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 book18.org
【代序】book18.org
「栗崁異夢」是一套三部曲形式的系列作品。這些作品在情節上有關聯性,但也可以獨立成篇。「栗崁異夢」的第一部作品題目是《海上兩生花》,已經在本平台發布。《棠梨血》是「栗崁異夢」的第二部作品。book18.org
【正文】book18.org
第一章:啼聲book18.org
分娩室里的血腥味,比柳兒想像中要淡一些。book18.org
她仰面躺在一張窄窄的木榻上,雙腿被鐵制的腳鐐分開固定在兩側的立柱上。頭頂是一盞昏黃的油燈,燈芯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動,將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扭曲成一幅怪異的圖案。book18.org
陣痛來得很規律。book18.org
柳兒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陣痛了。從昨晚子時開始,羊水破了之後,那種從脊椎深處蔓延開來的酸脹就一直沒有停過。接生嬤嬤讓她忍著,說初產婦都是這個時辰,忍過去就好了。book18.org
忍。book18.org
柳兒咬著嘴唇,指甲嵌進掌心。她在調養院被嚴老爺包養的時候,忍過無數次。忍他的身體壓上來時的重量,忍他用藤條抽打大腿內側的刺痛,忍他嘴裡的煙味和酒臭,忍他把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件塞進她身體里時的屈辱。book18.org
忍,是她這輩子學會的第一個字。book18.org
「再用點力!」接生嬤嬤的聲音從下方傳來。book18.org
柳兒深吸一口氣,仰起脖子,額頭上青筋暴起。她能感覺到那個生命正在她體內艱難地挪動,一點一點地撐開她嬌嫩的產道。那種撕裂感比嚴老爺第一次進入她身體時還要劇烈百倍。她的身體被撐開到極限,仿佛隨時會從中間裂成兩半。book18.org
「哇——」book18.org
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了分娩室的沉悶。book18.org
柳兒渾身的力氣在這一瞬間被抽干,她癱倒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流進耳朵里,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臉上,黏膩得像一條條蚯蚓。book18.org
接生嬤嬤熟練地剪斷了臍帶,用一塊粗布裹住了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她拎起嬰兒的腳踝,在她屁股上拍了兩下,引來又一陣響亮的哭聲。book18.org
「是個丫頭。」接生嬤嬤的聲音里沒有太多情緒,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book18.org
丫頭。book18.org
柳兒的心沉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期待什麼。在這個世道里,生兒子還是生女兒,對這個孩子來說其實沒什麼區別。女兒是奴產女,兒子是奴產子——都是奴隸,不過去向不同罷了。book18.org
「給她看兩眼。」接生嬤嬤把孩子抱到柳兒面前。book18.org
柳兒掙扎著抬起上半身,看到了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孩子的眼睛還沒睜開,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嘴唇在微微嚅動,像是還在尋找著什麼。book18.org
柳兒伸出手,指腹輕輕觸碰了一下孩子嫩滑的臉頰。book18.org
那種觸感,比絲綢還要柔軟。book18.org
她的眼眶忽然就濕了。book18.org
「行了行了,抱走吧。」接生嬤嬤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旁邊候著的年輕助產立刻上前,把孩子抱到了隔壁的清洗室。book18.org
柳兒的目光追隨著那個小小的襁褓,直到消失在門帘後面,她才緩緩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心口像被人剜了一塊。book18.org
柳兒是五年前進入芙蓉城調養院的。book18.org
她還記得那天,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女眷村的管理嬤嬤把她叫到院子裡,說她的「出村考核」通過了,明天就要去城裡。那時候她十四歲,個子已經抽條,胸口也隆起了兩枚小小的山丘,正是奴產女最值錢的年紀。book18.org
女眷村的生活其實不算苦。吃穿不愁,每天還有嬤嬤教她們識字算數,教她們彈琴下棋,教她們怎麼走路說話,怎麼笑,怎麼斟茶。嬤嬤說,這些東西學好了,將來才能被好人家包養。被好人家包養,就能少吃苦。book18.org
十四歲的柳兒不太懂什麼叫「包養」。嬤嬤只說,會有一個客人來,給她吃好的穿好的,讓她住在漂亮的房子裡,只需要陪客人說說話、解解悶就好。book18.org
後來她才知道,嬤嬤說的「解解悶」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包養柳兒的是芙蓉城裡赫赫有名的富商嚴伯濤。嚴老爺年過五十,頭髮只剩了一半,露出光亮亮的頭皮。他夫人一連給他生了五個女兒,沒一個帶把的。嚴老爺急著要個兒子繼承家業。book18.org
在栗崁國,一夫一妻制是鐵律,皇親國戚都不能逾越。可要兒子怎麼辦?book18.org
辦法就在調養院裡。book18.org
調養院是專門為這種需求設立的。權貴們花錢包養女奴,女奴懷孕生子,孩子歸客人所有。這筆生意明碼標價,合法合規,是栗崁國奴隸制度中最精巧也最殘忍的設計之一。book18.org
嚴伯濤花了三千金幣包養柳兒三個月。book18.org
三個月。book18.org
柳兒在調養院的日子,比女眷村要舒服得多。嚴老爺雖然沒有頭髮,出手卻很大方。她住的是單獨的院子,有丫鬟伺候,每天有肉吃,衣服也是綢緞做的。唯一的代價,就是伺候嚴老爺的「身體需求」。book18.org
第一次是在進入調養院的第三天。book18.org
嚴伯濤喝了酒,臉紅得像煮熟的蟹殼,走路都有些踉蹌。他推開柳兒的房門時,柳兒正坐在床邊繡一條帕子。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到嚴伯濤那雙渾濁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她,嘴角還掛著一絲涎水。book18.org
「老爺……」book18.org
「別動。」嚴伯濤喘著粗氣,三兩步走到床前,一把把她按倒在床上。book18.org
柳兒手裡的帕子掉在地上,繡花針扎進指腹,滲出一顆血珠。她沒有喊叫——嬤嬤教過她,客人要什麼,都不能反抗,要是忤逆了客人,不但沒錢拿,還會被送回女眷村,挨鞭子,關禁閉。book18.org
嚴伯濤扯掉了她的褲子。book18.org
柳兒感覺到他那雙粗糙的手在她大腿上胡亂摩挲,指甲颳得她皮膚發疼。她咬緊牙關,閉上了眼睛,在心裡默默數數。一、二、三、四……book18.org
嚴伯濤在她身上折騰了很久,久到柳兒覺得自己快要昏過去。她聞到他嘴裡呼出的酒氣,感受到他滿頭大汗滴落在她的胸口,聽到他在她耳邊喘得像一頭老牛。book18.org
他在她身體里進進出出,卻始終找不到那個能讓女人懷孕的地方。book18.org
柳兒後來才知道,嚴伯濤在外面玩過的女人不少,但一向不得其法。這次包養他花了大價錢,他不甘心。於是他每天都來,變著花樣地來,有時候一天要來兩三次。book18.org
柳兒的身體在那些日子裡幾乎一直是酸脹的,兩條腿內側全是青紫的指印,私處又紅又腫,連走路都要夾著腿。book18.org
嬤嬤給她送來了一種淡黃色的藥膏,讓她塗在傷處,涼絲絲的,能止些痛。嬤嬤說:「忍一忍,等懷上了就好。懷上了,你就不用再伺候他了。」book18.org
柳兒問:「老爺要是沒讓我懷上呢?」book18.org
嬤嬤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延包。」book18.org
延包,就是繼續包養,繼續被壓,繼續忍。book18.org
幸運的是,在第二個月底,柳兒開始噁心嘔吐,吃什麼吐什麼,渾身乏力。嬤嬤摸了摸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舌苔,笑著點了點頭:「懷上了。」book18.org
柳兒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哭。她懷上了,意味著嚴伯濤會額外付一筆錢,意味著她可以休息了。可同時,她肚子裡多了一個小生命——一個和她一樣,生來就是奴隸的小生命。book18.org
嚴伯濤知道消息後,高興得又喝了半斤酒,在院子裡放了一掛鞭炮。他拉著柳兒的手說:「好好養著!要是生個兒子,老爺再賞你一千金!」book18.org
柳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book18.org
生產前一個月,柳兒從調養院轉到了母嬰坊。book18.org
母嬰坊緊挨著芙蓉城監獄。柳兒在轉送的路上隔著柵欄看到了監獄裡的場景——男囚犯赤裸著身體,像牲口一樣被關在鐵籠子裡,他們的胯下都掛著沉甸甸的物件,有些人還在不停地手淫,甚至對著路過的女監工當場射精。book18.org
柳兒嚇得扭過頭去,不敢再看。book18.org
接生的嬤嬤告訴她,那些男囚犯都在爽死營服刑。他們每天都要被灌藥,每天都得找女人交配。死了就拉去燒了,活著就繼續干。book18.org
「你以後也得去。」嬤嬤面無表情地說,「等這胎生完,修養好了,就得去爽死營再懷一胎。你這樣的女奴,生得越多越值錢。」book18.org
柳兒渾身冰涼。book18.org
現在,第一胎已經生下來了。book18.org
柳兒躺在分娩室隔壁的產褥上,下身還在流血,小腹還在隱隱作痛。接生嬤嬤端來一碗紅糖水,灌進了她的嘴裡。book18.org
「那個……孩子呢?」柳兒虛弱地問。book18.org
「在清洗室呢。」接生嬤嬤說,「明天登記編號,滿月之後送女眷村。」book18.org
「我能……看看她嗎?」book18.org
「看什麼看?」接生嬤嬤瞪了她一眼,「看看就算了,你還想養啊?你要是每個孩子都養,還怎麼生下一胎?」book18.org
柳兒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book18.org
她側過頭,看到窗外有一棵老榕樹,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印出斑駁的光點。book18.org
那棵樹的樹冠很大,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樹根深深扎進土裡,枝幹上垂下來一條條氣根,在半空中搖晃著,仿佛隨時要落地生根,長成另一棵樹。book18.org
可它們終究落不了地。book18.org
因為底下是堅硬的水泥地。book18.org
柳兒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滑落,無聲無息地滲進了枕頭裡。book18.org
第二天清晨,母嬰坊的登記員來到了柳兒的床前。book18.org
那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白襯衫的袖口挽到肘部,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登記簿。他身後跟著一個提著工具箱的年輕學徒,工具箱裡裝著刺青用的針和墨水。book18.org
「姓名:柳兒。編號:蓉-甲-叄陸壹肆。」登記員翻了翻記錄,「這孩子是你的第幾胎?」book18.org
「第一胎。」柳兒的聲音很輕。book18.org
「性別?」book18.org
「女。」book18.org
登記員在本子上刷刷地記了幾筆,又問:「取名了嗎?」book18.org
柳兒想了想,說:「叫棠梨。」book18.org
這個名字是她在女眷村的時候就想好的。有一次嬤嬤帶著她們去村外的山坡上采野菜,她看到一棵野生的棠梨樹,樹上結滿了紅彤彤的小果子。嬤嬤說那叫棠梨,味道甜中帶澀,好看但不好吃。book18.org
柳兒摘了一顆放進嘴裡,那種先甜後澀的味道,讓她記了很多年。book18.org
「棠梨?」登記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倒是個好聽的名字。」book18.org
他在登記簿上寫下了這兩個字,然後轉頭對學徒說:「給這孩子刺號。」book18.org
學徒把嬰兒從清洗室抱了出來。小傢伙被裹在襁褓里,還在睡覺,小嘴微微張開,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book18.org
學徒解開襁褓,露出嬰兒的左肩。book18.org
那針尖很細,刺入嬰兒皮膚的時候,小傢伙皺了一下眉頭,隨即大聲哭了起來。哭聲嘹亮,在狹小的房間裡迴蕩。book18.org
「忍著點吧,小東西。」學徒頭也不抬,專注地在嬰兒嬌嫩的皮膚上刺出一個個墨藍色的點。book18.org
柳兒轉過頭,不忍再看。book18.org
墨藍色的墨汁滲進嬰兒的皮膚,留下一串永遠無法抹去的數字——book18.org
蓉-丙-捌叄壹肆book18.org
「好了。」學徒收起針,用一塊紗布擦了擦嬰兒的肩頭,「編號清晰,合格。」book18.org
嬰兒還在哭,聲音已經沙啞了。book18.org
登記員合上本子,對柳兒說:「好好養身體,滿月之後孩子送女眷村。你的下一站——」他翻了翻另一份表格,「芙蓉城監獄爽死營,產後修養一個月報到。」book18.org
說完,他帶著學徒轉身離開,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響聲。book18.org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book18.org
柳兒聽著嬰兒的哭聲,忽然有一種衝動,想把她抱在懷裡,給她喂一口奶,哄她入睡,就像她在女眷村時看到路邊的野貓叼著小貓一樣。book18.org
可她動不了。book18.org
下身縫合的傷口傳來一陣鈍痛,提醒她——她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book18.org
棠梨在籃子裡哭了一會兒,大概哭累了,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後安靜下來,又沉沉地睡著了。book18.org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嬰兒的臉上,在她的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book18.org
柳兒看著那張小小的臉,忽然想起了自己生母的臉——那也是一張模糊的臉,她幾乎記不起來了。她只知道,在她出生後不久,她的生母就被送到了妓院,從此杳無音信。book18.org
一代接一代。book18.org
像樹上垂下來的氣根,落不了地,扎不了根,只能懸在半空中,等待枯萎。book18.org
柳兒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淚水無聲無息地滑落,浸濕了枕巾。她緊緊地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book18.org
在栗崁國,女奴連哭的資格都是有限的。book18.org
她要把體力省下來,好好養傷,養好身體,因為一個月後,她要去爽死營。book18.org
去那裡,繼續受孕,繼續生產。book18.org
直到她失去生育能力的那一天。book18.org
棠梨滿月那天,正好是柳兒離開母嬰坊的日子。book18.org
來接棠梨的是女眷村的嬤嬤,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女人,臉上刻滿了溝壑般的皺紋,嘴角永遠向下撇著,好像這個世界欠她什麼似的。book18.org
「這就是那個叫棠梨的吧?」嬤嬤翻開襁褓,檢查了一下編號刺青,滿意地點了點頭,「還行,長得挺結實。」book18.org
她把襁褓夾在腋下,轉身就走。book18.org
柳兒忽然喊了一聲:「嬤嬤!」book18.org
嬤嬤回過頭,不耐煩地看著她:「什麼事?」book18.org
柳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該說什麼呢?說讓她好好照顧孩子?說別讓她餓著凍著?說長大了別讓她吃苦?book18.org
這些話說了又有什麼用呢?book18.org
她只是一個女奴。一個連自己命運都做不了主的女奴。book18.org
「……沒什麼。」柳兒低下頭,「嬤嬤慢走。」book18.org
嬤嬤哼了一聲,抱著棠梨大步走出去了。book18.org
柳兒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襁褓越來越遠,消失在母嬰坊的院門外。book18.org
