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牲口棚book18.org
前往芙蓉城監獄的路,棠梨走過一次。book18.org
上一次是十四年前——她坐在柳兒的子宮裡,被一輛顛簸的馬車運進了母嬰坊。她當然不記得那段路。但從走出調養院大門的那一刻起,她就覺得這條路的每一個拐彎、每一塊石板都在她的噩夢裡出現過。book18.org
奴管局的運輸馬車停在了調養院門口。押送員換成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黑瘦,三角眼,腰間掛著一根牛皮鞭子。他翻看了一下棠梨的奴隸憑證,又核對了一下她鎖骨下方的刺青,點了點頭。book18.org
「蓉-甲-肆柒貳玖,確認無誤。上車。」book18.org
棠梨提起包袱,踩著踏板上車的時候,腿軟了一下——不是害怕,是產後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生完孩子才一個月,她的骨盆還在隱隱作痛,小腹也沒有完全收回去,走快幾步就覺得下墜。book18.org
押送員看了她一眼,嗤了一聲:「頭胎吧?沒事,多生幾胎就好了。」book18.org
棠梨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彎腰鑽進車廂,在角落裡坐下來。book18.org
這一次,她不像上次進調養院時那樣好奇地趴在窗口看風景了。她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包袱的系帶,聽著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音,一顛一顛地朝那座灰色高牆的方向前進。book18.org
馬車停下的時候,棠梨透過車廂的鐵柵欄窗,看到了那堵花崗岩高牆。book18.org
芙蓉城監獄。book18.org
她拎著包袱跳下車,站在那扇厚重的鐵皮包木門前,仰頭看著那排生鏽的鐵牌子——「芙蓉城監獄·附設爽死營」。book18.org
押送員上前敲了門。鐵門上那扇小窗打開,一雙渾濁的眼睛露出來。book18.org
「送女奴的。編號蓉-甲-肆柒貳玖,安排進爽死營甲字區。」book18.org
鐵門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緩緩打開了。book18.org
棠梨深吸一口氣,跟在那名押送員身後走了進去。book18.org
門在她身後轟然關閉,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陽光被徹底隔絕在外,走廊里只有幾盞昏暗的油燈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光影。那股氣味再一次撲面而來——霉味、汗腥味、排泄物的臭味、鐵鏽味和一種濃烈的草藥味混合在一起,比上一次來的時候更加濃烈,幾乎要把人熏暈過去。book18.org
棠梨用手掩住口鼻,但還是忍不住乾嘔了幾下。book18.org
「新來的都這樣,過幾天就聞不出來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走廊深處傳來。book18.org
棠梨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灰布制服的中年女獄卒靠在牆邊,手裡端著一碗渾濁的茶水,正不緊不慢地喝著。她的身材又矮又胖,臉上的肉把眼睛擠成了兩條細縫,但那雙眯縫眼中透著一種見慣了人間地獄的淡漠。book18.org
「甲字區的?」胖獄卒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棠梨幾眼,「剛生完?」book18.org
「……一個月了。」book18.org
「嗯,看著奶水還沒完全回。」胖獄卒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轉身朝走廊深處走去,「跟我來,先給你安排住處。」book18.org
棠梨跟著她穿過幾條昏暗的走廊。走廊兩側都是鐵柵欄門,門後是一間間狹小的牢房。有些牢房裡空蕩蕩的,有些裡面蜷縮著幾個赤裸著上身的女人,蹲在角落裡,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對經過的人視若無睹。book18.org
棠梨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那些女人的身上幾乎都有傷——抓痕、咬痕、淤青、燙傷,有些人的大腿內側還凝結著暗紅色的血痂。她們的表情驚人的一致:沒有表情。book18.org
胖獄卒在一扇鐵門前停下了腳步,用鑰匙打開鎖,推開了門。book18.org
「甲字區,三號房。你就住這兒。」book18.org
棠梨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book18.org
那是一間大約十步長、八步寬的房間,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靠牆鋪著一排稻草墊子,每個墊子上有一條薄薄的棉被。房間沒有窗戶,只有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幾個巴掌大的透氣孔,透進來一點點微弱的自然光。角落裡有一個木桶,散發著濃烈的尿騷味——那是便桶。book18.org
房間裡已經住著七八個女人了。看到門被打開,她們齊刷刷地看了過來。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麻木、有敵意,還有一種淡淡的同情——那種「又一個倒霉蛋來了」的眼神。book18.org
「找個空鋪位住下。」胖獄卒對棠梨說完,又朝房間裡喊了一聲,「喂,這是新來的,別欺負她。」book18.org
女人們沒有人回答。book18.org
胖獄卒也不在意,鎖上門就走了。book18.org
棠梨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包袱,面對著那些陌生的目光,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裡走。book18.org
「喏,那邊有個空位。」一個大約二十五六歲的女人朝牆角努了努嘴。book18.org
棠梨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靠近便桶的地方有一個空著的稻草墊子,墊子上的棉被又薄又破,還打著幾個補丁。book18.org
「謝謝。」棠梨低聲道了一聲謝,走到那個鋪位前,把包袱放下來,坐在了稻草墊子上。book18.org
稻草墊子很硬,能感覺到底下水泥地的涼意透過稻草滲上來。她伸手按了按那張棉被——薄得幾乎能透光,中間填充的棉花已經板結成一坨一坨的,硬邦邦的。book18.org
「你是從調養院過來的?」那個說話的女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book18.org
棠梨轉過頭,看到她就睡在相鄰的鋪位上,相隔不到兩步的距離。那女人長著一張圓臉,皮膚被曬成了小麥色,五官算不上好看,但笑起來有一股爽朗的勁兒——在爽死營這種地方,她居然還能笑出來。book18.org
「嗯。」棠梨點了點頭。book18.org
「猜就是。」圓臉女人往她這邊挪了挪,壓低聲音說,「那些從調養院來的,一看就知道了——皮膚白,手嫩,身上沒傷。像我這種直接判進來的,一看就是皮糙肉厚的。」book18.org
「你……是判進來的?」book18.org
「偷東西。」圓臉女人聳了聳肩,「偷了布莊三匹綢緞,被抓了,判了兩年。我刑期超過六個月,按規定得進爽死營。都進來一年多了,還有大半年才到期。」book18.org
棠梨看著她,心裡有些複雜。這個女人是罪奴——她犯了法,被法律判了刑,刑期到了就有機會恢復自由。而棠梨呢?她什麼都沒做錯,生下來就是奴隸,這輩子都沒有「刑滿釋放」的那一天。book18.org
「你叫什麼名字?」圓臉女人問她。book18.org
「……棠梨。」book18.org
「棠梨?這名字好聽。我叫大妞。」圓臉女人——大妞——朝她伸出手來。book18.org
棠梨猶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大妞的手粗糙有力,掌心有厚厚的老繭,握上來的時候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熱乎勁。book18.org
「你放心,甲字區的人都還行,不是什麼虎狼窩。那些特別凶的都被分到丙字區和丁字區去了。甲字區住的大部分都是等著懷孕的,大家同病相憐,不會為難你。」book18.org
棠梨聽了這話,稍微安心了一些。book18.org
「對了,」大妞湊近了一些,聲音更低,「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有安排?」book18.org
「什麼安排?」book18.org
「開閘啊。」大妞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每天下午申時一次,戌時一次。男囚們吃了藥之後,放出來跟我們交配。新人一般都是頭一批進去的,你今天下午肯定逃不掉。」book18.org
棠梨的心猛地揪緊了。她攥緊了身下的稻草,指節泛白。book18.org
「第一次?」大妞問。book18.org
「……嗯。」book18.org
「別怕。」大妞拍了拍她的肩膀,「第一次最難受,忍過去就好了。我跟你說,你進去之後,找那些看起來不那麼壯的下手——那些吃了藥之後太猛的男人,能把你弄死。儘量找那些年紀大一點的、瘦一點的。他們雖然持久,但力氣小,不會把你弄傷。」book18.org
棠梨把這些話一字一句地記在心裡。book18.org
午後,一陣沉悶的鐘聲從走廊深處傳來。book18.org
所有女奴都站了起來。book18.org
棠梨的心跳驟然加速,手心開始出汗。她跟著其他女奴站起來,看著她們面無表情地脫下身上那件粗布長衫,赤裸地站成一排。book18.org
她也脫掉了自己的衣裳。book18.org
赤身裸體站在一群陌生女人中間,讓她有一種說不出的羞恥感。但其他女奴都不覺得有什麼——她們坦然地站著,有的在摳指甲,有的在撓後背,像是在等一頓再普通不過的晚飯。book18.org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胖獄卒提著一盞油燈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兩個拿著木棍的男獄卒。book18.org
