。」book18.org
考官在證書上蓋下印章，遞給她。book18.org
吳媽雙手接過證書，深深鞠躬。book18.org
畫面定格。book18.org
「當上調教師之後，我被派到朱洋男爵家裡做保姆。」吳媽的聲音繼續響起，「那幾年，我幫忙照顧朱家的幾個孩子。朱隆、朱芸寧、朱芸靜——後來改名叫吳愛媛——還有後來收養的幾個孩子。我給他們做飯、洗衣服、輔導功課。那段日子，我幾乎忘記了自己曾經是一個舞者。」book18.org
她頓了頓：「我甚至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做保姆到老，然後安安靜靜地死掉。」book18.org
「那您後來是怎麼回到演藝圈的？」記者問。book18.org
「說起來，還得感謝《栗崁孕味》這個節目。」吳媽笑了，「節目組需要一個有表演經驗的中老年演員來扮演保姆的角色。節目製片人朱芸寧——也是我從小帶大的孩子——找到了我。她說：『吳媽，你來演吧。就當是幫我的忙。』」book18.org
「您當時猶豫過嗎？」book18.org
「猶豫過。」吳媽坦率地說，「我已經二十年沒有上過台了。我的身體里有電子植入設備，每工作兩天就要停機維護一天。我的腰和大腿上全是舊傷疤。我不確定觀眾會不會接受一個這樣的我。」book18.org
「那您最後還是答應了？」book18.org
「答應了。因為朱芸寧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吳媽，你知不知道你在鳳舞閣的時候，那些小女孩們都把你當偶像？她們覺得你是從天而降的仙女。如果連你都不願意再站到聚光燈下，那她們怎麼辦呢？』」book18.org
吳媽的眼眶微微泛紅：「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我想到了那些和我一樣在谷底爬行過的女人們。如果我有機會站在高處，讓她們看到——一個被摔斷過腰、被做過實驗、被當作代孕母畜、被命運碾碎了無數次的老太太，依然能笑著站在舞台上——那也許，她們就不會那麼絕望了。」book18.org
台下響起了掌聲。book18.org
「所以我就接下了這個角色。」book18.org
螢幕上開始播放《栗崁孕味》的片段。book18.org
畫面里，吳媽繫著圍裙在紅粉之家的廚房裡做栗崁點心。她手腳麻利，笑容慈祥，對著鏡頭絮絮叨叨地教觀眾怎麼做香蕉椰奶糕。她的身後，陳雨嫣在學包粽子，帕斯緹娜趴在水池邊刷碗，拉塔尼和武蘭達莉在院子裡晾衣服。book18.org
溫馨的畫面配上輕快的背景音樂，讓人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揚。book18.org
「吳老師在《栗崁孕味》里塑造的角色，被觀眾親切地稱為『國民奶奶』。」記者的聲音在一旁畫外音中響起，「您當初是怎麼想到用這種表演方式的？」book18.org
「其實我根本沒『演』。」吳媽笑著說，「我就是把我在朱家當了十幾年保姆的經驗搬到了攝像機前面。怎麼照顧小孩子、怎麼做家常菜、怎麼在孩子吵架的時候勸架、怎麼在家人鬧彆扭的時候打圓場——這些都是我做了十幾年的事情。」book18.org
「所以您是在演自己？」book18.org
「算是吧。」吳媽點了點頭，「好的表演，其實就是把你最真實的那一面拿出來，放在攝像機前面。觀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是不是在敷衍他們，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來。」book18.org
螢幕上滾動著觀眾的評論彈幕：book18.org
「吳媽就像我外婆一樣！」book18.org
「最喜歡看吳媽做菜了，每次看完都覺得自己也能做。」「國民奶奶永遠年輕！」book18.org
「吳媽的笑容能治癒一切。」book18.org
吳媽看著那些彈幕，眼眶有些濕了：「說實話，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在六十歲的時候，被這麼多人叫『奶奶』。」book18.org
「這種感覺怎麼樣？」book18.org
「很好。」吳媽說，「特別好。」book18.org
採訪進行到這裡，記者看了看時間，合上了筆記本。「最後一個問題，吳老師。如果讓您用一句話總結您的一生，您會說什麼？」book18.org
吳媽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水晶獎盃。燈光透過水晶的棱面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映在她布滿皺紋的臉上。book18.org
「人生如真如夢亦如幻。」book18.org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慢。book18.org
「我六歲進鳳舞閣學藝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成為首席演員。我二十三歲摔斷腰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還能再站起來。我四十多歲做保姆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六十歲的時候會拿到終身成就獎。」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向鏡頭，眼神里有一種超越了時間和苦難的平靜。book18.org
「所以我想跟所有正在看這個節目的觀眾說——不管你現在正在經歷什麼，都不要放棄。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命運會在什麼時候，給你一個意料之外的禮物。」book18.org
記者的眼眶也有點紅了。book18.org
「謝謝您，吳老師。」她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您接受我們的採訪。」book18.org
吳媽也站了起來，伸出手和記者握了握手：「謝謝你聽我這個老太婆嘮叨這麼多。」book18.org
「您一點也不嘮叨。」記者笑著說，「您的故事特別精彩。」book18.org
吳媽笑了笑，沒有再說話。book18.org
她轉過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後台的出口。聚光燈在她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book18.org
她的背微微佝僂，走路的樣子也有些不太利索——那是二十多年前那次摔傷留下的後遺症。但她的步伐很穩，很堅定，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快要走到終點的人。book18.org
後台通道的兩側，站滿了工作人員。他們看到吳媽走過來，紛紛鼓起掌來。book18.org
吳媽微微一怔，然後笑了。book18.org
她舉起手中的水晶獎盃，對著大家晃了晃：「行了行了，別鼓掌了。再鼓掌老太婆就要飄了。」book18.org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笑聲和更熱烈的掌聲。book18.org
吳媽穿過人群，走到後台出口的時候，停下了腳步。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燈火通明的禮堂，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獎盃。book18.org
獎盃的水晶底座上刻著一行字：book18.org
「吳紫妍女士——栗崁國家藝術與文學院頒發——國家級表演藝術終身成就獎——二〇二六年春。」book18.org
她輕輕撫摸了一下那行字，然後轉身，走出了大門。夜風吹過來，吹動了她的發梢。book18.org
伊山市的夜空很清澈，能看到幾顆星星在閃爍。吳媽抬起頭看了看那些星星，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book18.org
「媽，」她輕聲說，「你看到了嗎？你女兒拿獎了。」沒有人回答她。book18.org
但夜風似乎輕柔了一些，吹動了她耳邊的碎發，像是某個人在冥冥中撫摸了一下她的臉頰。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氣，攏了攏肩上的披肩，然後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階，走向前方夜色中靜靜等候的那輛車。book18.org
身後，禮堂里的喧鬧聲漸漸遠去了。book18.org
前方，是回家的路。book18.org
（番外·完）book18.org
【備註】謹以此番外篇感謝讀者朋友們的支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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