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院子裡,刺得她眼睛發疼。book18.org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左肩胛骨上的刺青——蓉-甲-叄陸壹肆。那是她的編號,她的名字,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身份證明。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還不知道棠梨的編號是什麼。book18.org
號碼的前綴是「蓉」,代表芙蓉城。中間的字應該是「丙」——因為奴產女的編號以「丙」字開頭。book18.org
後面的數字呢?book18.org
是「捌叄壹肆」。book18.org
蓉-丙-捌叄壹肆。book18.org
柳兒默默記下了這串數字,嘴角浮起一絲苦笑。book18.org
母親不認得女兒的臉,卻記得女兒的編號。book18.org
這就是栗崁國。book18.org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book18.org
柳兒靠在門框上,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巒。山腳下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甘蔗田,風吹過來,帶來一陣陣甜膩的氣息。book18.org
一隻烏鴉從頭頂飛過,發出沙啞的叫聲。book18.org
柳兒深吸了一口氣,似乎要藉此平復心口的動盪。book18.org
一個月後,她要去爽死營了。book18.org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但她知道,她必須活下去,堅持下去,多生幾胎,熬過這些年。book18.org
因為——book18.org
也許有一天,她會再見到棠梨。book18.org
雖然她知道,那只是奢望。book18.org
月亮升起來了,清冷的光輝灑在母嬰坊的屋檐上。遠處傳來監獄裡的喧囂聲,夾雜著男人的吼叫和女人的尖叫。book18.org
那聲音在晚風中飄蕩,久久不散。book18.org
柳兒在母嬰坊的最後一個月,過得還算安穩。book18.org
每天清晨,接生嬤嬤會端來一碗紅糖水煮雞蛋,算是「產後恢復餐」。午飯後,會有護士來檢查她的身體——按一按小腹,看一看乳房的狀況,兩腿之間那道縫合的傷口每隔三天換一次藥。傷口癒合得不錯,接生嬤嬤說再過一周就能拆線了。book18.org
柳兒有時候會問起棠梨。book18.org
接生嬤嬤不耐煩地說,女眷村那邊有養娘照顧,比跟著你好。你在這裡瞎操心有什麼用?好好養你的身體,下一胎才是正事。book18.org
柳兒就不再問了。book18.org
她學會了不再追問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這是女奴的生存智慧——不問為什麼,不問將來,不問那個被抱走的孩子會不會在夜晚哭泣。問了,也改變不了什麼。只會讓自己更難受。book18.org
一個月後的清晨,奴管局的運輸馬車停在了母嬰坊門口。book18.org
那是一輛漆成深綠色的鐵皮車廂,車身上印著栗崁國的國徽——一把劍和一串麥穗交錯排列,下方有一行小字:「栗崁國內務部·奴隸事務管理局·芙蓉城分局」。車廂後面有兩扇鐵柵欄門,門鎖是黃銅的,在晨光中泛著冷冷的光。book18.org
來接柳兒的是一名穿著制服的女性押送員,三十歲上下,腰間掛著一根短鞭,辮子盤在帽子裡,露出一張不苟言笑的臉。book18.org
「柳兒?」押送員拿出一份文件,核對了一下柳兒左肩上的刺青編號,「蓉-甲-叄陸壹肆,確認無誤。上車吧。」book18.org
柳兒拎起自己那個小小的包袱——裡面只有兩件換洗的粗布衣裳和一雙木屐——默默地走向車廂。book18.org
車廂里已經坐著兩個女人了。book18.org
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膚色黝黑,肚子微微隆起,顯然是懷孕好幾個月了。她靠在車廂的角落裡,雙手護著肚子,眼神里有一種被抽空了的麻木。另一個女人年紀稍大,大約三十歲,瘦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兩隻手上全是凍瘡留下的疤痕。book18.org
柳兒在她們對面坐下,把包袱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不說話。book18.org
馬車啟動了,鐵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咯噔咯噔的響聲。車廂里沒有窗戶,只有車廂頂部有幾條細長的通風口,透進來一絲微弱的亮光。三個女人沉默地坐在黑暗中,誰也沒有開口。book18.org
過了大約一頓飯的功夫,馬車停了。book18.org
鐵柵欄門被打開,刺眼的陽光一下子湧進來,柳兒眯起了眼睛。book18.org
「到了,下車。」book18.org
柳兒踩著木屐跳下車,雙腳落地的一瞬間,一抬頭,就看到了面前那堵高大的灰色圍牆。圍牆用粗糲的花崗岩砌成,目測有三丈多高,牆頭拉著密密麻麻的帶刺鐵絲網,每隔幾步就插著一塊碎玻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圍牆上方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座木質的崗哨,哨兵背著步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的一切。book18.org
圍牆上掛著一塊生了銹的鐵牌子,上面寫著:book18.org
芙蓉城監獄book18.org
下方還有一行小字:book18.org
附設·爽死營book18.org
芙蓉城監獄的大門是厚重的鐵皮包木門,門上有兩排鉚釘,每一顆都有拳頭那麼大。押送員上前敲了敲門,門上的一扇小窗打開了,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book18.org
「女奴送到。編號蓉-甲-叄陸壹肆,安排進爽死營丙字區。」book18.org
鐵門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緩緩打開了一條縫,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book18.org
押送員側過頭,對她努了努嘴:「進去吧。」book18.org
柳兒攥緊了包袱,深吸一口氣,側身擠進了那條門縫。book18.org
門在她身後轟然關閉。book18.org
監獄裡的光線陡然暗了下來。柳兒的眼睛還沒適應昏暗,一股濃烈的氣味就撲面而來——那是汗味、尿騷味、精液的腥味、藥草味和鐵鏽味混合在一起的臭味,濃烈到幾乎讓人窒息。book18.org
她忍不住乾嘔了一聲。book18.org
「第一次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book18.org
柳兒轉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灰布制服的中年女獄卒站在牆邊,嘴裡叼著一根細細的煙杆,正眯著眼睛打量她。book18.org
「新來的。」女獄卒吐出一口煙霧,「叫什麼?」book18.org
「柳兒。」book18.org
「編號。」book18.org
「蓉-甲-叄陸壹肆。」book18.org
女獄卒從腰間掏出一本油膩膩的花名冊,翻了翻,找到柳兒的名字,用指甲在上面劃了一道。book18.org
「坐完月子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就好。」女獄卒收起花名冊,朝走廊深處指了指,「沿著這條路走到頭,右轉,丙字區的門沒鎖,你自己進去就行。」book18.org
柳兒猶豫了一下,問:「進去之後……做什麼?」book18.org
女獄卒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葉熏得發黃的牙齒。她上下打量了柳兒一番——目光在柳兒的胸部和胯部停留了幾秒——然後慢悠悠地說:book18.org
「進去脫光了,等著。」book18.org
丙字區的門是一扇銹跡斑斑的鐵柵欄門,門上掛著一把鐵鎖,鎖是掛著的,沒有扣上。book18.org
柳兒推開鐵柵欄門,走了進去。book18.org
裡面是一間長方形的大通間,大約有三四十步長,十幾步寬。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牆根處積著一層黑褐色的污垢,不知道是什麼液體乾涸後形成的。屋頂很高,橫樑上掛著幾盞昏暗的油燈,燈光只能照亮房間的一部分,角落都隱沒在黑暗之中。book18.org
房間裡大約有二十幾個女奴,年齡從十七八歲到三十多歲不等。她們有的躺在地鋪上,有的靠在牆邊,有的坐在地上發獃。大部分人身上只披著一件薄薄的長衫,有好幾個赤裸著上身,乳房松垮垮地垂著,上面滿是抓痕和咬痕。book18.org
所有人的表情都大同小異——空洞、麻木,像一頭頭等待被趕進屠宰場的牲畜。book18.org
柳兒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這個房間,心跳得像擂鼓一樣。她攥緊了包袱,指節泛白。book18.org
一個躺在地鋪上的年輕女奴注意到她,懶洋洋地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新來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生過孩子了?」book18.org
「生了。」book18.org
「那就等著吧。」那女奴翻了個身,背對著她說,「馬上就到時間了。」book18.org
「什麼時間?」book18.org
那女奴沒有回答。book18.org
柳兒還想再問,忽然聽到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沉悶的鐘聲——咚、咚、咚,一共三聲。book18.org
房間裡所有女奴都站了起來。book18.org
那動作整齊劃一,像是訓練過的。她們紛紛脫下身上僅有的長衫,赤條條地站成一排,面朝著房間另一側的牆面。那面牆上有一道巨大的鐵皮閘門,約莫一人半高,兩臂寬,閘門上用鉚釘固定著幾根粗大的鐵條。book18.org
女獄卒的聲音從走廊里傳來,拖長了調子,像在吆喝牲口:book18.org
「開——閘——啦——」book18.org
鐵皮閘門發出一陣尖銳的金屬摩擦聲,緩緩向上捲起。book18.org
閘門後面,露出了另一間房間。book18.org
那房間比這邊亮得多,幾盞大油燈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地面鋪著粗糙的木板,牆角堆著一些稻草墊子。房間裡站著一排男人——赤裸的男人。book18.org
柳兒的瞳孔猛地一縮。book18.org
那些男人有二十來個,年紀參差不齊——有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也有四五十歲頭髮花白的中年人。所有人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胯下都勃起著,粗大的陰莖高高翹起,龜頭漲得發紫,青筋暴凸,有些人的前端還在不停地滲出透明的液體。book18.org
那些男人的眼睛都是血紅的,呼吸急促,胸腔劇烈起伏,像一頭頭被關了太久、餓瘋了的野獸。book18.org
一個男囚犯看到閘門打開,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吼聲,猛地朝這邊沖了過來。book18.org
「停下!」站在閘門旁邊的男獄卒掄起一根木棍,一棒砸在那個男囚犯的小腿上。男囚犯慘叫一聲,單膝跪地,但目光仍然死死地盯著這邊——不,不是盯著柳兒,是盯著所有赤身裸體的女人們。book18.org
那種目光,柳兒從來沒有見過。book18.org
那不是人的目光,是飢餓的狼,是發情的公狗,是一頭被藥物和慾望折磨得失去理智的牲口。book18.org
男獄卒回頭看了一眼女奴們,揮了揮手:book18.org
「進吧進吧。今天丙字區名額十八個,站前面十八個進去。」book18.org
站在最前面的十八個女奴默不作聲地朝閘門走去。book18.org
柳兒站在後面,看著那些女奴一個接一個走進那間燈火通明的房間。她們一進去,立刻就被那些男囚犯撲倒在地。沒有前戲,沒有言語,甚至連眼神交流都沒有——直接分開雙腿,插入身體。book18.org
柳兒聽到了聲音。book18.org
那不是呻吟,也不是快感的尖叫。那是一種很低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哀鳴,像是被踩住尾巴的貓發出的聲音。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book18.org
柳兒站在原地,雙腿在發抖。book18.org
她身旁那個女奴拉了拉她的袖子,低聲說:「今天沒你的名額。站後面的不用進。」book18.org
柳兒機械地轉過頭,看著那個女奴。book18.org
那女奴大約二十五六歲,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從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被利器劃傷的。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到不像一個活人。book18.org
「你……你怎麼知道沒我的名額?」柳兒的聲音在發抖。book18.org
那女奴指了指閘門旁邊的牆壁——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編號和日期。book18.org
「每天的名額是提前定好的。你剛來,還沒排上。明天或者後天應該就有你了。」book18.org
柳兒看著那張表格,眼前一陣發黑。book18.org
閘門那邊,喘息聲和肉體撞擊聲越來越響,混雜著幾個男囚犯粗重的吼叫。空氣中那股精液和汗水的腥臭味更濃了,濃到熏眼睛。book18.org
那女奴拉著柳兒退到牆角,坐下來,把一條粗布褥子塞給她。book18.org
「坐著等吧。等他們的藥效過去就好了。」book18.org
柳兒機械地坐下,把包袱抱在懷裡,雙手環著膝蓋,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book18.org
閘門那邊的動靜持續了很久。book18.org
她聽到男人們的喘息聲此起彼伏,聽到女奴們被翻來覆去時發出的悶哼,聽到肉體碰撞的啪啪聲,聽到地上稻草被碾壓的沙沙聲。那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進她的耳朵里,避無可避。book18.org
柳兒把臉埋進包袱里,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一個月前,母嬰坊外面的那棵老榕樹,那些懸在半空中的氣根。book18.org
那些氣根,終究是落不了地的。book18.org
就像她一樣。book18.org
兩個時辰後,閘門重新關閉了。book18.org
那些男囚犯被重新關回鐵籠子,女奴們一個一個從閘門那邊走出來。她們的身上全是汗水和精液,有些人走路時雙腿在發抖,大腿內側全是紅白混雜的液體。有幾個女奴的嘴角有血跡,不知道是咬破了嘴唇,還是被那些男人咬的。book18.org
那個刀疤臉女奴站起身,拿起一塊破布走了過去,幫那幾個走出來的女奴擦拭身體。book18.org
「小翠,你今天被乾了幾個?」她問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女奴。book18.org
「四個,還是五個……」那個叫小翠的女奴茫然地搖了搖頭,「記不清了,他們都吃了藥,一個一個排著隊……輪流……」book18.org
「疼嗎?」book18.org
「疼。」小翠低頭看了看自己兩腿之間的血跡,聲音很輕,「下面的傷口又裂開了……又流血了……」book18.org
刀疤臉女奴嘆了口氣,扶著她到牆角坐下,從角落裡翻出一小瓶淡黃色的藥膏,幫她塗抹。book18.org
柳兒看著這一幕,胃裡一陣翻湧,幾乎要吐出來。book18.org
她用力捂住嘴,硬生生把那股噁心咽了回去。book18.org
那個刀疤臉女奴處理完小翠的傷口,走到柳兒身邊坐下。book18.org
「第一天來,看不慣?」book18.org
柳兒沒有回答。book18.org
「習慣了就好。」刀疤臉女奴靠在牆上,仰頭看著昏暗的屋頂,「這裡的人,不分男女,都是牲口。男人是配種的種豬,女人是下崽的母豬。你慢慢就會習慣的。」book18.org
柳兒攥緊了包袱,指節泛白。book18.org
「你……你進來多久了?」book18.org
「我?」刀疤臉女奴想了想,「大概……三年吧。」book18.org
「三年……你沒懷孕過嗎?」book18.org
刀疤臉女奴指了指自己小腹上的一道長長的疤痕:「懷過兩胎。第一胎流產了,大出血,差點死掉。醫生把我的子宮颳了一遍,又縫上了。第二胎懷到五個月,被一個男囚犯踢了一腳,又沒了。後來子宮感染,摘了。」book18.org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book18.org
「摘了子宮,就不能生了。不能生的女奴,按規矩要送去妓院。」刀疤臉女奴笑了一下,笑容里滿是苦澀,「但妓院那邊嫌我臉上這道疤太難看,不收。所以我就被留在這裡了。」book18.org