「甲字區,今天下午名額十二個。」胖獄卒在花名冊上勾了幾筆,抬起頭來掃視了一圈,目光在棠梨身上停了一停,「新來的那個——蓉-甲-肆柒貳玖,你算一個。」book18.org
棠梨的腿開始發軟。但她沒有後退——退無可退。book18.org
胖獄卒又點了十一個人的編號,被點到的人站到了隊伍前面。大妞也在裡面。她回過頭,朝棠梨使了一個眼色,用口型說了一句:「記住了,找瘦的。」book18.org
棠梨握緊拳頭,用力點了點頭。book18.org
鐵皮閘門緩緩升起,露出後面那間燈火通明的房間。book18.org
那股混合著汗味和藥味的熱浪撲面而來。book18.org
棠梨看到了那些男人。book18.org
十幾名赤裸的男囚犯站在房間的另一端,胯下無一例外地高高勃起,陰莖粗大,青筋暴凸,龜頭漲得發紫。他們的眼睛都是血紅的,呼吸急促得像一頭頭被關久了的野獸。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濃烈刺鼻的藥味——那是壯陽藥的氣味。book18.org
最前面一個囚犯已經等不及了,他看到閘門升起,猛地朝這邊撲了過來。男獄卒一棍子砸在他肩胛骨上,把他打了回去。book18.org
「排隊!」男獄卒吼道,「一個一個來!誰亂來今天的藥減半!」book18.org
那些男囚聽了這話,才稍微安靜了一些,但身體還在發抖,陰莖前端不斷滲出透明的黏液,滴落在地上。book18.org
「進吧。」胖獄卒推了棠梨一把。book18.org
棠梨被推進了那間房間。book18.org
她還沒站穩,一個中年男囚已經抓住了她的手腕。那人的力氣大得驚人,手指像鐵鉗一樣扣著她的腕骨,把她拖到了牆角的一堆稻草墊子上。棠梨想要掙扎,但那個男人的另一隻手已經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壓在了稻草上。book18.org
他的身體覆了上來。book18.org
棠梨聞到了他身上的氣味——汗臭、口臭和那股無處不在的藥味,濃烈得讓她想吐。那人的臉湊得很近,她能看清他眼角的血絲,他鼻翼兩側的毛孔,他嘴唇上乾裂的皮屑。book18.org
他一句話都沒有說。book18.org
他一隻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握住自己那根脹得發紫的陰莖,對準了她的入口,然後一挺腰——猛地插了進去。book18.org
棠梨發出了一聲慘叫。book18.org
和嚴伯濤那次完全不一樣。嚴伯濤雖然粗暴,但至少有前戲,有潤滑,是循序漸進的。而這個男人——不,這頭野獸——他沒有任何前奏,沒有任何憐惜,甚至沒有看著她。他只是在用她的身體,像用一塊肉。book18.org
棠梨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整個撕開了。產後才一個月的產道還沒有完全恢復,那裡還殘留著生孩子的創傷,被這根粗硬的性器強行撐開的時候,她甚至能聽到自己體內組織被撕裂的細微聲響。book18.org
「啊——好痛——好痛——」棠梨忍不住叫了出來。book18.org
但那個男人充耳不聞。book18.org
他開始動了。book18.org
每一記抽送都又快又重,每一下都頂到最深處,撞得棠梨的整個身體都在稻草墊子上滑動。她的手在稻草堆里亂抓,指甲斷了,嵌進了稻草的莖稈中,但她感覺不到疼——所有的痛覺都集中在了下半身,集中在那個被反覆貫穿的地方。book18.org
棠梨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book18.org
她側過頭,看到旁邊的稻草墊子上,大妞正被一個瘦高的男囚按著。大妞的表情比棠梨鎮定得多,她的目光和棠梨對上了,然後她朝棠梨微微點了點頭——那意思是:忍。book18.org
忍。book18.org
棠梨咬住了自己的手背,把哭聲咽了回去。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把意識從身體里抽離出來。她想像自己不在這個地方——她想像自己回了女眷村,坐在那棵桂花樹下,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阿苓娘在灶房裡做飯,炊煙裊裊地升起來,空氣中瀰漫著米飯和炒菜的香氣。book18.org
身體還在被撞擊著。book18.org
一記,又一記。book18.org
她數著那些撞擊,把每一記都換算成時間——一、二、三、四……一息過去了,兩息過去了……熬過這一次,還有下一次。book18.org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個男囚終於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悶哼,身體猛地繃緊,在她體內射了出來。溫熱的液體灌滿了她的身體,量大得讓她的小腹一下子鼓脹起來。book18.org
男囚從她身上翻了下去,躺在旁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book18.org
他的陰莖還沒有完全軟下去,龜頭上沾滿了渾濁的液體和她殷紅的血跡。book18.org
棠梨以為結束了。book18.org
但還沒等她喘過氣來,另一個男囚已經走到了她面前。他比上一個更年輕,更壯實,胯下的性器也更粗更長。他二話不說,一把抓住棠梨的腳踝,把她拖了過來,分開她的雙腿,插了進去。book18.org
棠梨已經叫不出聲了。book18.org
她的嗓子在第一次慘叫的時候就劈了,現在只能發出嘶啞的、破碎的氣音。她的身體已經麻木了,只有最深處還能感覺到那種被撐開的鈍痛。book18.org
這個年輕的男囚比上一個更猛。他的動作又快又狠,每一下都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力道,像是要把所有的力量和慾望都灌注進她的身體里。棠梨的身體被他頂得一聳一聳的,腦袋一次次撞在身後的牆壁上,後腦勺傳來一陣陣悶痛。book18.org
她的視野開始模糊了。book18.org
她看到天花板上那盞油燈的光暈在晃動,一圈一圈的,像水中的漣漪。她看到燈光中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飛舞,像一群迷路的螢火蟲。她看到那些塵埃越飛越遠,越飛越高,最後消失在無邊的黑暗中。book18.org
……book18.org
棠梨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女奴的懷裡。book18.org
那個女奴她不認識——一個瘦瘦的、顴骨很高的女人,正在用一塊濕布幫她擦拭額頭。棠梨的後腦勺枕在她的大腿上,感覺到她的大腿很暖。book18.org
「醒了?」那個女奴低頭看著她,聲音很輕。book18.org
棠梨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發不出聲音。book18.org
「別說話。你剛才暈過去了。」那女奴把一塊布蘸了水,擠了擠,湊到她唇邊,「喝點水。」book18.org
棠梨艱難地張開嘴,喝了幾口。水是涼的,帶著一股鐵鏽味,但潤過喉嚨之後,她終於能發出一點聲音了。book18.org
「我……暈了多久?」book18.org
「沒多久,一小會兒。」那女奴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透氣孔,「閘門已經關了,今天的結束了。」book18.org
棠梨掙扎著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她的胸口和肚子上全是指印和抓痕,大腿內側全是乾涸的液體——有精液,有血,還有稻草的碎屑黏在上面。book18.org
她低下頭,乾嘔了幾聲,但什麼也吐不出來。book18.org
「第一次都這樣。」瘦臉女奴把一塊粗布遞給她,「擦一擦吧。等會兒吃完晚飯,戌時還有一輪。」book18.org
棠梨接過那塊粗布的手在發抖。book18.org
戌時——還有一輪。book18.org
這天晚上,棠梨沒有去吃晚飯。book18.org
她躺在那個稻草墊子上,蜷縮成一團,渾身發抖。她不是冷——是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痙攣,肌肉還記得下午那些被反覆貫穿的記憶,還在應激性地收縮和抽搐。book18.org
大妞端了一碗稀粥回來,蹲在她身邊,把碗遞到她面前。book18.org
「吃點東西。不吃東西沒力氣。沒力氣明天更受不了。」book18.org
棠梨看著那碗稀粥,搖了搖頭。她什麼都吃不下。book18.org
「那你至少喝點水。」大妞把一碗水放在她手邊,壓低聲音說,「今晚戌時那一輪,你不需要進去了。我跟胖獄卒說了,你第一次,身體受不住,她把你名字劃掉了。今晚你好好休息,明天再說。」book18.org
棠梨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想說一聲謝謝,但嗓子又被堵住了,只能發出一聲破碎的哽咽。book18.org
「別謝我。」大妞拍了拍她的手,「我也是這麼過來的。甲字區的人,都會互相幫一把。在這鬼地方,要是女人還不幫女人,那就真的沒有活路了。」book18.org
那天晚上,棠梨聽著戌時開閘的鐘聲,聽著閘門那邊傳來的肉體撞擊聲和男人粗重的喘息聲,把被子蒙在頭上,捂住了耳朵。book18.org
但那聲音還是能穿透棉被,鑽進她的耳朵里。book18.org
一聲一聲。book18.org
直到深夜。book18.org
第三天,棠梨學會了在開閘之前先自己用手指擴張那個地方——用唾沫潤滑,一點一點地撐開,減少被撕裂的痛苦。book18.org
第五天,她學會了在男囚壓上來的時候調整呼吸,放鬆身體,而不是渾身緊繃地抵抗——越抵抗越疼,越放鬆越容易熬過去。book18.org
第七天,她學會了在做愛的時候把目光固定在遠處的某個點上——天花板上的一條裂縫,牆上的一塊污漬,透氣孔里透進來的一小片天空——然後讓意識沿著那個點飄出去,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讓身體獨自承受那些撞擊和噴射。book18.org
第七天傍晚,棠梨坐在牆角的稻草墊子上,雙腿間夾著一塊濕布——那是她從洗衣房偷偷拿來的,用來敷那個已經紅腫得不成樣子地方。大妞坐在她旁邊,正用一根針幫她把腳底磨出來的水泡挑破。book18.org
「你比我想像中適應得快。」大妞頭也不抬地說,「有些人進來的頭一個月天天哭,哭到眼睛都快瞎了。你倒好,哭了三天就不哭了。」book18.org
棠梨看著自己膝蓋上那塊濕布上滲出的淡粉色血水,沒有說話。book18.org
哭有什麼用呢?book18.org
這是她在爽死營學到的最快的一課——在這個地方,眼淚換不來任何憐憫,只能讓自己脫水。那些男囚不會因為你哭就少操你幾下,獄卒不會因為你哭就把你的名字從名單上劃掉。眼淚是奢侈品,而在這裡,沒有人消費得起奢侈品。book18.org
「我想儘快懷孕。」棠梨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book18.org
大妞挑水泡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你認真的?」book18.org
「認真的。」book18.org
「可是……你要是懷孕了,就只能休息幾個月。生完之後還得回來。出去了又回來,回來了又出去。你覺得這樣值得嗎?」book18.org
棠梨沉默了一會兒,說:「值不值得我不知道。但至少懷孕的時候,我不用每天被操。」book18.org
大妞盯著她看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低下頭繼續挑水泡:「那你就加把勁吧。每次完事之後別急著起來,屁股底下墊個枕頭,多躺一會兒。你要是能碰到一個射得特別多的,那天的運氣就算是好的。」book18.org
棠梨把這些話牢牢記在心裡。book18.org
夜幕降臨了。book18.org
棠梨躺在稻草墊子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裡還帶著下午那些男囚留下的精液,黏糊糊的,還沒有完全乾透。book18.org
這裡面,會不會已經有一顆種子在發芽了?book18.org
她不知道。book18.org
但她希望如此。book18.org
因為她不知道,如果連續好幾個月都懷不上,她還能不能撐下去。book18.org
隔壁鋪位上傳來大妞均勻的鼾聲。book18.org
棠梨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book18.org
明天,還有新一輪在等她。book18.org
(第六章 完)book18.org
第七章:孕與育book18.org
棠梨在爽死營的第八天,學會了給自己上藥。book18.org
每天清晨,獄卒會端著一隻搪瓷盆走進甲字區,盆里裝著一種淡褐色的藥膏,氣味刺鼻,帶著濃烈的草藥味和薄荷味。女奴們排著隊,用手指蘸了藥膏,塗抹在自己雙腿之間那個被反覆撕裂的地方。藥膏剛塗上去的時候火辣辣的疼,但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轉為一種麻木的清涼感,暫時麻痹了痛覺神經。book18.org
「這藥不能多用。」大妞一邊往自己大腿根上抹藥,一邊壓低聲音對棠梨說,「用多了那個地方會變木,以後都感覺不到爽了。」book18.org
棠梨低著頭往自己紅腫的私處塗抹藥膏,沒有說話。book18.org
感覺不到爽——她不在乎。她甚至希望自己永遠都感覺不到任何東西。那些男囚在她體內衝刺的時候,她最渴望的就是變成一塊石頭,沒有感覺,沒有情緒,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但她的身體不配合。book18.org
有時候,在那些男囚的反覆衝撞下,她的身體會違背她的意志,分泌出滑膩的液體,讓那些粗硬的進入變得容易一些。每一次發生這種情況,棠梨都會感到一陣強烈的羞恥——不是因為她濕了,而是因為她居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book18.org
「那是正常的。」大妞見她臉色難看,低聲安慰道,「身體自己會想辦法保護自己。你濕了,就不會撕裂得那麼厲害。這是你自己的身體在幫你,別覺得丟人。」book18.org
棠梨沒有說話,把藥膏瓶子還給了獄卒。book18.org
第九天,棠梨被安排了「特別任務」。book18.org
上午剛吃過早飯,胖獄卒就來到甲字區門口,手裡拿著一張單子,念了幾個編號。棠梨的編號在列——蓉-甲-肆柒貳玖。book18.org
「你們幾個,跟我來。」book18.org
棠梨不知道要做什麼,但還是跟著站了起來。她旁邊的大妞也站了起來——她的編號也被念到了。book18.org
「怎麼回事?」棠梨小聲問大妞。book18.org
「藥效測試。」大妞舔了舔嘴唇,表情有些複雜,「每過一段時間,奴管局的人會來測試新藥的藥效。他們會找幾個女奴,讓她們跟吃了新藥的男囚交配,看藥效持續多長時間、射精量有多大、有沒有副作用。算是……幫奴管局做實驗。」book18.org
棠梨的心沉了一下。book18.org
「會有危險嗎?」book18.org
「一般來說不會。但有時候那些試了新藥的男囚會特別猛,控制不住力道,容易把人弄傷。」大妞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也有好處——參加測試的女奴,每次可以領到兩個雞蛋和一碗紅糖水。而且當天不參加普通的開閘輪次。」book18.org
棠梨沉默了。book18.org
兩個雞蛋,一碗紅糖水,換來被一頭吃了新藥的野獸蹂躪。book18.org
但她沒有選擇。book18.org
測試地點在監獄東側的一間密室里。房間比普通的交配間小一些,但燈光更亮,牆角還放著一張木桌,桌上擺著紙筆、計時器和幾個瓷碗。一名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後,手裡拿著一塊懷表,旁邊站著一個拿著托盤的學徒。book18.org
房間裡已經等著三個男囚了。book18.org
棠梨看到他們的時候,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book18.org
那三個男囚都很年輕,看起來都不到三十歲。他們的眼睛血紅,呼吸急促,身體微微發抖,胯下的陰莖已經高高翹起,龜頭漲成了深紫色,青筋像蚯蚓一樣盤繞在柱身上,整根東西比棠梨在普通開閘時見到的任何一根都要粗大。前端不斷滴落著透明的黏液,在腳下的水泥地上積成了一小攤。book18.org
「新來的藥,劑量是平時的兩倍。」白大褂男人頭也不抬,在記錄本上寫著什麼,「你們三個女奴,每人負責一個。進去之後,我計時。你們要做的就是把他們的精液全部榨出來,一滴都不要浪費。這邊有量杯,完事了倒進去,我要測容量。」book18.org
女奴們沒有人說話。book18.org
棠梨被推到了最左邊那個男囚面前。book18.org
她還沒來得及站穩,那個男囚就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按在了牆邊一張鋪著粗布的窄榻上。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手指掐進她肩頭的肉里,疼得棠梨倒吸了一口涼氣。book18.org
「別掐她。」白大褂男人頭也不抬地警告了一句,「掐出傷來要記入報告的。」book18.org
但那個男囚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話了。藥物已經完全占據了他的大腦,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唯一的念頭就是發泄。book18.org
他掰開了棠梨的雙腿。book18.org
棠梨還沒來得及做任何準備,那根比正常尺寸粗了一圈的性器就猛地插了進來。book18.org
棠梨發出了一聲壓抑的慘叫。book18.org
和普通爽死營的開閘完全不是一個量級。那根東西太大了——撐得她的產道幾乎到了極限,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陰道壁被撐得像一層薄薄的紙,隨時可能撕裂開來。那種飽脹感讓她喘不過氣來,小腹像是被一根燒紅的鐵棍從下往上貫穿了。book18.org
「啊……太大……太大了……」棠梨的聲音帶著哭腔。book18.org
但男囚聽不到。他開始了瘋狂的抽送。book18.org
棠梨感覺自己的意識在一下一下的撞擊中逐漸模糊。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能聽到那根性器在她體內進出時發出的濕漉漉的水聲,能聽到白大褂男人用平淡的聲音報著時間——「三十息……六十息……藥效穩定,心率正常……」book18.org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兩炷香,也許是半個時辰——那個男囚終於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低吼,身體猛地繃緊,然後在她體內射了出來。book18.org
那量多得驚人。book18.org
棠梨感覺到一股又一股溫熱的液體衝擊著她的子宮口,多到她那已經裝不下了,多餘的液體順著她的大腿根洶湧地流出來,在身下的粗布上洇開了一大片濕痕。book18.org
男囚倒在她身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身體還在微微抽搐。book18.org
棠梨躺在那兒,感覺自己像一具被灌滿了水的容器。book18.org
學徒拿著量杯走過來,對棠梨說:「起來,把腿抬高,讓精液流到這個杯子裡。」book18.org
棠梨機械地照做了。她抬起雙腿,那些乳白色的液體從她體內緩緩流出,被學徒用量杯接住。學徒端著量杯走到桌邊,放到白大褂男人面前。book18.org
「七十三毫升。」白大褂男人在記錄本上寫了幾個字,抬起頭看了棠梨一眼,「你可以走了。下午還有一輪測試,你吃完飯過來。」book18.org
棠梨從窄榻上撐起身體,雙腿抖得像篩糠一樣。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大腿內側——全是紅白混雜的液體,還有一些細小的血絲混在裡面。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站起來,走出了那間密室。book18.org
門外,大妞已經等在那裡了。她的臉色也有些發白,但比棠梨好一些。book18.org
「你還好吧?」大妞扶住她。book18.org
「……還好。」棠梨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流了好多血。」book18.org
「我也是。」大妞低聲說,「那個藥太猛了。我今天被幹完之後,下面疼得都合不攏了。」book18.org
棠梨靠在牆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有力氣挪動腳步。book18.org