「留下來做什麼?」book18.org
「做雜活。」刀疤臉女奴說,「幫忙清理房間,給那些女奴擦傷口,有時候幫獄卒跑腿遞東西。反正不能生,留在這裡也就是等死。」book18.org
等死。book18.org
這兩個字輕飄飄地從她嘴裡冒出來,像在說「等吃飯」一樣自然。book18.org
柳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她的手還很白嫩,指節分明,和那些男人的手比起來,這雙手還很年輕。可她不知道,這雙手還能白嫩多久。book18.org
刀疤臉女奴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說:book18.org
「看在你是新來的份上,我教你幾件事。第一,那些男囚犯吃了藥之後,精力旺盛,你要是被安排進去了,儘量趴著,別躺著。趴著的時候他們沒那麼容易把你弄傷。」book18.org
柳兒屏住呼吸,仔細地聽著。book18.org
「第二,他們完事之後會有一陣子發懵,那時候趕緊從地上爬起來,別躺著不動,否則很容易被後面的人壓住。第三——」book18.org
刀疤臉女奴的聲音壓得更低了:book18.org
「這個最重要——你要是被乾得受不了,就大聲喊『我懷孕了』。只要你說出這四個字,獄卒就會把你拉出去,送母嬰坊養胎。」book18.org
柳兒愣住了:「可是……我沒懷孕啊。」book18.org
「你以為那些男人在乎嗎?獄卒在乎嗎?」刀疤臉女奴冷笑了一聲,「他們只在乎你的肚子能不能生出活的崽來。你喊一聲『懷孕』就能換至少三個月的安穩——母嬰坊那邊雖然也苦,但至少不用天天被人操。」book18.org
柳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book18.org
這個法子……可行嗎?book18.org
刀疤臉女奴看出了她的心思,搖了搖頭:「別高興得太早。這一招只能用一次。等你去了母嬰坊,醫生會給你驗身。要是沒懷孕,就是謊報。謊報的懲罰——打五十鞭子,然後送回爽死營,從最開始排起。」book18.org
柳兒剛剛燃起的希望又熄滅了。book18.org
「所以啊,」刀疤臉女奴躺下來,翻了個身,背對著她,「老老實實地受著吧。早點懷上,早點生。生得越多,離自由越近。」book18.org
柳兒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坐在黑暗中,耳邊是窗外的風聲和那些女奴們壓抑的抽泣聲。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一個月前,這裡還有一個生命。現在,那個生命已經被送到了女眷村,而她——只需要再次懷孕,再次生產。book18.org
像一個循環。book18.org
一個沒有盡頭的循環。book18.org
夜深了。book18.org
爽死營里的燈火熄滅了大半,只有牆角的幾盞油燈還亮著,發出昏黃的光。book18.org
女奴們橫七豎八地躺在地鋪上,大部分人已經睡著了。有人在夢裡抽搐,有人在夢裡小聲地哭泣,有人磨著牙,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book18.org
柳兒躺在角落裡,怎麼也睡不著。book18.org
她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那片黑漆漆的天花板,腦海里反反覆復地浮現出今天看到的那一幕——那些赤身裸體的男人,那些被按在地上輪流侵犯的女奴,那張被精液和汗水浸透的稻草墊子,那些血跡,那些眼淚。book18.org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book18.org
這裡,很快就會再次隆起。book18.org
然後,又會有一個新的生命被帶走,送到女眷村,長成另一個和她一樣的人。book18.org
一代又一代。book18.org
像那條永遠流不出去的運河,循環往復,沒有盡頭。book18.org
柳兒閉上眼。book18.org
一滴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滑落,沒入鬢角的髮絲里,無聲無息。book18.org
窗外,月光照在高牆上的鐵絲網上,投下扭曲的影子。book18.org
遠處,似乎傳來嬰兒的哭聲——也許是風,也許是她的幻覺。book18.org
她不知道。book18.org
她只知道,在這堵高牆之內,沒有人會在乎一個嬰兒的哭聲。book18.org
就像沒有人會在乎一個女奴的眼淚一樣。book18.org
(第一章 完)book18.org
第二章:氣根book18.org
女眷村的清晨,是從鳥鳴聲中開始的。book18.org
芙蓉里的山谷四面環山,山上長滿了高大的相思樹和木棉樹。每天天剛蒙蒙亮,林子裡各種各樣的鳥就開始叫起來了——畫眉、黃鸝、斑鳩,還有叫不出名字的翠綠色小鳥,在枝頭跳來跳去,把露水抖落下來,打在屋檐上,發出細碎的聲響。book18.org
棠梨就是在這樣的鳥鳴聲中醒來的。book18.org
她睜開眼,看到的是低矮的木頭房梁。房樑上掛著一串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和陳年木料的氣味,混雜著隔壁灶房裡飄來的柴火煙。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縮進被窩裡取暖。book18.org
南方的冬天不算太冷,但清晨的山風還是帶著幾分涼意。薄薄的棉被下墊著干稻草,睡了一夜之後稻草被壓得扁扁的,硌得後背有些發疼。book18.org
「棠梨!起來了!」養娘阿苓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book18.org
棠梨一個激靈坐起來,揉了揉惺忪的眼睛。book18.org
阿苓娘站在院子中央,手裡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水,臉上沒什麼表情。她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圓臉,皮膚被山風吹得粗糙發紅,兩隻手因為常年幹活而布滿了老繭。她穿著灰布衣裳,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髻,一根銀簪橫插過去,乾淨利落。book18.org
「洗臉吃飯。今天要學新的東西。」book18.org
棠梨「哎」了一聲,麻利地爬下床,趿著木屐跑到院子裡。book18.org
院子裡已經有好幾個女孩在洗漱了。女眷村·芙蓉里一共有四排木屋,每排住了大約二十個小姑娘。她們都是奴產女,最小的剛滿一歲,最大的已經十四歲——十四歲的女孩子到了年紀就要送去調養院,這間屋子就空出來,等著下一個滿周歲的嬰孩住進來。book18.org
棠梨今年七歲了。book18.org
她在這個院子裡住了六年。對更早的事情,她幾乎沒有任何記憶——不記得生母的臉,不記得母嬰坊里的氣味,不記得被抱上馬車的那一天。她的記憶是從女眷村開始的:早晨的鳥鳴,阿苓娘的大嗓門,院子裡那棵桂花樹,村口那條小河,還有每天下午雷打不動的「認字課」。book18.org
棠梨蹲在水盆邊,掬了一捧冷水撲在臉上。水很涼,激得她一哆嗦,整個人徹底清醒了。book18.org
她拿起一塊粗布巾擦了臉,露出清水洗過之後白凈的面龐。七歲的棠梨個子在同齡人里算高的,胳膊腿兒細長細長的,像一棵剛抽條的小柳樹。她的眉眼已經看得出幾分模樣——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睫毛又密又長,像兩把小扇子。鼻子小巧挺直,嘴唇薄薄的,有一點天然的粉紅色。book18.org
「棠梨這丫頭,將來長大了肯定是個美人。」村裡管伙食的胖嬤嬤經常這麼說,說完總要捏一把棠梨的臉蛋,嘖嘖兩聲,「也不知道會被哪個老爺看上,能賣個好價錢。」book18.org
棠梨不太懂「賣個好價錢」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在她的世界裡,日子很簡單:早晨起來洗臉吃飯,上午跟著阿苓娘認字、背詩、學禮儀,下午去河邊洗衣服或者去菜地里拔草,晚上吃過晚飯,天黑了就上床睡覺。book18.org
偶爾會有陌生的馬車從村口的土路上駛過,帶走一個十四歲的姐姐。那些姐姐走的時候大多哭哭啼啼的,抱著阿苓娘不肯鬆手。阿苓娘也紅著眼眶,但還是把她們一個一個推上車去。book18.org
「去吧,別哭了。」阿苓娘總是這樣說,「到了調養院,好好伺候客人,早日懷上孩子,日子就好過了。」book18.org
棠梨不太明白,為什麼懷上孩子日子就好過了。book18.org
但她把這些話記在了心裡。book18.org
早上的飯是紅薯粥——稠稠的一碗,裡面混著幾粒糙米,配一小碟腌蘿蔔。棠梨端著粗瓷碗蹲在門檻上,呼嚕呼嚕地喝著粥,眼睛望著院子外面那棵桂花樹。book18.org
已經是深秋了,桂花早就謝了,但樹上還掛著幾串黑紫色的小果實。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啄食那些果實。book18.org
「棠梨。」阿苓娘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book18.org
「哎。」棠梨放下碗,抹了抹嘴。book18.org
「吃完了進來,今天教你認新的字。」book18.org
棠梨跟著阿苓娘走進東廂房。book18.org
東廂房是女眷村唯一的「教室」——一間不到十步見方的小屋子,靠牆擺著一排矮桌和草墊。牆上掛著一塊木板,刷了墨汁當黑板用。黑板上用白粉筆寫著幾個字,是今天要學的內容。book18.org
棠梨在草墊上跪坐下來,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book18.org
東廂房裡已經坐了七八個小姑娘,年紀從五歲到十歲不等。年紀最小的豆子才四歲半,坐不住,屁股在草墊上扭來扭去,被旁邊的大丫悄悄按住了。book18.org
阿苓娘拿起一根細竹竿,指著黑板上的第一個字。book18.org
「這個字念『貞』。」book18.org
「貞——」女孩們齊聲跟讀。book18.org
「貞潔的貞。」阿苓娘用竹竿點了點那個字,「你們都要記住這個字。知道什麼叫貞潔嗎?」book18.org
女孩們面面相覷,沒有人回答。book18.org
「貞潔,就是女子的清白。」阿苓娘放下竹竿,走到女孩們面前,目光在每一張稚嫩的小臉上掃過,「女子的身體是最寶貴的。這個身體,只能給客人。不能隨便給人看,不能隨便給人碰。你們要是自己弄丟了貞潔,那就是不守本分,是要被懲罰的。」book18.org
棠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阿苓娘回到黑板前,寫下第二個字。book18.org
「這個字念『順』。」book18.org
「順——」book18.org
「順從的順。什麼是順從?客人要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不能反抗,不能說不。客人高興了,你的日子就好過。客人不高興——」阿苓娘頓了頓,「吃苦的是你自己。」book18.org
第三個字:「忍。」book18.org
「忍。忍耐的忍。這個忍字,是心字上面一把刀。」阿苓娘的目光變得有些深遠,「人生在世,很多事情都要忍。忍痛,忍餓,忍眼淚。忍過去了,日子就能往下過。」book18.org
她轉過身,看著那些小女孩,忽然笑了一下。book18.org
「好了,今天先學這三個字。每個人寫十遍。」book18.org
女孩們低下頭,拿起毛筆,在一張張粗糙的草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起來。book18.org
棠梨握著毛筆,一筆一畫地寫那個「忍」字。心上面一把刀,她想著——把刀插在心上,一定很疼吧。book18.org
下午的課是「儀態訓練」。book18.org
地點在院子裡的空地上。阿苓娘在地上畫了一條筆直的線,讓女孩們沿著那條線走路。book18.org
「頭要正,肩要平,腰要直。」阿苓娘一邊說,一邊用手拍打著女孩們的後背,「走路的時候,步子不要邁得太大,也不要太小。腳尖朝前,腳跟先落地,然後慢慢過渡到腳尖。走起來要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像在水上漂一樣。」book18.org
棠梨小心翼翼地踩著那條線,努力讓自己的腳步變得輕盈。book18.org
「對,就是這樣。」阿苓娘走到她身邊,伸手託了托她的下巴,「下巴微收,眼睛平視前方,嘴角微微上揚。對,笑不露齒。好,走過去,再走回來。」book18.org
棠梨來回走了好幾趟,漸漸找到了一點感覺。book18.org
阿苓娘又教她們怎麼坐——屁股只能坐椅子的三分之一,雙腿併攏,微微斜向一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起身的時候,要先站直了,再邁步,不能弓著腰站起來。book18.org
「你們將來是要伺候客人的。」阿苓娘說,「客人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你們要是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客人看不上眼,包養費就低,甚至可能沒人包養。沒人包養的女奴,就只能去爽死營,或者去軍營妓院。」book18.org
「爽死營」三個字一出口,院子裡安靜了一瞬。book18.org
棠梨注意到,阿苓娘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臉上掠過了一絲極細微的陰影。book18.org
她不知道爽死營是什麼,但從大人們的表情來看,那一定不是什麼好地方。book18.org
訓練結束後,其他的姑娘們都去河邊玩了。棠梨留在院子裡,蹲在桂花樹下,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字。book18.org
她寫了一個「貞」,又寫了一個「順」,最後寫了一個「忍」。book18.org
「忍」字最難寫,心字底總是寫不好,那一把刀也總是歪歪扭扭的。book18.org
「在寫字呢?」book18.org
棠梨抬起頭,看到隔壁的蘭嬸端著一盆衣服從她面前走過。蘭嬸是女眷村另一個養娘,四十出頭,長得矮矮胖胖的,笑起來有兩個深深的酒窩,是女眷村裡最好脾氣的嬤嬤。book18.org
「嗯,寫阿苓娘今天教的字。」book18.org
蘭嬸放下木盆,蹲下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字,笑著點了點頭:「寫得不錯嘛。你阿苓娘教你們認字,是好事情。多認幾個字,將來到了調養院,客人跟你說話你聽得懂,還能陪客人聊聊天,投客人喜歡,日子就能好過一點。」book18.org
棠梨歪著頭想了想,問:「蘭嬸,調養院是什麼地方?」book18.org
蘭嬸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調養院啊……是你們這些小姑娘長大了要去的地方。那裡有漂亮的房子,好吃的飯菜,還有客人來照顧你們。」book18.org
「客人是什麼人?」book18.org
「客人……就是花錢來看你們的人。」book18.org
「看我們做什麼?」book18.org
蘭嬸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棠梨的腦袋,說:「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book18.org
這句話,棠梨聽過很多次。book18.org
每次她問到大人們不想回答的問題,答案總是這一句——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book18.org
她不喜歡這個答案。但她也知道,再問下去,大人們也不會多說什麼。book18.org
棠梨放下樹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來。book18.org
「蘭嬸,我去河邊洗腳了。」book18.org
「去吧。別走太遠,天黑之前回來。」book18.org
棠梨答應了一聲,朝村口跑去。book18.org
女眷村的村口有一條小河,河不寬,只有三四丈,水也不算深,最深的地方剛剛沒過成年人的大腿。河水清澈見底,能看到河底的鵝卵石和游來游去的小魚。河面上有一座木橋,橋上的木板已經有些朽了,踩上去會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book18.org
棠梨脫了木屐,挽起褲腿,走進河水裡。book18.org
秋天的河水已經有些涼了,但陽光照在水面上,水還是溫的。她踩在一塊光滑的大石頭上,冰涼的水流從腳踝處流過,痒痒的,很舒服。book18.org
河對岸有幾個男孩子在玩耍。book18.org
那些男孩子不是女眷村的——女眷村裡只有女孩,沒有男孩。那些男孩是山下甘蔗田裡的農戶家的孩子,穿著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光著腳丫子在河對岸的石灘上跑來跑去,拿石頭打水漂。book18.org
棠梨好奇地看著他們。book18.org
她很少見到男孩子。在女眷村,她見過的男人只有兩種:一種是偶爾來村子裡送糧食的老爺爺,一種是穿著制服來收「人頭稅」的奴管局官員。那些男人都不會在村子裡久留,送完東西或者辦完事就走了。book18.org