下午的測試和上午一樣。只不過換了一批男囚,換了一種新藥。這次的藥效更持久,那個男囚在她體內持續抽送了將近半個時辰才射出來。棠梨被壓在榻上,雙腿被掰開到極限,下半身已經完全麻木了,只有小腹深處還殘留著一種鈍鈍的脹痛。book18.org
測試結束的時候,她的兩隻膝蓋都被榻邊的木棱磨破了皮,滲出了血珠。book18.org
白大褂男人看了一眼她膝蓋上的傷,在記錄本上寫了一筆:「女奴蓉-甲-肆柒貳玖,膝蓋表皮擦傷,不影響後續測試。」book18.org
不影響。book18.org
棠梨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忽然想笑。她扯了一下嘴角,但沒笑出來。book18.org
回到甲字區的時候,胖獄卒果然端來了兩個煮雞蛋和一碗紅糖水。book18.org
棠梨坐在稻草墊子上,剝開雞蛋殼,一口一口地吃著。雞蛋很新鮮,蛋白嫩滑,蛋黃綿密,帶著淡淡的鹹味。她已經好幾天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了。在爽死營,每天的食物是一碗稀粥和一塊黑面饅頭的早餐,午餐和晚餐是糙米飯配一勺不見油星的煮菜葉。book18.org
兩個雞蛋,被她吃得乾乾淨淨,連掉在衣服上的碎屑都撿起來塞進了嘴裡。book18.org
紅糖水很甜,喝下去之後胃裡暖洋洋的。book18.org
她放下碗的時候,忽然覺得——這種用身體換來的食物,吃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澀。但她還是吃完了。因為她需要體力。沒有體力,她就撐不過下一輪。book18.org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book18.org
棠梨開始學會在爽死營里生存。她學會了如何在不惹怒男囚的前提下減少自己的痛苦——趴在墊子上,把臀部抬高,讓進入的角度不那麼深;在男囚快要射的時候收緊小腹,加速他們的結束;在男囚壓上來的時候發出一些低低的呻吟——不是因為她舒服,而是因為那些男人似乎更喜歡有聲音的性交,叫幾聲反而不會太用力地折騰她。book18.org
她也學會了觀察那些男囚的狀態。那些眼神特別渙散、嘴角流涎的,是藥效最強的,要儘量躲開。那些還能正常走路的,藥效稍弱,相對安全。那些看起來特別虛弱、臉色發青的,是快要撐不住的——這種人反而最危險,因為他們會在臨死前爆發出最後的瘋狂。book18.org
果然,在棠梨進入爽死營的第二十天,下午開閘的時候,一個臉色蠟黃、瘦得像骷髏一樣的男囚在射精的瞬間忽然翻了白眼,身體抽搐了幾下,就軟倒在了女奴的身上。獄卒趕過來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後面無表情地喊了一聲:「拖走。」book18.org
兩個男獄卒走進來,一人拽一隻腳踝,把屍體拖了出去。水泥地上留下了一道濕漉漉的拖痕——是精液、尿液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痕跡。book18.org
棠梨看著那道拖痕,胃裡一陣翻湧。book18.org
沒有人說話。女奴們默默地爬起來,擦乾淨身體,回到自己的鋪位上。book18.org
那個死了的男囚,連名字都沒有被人問起過。book18.org
這是爽死營的日常。book18.org
第二十三天,棠梨發現自己的月事沒有來。book18.org
一開始她以為是身體太累導致的不調——她聽說過,有些女人太累了就會停經。但到了第二十五天,她開始噁心想吐,聞到隔壁鋪位傳來的飯味就反胃,早上起來乾嘔了好一陣。book18.org
她去找了爽死營的駐營醫生。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醫生,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表情和語氣都冷冰冰的,像是見慣了這一切。她給棠梨搭了脈,又按了按她的小腹,然後面無表情地說:「懷孕了,大約一個多月。」book18.org
棠梨坐在那張硬邦邦的診床上,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湧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book18.org
懷上了。book18.org
她的目的達到了。她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至少接下來幾個月,她不用再每天下午和晚上被那些吃了藥的男人壓在身下了。book18.org
但同時,她也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生完之後,她還是得回來。book18.org
「母嬰坊的接收單我會開給你。」女醫生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在上面刷刷地寫了幾行字,「今天收拾東西,明天一早有車送你們這批孕婦過去。」book18.org
「你們這批」——和棠梨同批懷孕的還有三個女奴,其中一個是她認識的大妞。book18.org
大妞坐在自己的鋪位上收拾包袱的時候,表情並不比棠梨輕鬆。book18.org
「我進來一年半了,這是第三胎了。」大妞把那條薄棉被疊好,塞進一個洗得發白的布袋裡,「第一胎生了個女兒,被抱走了。第二胎流產了——開閘的時候被一個男囚踢了一腳肚子,孩子沒保住。這次還不知道能不能順利生下來。」book18.org
棠梨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好沉默地收拾自己的東西。book18.org
她有東西很少——阿苓娘給她的那個布包,裡面還裝著那個銀簪子和幾塊碎銀子。除此之外,她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第二天清晨,一輛綠色的鐵皮馬車停在了芙蓉城監獄門口。book18.org
棠梨踏出監獄大門的那一刻,陽光照在她臉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在爽死營里待了一個多月——雖然只有短短几十天,但那些昏暗的走廊、濃烈的藥味和永無止境的交配,讓她覺得像是過了一輩子那麼長。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空氣是新鮮的,帶著清晨露水的濕潤和路邊野草的青澀氣息。和監獄裡那股混合著汗液、精液和藥味的空氣比起來,簡直是兩個世界。book18.org
但她知道,她只是暫時離開。book18.org
等孩子生下來,修養好,她還會回到這裡。book18.org
重複同一套流程。book18.org
直到她失去生育能力,或者死。book18.org
母嬰坊的外表和棠梨記憶中差不太多。book18.org
一樣的白牆灰瓦,一樣的院子裡種著幾棵高大的柚子樹,一樣的空氣中瀰漫著中藥和米湯的氣味。不同的是,這一次的母嬰坊不在芙蓉城監獄隔壁——它在城市的另一端,靠近一條小河,環境比監獄那邊的母嬰坊要清幽一些。book18.org
負責接管的嬤嬤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女人,姓劉,大家都叫她劉嬤嬤。她的表情比調養院的花嬤嬤要嚴肅得多,說話簡短有力,從不廢話。book18.org
「你是棠梨?」book18.org
「是。」book18.org
「編號。」book18.org
「蓉-甲-肆柒貳玖。」book18.org
劉嬤嬤在登記簿上找到她的名字,打了個勾,然後把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給她。book18.org
「母嬰坊的規矩都寫在上面了。第一,每天早中晚三次按時吃飯,不准挑食。第二,每天早晚各喝一碗安胎藥,不准倒掉。第三,每七天做一次身體檢查。第四,懷孕期間嚴禁與其他男奴發生性關係,違者重罰。第五,分娩之後修養一個月,期滿立刻返回爽死營。」book18.org
棠梨接過那本小冊子,指尖有些發涼。book18.org
「你住甲字區七號房,西邊第二間。日常用品房間裡有,缺什麼找管理員登記。」劉嬤嬤指了指西邊那排平房,「今天先休息,明天開始按時作息。」book18.org
母嬰坊的房間比爽死營好太多。雖然依舊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洗臉架——但至少是單人間,有窗戶,窗戶外面能看到柚子樹和天空。空氣里沒有那股讓人作嘔的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草木清香。book18.org
棠梨坐在床沿上,環顧著這間小小的房間,忽然有一種不真實感。book18.org
一個多月前,她還躺在爽死營的稻草墊子上,被那些陌生的男人輪番侵犯。現在,她坐在一間乾淨的房間裡,窗外有陽光,有鳥叫,有一棵掛滿了青色果實的柚子樹。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還平坦的小腹。book18.org
這裡面,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長。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指尖微微發顫。book18.org
在爽死營的那些日子裡,她懷孕的目標只有一個——逃離那個地獄。但現在,當她真正懷上了,安安靜靜地坐在這間房間裡的時候,一個問題悄然浮上了心頭:book18.org
這個孩子,會和她的第一個孩子一樣嗎?book18.org
會被抱走,被送到女眷村,長到十四歲,被送到調養院,被一個陌生的老男人包養,懷孕,入籍,刺青,然後被送到爽死營?book18.org
她的手指攥緊了衣角。book18.org
但她也只是攥緊了衣角。book18.org
因為她改變不了任何事情。book18.org
在母嬰坊的頭兩個月,是棠梨這輩子最安逸的日子。book18.org
她每天的生活極其規律:卯時起床,洗漱,吃早飯,散步;巳時喝安胎藥,午時吃午飯,午睡;申時喝第二次安胎藥,傍晚散步;戌時吃晚飯,洗漱,上床。book18.org
沒有男人,沒有交配,沒有精液,沒有疼痛。book18.org
她甚至有時間坐在院子裡的柚子樹下發獃,看天空中的雲朵緩緩飄過,看樹上那些青色的柚子一天天變大,看院子角落裡那叢鳳仙花開出了粉紅色的小花。book18.org
但這種安逸中,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book18.org
那種不安來自於「知道這一切都是暫時的」。她知道這種平靜的日子不會太久。她知道她遲早要回到那個地獄裡去。她知道這個孩子生下來之後就會被抱走,就像她的第一個孩子一樣。book18.org
她甚至開始害怕和這個孩子建立感情。book18.org
她不敢撫摸自己的肚子太多次,不敢跟肚子裡的孩子說話,不敢想像孩子出生後的樣子。因為她知道——一旦她開始愛這個孩子,等到孩子被抱走的那一天,她會痛不欲生。book18.org
所以她選擇不去愛。book18.org
她把自己變得麻木。book18.org
就像在爽死營里學會的那樣。book18.org
懷胎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棠梨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到第五個月的時候,已經圓鼓鼓的,把衣裳撐得緊緊的。她的臉上有了一些血色,身體也比剛出爽死營的時候豐腴了一些。book18.org
第六個月的時候,她開始頻繁地感覺到胎動。那個小小的生命在她肚子裡翻來覆去,有時候踢她的肋骨,有時候踹她的膀胱,讓她在半夜裡頻繁地起夜。book18.org
她會在起夜之後坐在床邊,在黑暗中撫摸著自己的肚子,感受著那個小小的生命在她體內動來動去。book18.org
她不敢想那個孩子長什麼樣。她不敢想那是一個男孩還是女孩。她只是摸,摸著那圓滾滾的肚皮,感受著那細微的顫動,然後在黑暗重新躺下,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直到天亮。book18.org
第八個月的一天深夜,棠梨被一陣熟悉的劇痛驚醒了。book18.org
那種痛——從脊椎深處開始的酸脹,然後蔓延到整個腹部,收緊,收緊,讓她的肚子硬得像一塊石頭——和生第一個孩子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要生了。book18.org
她撐著床沿站起來,扶著牆,一步一步地挪到門口,用力敲了敲門板。book18.org
「劉嬤嬤……我要生了……」book18.org
整個分娩過程和第一胎沒有太大的不同,只是這一次,棠梨沒有哭。book18.org
她咬著牙,憋著氣,在李婆子的指揮下一次一次地使勁。她的臉上全是汗水和淚水——但那個淚水不是哭出來的,是身體在極度疼痛下的本能反應。她的表情幾乎是平靜的,眼神定在天花板的某一條裂縫上,像是靈魂已經飄到了別的地方,只留一具肉體在床上承受著分娩的劇痛。book18.org
「使勁!再使一次!」李婆子喊道。book18.org
棠梨深吸一口氣,憋住,用盡全力往下一推。book18.org
一陣溫熱的滑膩感湧出,緊接著是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book18.org
「是個兒子!」book18.org
棠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渾身忽然失了力,癱倒在榻上。book18.org
男孩。book18.org
她生下了一個男孩。book18.org
根據栗崁國的法律,奴產子——男奴——會被送到育幼園,在那裡被閹割,被培養成偽娘,到了十二歲送到妓院接客,二十五歲切除陰莖,植入人造陰道,變成嬤嬤,終身為奴,五十五歲安樂死。book18.org
她生了一個兒子。book18.org
他的命運,比奴產女更加悲慘。book18.org
「讓我……看看他。」棠梨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book18.org
李婆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包好的嬰兒抱到了她面前。book18.org
那是一個健康的男孩,比棠梨的第一個孩子出生時要大一些,哭聲響亮,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在空中亂揮。他的皮膚紅通通的,頭頂上有一層薄薄的黑色毛髮,五官還沒有完全長開,但隱約能看到——他的眉眼,有點像棠梨。book18.org
棠梨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兒子的小拳頭。book18.org
嬰兒的手指立刻攥住了她的食指。book18.org
那種觸感——溫熱的,柔軟的,帶著新生命特有的那種微微濕潤的溫度——讓棠梨的防線徹底崩塌了。book18.org
她無聲地哭了起來。book18.org
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滑落,沒入鬢角的髮絲里。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哭,肩膀在顫抖,嘴唇在發抖,但她壓抑著自己,不讓自己哭出聲來。book18.org
因為她知道——哭也沒用。book18.org
就像阿苓娘說的:當娘的想自己的孩子,是最沒用的念頭。book18.org
嬰兒被抱走了。book18.org
哭聲越來越遠。book18.org
棠梨躺在榻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搖搖晃晃的油燈。book18.org
她的手還保持著被嬰兒攥住的姿勢——半握著,指節微微彎曲,像是還在感受著那個小小的手指的溫度。book18.org
但那溫度,已經在消失了。book18.org
三天後,劉嬤嬤來到棠梨床前,遞給她一張紙。book18.org
「育幼園的接收函。你兒子已經登記入籍了。編號是蓉-丁-零零玖柒。」book18.org
棠梨接過那張紙,低頭看著。book18.org
紙上印著的是和她的奴隸憑證一模一樣的格式,只不過編號不一樣,性別不一樣。book18.org
蓉-丁-零零玖柒。book18.org
她的兒子。book18.org
她在這個世界上生了兩個孩子——一個女兒,一個兒子。她不知道女兒長什麼樣,不知道兒子長什麼樣。她只知道他們的編號。book18.org
她把那張紙折好,放進了阿苓娘給她的那個布包里。book18.org
銀簪子還在。碎銀子還在。現在多了一張紙。book18.org
一張她這輩子都不忍心再看第二眼的紙。book18.org
一個月後,棠梨的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book18.org
劉嬤嬤來到她的房間,手裡拿著一份文件。book18.org
「修養期滿,明天返回爽死營。」book18.org
棠梨坐在床邊,正在穿鞋。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她的動作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劉嬤嬤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book18.org
棠梨系好鞋帶,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棵柚子樹。book18.org
已經是秋天了,柚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樹上的柚子已經成熟了,一個個黃澄澄地掛在枝頭,沉甸甸的,壓彎了枝條。風一吹,柚子輕輕晃動,散發出一種清冽的果香。book18.org
明年這個時候,她還會在這裡嗎?book18.org
也許吧。book18.org
也許她會第三次住進母嬰坊。book18.org
也許她會死在那裡。book18.org
她不知道。book18.org
她只知道——明天,她就要回爽死營了。book18.org
去那裡,繼續受孕,繼續生產。book18.org
直到她的身體再也撐不住的那一天。book18.org
棠梨關上窗戶,拉上窗簾,躺回床上。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book18.org
那裡還很平坦。book18.org
但很快,它又會鼓起來的。book18.org
總是會鼓起來的。book18.org
(第七章 完)book18.org
第八章:分水嶺book18.org
秋去冬來,冬去春來。book18.org
棠梨在爽死營和母嬰坊之間來回往返,像一隻被拴在磨盤上的驢,一圈一圈地走,永遠走不出那個圓。book18.org
第二次從母嬰坊回到爽死營的時候,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劉嬤嬤開的出院單上寫著「產後三十日,身體恢復良好,准予出院」,但棠梨知道那只是一句官樣文章——她的惡露還沒有完全排乾淨,小腹偶爾會隱隱作痛,走路快了還是會覺得下面墜得慌。book18.org
但規定就是規定。產後一個月,必須歸營。book18.org
胖獄卒看到她回來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在花名冊上她的編號後面畫了一個勾,然後說了一句話:「回來了?甲字區還有空位,自己去鋪。」book18.org
棠梨回到甲字區,發現她之前睡的那個角落鋪位已經有人占了。新來的女奴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瘦得顴骨高聳,兩隻眼睛大得像銅鈴,正蜷縮在稻草墊子上瑟瑟發抖——她也是第一天剛到的。book18.org
棠梨在靠近門口的地方找到了一個空位,把自己的包袱放了下來。book18.org
大妞已經不在甲字區了。她上一胎流產後身體一直沒恢復好,被轉到了丙字區的「休養間」,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book18.org
棠梨坐在新的鋪位上,看著周圍那些陌生或熟悉的面孔,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筆帳:她今年十六歲。按照平均一年一胎的速度,她至少要在這個循環里再轉九年——到二十五歲。如果運氣好,身體撐得住,也許能轉出來,被劃成孕畜,送到牧場去,每年生一胎,一直生到三十五歲。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去妓院,或者當養娘。book18.org
運氣不好的話——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牆邊那個新來的年輕女奴。那女人正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在無聲地哭泣。book18.org
運氣不好的話,可能連第一胎都撐不過去。book18.org