河對岸一個看起來比棠梨大兩三歲的男孩注意到了她。book18.org
那男孩站在水邊,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竿,不知道是想釣魚還是想撈什麼東西。他看到棠梨在看他,咧嘴笑了一下,朝她喊道:「喂!你是女眷村的?」book18.org
棠梨點了點頭。book18.org
「你們村裡是不是全是女的?」book18.org
棠梨又點了點頭。book18.org
那男孩嘿嘿笑了一聲,回頭跟同伴擠了擠眼睛,又轉回來問她:「你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棠梨。」book18.org
「棠梨?這名字真好聽。」那男孩往前走了幾步,走到河邊,隔著三四丈寬的水面跟她說話,「我叫阿牛,住在山下甘蔗田那邊的村子裡。你是奴產女吧?」book18.org
棠梨不知道什麼是「奴產女」,但她隱約知道,那說的就是她。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book18.org
阿牛等了一會兒,見她不說話,又笑了一聲,從地上撿起一塊扁平的石頭,用力朝水面甩出去。石頭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才沉入水中。book18.org
「喂,你過來玩啊!」阿牛朝她招手,「這邊有好玩的。」book18.org
棠梨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阿苓娘說了,不能過河。」book18.org
「你阿苓娘又不在,怕什麼?」book18.org
「怕……」棠梨想了想,「怕被罵。」book18.org
阿牛嗤笑了一聲,一臉不屑:「你也太乖了吧。你多大?」book18.org
「七歲。」book18.org
「七歲還這麼怕大人?我六歲就自己跑到鎮上去玩了。」阿牛拍了拍胸脯,一臉得意,「我爹說了,男孩子就要膽子大,天不怕地不怕,長大了才能撐起一個家。」book18.org
棠梨眨了眨眼睛,有些羨慕地看著他。book18.org
她從來沒有被教過「要膽子大」。她學到的,是「不要多嘴」、「不要亂跑」、「不要好奇」。阿苓娘說,女孩子安安分分的最好,太野了不好管教,將來送出去客人也不喜歡。book18.org
阿牛見她不說話,又喊了一句:「你真的不過來啊?」book18.org
棠梨搖了搖頭。book18.org
「那算了。」阿牛揮了揮手,「下次你要是過來玩,我帶你去掏鳥窩。河那邊的樹林裡好多鳥窩呢!」book18.org
說完,阿牛轉身跑回了夥伴們中間,幾個人又鬧成一團。book18.org
棠梨站在河水裡,看著他們在夕陽下奔跑嬉鬧,心裡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倒影——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女孩,穿著打了補丁的灰布衣裳,腳丫子踩在石頭上,影影綽綽的。book18.org
她伸手撥了一下水面,倒影蕩漾開來,碎成一片一片的。book18.org
傍晚回到女眷村,剛好趕上晚飯時間。book18.org
晚飯是糙米飯配一碟炒青菜和一碗飄著幾片蛋花的湯。棠梨和幾個小姑娘圍坐在灶房裡的矮桌旁,端著碗吃得正香。book18.org
阿苓娘端著自己的碗走進來,在門口坐下,一邊吃一邊看著她們。book18.org
吃到一半,阿苓娘忽然說:「今天蘭嬸跟我說,你去河邊玩了?」book18.org
棠梨放下碗,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嗯。」book18.org
「跟河對岸的男伢子說話了?」book18.org
「……說了幾句。」book18.org
阿苓娘放下筷子,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語氣變得有些嚴厲:「棠梨,我跟你說了很多次了——不要跟外面的男伢子說話。那些男伢子野得很,沒有規矩,你跟他們混在一起,學壞了怎麼辦?」book18.org
棠梨低下頭,小聲道:「我沒有跟他玩,就是說了幾句話而已……」book18.org
「說了幾句話也不行。」阿苓娘的語氣更重了,「你知不知道你是奴產女?奴產女是什麼身份?你的身體將來要獻給客人的,不是給那些泥腿子男伢子看的。要是被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占了便宜,到時候你的身價就掉了,明白嗎?」book18.org
棠梨咬了咬嘴唇,說:「明白。」book18.org
「真明白假明白?」book18.org
「真明白。」book18.org
阿苓娘看著她的樣子,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我不是故意凶你。你年紀小,很多事情還不懂。但你是奴產女,你跟那些自由的女孩不一樣。你的路是從生下來就定好的——先在女眷村學規矩,長大了去調養院,被客人包養,懷了孩子就生,生了孩子繼續懷。等你生夠了、年紀大了,要麼去妓院,要麼回女眷村當養娘。」book18.org
「當養娘?」book18.org
「對。」阿苓娘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就像我一樣。我十四歲去調養院,被包養了七八次,生了六個孩子——四個都被客人抱走了,有兩個生下來就死了。後來子宮出了問題,生不了了,就被送到女眷村來當養娘。一當就是二十年。」book18.org
棠梨認真地聽著。book18.org
她從未聽阿苓娘說過自己的過去。在她的印象里,阿苓娘從她記事起就是這個樣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灰布衣裳,忙裡忙外,嗓門大,脾氣直,偶爾也會笑,但笑容里總帶著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book18.org
「阿苓娘,你生下來的那些孩子……都去哪裡了?」book18.org
阿苓娘沉默了片刻,說:「不知道。」book18.org
「你不想她們嗎?」book18.org
「想有什麼用?」阿苓娘端起碗,喝了一口湯,「這世道,當娘的想自己的孩子,是最沒用的念頭。想了也見不到,見到了也認不出來,認出來了也做不了什麼。不如不想。」book18.org
灶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響。book18.org
棠梨低下頭,扒了兩口飯,忽然覺得嘴裡的米飯有些難以下咽。book18.org
她想起了自己的生母——她知道自己有一個生母,但她對那個女人的一切一無所知。她叫什麼名字?長得什麼模樣?她會不會也在某個地方,像阿苓娘一樣,偶爾想起自己生下來的那個女兒?book18.org
棠梨不知道。book18.org
她只知道自己身上的編號——蓉-丙-捌叄壹肆。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身份證明。book18.org
吃過晚飯,天已經全黑了。book18.org
女眷村沒有電燈,入夜之後全靠油燈照明。為了省燈油,大家都很早就上床睡覺。book18.org
棠梨洗漱完,鑽進被窩裡,卻怎麼也睡不著。book18.org
她側躺著,透過木板牆的縫隙,能看到隔壁房間裡阿苓娘正在油燈下縫補衣裳。燈影搖搖晃晃的,把阿苓娘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book18.org
「阿苓娘。」她輕輕地喊了一聲。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說我長大了,也要去調養院?」book18.org
阿苓娘手裡的針頓了一下:「嗯。」book18.org
「那我會生孩子嗎?」book18.org
「會。」book18.org
「那我的孩子也會被抱走嗎?」book18.org
阿苓娘的針停在半空中,久久沒有落下。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那是客人的孩子,不歸你管。」book18.org
棠梨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我會像你一樣,回來當養娘嗎?」book18.org
阿苓娘放下針線,轉過頭,隔著那道木板牆的縫隙看向棠梨。黑暗中,她看不清棠梨的臉,只看到那雙大眼睛在油燈微弱的反光中,亮晶晶的。book18.org
「如果你命好的話,」阿苓娘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一樣,「你會的。」book18.org
棠梨不知道什麼叫「命好」。book18.org
但她隱約覺得,阿苓娘說的「命好」,好像也算不上什麼好命。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窗外傳來夜蟲的鳴叫聲,一聲接一聲,綿綿不絕。遠處山谷里傳來幾聲犬吠,在山谷中迴蕩了幾次,漸漸消散在夜色中。book18.org
棠梨迷迷糊糊地睡著了。book18.org
她做了一個夢。book18.org
夢裡她站在一塊很高的石頭上,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霧氣。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那不是七歲孩子的手,那是一隻成年女人的手,手指修長,指甲塗著淡紅色的蔻丹,手腕上戴著一隻銀鐲子。book18.org
她身後有一扇門,門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叫她的名字。book18.org
她轉過身,朝那扇門走去。book18.org
門開了,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book18.org
但她還是走了進去。book18.org
(第二章 完)book18.org
第三章:初苞book18.org
棠梨十四歲那年的秋天,女眷村外的桂花樹開了滿樹金黃色的碎花,香氣濃得化不開,整個山谷都浸泡在那種甜膩的氣息里。book18.org
出村考核定在了九月初八。book18.org
這是棠梨在女眷村的最後一天。按照規矩,年滿十四歲的奴產女必須參加出村考核,考核通過後立即送往調養院。不通過的就留在女眷村再等一年,第二年繼續考,直到通過為止。但阿苓娘說,她還從來沒有見過哪個奴產女通不過考核——因為考核的標準從來不是「能不能」,而是「什麼時候」。book18.org
「反正總是要送出去的。」阿苓娘一邊幫棠梨梳頭,一邊低聲說,「早一年晚一年,沒什麼區別。」book18.org
棠梨坐在院子裡的矮凳上,背對著阿苓娘,感覺那柄木梳從她的發頂一直梳到發尾,一下一下,很慢,很仔細。book18.org
她的頭髮已經長到腰際了。十四歲的棠梨出落得比同齡人高挑,身段已經有了少女的曲線——胸前的兩枚蓓蕾已經隆起,在灰布衣裳下撐出兩團柔和的弧線。腰肢纖細,但髖骨已開始向兩側舒展,襯得腰身更加窈窕。她的皮膚自幼就白,在女眷村的姑娘里是獨一份,太陽曬也只是微微泛紅,過兩天又白回來了。book18.org
阿苓娘給她梳了一個垂鬟分肖髻,這是未婚少女最常梳的髮式。又從那口陪了她二十年的舊木箱裡翻出一根銀簪,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梅花,插在了棠梨的髮髻上。book18.org
「這是……?」book18.org
「我當年進調養院的時候,我阿娘給我戴的。」阿苓娘站在她身後,雙手扶著她的肩膀,看著銅鏡里那張年輕的、姣好的面容,「你跟了我十四年,我沒什麼值錢的東西給你。這根簪子你帶上,算是個念想。」book18.org
棠梨看著銅鏡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鏡子裡阿苓娘微微泛紅的眼眶,鼻頭一酸,連忙低下了頭。book18.org
考核是在女眷村的正堂里進行的。book18.org
考官是奴管局駐芙蓉城分局的三名官員——兩女一男。女的都穿著深藍色的制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臉上不施脂粉,看起來嚴肅而冷漠。男的年紀稍大,約莫五十歲,戴著一副銀絲邊眼鏡,手裡拿著一本卷了角的冊子,時不時在上面記幾筆。book18.org
參加考核的奴產女一共有六人,都是今年滿十四歲的。她們在堂屋中央站成一排,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低著頭,姿態恭順。book18.org
考核的內容棠梨早已爛熟於心:先是認字和背誦詩詞,阿苓娘教過她幾百個字,幾十首詩詞,足夠應付了。然後是儀態——走路、坐下、起身、行禮、斟茶,每一個動作都有嚴格的標準。最後是才藝,彈琴也好,唱曲也好,只要能在客人面前拿得出手就行。book18.org
棠梨選了彈琴。book18.org
她跪坐在古琴前,深吸一口氣,十指落在琴弦上。她彈的是阿苓娘教她的一首小曲,曲調婉轉清麗,如溪水潺潺。她彈得很穩,每一個音都落得乾淨利落,沒有一絲猶豫。book18.org
一曲終了,三位考官交換了一個眼神。book18.org
那位女考官微微點了點頭,在冊子上寫了幾個字,抬頭看了棠梨一眼:「手伸出來。」book18.org
棠梨照做了。book18.org
女考官握住她的手腕,翻過來看了看她的掌心,又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手指,似乎在檢查有沒有老繭。然後她讓棠梨站起來,繞著棠梨走了一圈,目光從她的發頂一直掃到腳跟,最後停留在她的胸部和臀部。book18.org
「轉過身子。」book18.org
棠梨轉過身,背對著考官。book18.org
女考官伸手按了按她的後背,沿著脊柱一路按下去,又在她腰側捏了捏。book18.org
「行了。穿好衣服吧。」book18.org
棠梨把衣裳攏好,回到隊列中。book18.org
最後一個環節是身體檢查,在正堂後面的小隔間裡進行。檢查的是一名穿白大褂的中年女醫生,她讓棠梨脫掉所有的衣服,平躺在一張鋪著白布的木榻上。book18.org
棠梨赤裸著身體,躺在冰冷的榻面上,雙手交握放在小腹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努力讓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穩。book18.org
女醫生戴上薄薄的橡膠手套,在手指上抹了一層滑膩的油脂,然後對棠梨說:「分開腿。」book18.org
棠梨咬了咬嘴唇,依言將雙腿分開。book18.org
一根冰涼的手指探入了她的身體。book18.org
棠梨的身體猛地繃緊了,像一張被拉滿的弓。那種被異物侵入的感覺讓她本能地想要夾緊雙腿,但她忍住了——阿苓娘說過,檢查的時候不能躲,躲了會被認為「不配合」,會影響考核成績。book18.org
女醫生的手指在她的體內緩緩轉動,似乎在檢查什麼。然後又伸入了第二根手指,撐開,按壓。book18.org
「有點緊。」女醫生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轉頭對旁邊的記錄員說,「處女膜完整,陰道緊緻,子宮位置正常,卵巢無異常觸痛。骨盆發育良好,適合生育。」book18.org
記錄員刷刷地在本子上記了下來。book18.org
「行了,可以起來了。」book18.org
棠梨坐起來,雙腿還在微微發抖。她低著頭穿好衣裳,手指在系腰帶的時候抖得怎麼也系不上。book18.org
女醫生看了她一眼,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些:「別緊張。第一次都這樣。以後就習慣了。」book18.org
三天後,考核結果出來了——全員通過。book18.org
棠梨的成績是「優等」,在六個人里排第一。book18.org
阿苓娘拿到結果的時候,臉上並沒有太多喜色。她只是把那張紙折好,收進了貼身的衣袋裡,然後對棠梨說:「明天一早,馬車來接你。」book18.org
那天晚上,阿苓娘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飯——有紅燒肉,有煎蛋,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棠梨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又嚼,捨不得咽下去。book18.org
吃飯的時候,院子裡其他的小姑娘都圍過來,嘰嘰喳喳地問棠梨城裡是什麼樣子,調養院是什麼樣子。book18.org
棠梨回答不上來,因為她也不知道。book18.org
「別問了。」阿苓娘擺了擺手,「明天她就去了,到了自然知道。」book18.org
入夜之後,棠梨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book18.org
窗外傳來秋蟲的鳴叫聲,涼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搖搖晃晃。她側過頭,看著隔壁房間裡阿苓娘的背影——她正坐在燈下縫什麼東西,針線的動作很慢,有時候會停下來,愣愣地坐一會兒。book18.org
棠梨想叫她一聲,但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全亮,奴管局的馬車就到了。book18.org
那是一輛深綠色的鐵皮馬車,車廂上印著栗崁國的國徽。車夫是個沉默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藍布短褂,叼著一根旱煙袋,也不說話,只是朝院子裡努了努嘴,示意棠梨上車。book18.org
棠梨提著阿苓娘幫她收拾的包袱,站在院子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住了十四年的女眷村。book18.org
晨霧籠罩著山谷,木屋的屋頂上飄著幾縷裊裊的炊煙。院子裡的桂花樹還在,樹下她小時候用來寫字的泥地還在,牆上她用木炭畫的小人還在——只不過被雨水沖刷得只剩下模糊的輪廓了。book18.org
一切都還是老樣子。book18.org
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book18.org
「棠梨。」book18.org
阿苓娘走到她面前,伸手理了理她鬢角的碎發,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她手裡。book18.org
「裡面是幾個銅板,還有兩塊碎銀子。不多,你留著,要是遇到什麼急事,多少能派上點用場。」book18.org
棠梨低頭看著那個布包,布包上還帶著阿苓娘體溫的餘溫。book18.org
「阿苓娘……」book18.org
「別哭。」阿苓娘伸手擦掉她眼角滲出的淚珠,聲音有些發啞,「哭花了臉不好看。到了調養院,要笑,要多笑。客人喜歡愛笑的姑娘。」book18.org
棠梨用力點了點頭,把那包銅板和碎銀子塞進懷裡,又抬頭看了阿苓娘最後一眼。book18.org
阿苓娘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落淚。book18.org
她後退一步,朝棠梨擺了擺手:「去吧。別讓人家等久了。」book18.org
棠梨轉過身,踩著木屐走到馬車旁。車夫幫她掀起帘子,她扶著車框,爬進了車廂。book18.org
車廂里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她坐下來,把包袱抱在懷裡,透過車廂後部那扇小小的鐵柵欄窗,看著阿苓娘的身影越來越小。book18.org
馬車啟動了,沿著山間的土路朝山下的方向駛去。book18.org
棠梨趴在窗口,一直看著女眷村的方向,直到那片山谷完全被山巒擋住,什麼都看不見了。book18.org
她轉回身,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book18.org
馬車在土路上顛簸了兩個多時辰,臨近中午的時候,進了芙蓉城。book18.org
棠梨透過鐵柵欄窗往外看,只見街道兩旁的房屋漸漸密集起來,路面也從土路變成了石板路,行人也多了起來。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有穿著長衫的讀書人,有騎著高頭大馬的官差,還有幾個穿著鮮艷綢緞的婦人,手裡搖著團扇,一邊走一邊說笑。book18.org
棠梨看得入了神。book18.org
她在女眷村住了十四年,從來沒有進過城。那些花花綠綠的衣裳,那些琳琅滿目的貨攤,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群——一切都是那麼陌生,那麼新鮮。book18.org
馬車穿過幾條街道,拐進了一條幽靜的巷子。book18.org
巷子兩旁的圍牆很高,牆頭上探出幾枝翠綠的芭蕉葉和開得正盛的紫薇花。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氣。巷子盡頭,是一扇硃紅色的大門,門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三個鎏金大字:book18.org
調養院book18.org
馬車在朱門前停了下來。book18.org
車夫跳下轅座,上前扣了扣門環。門上的小窗打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中年女人半張臉。book18.org
「奴管局送來的。今年芙蓉里出村的。」book18.org
門開了。book18.org
棠梨提著包袱下了馬車,站在調養院門口,抬頭看著那塊匾額。門框兩側貼著一副對聯,上聯是「春風化雨育桃李」,下聯是「秋水芙蓉映玉台」。字是金粉寫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book18.org
一個穿著藕荷色綢衫的中年女人從門裡走出來,笑眯眯地打量了棠梨一番。book18.org
「喲,這就是棠梨姑娘吧?奴管局那邊送來的文書說你考核成績是優等,長得果然標緻。」中年女人上前拉住棠梨的手,上下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我是這裡的花嬤嬤,你叫我花嬤嬤就行。來來來,先進來,我帶你認認地方。」book18.org
花嬤嬤的手很軟,指甲塗著淡紅色的蔻丹,保養得很好。棠梨跟著她跨過門檻,走進了一處寬闊的庭院。book18.org
調養院比她想像中要大得多,也漂亮得多。book18.org
庭院裡種著幾棵高大的玉蘭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徑蜿蜒曲折,通向院子深處的幾排廂房。廂房都是青磚黛瓦的仿古建築,窗戶上糊著白色的窗紙,窗欞上雕著精緻的花紋。院子中央還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假山下是一池碧水,幾尾錦鯉在水裡悠閒地遊動。book18.org
花嬤嬤帶著棠梨穿過庭院,走進西邊的一間廂房。book18.org
「這是你住的地方。」book18.org
棠梨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房間不大,但比女眷村的條件好多了。一張木床,鋪著乾淨的藍印花布床單;一張梳妝檯,台上放著一面銅鏡和一把木梳;一個衣櫃,櫃門半掩著,裡面掛著幾件疊好的衣裳。book18.org
花嬤嬤拉開衣櫃,從裡面拿出一件淡粉色的綢緞衣裳,在棠梨身上比了比:「明天換上這件。今天先好好歇著,晚飯會有人送到你房裡來。明天上午,客人來見你。」book18.org
棠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客人……?」book18.org
「對。」花嬤嬤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的包養人。嚴老爺早就預定你了,在你還在女眷村的時候就交了定金的。」book18.org
「嚴老爺?」book18.org
「嚴伯濤嚴老爺。芙蓉城的大富商,做香料生意的,城裡一半的香料鋪子都是他家的。他可是咱們調養院的老主顧了,這些年在你之前已經包養過好幾個姑娘了。」book18.org
花嬤嬤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book18.org
棠梨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book18.org
花嬤嬤看出她的緊張,笑著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說:「第一次?別怕。嚴老爺雖然年紀大了些,但人還算是溫和的,不會太折騰你。你好生伺候著,伺候舒服了,他高興了,賞錢不會少。」book18.org
說完,花嬤嬤拍了拍她的臉頰,轉身走了出去。book18.org
棠梨站在房間裡,手裡還攥著那個包袱,呆呆地看著那扇雕花木門在自己面前關上。book18.org
房間裡安靜下來。book18.org
她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那張藍印花布的床單。布料很柔軟,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氣。book18.org
她坐在那裡,忽然覺得很空。book18.org
十四年的女眷村生活,在踏進這扇門的那一刻,就徹底結束了。book18.org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棠梨就被花嬤嬤叫醒了。book18.org
「快快快,起來洗漱梳妝。嚴老爺卯時三刻就到。」花嬤嬤掀開她的被子,把一套嶄新的衣裳放在床頭,「穿這件。我讓小翠來幫你梳頭。」book18.org
小翠是調養院裡另一個奴產女,比棠梨大兩歲,已經在調養院待了一年多,梳妝打扮的手藝很是嫻熟。她幫棠梨梳了一個墜馬髻,又在她臉上薄薄地施了一層脂粉,描了眉,點了唇。book18.org
棠梨看著銅鏡里的自己,幾乎認不出來了。book18.org
鏡子裡的那張臉,眉眼精緻,唇色嫣紅,肌膚在薄粉的映襯下白得幾乎透明。粉色的綢緞衣裳貼著身體的曲線,勾勒出少女剛剛長成的身段——胸脯微微隆起,腰肢纖細,臀部的線條也開始顯山露水。book18.org
「真好看。」小翠站在她身後,由衷地讚嘆了一聲,「嚴老爺見了你,肯定喜歡得不得了。」book18.org
棠梨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心跳得又急又快。book18.org
卯時三刻,嚴伯濤的馬車停在了調養院門口。book18.org
棠梨站在會客廂房的門後,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花嬤嬤殷勤的招呼聲。她的手指攥著衣角,指甲嵌進了掌心裡,卻感覺不到疼。book18.org
門被推開了。book18.org
一個身材臃腫、頭髮花白的男人走了進來。book18.org
嚴伯濤今年已經六十八歲了,比棠梨想像中的還要老——臉上滿是深深淺淺的皺紋,眼袋垂下來,像兩隻裝了半袋水的皮囊。他的頭頂已經全禿了,只在後腦勺還剩一圈稀疏的白髮。他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錦緞長袍,腰間掛著一塊羊脂白玉佩,看起來富貴逼人,但也老態盡顯。book18.org
嚴伯濤看到棠梨的一瞬間,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了一道光。book18.org
他上下打量著棠梨,目光從她的臉滑到她的胸口,又從胸口滑到腰肢,最後停在被裙裾遮住的臀線上。book18.org
「嗯,不錯,是個好苗子。」嚴伯濤點了點頭,轉頭對花嬤嬤說,「長得比她娘還標緻。」book18.org
棠梨愣住了。book18.org
「她娘?」book18.org
嚴伯濤回過頭來看著她,笑了一聲:「你娘叫柳兒,你知不知道?十四年前,也是在這間調養院裡,我包養了她。你娘也是個標緻人兒,比你差一點,但也是難得的美人。可惜啊,她生完你沒多久就去了爽死營,後來就沒消息了。」book18.org
棠梨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book18.org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母親的名字。阿苓娘沒有告訴過她,女眷村裡也沒有人提起過。她只知道自己的編號是蓉-丙-捌叄壹肆,只知道她是在母嬰坊出生的,只知道她的生母在她滿月後就被送走了。book18.org
「柳兒……」她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book18.org
「對,柳兒。」嚴伯濤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左右轉了轉,像是在端詳一件貨物,「眉眼是有幾分像。不過你比你娘皮膚白,這點隨你爹——噢,你爹是誰我也不知道,反正是爽死營里那些男囚犯里的一個,這輩子都別想知道。」book18.org
棠梨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book18.org
嚴伯濤的手從她的下巴滑下來,順著她的脖子,一直滑到鎖骨,停在那裡。他的指腹粗糙,帶著老人特有的那種乾澀的觸感。book18.org
「花嬤嬤,人我收了。」嚴伯濤頭也不回地說,「三個月,老規矩。」book18.org
花嬤嬤笑得合不攏嘴:「哎,好嘞!嚴老爺放心,棠梨姑娘一定會好好伺候您的。」book18.org
門從外面被關上了。book18.org
房間裡只剩下棠梨和嚴伯濤兩個人。book18.org
嚴伯濤收回手,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看向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棠梨。book18.org
「站著幹什麼?過來。」book18.org
棠梨機械地挪動腳步,走到他面前。book18.org
嚴伯濤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坐上來。」book18.org
棠梨猶豫了一瞬,然後慢慢地側身坐到了他的大腿上。嚴伯濤的手臂環住了她的腰,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他身上有一股混合著煙草、香料和老人體味的氣味,不算難聞,但讓棠梨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book18.org
「今年多大了?」book18.org
「十……十四。」book18.org
「十四,好年紀。」嚴伯濤的手在她的腰側緩緩摩挲,隔著那層薄薄的綢緞布料,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你娘當年也是十四歲跟的我。你比她運氣好——我年紀大了,折騰不動了,不像年輕時候那麼猛。只要你乖乖聽話,這三個月你過得不會太苦。」book18.org
棠梨低著頭,沒有說話。book18.org
嚴伯濤的手從她的腰側滑到了她的臀部,在那團柔軟的隆起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收回來,端起了茶杯。book18.org
「今天不急。你先熟悉熟悉環境,陪我說說話就好。」他喝了一口茶,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看著她,「會說話嗎?說兩句給我聽聽。」book18.org
棠梨張了張嘴,嗓子乾澀得發不出聲音。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嚴……嚴老爺,您喝茶。」book18.org
嚴伯濤笑了,露出被煙葉熏黃的牙齒:「不錯,聲音好聽。跟你娘一樣,說話軟軟糯糯的,聽著舒坦。」book18.org
棠梨低下頭,盯著自己交握在膝蓋上的雙手。book18.org
接下來的三天,嚴伯濤每天下午都會來調養院坐一兩個時辰。book18.org
他沒有急著碰棠梨。第一天是喝茶聊天,他問她在女眷村的生活,問她學了些什麼,問她會不會彈琴唱曲。第二天他帶來了一盒芙蓉城的點心,讓她坐在他腿上,一塊一塊地喂她吃,看著她的嘴唇沾上糕點的碎屑,用指腹幫她拂掉,動作慢得出奇。book18.org
直到第四天。book18.org
那天傍晚,嚴伯濤比平時來得晚了些。他進門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酒氣,應該是喝了酒。他的臉泛著不正常的潮紅,腳步也有些虛浮,但精神頭卻比前幾天都要亢奮。book18.org
花嬤嬤把他迎進門來,又對棠梨使了個眼色,然後退出去,關上了門。book18.org
嚴伯濤坐在床沿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book18.org
棠梨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book18.org
嚴伯濤伸手解開了她衣領上的第一顆盤扣。他的手指有些笨拙,年紀大了,指節也粗,那枚小小的盤扣解了半天才解開。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book18.org
粉色的綢緞衣裳從棠梨的肩膀上滑落,露出了她圓潤的肩頭和精緻的鎖骨。她裡面穿著一件水紅色的肚兜,細細的帶子繞過脖頸,在背後打了一個結。肚兜下方,兩團初雪般的柔軟隆起著,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book18.org
嚴伯濤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赤裸的上半身。他的呼吸變得粗重了一些,但動作依然不緊不慢。book18.org
他伸手,用指尖勾住了那根細細的肚兜帶子,輕輕一拉——帶子鬆開了。book18.org
水紅色的綢緞滑落下來,少女的雙峰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book18.org
棠梨本能地用雙手護住了胸口,但嚴伯濤伸手把她的手拉開了。book18.org
「別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讓我看看。」book18.org
棠梨的手臂無力地垂落在身體兩側,握緊了拳頭。book18.org
嚴伯濤的目光在她胸前流連了許久。那是少女的乳房,不大,但形狀飽滿,像兩枚剛剛成熟的蜜桃,乳尖是淡粉色的,小小的,在微涼的空氣中微微凸起。book18.org
他伸出手,用整個手掌覆住了其中一團。book18.org