棠梨移開目光,開始鋪自己的被子。book18.org
那天下午開閘的時候,棠梨又被推進了那間燈火通明的房間。book18.org
那些男囚還是老樣子——眼睛血紅,胯下翹得老高,空氣中瀰漫著那股熟悉的藥味。一個中年男囚抓住了棠梨的手腕,把她拖到牆角,掀起她的裙子,掰開她的雙腿。book18.org
他插進來的時候,棠梨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繃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條件反射式的牴觸。但她的身體已經記住了這套流程,在那個東西進入的瞬間,她的產道自動分泌出了滑膩的液體,讓那根粗硬的性器順利地滑了進去。book18.org
那個男囚發出了一聲滿意的低哼。book18.org
棠梨閉上眼睛,把意識飄到天花板上。book18.org
一、二、三、四——book18.org
她在心裡數著。book18.org
五、六、七、八——book18.org
忍過去就好了。book18.org
在接下來的一年裡,棠梨又懷了兩次孕,又生了兩次孩子。book18.org
第一次懷孕是在回到爽死營的第三個月。在確認懷孕的那一刻,她沒有任何喜悅,也沒有任何悲傷——只是平靜地收拾好東西,坐上那輛綠色的鐵皮馬車,再次去了母嬰坊。book18.org
這一次懷孕的反應比前兩次都要嚴重。從第二個月開始,她就吃什麼吐什麼,連喝水都會反胃。劉嬤嬤給她開了安胎藥,但效果不大,喝下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又吐了出來。她的體重急劇下降,原本豐腴了一些的身體迅速消瘦下去,胳膊細得像兩根柴火棍。book18.org
「你這樣不行。」劉嬤嬤皺著眉,端著一碗米湯坐在她床邊,「不吃東西,孩子長不大。孩子長不大,生下來也活不了。白生。」book18.org
棠梨接過那碗米湯,一口一口地強迫自己喝下去。喝到第三口的時候,胃裡又開始翻湧,她壓了又壓,才沒有吐出來。book18.org
「我……我儘量喝。」book18.org
劉嬤嬤看著她蒼白的臉,嘆了口氣:「你是我見過最能忍的姑娘。但你不能再瘦下去了。再瘦下去,你這胎生完,身體就廢了。」book18.org
棠梨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繼續喝那碗米湯。book18.org
這一胎最終生下來了一個女孩。book18.org
棠梨只看了一眼——比第一胎的女兒還要瘦小,皮膚皺皺的,哭聲微弱得像一隻小貓叫。劉嬤嬤說這孩子有點先天不足,不一定養得活。book18.org
棠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竟然鬆了一口氣。book18.org
養不活,也好。養不活了,就不用去女眷村,不用去調養院,不用被一個老男人包養,不用來爽死營,不用像她一樣——像她母親一樣——像她們所有人的母親一樣——book18.org
一代一代,周而復始。book18.org
但這個孩子還是活了下來。book18.org
一個月後,棠梨聽說那個女嬰被送到了女眷村·芙蓉里,由養娘撫養。編號什麼的她已經不想去記了。她的記憶里已經存了太多編號——自己的,大妞的,女兒的,兒子的——再多一個,她的腦子就要裝不下了。book18.org
第二次懷孕接踵而至。book18.org
從母嬰坊回到爽死營不到兩個月,棠梨又懷上了。這次的速度連胖獄卒都有些意外,她在花名冊上登記的時候,嘴裡嘟囔了一句:「這姑娘的肚皮還真是爭氣。」book18.org
棠梨聽到了這句話。她不知道該覺得驕傲還是覺得悲哀。book18.org
她的肚皮「爭氣」。book18.org
她的子宮「好用」。book18.org
她是一個優秀的「生育容器」。book18.org
她又一次坐上了那輛綠色的鐵皮馬車。車窗外的風景她已經看膩了——同樣的街道,同樣的樹木,同樣的灰色高牆。她在母嬰坊住了六個月,生下了她的第四個孩子——又是一個女兒。book18.org
這一次分娩的過程比前三次都要順利。從發動到生產,只用了不到四個時辰。李婆子接生的時候連連稱讚:「這姑娘生順了,宮口開得快,會使勁,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出來了。」book18.org
棠梨躺在榻上,聽著這些誇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book18.org
她已經不是第一次生孩子時那個會哭會喊的小姑娘了。她現在是一個熟練的「產婦」——知道什麼時候該憋氣,什麼時候該使勁,什麼時候該放鬆。分娩對她來說已經不再是一場生死搏鬥,而是一道按流程操作的程序。book18.org
程序結束,孩子被抱走。book18.org
程序結束,她修養一個月。book18.org
程序結束,她回到爽死營。book18.org
程序。book18.org
一切都是程序。book18.org
十八歲生日那天,棠梨正在母嬰坊里坐月子——這是她的第五胎,一個男嬰。她剛分娩完不到十天,身體還很虛弱,躺在床上喝一碗紅糖水。book18.org
門被推開了。book18.org
進來的人不是劉嬤嬤,而是兩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人——一男一女,胸口別著銅質的徽章,上面刻著「栗崁國內務部·奴隸事務管理局·芙蓉城分局」的字樣。book18.org
棠梨端著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book18.org
「蓉-甲-肆柒貳玖?」那個女官員翻開手中的文件夾,確認了一下棠梨鎖骨下方的刺青編號,「今天是你的十八歲生日,我們來給你做入籍後的第一次等級評估。」book18.org
棠梨慢慢地放下碗,坐直了身體。book18.org
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每一個女奴在年滿十八歲的時候都要接受評估——根據分娩記錄和身體狀況,被劃分為兩個類別:孕畜,或者淫畜。book18.org
孕畜繼續生育。book18.org
淫畜切除子宮,送到妓院。book18.org
她的手心開始出汗。book18.org
「你的檔案我們都已經調閱過了。」女官員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翻著文件夾里的資料,語氣不咸不淡,「入籍時間:三年。分娩記錄:五胎。其中:第一胎女,健康,已入籍;第二胎男,健康,已入籍;第三胎女,先天不足,已入籍;第四胎女,健康,已入籍;第五胎男,剛分娩,健康。」book18.org
女官員合上文件夾,抬起頭看著棠梨。book18.org
「五胎,全部活產。沒有流產記錄,沒有死產記錄,沒有先天畸形記錄。」女官員的表情裡帶著一絲讚賞——那種對一頭高產母牛的讚賞,「分娩記錄非常優秀。在這個年齡段,五胎全部活產的女奴並不多見。」book18.org
棠梨的手指攥緊了被角。book18.org
「身體檢查方面——」女官員翻了翻後面幾頁,「骨盆發育良好,產道無嚴重撕裂傷史,子宮位置正常,卵巢功能正常。整體評估:生育能力優秀。」book18.org
女官員合上文件夾,在最後一頁的評估欄里寫下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看著棠梨,宣布了結果:book18.org
「蓉-甲-肆柒貳玖,經評估,正式劃定為——孕畜。」book18.org
孕畜。book18.org
棠梨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緩緩地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鬆了一口氣?還是更加沉重了?book18.org
孕畜——意味著她不需要切除子宮,不需要去妓院。她可以繼續留在牧場,每年生一胎,一直生到三十五歲。book18.org
還有十七年。book18.org
十七年,至少十七胎。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那一天。book18.org
「三天後,你會被轉送到芙蓉城奴隸牧場。」女官員站起來,收好文件夾,「牧場的條件和這邊不一樣,但工作內容是一樣的——每年一胎,確保活產。具體的安排到了牧場會有專人告知你。」book18.org
女官員和她的同事轉身走出了房間。book18.org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book18.org
棠梨一個人坐在床上,手裡那碗紅糖水已經涼了。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碗里暗紅色的液體,看著自己映在糖水錶面的倒影——一張蒼白的、瘦削的臉,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和十八歲的年紀完全不符的臉。book18.org
她才十八歲。book18.org
但她覺得自己已經老了。book18.org
三天後,一輛深綠色的鐵皮馬車停在了母嬰坊門口。book18.org
這一次的押送員是個年輕小伙子,二十出頭,穿著制服,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看了一眼棠梨的轉移文件,點了點頭,說:「上車吧。」book18.org
棠梨拎著包袱爬上了馬車。book18.org
車廂里已經坐著兩個女人了——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嘴角的舊刀疤,正靠在一個角落裡閉目養神。另一個比棠梨大幾歲,圓臉,皮膚黝黑,肚子微微隆起,看起來懷孕四五個月的樣子。book18.org
棠梨在她們對面坐下來。book18.org
圓臉女人打量了她幾眼,主動開口搭話:「你也是去牧場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第幾胎了?」book18.org
「第五胎,剛生完。」book18.org
圓臉女人吹了一聲口哨:「第五胎?你才多大啊?」book18.org
「十八。」book18.org
「十八歲就五胎了?厲害。」圓臉女人嘖嘖了兩聲,然後又嘆了口氣,「不過到了牧場,你就知道了——那裡和爽死營完全不是一個概念。」book18.org
棠梨的心提了一下:「什麼意思?」book18.org
「意思就是——」圓臉女人壓低了聲音,「在爽死營,你只需要每天被操,操完了回鋪位躺著就行。但牧場不一樣。牧場是要幹活的。」book18.org
「幹活?」book18.org