棠梨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book18.org
那隻手很粗糙,掌心和指腹都布滿了厚厚的老繭,握上去的時候帶著一種粗糲的觸感,和少女嬌嫩的肌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的手掌緩緩收攏,將那一團綿軟握在掌心,輕輕揉捏。book18.org
「嗯,好。」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book18.org
他揉捏了很久,手掌的溫熱透過皮膚滲進棠梨的身體里,讓她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她的身體僵硬著,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阿苓娘教過她,客人做什麼都不能反抗。但她沒有學過,在客人碰她的時候,她應該看哪裡,手應該放在哪裡,臉上應該是什麼表情。book18.org
她只是僵硬地坐著,兩隻手攥著身下的床單,指節泛白。book18.org
嚴伯濤揉了一會兒,忽然俯下身,張開了嘴,含住了另一邊的乳尖。book18.org
棠梨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像是被電流擊中了。她差點叫出聲來,但死死地咬住了嘴唇,把那聲驚叫咽了回去。book18.org
嚴伯濤的舌頭在她的乳尖上打著轉,時而輕輕吸吮,時而又用牙齒極輕地齧咬。棠梨的身體止不住地發抖,那種感覺太奇怪了——不是純粹的疼痛,也不是快感,而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從乳尖一直傳到小腹深處,讓她的雙腿不由自主地夾緊。book18.org
嚴伯濤的呼吸越來越重,他的手從她的胸口滑下來,解開了她裙腰上的系帶。裙子鬆開了,滑落到床沿上。棠梨赤裸的身體完全暴露在他面前——少女的胴體在燈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澤,鎖骨精緻,腰肢纖細,小腹平坦而緊實,再往下,是那片剛剛長出茸茸細毛的幽谷。book18.org
嚴伯濤直起身,看著她的身體,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棠梨看不懂的光芒。book18.org
他褪下了自己的褲子。book18.org
棠梨看到那東西的一瞬間,瞳孔猛地縮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男人完全勃起的性器——粗長的,青筋環繞,龜頭漲成了暗紫色,前端已經滲出了一滴透明的液體。book18.org
嚴伯濤握住自己的陰莖,在棠梨面前擼動了兩下,然後對她說:「躺下。」book18.org
棠梨機械地躺了下去,後背貼著冰涼的竹蓆。book18.org
嚴伯濤俯身上來,膝蓋分開她的雙腿,把自己擠進了她的兩腿之間。她能感覺到那根滾燙的硬物正抵在她的大腿根部,就在那個從未被觸碰過的入口處。book18.org
「第一次會有點疼。」嚴伯濤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忍一忍,很快就過去了。」book18.org
然後他挺身——猛地一沉腰。book18.org
棠梨感覺到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從身體最深處傳來,像有一把燒紅的刀子從下往上剖開了她。她猛地仰起頭,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破碎的哀鳴,淚水瞬間湧出了眼眶。book18.org
嚴伯濤停住了,喘著粗氣,低頭看了一眼兩人結合的地方——一絲殷紅的血跡正沿著她的大腿根部緩緩流下來,在藍印花布的床單上洇開了一小片暗紅色的濕痕。book18.org
「嗯,見紅了。」他滿意地點了點頭,低下頭,在棠梨汗濕的額頭上親了一口,「好姑娘,你是乾乾淨淨的。」book18.org
然後他開始動了。book18.org
一開始很慢,像是讓她適應。但很快,藥力和酒勁一起涌了上來,他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重。每一下都頂到最深處,棠梨的身體被撞得一下一下往上聳,她的頭抵著床頭的木欄,無處可退。book18.org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book18.org
她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搖搖晃晃的油燈,感覺燈光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遠,像是沉入了一池深水中,所有的聲音都變得很遠很遠——嚴伯濤粗重的喘息,床板吱呀的響聲,她自己壓抑的、細碎的哭聲。book18.org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她這輩子都忘不掉的歌。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嚴伯濤終於停了下來。book18.org
他趴在她身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身體還在微微抽搐。一股溫熱的液體從他們交合的地方湧出來,順著她的大腿根流下去,在身下的床單上洇開了一大片濕痕。book18.org
嚴伯濤從她身上翻下來,仰面躺在旁邊,胸口劇烈起伏著。book18.org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book18.org
「不錯。」嚴伯濤的聲音帶著事後的倦怠和滿足,「很不錯。」book18.org
棠梨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側過頭,看著窗外那棵玉蘭樹的影子,在月光下輕輕搖晃。她感覺到身體里還有不屬於她的液體在緩緩流出,感覺到大腿內側火辣辣的疼,感覺到胸口那個被吸吮過的地方還殘留著濕漉漉的觸感。book18.org
她聽到窗外的夜蟲在叫,聽到遠處傳來幾聲狗吠。book18.org
她一動也不動地躺著,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book18.org
嚴伯濤休息了一會兒,坐起身來,穿好褲子,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涼茶灌下去。他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棠梨,目光裡帶著一種滿足過後的大度:「明天我還來。你好好休息。」book18.org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門在夜色中緩緩掩上,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院門外。book18.org
棠梨一個人躺在黑暗裡。book18.org
她緩緩抬起手,借著月光看著自己的指尖——還在發抖。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想像著不久之後,這裡會隆起,會有一個新的生命在這裡孕育。然後那個生命會被抱走,送到女眷村去,像她一樣長大,像她一樣被送到這裡來,像她一樣——躺在一個陌生男人的身下,被撕裂,被填滿,被拋棄。book18.org
眼淚無聲地滑落,沒入鬢角的髮絲里。book18.org
她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第三章 完)book18.org
第四章:籠中雀book18.org
那一夜,棠梨幾乎沒有合眼。book18.org
嚴伯濤走後,花嬤嬤端著一盆熱水推門進來。她看到床單上那攤暗紅色的血跡,又看了看蜷縮在床角、渾身赤裸的棠梨,輕輕地嘆了口氣。book18.org
「來,起來洗洗。」花嬤嬤把水盆放在床前,擰了一條熱毛巾遞過去。book18.org
棠梨機械地接過毛巾,夾在雙腿之間。毛巾的熱度透過皮膚滲進來,稍微緩解了那股火辣辣的灼痛感。她低頭看了一眼——毛巾上染上了淡淡的粉色。book18.org
「第一次都這樣。」花嬤嬤坐在床邊,語氣比白天溫和了許多,「別怕。女人都是這麼過來的。你忍過前面幾次,後面就不會那麼疼了。」book18.org
棠梨沒有回答。她低著頭,看著那條被染成淡粉色的毛巾,眼淚無聲地滴落在手背上。book18.org
花嬤嬤也不再多說,起身從柜子里翻出一條幹凈的床單換上,又扶著棠梨躺下,幫她蓋好被子。book18.org
「睡吧。明天嚴老爺申時過來,你白天好好休息。」book18.org
花嬤嬤吹熄了油燈,帶上門出去了。book18.org
房間裡重新陷入黑暗。book18.org
棠梨睜著眼睛,聽著窗外夜蟲的鳴叫聲,感覺到大腿根部還殘留著一陣一陣的鈍痛。她把手伸進被子裡,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個火辣辣的地方——只是輕輕一碰,就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book18.org
她把手縮回來,蜷縮成一團,像一隻受傷的小獸,把自己埋進被子裡,無聲地哭了起來。book18.org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book18.org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午時了。book18.org
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房間裡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暈。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氣——有人在她床頭的小几上放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銀耳蓮子羹,旁邊還有一碟桂花糕。book18.org
棠梨撐著身體坐起來,牽動了下身的傷口,又是一陣鈍痛。她咬著嘴唇緩了緩,端起那碗銀耳羹喝了一口。溫熱的甜湯滑過喉嚨,讓空了一夜的胃得到了一點安慰。book18.org
吃過東西之後,小翠來了。book18.org
「花嬤嬤讓我來看看你。」小翠在她床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這個是藥膏,塗在那個地方的。我自己也在用,挺管用的,塗上去涼涼的,能止痛。」book18.org
棠梨接過那個小瓷瓶,低聲道了一聲謝。book18.org
小翠看著她,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昨天……嚴老爺弄疼你了吧?」book18.org
棠梨沒有回答,只是攥緊了那個小瓷瓶。book18.org
「我第一次的時候也是。」小翠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願被人聽到的事情,「我的第一個客人是個軍官,比嚴老爺年輕多了,力氣也大。那次我流了好多血,整整三天都下不了床。」book18.org
棠梨終於抬起頭,看了小翠一眼。book18.org
小翠比她大兩歲,瓜子臉,眼睛細長,笑起來的時候有兩顆小虎牙,看起來很甜。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那是棠梨在女眷村的姑娘們身上沒有見過的東西。book18.org
「你是怎麼……忍過來的?」棠梨問。book18.org
小翠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忍啊。咬著牙忍著。忍到他不來了,忍到下一個客人來,忍到肚子大了,就不用忍了。」book18.org
「肚子大了……就不用忍了?」book18.org
「嗯。」小翠點了點頭,「懷上了,客人就不會再碰你了。包養期就算提前結束了,客人把孩子領走,你就能休息一陣子。等生完了,養好了,再繼續。」book18.org
棠梨看著小翠,心裡忽然生出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希望——只要懷孕就好了。只要肚子裡有了孩子,就不用再被嚴伯濤壓在身下了。book18.org
「那……怎麼能快點懷上?」book18.org
小翠想了想,說:「這個也看命。有些人一次就懷上了,有些人折騰好幾個月肚子都沒動靜。不過我聽花嬤嬤說,每次完事之後,別急著起來清洗,把腿抬高,多躺一會兒,能讓那個……留在裡面的東西流得深一些,容易懷上。」book18.org
說這些話的時候,小翠的臉色很平靜,像是在講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家常事。book18.org
但棠梨聽得心跳加速,臉頰燒得發燙。book18.org
小翠拍了拍她的手,站了起來:「你好好休息吧。明天你就能走動走動了,後面會慢慢好起來的。」book18.org
說完,小翠轉身出去了。book18.org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book18.org
棠梨看著床頭那瓶淡綠色的藥膏,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褪下了褲子,用手指蘸了一點藥膏,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傷痛處。藥膏接觸到皮膚的那一刻,一陣清涼的感覺蔓延開來,果然緩解了不少痛楚。book18.org
她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玉蘭樹,發了一會兒呆。book18.org
就這樣開始了。book18.org
她的調養院生活,她的包養期,她作為女人的生涯。book18.org
從今天起,她不再是一個女孩了。book18.org
第二天下午,嚴伯濤準時來了。book18.org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棠梨已經穿戴整齊,梳好了頭髮,規規矩矩地站在床邊等他。book18.org
嚴伯濤看到她這副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還疼嗎?」book18.org
「……有一點。」棠梨低聲道。book18.org
「嗯,那今天就不進去了。」嚴伯濤在桌邊坐下,拿出煙杆裝了一鍋煙葉,點燃,吸了一口,「今天你陪我聊聊天就好。」book18.org
棠梨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一些。book18.org
她給嚴伯濤倒了一杯茶,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book18.org
嚴伯濤抽著煙,眯著眼睛看著她。煙霧在他面前繚繞,讓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顯得有些模糊。book18.org
「你在女眷村的時候,阿苓娘教你什麼了?」book18.org
「認字、背詩、儀態、彈琴。」棠梨一一回答,「還教了怎麼斟茶、怎麼行禮、怎麼走路。」book18.org
「就這些?」嚴伯濤吐出一口煙霧,笑了,「沒教你床上的事?」book18.org
棠梨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低下頭,輕輕搖了搖。book18.org
「也正常。那些養娘自己也沒被好好教過。」嚴伯濤磕了磕煙灰,「不過沒關係,我可以慢慢教你。」book18.org
他說「教」這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的掌控感,像是在說一件他非常擅長的事情。book18.org
接下來的幾天,嚴伯濤確實沒有碰她。book18.org
他每天都來,有時候待一個時辰,有時候待兩個時辰。來了就喝茶、抽煙、聊天,偶爾會讓棠梨給他彈一首曲子,或者讓棠梨站在他面前,轉一圈給他看。他的目光跟在審視一件精美的瓷器一樣,從頭到腳,一寸一寸地打量,然後給出評價。book18.org
「站姿不錯,但腰可以再挺一些。」book18.org
「走路的時候步子再小一點,步子大了顯得粗俗。」book18.org
「笑的時候嘴角再往上揚一點,但別露牙齒——露牙齒就不好看了。」book18.org
棠梨一一照著做了。book18.org
她的生活變得很有規律:清晨起床,梳洗打扮;上午練琴練字;下午嚴伯濤來了,陪他說話,聽他指點;傍晚嚴伯濤走了,她吃飯,洗漱,上床睡覺。book18.org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約十天。book18.org
第十一天的傍晚,嚴伯濤照例來了。但這一回,他進門的時候神情有些不同——眼睛裡多了一抹棠梨已經有些熟悉的光芒。book18.org
他喝了三杯茶,抽了一鍋煙,然後站起來,走到床邊坐下。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棠梨的心猛地提了起來。但她沒有猶豫,乖乖地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book18.org
嚴伯濤伸手,解開了她的衣帶。book18.org
這一次,棠梨沒有像第一次那樣僵硬。她低著頭,任由他將她的衣裳一件件褪去,直到赤裸地站在他面前。book18.org
經過十天的休養,她身體上的傷已經好了很多。大腿內側的淤青已經消退得差不多了,那個地方也不再火辣辣地疼。book18.org
嚴伯濤沒有急著把她按倒。他讓她在床邊站好,然後他坐在床沿上,伸出手,沿著她的身體緩緩遊走——他從她的腳踝開始,一路向上撫摸,經過小腿、膝蓋、大腿,在她腿根處停留了片刻,然後轉到她的臀部,用力捏了捏。book18.org
「嗯,這裡肉多,好生養。」book18.org
他的手繼續往上,沿著她的脊柱一路撫摸到後頸,然後轉到胸前,覆住那兩團綿軟。book18.org
「這幾天好像長大了些。」他低聲說。book18.org
棠梨的臉燒得通紅,沒有說話。book18.org
嚴伯濤揉捏了一會兒她的乳房,然後收回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瓷瓶。book18.org
「今天教你點新東西。」book18.org
他擰開瓷瓶的蓋子,裡面是一種淡褐色的油脂,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氣。他用手指蘸了一些油脂,在掌心搓開,然後對棠梨說:「趴到床上去。」book18.org
棠梨依言趴下,把臉埋在枕頭裡。book18.org
她感覺到嚴伯濤的手覆上了她的後背,掌心的油脂在她光滑的脊背上緩緩塗抹開來。那雙手很粗糙,力道恰到好處——不是撫摸,更像是按摩。從肩膀開始,沿著脊柱一路向下,經過腰窩,一直揉到臀部。book18.org
棠梨緊繃的身體在這雙手的力道下漸漸放鬆了一些。book18.org
嚴伯濤的按摩很認真,像在做一件正事。他的手指沿著她的肩胛骨畫圈,掌根在她腰側輕輕按壓,拇指沿著脊椎兩側的肌肉緩緩推揉。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不會太重讓她疼,也不會太輕讓她癢。book18.org
棠梨趴在枕頭上,閉著眼睛,有一種奇異的、暫時忘卻身處何地的放鬆感。book18.org
但下一秒,嚴伯濤的手滑進了她的雙腿之間。book18.org
棠梨的身體猛地繃緊了。book18.org
「放鬆。」嚴伯濤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威嚴,「這裡也要揉開。」book18.org
他的手指蘸了油脂,在她最私密的地方緩緩塗抹,指腹打著轉,時輕時重。棠梨咬緊了嘴唇,把臉埋在枕頭裡,雙手死死地攥著床單。book18.org
嚴伯濤的動作很慢,很有耐心。他的手指在那個從未被如此細緻對待過的地方反覆揉弄,時不時在某個特別敏感的凸起處輕輕按壓一下,棠梨的身體就會不由自主地顫抖一下。book18.org
「這裡感覺怎麼樣?」book18.org
「……酸。」棠梨的聲音悶在枕頭裡,幾乎聽不清。book18.org
「酸就對了。」嚴伯濤的手指沒有停,「這裡要揉開了,下次進去的時候就不那麼疼了。」book18.org
他的手在她的身體里進進出出,模擬著交合的動作。油脂讓一切都變得滑膩,減少了摩擦的痛感。但在那種酸脹感之外,棠梨也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從未有過的酥麻——像是身體深處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既想讓他停下,又想讓他繼續,矛盾得讓她害怕。book18.org
「好了,差不多了。」嚴伯濤收回手指,在她臀部拍了一下,「翻過來。」book18.org
棠梨翻過身來,仰面躺著。她看到嚴伯濤已經褪下了褲子,那根粗大的性器高高翹起,龜頭油亮亮的,上面已經沾了一些油脂,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book18.org
嚴伯濤分開她的雙腿,把自己置於她的兩腿之間,那根滾燙的硬物抵在她的入口處,但沒有急著進入。book18.org
他俯下身,在她耳邊低聲說:「記住了——伺候男人的時候,不能光躺著不動。你要動,要配合。他進去的時候你迎一下,他退出來的時候你收一下。他快了你就夾緊他,他慢了你就放鬆他。這樣他才能舒服。」book18.org
棠梨記下了這些話,心跳得快要從胸腔里蹦出來。book18.org
「準備好了嗎?」book18.org
棠梨深吸了一口氣,閉著眼睛,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嚴伯濤一挺腰——這一次的進入,比第一次順滑了許多。油脂起到了潤滑的作用,但那種被撐開的飽脹感依然清晰得讓人窒息。棠梨咬緊牙關,努力按照嚴伯濤教她的去做——他進入的時候,她把腰微微向上迎了一下。book18.org
嚴伯濤發出了一聲滿意的低哼。book18.org
他開始動了。這種被充分潤滑後的性交比第一次少了疼痛,多了另一種感受——每一次抽送都帶著一股又酸又脹的力道,從身體深處向四肢蔓延。棠梨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不自覺地弓起了背,十指在床單上胡亂抓著。book18.org
嚴伯濤的速度漸漸加快。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每一下都頂得很深,像是要把自己整個塞進她的身體里。book18.org
「腿——抬起來,搭在我肩上。」book18.org
棠梨依言抬起雙腿,繞過他的脖子,搭在他的肩膀上。這個姿勢讓他的進入更深了,棠梨感覺到小腹深處被頂得發酸,忍不住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哼聲。book18.org
那聲哼聲似乎刺激了嚴伯濤。他的動作愈發猛烈,每一下都又快又重,像一頭老而彌堅的野獸在她身上馳騁。床板吱呀吱呀地響著,伴隨著他粗重的喘息和棠梨壓抑的、細碎的呻吟聲。book18.org
嚴伯濤忽然悶哼一聲,整個人繃緊了,趴在她身上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一股溫熱的液體在她的身體深處噴涌而出,量很大,讓她的小腹瞬間有了一種滿滿的、脹脹的感覺。book18.org
棠梨想起了小翠的話——完事之後不要急著清洗,把腿抬高,多躺一會兒。book18.org
她沒有動,依然保持著雙腿架在他肩上的姿勢。book18.org
嚴伯濤從她身上翻下來,喘息了很久,才平復下來。他側過頭看著棠梨,目光里多了一些滿意。book18.org
「不錯,學得挺快。」book18.org
棠梨沒有說話。她感覺到那股溫熱的液體正從身體的深處緩緩往外滲,但她沒有夾緊,讓它留在裡面。book18.org
嚴伯濤坐起來,穿好褲子,從懷裡掏出一枚銀幣,放在桌上。book18.org
「賞你的。明天我再來。」book18.org
他走出去之後,棠梨仍然保持那個姿勢躺了很久。她把雙腿併攏,抬高,讓那些液體流得更深一些。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算著日子。book18.org
這樣的日子,她還要過多久。book18.org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嚴伯濤的「教學」變得越來越細緻。book18.org
他開始教棠梨各種各樣的姿勢。除了最基礎的傳教士式,還有後入式——讓她趴在床上,他從後面進入。這個姿勢棠梨一開始很不適應,因為嚴伯濤總是一邊從後面撞她,一邊伸手到前面揉捏她的乳房,那種前後夾擊的感覺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還有女上位。嚴伯濤讓她坐在他身上,自己控制節奏和深度。棠梨不會動,僵硬地騎在上面,不知道怎麼上下起伏。嚴伯濤就扶著她腰,帶著她一下一下地晃動。book18.org
「你要是不動,」他喘息著說,「在上面就沒有意思了。女人在上面,要自己動,這樣男人才省力,才能更多地看到你的身體。」book18.org
棠梨羞得滿臉通紅,但還是試著動了。她扶著他的胸膛,笨拙地上下起伏,每一次坐下的時候都能感覺到那根硬物頂到最深的地方,讓她的小腹又酸又脹。book18.org
「對……就是這樣……慢一點,不要太快……」book18.org
嚴伯濤對她的學習能力很滿意。他甚至在一次完事後跟花嬤嬤說:「這姑娘比她娘聰明,學東西快。」book18.org
花嬤嬤笑著說:「那是嚴老爺教得好。」book18.org
棠梨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心裡沒有任何感覺。book18.org
她的身體變得越來越柔軟,越來越適應嚴伯濤的進入。她現在可以不用油脂就接受他的進入了,疼痛已經減輕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她既陌生又害怕的感覺——有時候在嚴伯濤的抽送下,她會不自覺地收緊雙腿,身體會不由自主地弓起來,喉嚨里會溢出連她自己都陌生的聲音。book18.org
那種感覺讓她羞恥,但她也無法控制。book18.org
她能做的,就是按照嚴伯濤教的去做——他喜歡的,她就多做;他不喜歡的,她就改。book18.org
一個月後,棠梨開始噁心嘔吐。book18.org
起初她以為是吃壞了肚子。但連續幾天早上都在乾嘔,聞到油腥味就想吐,渾身乏力,嗜睡,她才意識到——可能真的懷上了。book18.org
花嬤嬤請了醫生來看。醫生搭了脈,又問了棠梨幾個問題,然後站起來,笑著對花嬤嬤說:「恭喜,有喜了,大約一個半月。」book18.org
棠梨坐在床上,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湧起了一股複雜的情緒——有鬆了一口氣的輕鬆,有對未來不確定的忐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哀。book18.org
她有孩子了。一個孩子。她肚子裡正在孕育一個新的生命。book18.org
和她的母親當年一樣。book18.org
花嬤嬤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嚴伯濤。嚴伯濤喜出望外,當天下午就趕了過來,手裡拎著一大包補品和幾匹上好的綢緞。book18.org
「好,好!」他坐在棠梨床邊,握著她的手,笑得滿臉褶子都堆在了一起,「我就知道你的肚子爭氣!好好養著,好好養著,等孩子生下來,老爺重重賞你!」book18.org
棠梨看著他滿臉的喜色,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book18.org
嚴伯濤滿意的,是她的肚子。是那個孩子。不是她。book18.org
嚴伯濤走後,棠梨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棵玉蘭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晃。入冬了,玉蘭樹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自己還平坦的小腹上,掌心貼著那層薄薄的布料。book18.org
這裡面,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長。那個生命有一半的血脈來自嚴伯濤——一個六十八歲的、渾身煙味的老頭子。另一半血脈來自她自己——一個十四歲的、身不由己的女奴。book18.org
那個孩子會是什麼樣子?是男是女?會長得像誰?將來會被抱到哪裡去?book18.org
她不知道。book18.org
她只知道,再過幾個月,她會在母嬰坊里生下這個孩子。然後孩子會被抱走,送到某個她永遠不會知道的地方。她會回到爽死營,繼續受孕,繼續生產。book18.org
歷史正在重演。book18.org
就像她母親柳兒一樣。book18.org
棠梨低下頭,看著自己蒼白纖細的手指。她想起阿苓娘說過的話——「想有什麼用?這世道,當娘的想自己的孩子,是最沒用的念頭。」book18.org
是啊。book18.org
最沒用的念頭。book18.org
棠梨閉上眼睛,把掌心貼在小腹上,感受著那裡面還極其微弱的生命脈動。book18.org
她什麼都沒想。book18.org
因為想了也沒用。book18.org
她的包養期在懷孕的消息確認後就提前結束了。按照栗崁國的規矩,女奴一旦確認懷孕,包養關係自動終止,女奴轉入母嬰坊待產。包養費已經付清,不需要退款。book18.org
嚴伯濤在離開調養院之前,單獨見了花嬤嬤一面。他交給花嬤嬤一筆額外的錢,說:「好生照顧她。吃穿用度不能省。如果生的是兒子,我還有重賞。」book18.org
花嬤嬤千恩萬謝地應了。book18.org
棠梨沒有去送他。她坐在窗前,看著嚴伯濤的馬車駛出巷口,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book18.org
這個老男人包養了她的母親,又包養了她。他是她名義上的第一個男人,也是她肚子裡孩子的父親。book18.org
但她對他沒有任何感情——沒有愛,也沒有恨。book18.org
他只是她生命中的一個過客。就像她的母親柳兒,在嚴伯濤的生命里也只是一個過客一樣。book18.org
他們都是彼此的過客。book18.org
只有這座調養院,這群女奴,這套規則,是不變的。book18.org
棠梨關上窗戶,拉上窗簾,躺在床上,把自己裹進被子裡。book18.org
窗外,冬天的第一場雨落下來了,打在瓦片上,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音。book18.org
她聽著雨聲,慢慢地睡著了。book18.org
夢裡她又回到了女眷村,回到了那棵桂花樹下。阿苓娘坐在門檻上縫衣裳,看到她從外面跑回來,抬起頭對她笑了一下,說:「回來了?飯在鍋里,快去吃吧。」book18.org
她笑著跑過去,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book18.org
門後面,不是灶房。book18.org
是一張陌生的床。床上躺著一個赤裸的女人,雙腿分開,一個男人趴在她身上,正在劇烈地起伏。book18.org
那個女人轉過頭來,看著她。book18.org
那張臉,和棠梨自己的一模一樣。book18.org
棠梨猛地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book18.org
窗外還在下雨。book18.org
她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過了很久才平復下來。book18.org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還是平坦的,但已經比一個月前微微鼓起了一點點。book18.org
她不知道那裡面是一個男孩還是女孩。book18.org
她只知道,那個孩子,很快就會來到這個世界上。book18.org
和她一樣。book18.org
(第四章 完)book18.org
第五章:烙印book18.org
懷胎的七個月,是棠梨這輩子最平靜的一段日子。book18.org
調養院的西廂有一排專門給孕婦住的房間,窗戶朝南,陽光充足。棠梨搬進去的時候正值深冬,房間裡生了一隻炭火盆,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寒風凜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花嬤嬤每天讓人送來三頓飯,頓頓有魚有肉,還有一碗補湯——今天是紅棗枸杞雞湯,明天是花生豬蹄湯,後天是鯽魚豆腐湯。花樣翻新,從沒斷過。book18.org
棠梨的身體在湯水的滋養下一天天圓潤起來。起初只是小腹微微隆起,像吃撐了的樣子。到了第四個月,肚子就像吹了氣似的鼓了起來,圓滾滾的,把衣裳撐得緊緊的。她的乳房也變大了,乳暈變深,從淡粉色變成了深褐色,乳頭也變得更加突出,時不時會滲出淡黃色的初乳。book18.org
小翠有時候會過來看她,陪她說說話。book18.org
「你這肚子比我的大多了。」小翠摸著她圓鼓鼓的肚子,有些羨慕地說,「我懷那會兒,肚子小小的,到生的時候都不怎麼顯懷。花嬤嬤說肚子大的孩子壯實。」book18.org
棠梨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book18.org
她有時候會感覺到胎動——那種從腹部深處傳來的、像是小魚吐泡泡一樣的輕微顫動,讓她忍不住把手貼上去感受。漸漸地,那顫動變成了明顯的踢蹬,有時候她能看到自己的肚皮上鼓起一個小小的凸起,那是孩子在伸懶腰,或者翻身。book18.org
那種感覺很奇妙。book18.org
奇妙到她有時候會忘記自己是一個女奴,忘記這個孩子生下來就要被抱走——她只是單純地感受著那個小小的生命在她體內成長,像一棵種子在土壤里悄悄發芽。book18.org
但這種時候總是短暫的。book18.org
每當她沉浸在這種短暫的溫情中時,總會有一件事把她拉回現實——她左肩胛骨上那個空白的區域。按照規矩,奴產女在入籍之前是沒有完整編號的。她的編號「蓉-丙-捌叄壹肆」目前只登記在奴管局的檔案里,還沒有刺上她的身體。book18.org
等孩子生下來,她就要入籍了。book18.org
入籍那天,刺青針會刺穿她的皮膚,把那個編號永遠地刻在她的身體上。從此以後,她就不再是「棠梨」了——她是「蓉-丙-捌叄壹肆」,一個登記在冊的、可以合法買賣的女奴。book18.org