「對。種地,喂牲口,打掃,搬運,什麼都干。牧場的那些人覺得,孕婦不能光躺著,得多動,動了才好生。所以她們會讓孕畜一直幹活——一直干到臨盆前一刻。等你生完了,修養一個月,又得回來繼續干。」book18.org
棠梨沉默了一會兒,問:「那……受孕呢?」book18.org
「受孕當然也要啊。」圓臉女人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苦澀,「牧場會定期安排配種。不過牧場的配種比爽死營人性化一些——不是每天都有,每個月固定幾天。他們管那幾天叫『配種期』。那幾天裡,所有沒懷孕的孕畜都要去配種站,接受配種。」book18.org
「配種站……是什麼樣的?」book18.org
「就是一大間屋子,裡面有幾張床。男奴們排著隊進來,一個一個上。你躺著就行,完事了回宿舍。一般一次配種期要持續三四天,確保所有人都能配上。」book18.org
棠梨靠在車廂壁上,消化著這些信息。book18.org
圓臉女人看著她,又說了一句:「不過牧場的伙食比爽死營好。一天三頓,有菜有肉,偶爾還能吃到水果。畢竟你是孕畜——你肚子裡懷的是別人家的孩子,牧場的任務就是保證那些孩子健康出生。」book18.org
馬車沿著土路顛簸了兩個多時辰,終於停在了一片開闊的田野中間。book18.org
棠梨跳下車,站在一條黃土路上,看到了她接下來十幾年要生活的地方——book18.org
芙蓉城奴隸牧場。book18.org
牧場的規模比棠梨想像中要大得多。一眼望去,是一大片被木柵欄圍起來的區域,裡面錯落有致地分布著幾十排低矮的磚木建築。有宿舍、有食堂、有醫務室、有配種站、有倉庫,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打穀場。牧場四周是一望無際的農田,種著水稻、甘蔗和蔬菜,一些穿著灰布衣裳的孕婦正在田裡彎腰勞作。book18.org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氣息、牲畜糞便的氣味和遠處廚房飄來的飯菜香味。book18.org
這裡看起來甚至有一點像一個——村莊。book18.org
一個被鐵絲網圍起來的、所有居民都是孕婦的村莊。book18.org
「走吧,先帶你去辦入住。」那個年輕的押送員朝她招了招手。book18.org
棠梨跟在押送員身後,走進了牧場的大門。book18.org
大門兩側的柱子上掛著一塊木牌,白底黑字,寫著:book18.org
栗崁國內務部·奴隸事務管理局·芙蓉城分局book18.org
芙蓉城奴隸牧場·孕畜一區book18.org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book18.org
「產育即忠誠,多生即報國」book18.org
棠梨站在那塊牌子面前,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低下頭,跟著押送員走了進去。book18.org
牧場的生活確實和爽死營不同。book18.org
爽死營沒有明天。那裡的每一個人——男囚和女奴——都在一種瘋狂的、絕望的節奏里被消耗殆盡。每天都是最後一天,每一次開閘都可能是最後一次。book18.org
但牧場不一樣。book18.org
牧場有一種秩序井然的、按部就班的穩定感。每天早上六點敲鐘起床,七點吃早飯,八點到十一點半下地幹活。午時吃午飯,午休一個時辰,下午繼續幹活到傍晚。晚上吃過晚飯之後是自由時間——可以洗衣服、縫補衣裳、或者躺在宿舍里聊天。入夜之後統一熄燈。book18.org
每個月月末有三天「配種期」,所有沒有懷孕的孕畜都要去配種站報到。配種站的流程和圓臉女人描述的一模一樣——一間大屋子,幾張床,男奴們排著隊進來。book18.org
但配種站的男人和爽死營的男人完全不同。book18.org
他們不是囚犯。book18.org
他們是專門的「配種員」——一群被嚴格篩選和訓練過的男奴。他們年輕、健康、五官端正,身體強壯但沒有攻擊性。他們的陰莖尺寸在正常範圍內,不會造成過度的疼痛和撕裂。他們的動作雖然沒有什麼溫情,但至少不會故意弄疼女人。book18.org
第一次去配種站的時候,棠梨甚至有些不適應——那個男人進入她身體的時候,沒有那股刺鼻的藥味。他的呼吸是平穩的,眼神是清醒的。他甚至在她躺下的時候,用手墊了一下她的後腦勺,避免她的頭直接磕在硬木板床上。book18.org
那個動作讓棠梨愣了一下。book18.org
那個男人沒有看她,已經進入了工作狀態。他在她體內抽送了一段時間後,身體繃緊,完成了射精。book18.org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旁邊的水盆邊清洗了一下,等下一個女奴躺下。book18.org
全程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book18.org
就像給母牛配種一樣。book18.org
高效、衛生、冷漠。book18.org
在牧場的第一年,棠梨又生了一胎——她的第六個孩子,又是一個女兒。book18.org
第二年,第七胎——兒子。book18.org
第三年,第八胎——女兒。book18.org
她的身體在一年接一年的懷孕和生產中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她的乳房因為多次哺乳而下垂,乳暈變成了深褐色,再也恢復不到少女時期的粉紅色。她的小腹上布滿了銀白色的妊娠紋,像一張被反覆揉搓又展開的紙,再也無法恢復平整。她的骨盆在一次又一次的分娩中變得越來越寬,髖骨突出,走路的姿勢也變得有些外八。book18.org
她還不到二十二歲,看起來卻像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book18.org
但牧場的體檢醫生對她的身體狀況非常滿意。book18.org
「骨盆夠寬,產道柔軟,子宮收縮能力好。」醫生在每年的例行體檢中重複著幾乎一模一樣的評估,「身體已經適應了生育的節奏。繼續保持。」book18.org
繼續保持。book18.org
棠梨躺在體檢床上,聽著醫生的話,望著天花板發獃。book18.org
繼續保持——這句話從她十四歲起就一直在聽。book18.org
繼續保持,很快就能懷上。book18.org
繼續保持,生完就好了。book18.org
繼續保持,你的身體還能生。book18.org
保持。book18.org
保持到什麼時候呢?book18.org
保持到三十五歲,然後去妓院。book18.org
或者保持到死。book18.org
在牧場的第四年,棠梨遇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book18.org
那天傍晚,她剛從田裡回來,正在宿舍門口的水龍頭下洗手。一輛馬車停在了牧場門口,從車上跳下來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女人。那女人大約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圓臉,小麥色的皮膚,笑起來有一股爽朗的勁兒——book18.org
棠梨的手停在了水流中。book18.org
「大妞?!」book18.org
那女人轉過頭來,看到了棠梨,愣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出來。book18.org
「棠梨?你怎麼在這兒?」book18.org
棠梨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一把抓住了大妞的手。兩個女人站在暮色中,看著對方被歲月和生育摧殘得面目全非的臉,同時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眶都紅了。book18.org
「你不是被轉到丙字區休養了嗎?怎麼到這兒來了?」棠梨問。book18.org
「休養個屁。」大妞啐了一口,「我那胎流產後子宮感染,差點死掉。醫生把我的子宮摘了,說我是廢品了,就把我劃成了淫畜,要送我去妓院。我不想去,就跟管事的說——我認識字,會算帳,能不能留在牧場當雜工。管事的查了查我的記錄,說我以前在老家幫我爹管過帳,就把我留下了。」book18.org
「那你現在在牧場做什麼?」book18.org
「管飼料。」大妞苦笑了一聲,「每天給那些孕畜分糧食、記數字。工資不高,但至少不用每天被人操了。」book18.org
棠梨看著她,心裡湧起了一股複雜的情緒。她的朋友,因為失去了子宮,才獲得了在這個體系里「做個人」的資格。book18.org
「你呢?」大妞問,「你怎麼樣了?生了幾個了?」book18.org
「……七個了。」棠梨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布滿老繭的雙手,「第八個應該也快了。」book18.org
大妞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握住了棠梨的手。book18.org
「你還記得我在爽死營跟你說過的那句話嗎?」book18.org
「哪句?」book18.org
「在這鬼地方,要是女人還不幫女人,那就真的沒有活路了。」大妞握緊了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我在這兒,有你一個熟人。以後有什麼事,你來找我。我能幫的,一定幫。」book18.org
棠梨看著大妞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鼻頭一酸,用力點了點頭。book18.org
那天晚上,棠梨躺在宿舍的床上,看著窗外明亮的月光。book18.org
她已經很久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心裡話了。在爽死營的時候,她把所有的話都咽進了肚子裡。在母嬰坊的時候,她把所有的話都咽進了肚子裡。在牧場裡,她也是把所有的話都咽進了肚子裡。book18.org
她以為她已經習慣了不說話。book18.org
但今天見到大妞,她發現自己原來還是想說話的。book18.org
想說很多話。book18.org
想說自己有多累,有多疼,有多想一覺睡過去就再也別醒來。book18.org
想說她偶爾會在深夜裡想起那個只看過一眼的女兒,想起那個攥過她手指的兒子,想知道他們現在過得好不好,有沒有餓著,有沒有凍著,有沒有像她一樣——被人壓在身下,無聲地流著眼淚。book18.org
但她什麼都沒有說。book18.org
因為在栗崁國,女奴的心裡話,是不值錢的。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把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book18.org