她有時候會撫摸著左肩那片光滑的皮膚,想像著針尖刺進去的感覺。book18.org
一定很疼吧。book18.org
但阿苓娘說過,疼也得忍著。刺青是奴隸的標誌,沒有刺青的奴隸是不完整的,不能進入交易市場,也不能合法地安排到各個機構里去。栗崁國的法律就是這樣規定的。book18.org
冬天過去了,春天來了。book18.org
調養院裡的玉蘭樹開出了大朵大朵的白花,香氣濃郁,飄滿了整座院子。桃花也開了,粉紅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錦緞。book18.org
棠梨的預產期在三月下旬。book18.org
三月初的時候,花嬤嬤安排她住進了調養院內部的產房。那間房在院子最深處,離其他廂房都有一段距離,據說是為了避免產房的「血氣」衝撞了別的客人。book18.org
產房的條件比母嬰坊簡陋多了——除了一張木榻、一個水盆架子、一個炭火盆之外,幾乎什麼都沒有。牆上掛著一把生鏽的剪刀,那是用來剪臍帶的。牆角堆著幾捆乾淨的稻草,是生產時墊在身下的。book18.org
棠梨搬進去的那天,心裡就開始發慌。book18.org
她見過母豬生崽。在女眷村的時候,村裡養了一頭黑色的老母豬,每年都要下一窩崽。母豬生產的時候,兩條後腿叉開,躺在地上,一使勁,一個小豬仔就滑出來了,帶著一層透明的胎膜,在地上掙扎幾下,就活蹦亂跳地站了起來。book18.org
可是人不一樣啊。book18.org
她聽小翠說過,女人生孩子是走鬼門關。疼得死去活來不說,有時候還會大出血,孩子生不下來,大人小孩都保不住。book18.org
「你別怕。」小翠安慰她,「你骨盆寬,好生養。花嬤嬤說了,你這樣的屁股大的女人,生孩子最順了。」book18.org
棠梨苦笑了一下,沒有說話。book18.org
三月十五那天深夜,棠梨被一陣劇烈的腹痛驚醒了。book18.org
那種痛從脊椎深處開始,像有人拿一把鈍刀在她的腰椎上反覆鋸割,然後蔓延到整個腹部,收緊,再收緊,讓她的整個肚子都硬得像一塊石頭。book18.org
棠梨捂著肚子,蜷縮在床上,疼得渾身冒冷汗。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來——夜深人靜的,大叫大嚷會驚擾到別的姑娘。book18.org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那陣疼痛慢慢退了下去。book18.org
棠梨鬆了一口氣,剛想合上眼,又一波疼痛涌了上來。這次比上次更劇烈,像是有人在她肚子裡擰了一把,把她所有的內臟都擰在了一起。book18.org
「啊——」她忍不住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呻吟。book18.org
花嬤嬤聽到動靜推門進來,一看她的樣子,立刻明白了。book18.org
「要生了。」花嬤嬤轉身對外面喊了一聲,「去把李婆子叫來!快!」book18.org
李婆子是調養院專管接生的老娘婆,六十多歲了,接生了一輩子,經驗豐富。她被小翠攙著快步走進產房時,棠梨已經疼得快要失去意識了。她的頭髮全濕透了,貼在臉上,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滲出淡淡的血絲。book18.org
「快,把她扶到榻上去,墊上稻草。」李婆子不慌不忙地指揮著。book18.org
棠梨被架到了木榻上,身下墊了一層厚厚的干稻草。李婆子掀起她的裙子,分開她的雙腿,仔細看了看下面的情況。book18.org
「宮口還沒開到三指,還早著呢。」李婆子洗了洗手,在床邊坐下,「頭胎是這樣的,從發動到生,快的要七八個時辰,慢的要一兩天。你先攢著力氣,別瞎喊,等陣痛來的時候深呼吸,別憋氣。」book18.org
棠梨點了點頭,攥緊了身下的稻草。book18.org
陣痛越來越密集了。book18.org
從最初的半個時辰一次,縮短到一炷香一次,再到半盞茶一次。每一次陣痛襲來的時候,棠梨都覺得自己像被一輛馬車從身上碾過去一樣。她咬著牙,按照李婆子說的深呼吸,但那股痛從腹部一直傳到尾椎、大腿根、膝蓋,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book18.org
時間在疼痛中變得模糊了。棠梨不知道自己撐了多久——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是一整天。窗外從漆黑一片變成了蒙蒙亮,又從蒙蒙亮變成了大亮,然後又暗了下去。book18.org
她的嗓子已經叫啞了,力氣也快用盡了。book18.org
「李婆子……我生不出來……我生不出來……」她哭著說。book18.org
「胡說什麼!」李婆子又檢查了一遍,這次聲音終於有了一些變化,「宮口全開了!看到頭了!來,聽我的——深呼吸,憋住氣,往下使——使勁!」book18.org
棠梨雙手抓住床沿,仰起脖子,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往下使勁。book18.org
「對!就是這樣!再使一次!」book18.org
棠梨咬緊牙關,又一次使勁。她感覺到身體的最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不可阻擋地下移,撐開她的產道,那種撕裂感比嚴伯濤第一次進入她時還要劇烈百倍千倍。她覺得自己快要被撕成兩半了。book18.org
「出來了!頭出來了!」李婆子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再來一次!」book18.org
棠梨已經幾乎沒有力氣了,但聽到「頭出來了」這句話,不知道從哪裡又湧出了一股力氣。她深吸一口氣,憋住,然後使出最後一點力氣,猛地一推。book18.org
一陣溫熱的、滑膩的感覺從她體內湧出,伴隨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緊接著,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產房的空氣。book18.org
「哇——哇——」book18.org
那哭聲又響亮又中氣十足,震得棠梨的耳膜嗡嗡作響。book18.org
她癱倒在榻上,渾身像散了架一樣,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book18.org
「是個丫頭。」李婆子剪斷了臍帶,熟練地把嬰兒裹進一塊早就準備好的粗布里,「白白凈凈的,長得好,不像別的剛生下來皺巴巴的。」book18.org
是個女兒。book18.org
棠梨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book18.org
她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麼哭——是疼的,是累的,是高興的,還是難過的,她分不清楚。她只是哭,無聲地、洶湧地哭,眼淚像開了閘一樣往下流。book18.org
「別哭了,月子裡哭對眼睛不好。」李婆子把包好的嬰兒抱到她面前,「看看吧,看一眼。」book18.org
棠梨掙扎著抬起頭,看到了那張皺巴巴的小臉。book18.org
嬰兒的眼睛還閉著,小嘴微微嚅動,像是在夢裡吃奶。她的皮膚紅紅的,帶著一層薄薄的胎脂,頭頂上有一小撮濕漉漉的黑色頭髮。book18.org
棠梨伸出顫抖的手,輕輕觸碰了一下嬰兒的臉頰。book18.org
那種觸感——她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模糊得像夢一樣的一個畫面:一張溫暖的臉,一雙溫柔的眼睛,一個聲音說——「她叫棠梨」。book18.org
是柳兒。book18.org
是她從未真正認識過的母親。book18.org
「好了,看夠了。」李婆子把嬰兒抱走了,「我帶去清洗,登記編號。奴管局的人明天來入籍,你今晚好好休息。」book18.org
嬰兒被抱走了。book18.org
哭聲越來越遠。book18.org
棠梨躺在榻上,感覺身體里有一部分被掏空了,空落落的,像冬天的山谷,只有風聲來回地灌。book18.org
第二天上午,奴管局的人來了。book18.org
還是同樣的制服,同樣的面無表情,同樣的工具箱。book18.org
不同的是,這一次躺在那裡的不是一個滿月的嬰兒,而是棠梨本人。book18.org
她赤裸著上身,趴在床上,左肩胛骨暴露在空氣中。她能感覺到那個年輕的學徒在她身後準備工具——打開箱子,取出刺青針,調試墨水,點燃酒精燈給針具消毒。book18.org
冰冷的手指按在了她的肩胛骨上。book18.org
「會有點疼,忍住了。」book18.org
針尖刺入了皮膚。book18.org
棠梨的身體猛地繃緊了。book18.org
那種痛和她想像中不太一樣——不是一刀切下去那種銳利的疼,而是無數個細小的刺痛,像被一隻極小的蟲子反覆叮咬。針尖刺破皮膚,墨汁滲入真皮層,一針,兩針,三針……每一針都帶著一種尖銳的、持久的灼痛感。book18.org
她的手指攥緊了身下的被單,指節泛白。book18.org
她想起了那年在女眷村,阿苓娘教她寫的那個字——忍。book18.org
忍字心頭一把刀。book18.org
她現在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心頭一把刀。book18.org
學徒的手很穩,顯然做過無數次這樣的操作。他的針尖在她肩胛骨上遊走,一筆一畫,一絲不苟。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針尖刺入皮膚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和炭火盆里木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book18.org
大約過了兩炷香的功夫,學徒停下了手。book18.org
「好了。看看。」book18.org
棠梨側過頭,看到學徒遞過來一面銅鏡。鏡子裡倒映出她的後背——左肩胛骨上,多了一排墨藍色的刺青。book18.org
蓉-甲-肆柒貳玖book18.org
她的編號。book18.org
她的一生,從此被這六個字符鎖定了。book18.org
「轉過來,在前面也要刺一個小的。」學徒說。book18.org
棠梨翻過身來,學徒在她的左鎖骨下方又刺了一個小一些的編號,比後背的那個小了一半,但同樣清晰,同樣不可磨滅。book18.org
那個位置很顯眼——即使穿著領口稍高的衣裳,只要稍微一動,鎖骨下的編號也會露出來。book18.org
這是栗崁國奴隸管理局的規定:編號必須刺在顯眼的位置,便於隨時查驗。book18.org
「好了。入籍完成。」學徒收起工具,在一份文件上蓋了章,遞給棠梨一張薄薄的紙,「這是你的奴隸憑證,收好了。丟了補辦要花錢。」book18.org
棠梨接過那張紙,低頭看著。book18.org
紙上印著栗崁國內務部奴隸事務管理局的抬頭,下面是她的編號、姓名、性別、出生日期、入籍日期、奴隸等級。最下方蓋著一個鮮紅色的印章,上面是國徽和「栗崁國內務部·奴隸事務管理局·芙蓉城分局」的字樣。book18.org
她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book18.org
從今天起,她就不再是一個「人」了。book18.org
她是一份財產。一本登記在冊的活物。一個編號為蓉-甲-肆柒貳玖的女奴。book18.org
她把那張紙折好,放進了阿苓娘給她的那個布包里,和那幾塊碎銀子放在一起。book18.org
「入籍之後,你就要去爽死營了。」花嬤嬤站在門口,雙手交握在身前,語氣裡帶著一絲例行公事的冷漠,「修養一個月,下個月中旬報到。這是規矩。」book18.org
棠梨點了點頭。book18.org
她知道。book18.org
在調養院的這幾個月里,她已經無數次聽過「爽死營」這三個字了。那是她命運的下一站,一個躲不掉也逃不開的地方。她母親柳兒也曾在那裡待過,在那些被藥物催瘋了的男囚犯身下反覆受孕,直到徹底失去生育能力。book18.org
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book18.org
但真正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她的心還是沉了一下。book18.org
花嬤嬤看了看她,猶豫了一下,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聲音壓低了一些:「棠梨,我跟你說句實話。你娘柳兒當年從爽死營出來後,被送到了絳仙樓。那是京城最大的妓院,接的客人都是達官貴人。你娘長得好看,在那邊日子不算太苦。」book18.org
棠梨抬起頭,看著她。book18.org
花嬤嬤繼續說:「你長得比你娘還好看,皮膚白,身段好,又年輕。我認識絳仙樓的老鴇,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幫你遞句話。等你從爽死營出來——如果你還能活著出來的話——我讓她把你安排到絳仙樓去。那種地方雖然名聲不好聽,但比起那些人老珠黃之後被送到軍營妓院的女奴,已經好太多了。」book18.org
棠梨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謝謝花嬤嬤。」她低聲說,「到時候……再說吧。」book18.org
花嬤嬤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站起來走了出去。book18.org
房間裡又只剩下棠梨一個人了。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自己鎖骨下方那個新鮮的刺青,用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周圍的皮膚還紅腫著,一碰就疼。book18.org
刺青上的墨水已經滲入了她的真皮層,會隨著她的皮膚一起老化,直到她死的那一天。book18.org
她的女兒,那個她只看了一眼的小生命,現在應該已經被登記了編號,送到了女眷村,交給了一個她不認識的養娘。那個孩子將來也會走和她一樣的路——在女眷村長到十四歲,送到調養院,被一個陌生的男人包養,懷孕,生子,入籍,刺青,然後被送到爽死營。book18.org
一代又一代。book18.org
像那條氣根,永遠也落不了地。book18.org
棠梨躺回床上,拉過被子蓋住了自己的臉。book18.org
被子裡很暗,很悶,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book18.org
但她沒有掀開被子。book18.org
她就那樣蜷縮在黑暗裡,像回到了母親的子宮——book18.org
那個她已經永遠回不去的地方。book18.org
三天後,棠梨第一次給孩子喂奶。book18.org
按照規矩,孩子出生後會在母嬰坊由專門的乳娘喂養,不需要生母親自帶。但花嬤嬤說,初乳對孩子好,讓她喂一次,也算是盡了做娘的心意。book18.org
棠梨抱著那個軟軟的、小小的人兒,解開衣襟,把乳頭塞進她的小嘴裡。book18.org
嬰兒本能地吸吮起來。book18.org
那種感覺很奇怪——微微的刺痛,夾雜著一股酥麻感,從乳尖一直傳到小腹深處。她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看著她的小嘴一張一合,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半睜半閉,心裡湧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book18.org
她的女兒。book18.org
這個小小的生命,是她的女兒。book18.org
她不會知道女兒的名字——奴產女的名字通常是養娘起的,而她這個生母,連知情權都沒有。book18.org
她只知道那個編號——蓉-丙-捌叄壹肆。book18.org
這個數字,她一輩子都忘不了。book18.org
嬰兒吃飽了,鬆開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又睡著了。book18.org
棠梨把她抱在懷裡,一動不動地坐著,坐了很久。book18.org
直到小翠推門進來,說:「棠梨,該把孩子送走了。」book18.org
棠梨的身體僵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慢慢地、輕輕地把孩子交給了小翠。book18.org
小翠抱著孩子走出去的時候,棠梨沒有哭。book18.org
她只是坐在床邊,聽著孩子的哭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院門外的馬車聲吞沒了。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懷抱。book18.org
那裡還殘留著嬰兒的體溫。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自己左鎖骨下的刺青上,指尖描摹著那六個數字的輪廓。book18.org
蓉-甲-肆柒貳玖。book18.org
從今天起,她是編號蓉-甲-肆柒貳玖的女奴。book18.org
一個生下了一個編號為蓉-丙-捌叄壹肆的奴產女的女奴。book18.org
她的下一站——book18.org
爽死營。book18.org
(第五章 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