第八個。book18.org
她的肚子裡,正孕育著第八個孩子。book18.org
十七年還很長。book18.org
她得繼續走。book18.org
(第八章 完)book18.org
第九章:牧場的春秋book18.org
牧場的清晨來得極早。book18.org
鐘聲在卯時整準時敲響——不是爽死營那種沉悶壓抑的鐵鐘聲,而是掛在食堂門口的一截鐵軌,用鐵錘敲上去,發出清脆的「鐺鐺」聲,在田野上空迴蕩幾圈,才慢慢消散在晨霧裡。book18.org
棠梨在鐘聲中睜開眼睛,像一台被按下了啟動開關的機器——掀被,起身,疊被,穿鞋,一氣呵成。她的動作已經沒有幾年前那種遲緩和不情願了。在牧場的日子裡,她學會了和身體里的困意、酸痛和疲憊做交易:多躺一炷香也不會讓今天的活變少,只會讓管事的嬤嬤多罵幾句。與其被罵,不如早起來。book18.org
她穿好那件灰色的粗布衣裳,攏了攏頭髮走出宿舍。book18.org
四月的清晨還帶著涼意,田野上空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遠處的甘蔗田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片漂浮在雲海中的綠色島嶼。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青草被露水浸透後特有的清冽香味。book18.org
棠梨深深地吸了一口這清冽的空氣,然後在食堂門口排隊領早飯。book18.org
孕畜的伙食比爽死營和母嬰坊都好,這是牧場為數不多的優點。今天的早飯是一碗稠稠的糙米粥,一個煮雞蛋,一碟鹹菜。粥是熱騰騰的,米粒已經煮得開花,稠得能立住筷子。雞蛋是牧場自己養的雞下的,蛋黃橙紅,咬一口滿嘴香。book18.org
棠梨端著粥碗蹲在食堂門口的台階上,一口一口地喝著粥,眼睛望著遠處的甘蔗田。book18.org
牧場的日子就是這樣——安穩,單調,重複。book18.org
安穩到讓人忘記自己是一個奴隸。單調到讓人忘記時間的流逝。重複到讓人忘記過去和未來,只記得眼前這碗粥、今天要乾的活、今晚要睡的那張床。book18.org
但棠梨從來沒有忘記過自己是誰。book18.org
每天早上喝粥的時候,她都會低頭看一眼自己鎖骨下方那排墨藍色的刺青——蓉-甲-肆柒貳玖——提醒自己:你是一頭孕畜,編號是這個,生下的孩子是別人的,你的身體不屬於你。book18.org
有時候她會想起柳兒。那個她從未真正認識過的母親。book18.org
柳兒當年也來過這裡嗎?還是直接被送去了絳仙樓?她是不是也蹲在某個食堂的台階上,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看著遠處的甘蔗田發獃?book18.org
棠梨不知道。book18.org
她把最後一口粥喝完,舔了舔碗沿,站起來去水龍頭下洗碗。book18.org
上午的活是給甘蔗田施肥。book18.org
牧場的農田主要種兩樣東西:水稻和甘蔗。水稻是孕畜們的主食,甘蔗是賣錢的——芙蓉城有三家糖廠,原料大部分都來自這個牧場。孕畜們在不同的季節干不同的活:春天插秧、種甘蔗,夏天除草、施肥,秋天收割、碾米、榨糖,冬天翻地、修整農具。book18.org
棠梨和另外十幾個孕畜一起,每人挑著一擔糞肥,沿著田埂走向甘蔗田。糞肥的氣味刺鼻,但對於在爽死營里聞慣了精液、血腥和藥味的棠梨來說,這點臭味算不了什麼。book18.org
她把褲腿挽到膝蓋以上,赤腳踩進甘蔗田裡。田裡的水是溫的,泥巴軟軟的,從腳趾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微微的涼意。book18.org
棠梨彎下腰,用手扒開甘蔗根部的泥土,把糞肥埋進去,再覆上土。動作熟練,一氣呵成。book18.org
她幹活的效率很高——在女眷村的時候阿苓娘就教過她們干農活,雖然那時候她覺得那些活計和她的「將來」沒什麼關係,但現在她才知道,阿苓娘教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用的。認字有用,彈琴有用,施肥也有用。book18.org
都為了同一個目的——活著。book18.org
日頭漸漸升高了。南方的春末已經有些熱了,太陽照在背上,隔著粗布衣裳也能感覺到那股灼意。棠梨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了一眼頭頂明晃晃的太陽。book18.org
她的肚子已經顯懷了——這是她的第八胎,大約五個月了。不算太大,但彎腰的時候已經有些吃力了。她伸手扶了扶腰,喘了一口氣,又彎下腰繼續干。book18.org
「棠梨,歇一會兒吧。」旁邊一個叫阿桃的年輕孕畜直起腰來,朝她喊道,「你肚子都那麼大了,別累著了。孩子掉了算誰的?」book18.org
棠梨搖了搖頭:「沒事,乾得動。」book18.org
她不是不怕累,也不是不怕流產——她只是不想因為「身體不適」而被扣伙食。牧場的規矩是這樣的:按時出工、按時完成任務的,伙食標準不變;缺工、遲到、早退的,當天減半;連續三天不出工的,從孕畜降級到配種後觀察區,那裡的伙食和住宿條件都要差很多。book18.org
棠梨不能降級。book18.org
她得保持「優秀孕畜」的記錄,才能在三十五歲那年被劃到「養娘」的序列里去。book18.org
這是大妞告訴她的。book18.org
「你聽我說,」大妞有一次在飼料倉庫里偷偷拉著她說,「牧場的記錄是會跟著你一輩子的。你生得多,生得順,沒有流產記錄,沒有死產記錄,沒有難產記錄——你就是『優質孕畜』。將來到了三十五歲,奴管局做終評的時候,『優質孕畜』有幾個出路:最差的去妓院,中等的當養娘,最好的——可以申請當牧場的管事嬤嬤。」book18.org
管事嬤嬤。book18.org
棠梨當時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book18.org
在牧場的這幾年,她見過那些管事嬤嬤——她們穿著深藍色的制服,手裡拿著記錄本,在田野和宿舍之間走來走去,負責監督孕畜們的出工、吃飯、休息和配種。她們不需要下地幹活,不需要被配種。她們吃的是小灶——有肉、有魚、有新鮮的蔬菜。她們有自己的單間宿舍,而不是八個人擠一間的通鋪。book18.org
她們也是女奴出身。book18.org
但她們在三十五歲那年,沒有去妓院,也沒有回女眷村當養娘——她們留在了牧場,成為了管理其他女奴的人。book18.org
棠梨想要那個位置。book18.org
不是為了權力,也不是為了威風——她只是不想去妓院。book18.org
她見過從妓院回來的女人。那些女人瘦得皮包骨頭,眼神空洞,走路的時候兩腿分得很開,像是合不攏一樣。她們的身上有各種各樣的傷——煙頭燙的、鞭子抽的、牙齒咬的。有些人回來的時候已經瘋了,嘴裡一直念叨著一些聽不清的話,眼珠子亂轉,但誰也不認識。book18.org
棠梨不想變成那樣。book18.org
所以她拚命地幹活,拚命地生。每一胎都順順利利地生下來,從不偷懶,從不抱怨。她要讓所有的記錄都寫著「優良」,讓奴管局的官員在評估她的時候,找不到任何把她送去妓院的理由。book18.org
五個月的肚子在生產勞作中越來越大。book18.org
到了第七個月的時候,棠梨的肚子已經圓鼓鼓地頂在身前,下地幹活的時候彎腰已經很不方便了,只能半蹲著幹活。管事的嬤嬤皺了皺眉,把她從甘蔗田調到了曬穀場——曬穀場的活輕一些,只需要坐在棚子裡趕麻雀、翻曬稻穀就行。book18.org
棠梨知道這是管事嬤嬤照顧她。她也沒有多說,只是默默地搬到了曬穀場。book18.org
曬穀場的活確實輕。她坐在一個稻草編的蒲團上,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竿,看到麻雀飛過來就揮一下。穀子在陽光下曬得發燙,空氣中瀰漫著稻穀乾燥後特有的清香。偶爾有風吹過來,帶著田野里甘蔗葉子的沙沙聲,讓人昏昏欲睡。book18.org
這樣的日子有一種虛假的平靜。book18.org
第八個月的時候,棠梨開始頻繁地宮縮。book18.org
她知道這是正常的——她生了七胎了,身體的每一個信號她都能讀懂。這種不規律的、沒有痛感的宮縮是「假性宮縮」,身體在為真正的分娩做準備。等到宮縮變得規律、痛感加劇的時候,就是真的要生了。book18.org
她估算著預產期,大概在下個月中旬。book18.org
但這一胎似乎有自己的想法。book18.org
在一個毫無徵兆的下午,棠梨正在曬穀場上趕麻雀,忽然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大腿根流了下來。她低頭一看——淺色的裙子已經被浸濕了一大片,還在不斷地往下滴水。book18.org
羊水破了。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然後放下竹竿,轉身朝醫務室走去。她沒有跑——跑也沒用,反而容易摔跤。她走得很快但很穩,一隻手托著肚子,一隻手扶著腰,沿著田埂一步一步地走過去。book18.org
路上遇到了大妞。book18.org
大妞正推著一輛獨輪車從飼料倉庫那邊過來,看到棠梨裙子上濕了一大片,臉色立刻就變了。book18.org
「要生了?不是還有半個月嗎?」book18.org
「它等不及了。」棠梨的聲音很平靜,「幫我叫一下產婆。」book18.org
「你等著!別亂動!我去叫人!」大妞丟下獨輪車,轉身就跑。book18.org
棠梨靠在醫務室門口的牆上,感覺宮縮開始變得密集了。她閉上眼睛,調整呼吸,按照自己七次分娩積累下來的經驗,在每一次宮縮來臨的時候深深地吸氣、緩緩地呼氣,讓身體放鬆下來,不要和那股疼痛對抗。book18.org
疼痛一波一波地湧來,像海邊的潮水。book18.org
棠梨在潮水中站著,閉著眼睛,什麼也不想。book18.org
產婆來得很快。大妞幾乎是拽著產婆跑過來的。產婆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姓何,接生經驗豐富——牧場的孕畜們都是她接生的。book18.org
「怎麼提前了?」何產婆一邊檢查棠梨的情況,一邊皺著眉頭問。book18.org
「我也不知道……下午在曬穀場,忽然就破水了。」book18.org
「宮口已經開了四指了。」何產婆的表情嚴肅起來,「來不及轉去產房了,就在醫務室生吧。大妞,你去燒熱水,多燒一點。再拿幾條幹凈的布來。」book18.org
大妞應了一聲就跑了出去。book18.org
棠梨被扶到醫務室的那張小床上。床板很硬,上面只鋪了一層薄薄的褥子。她仰面躺下,雙腿分開,雙手抓著床沿,等待著下一波宮縮的到來。book18.org
何產婆掀起她的裙子,看了看情況,說:「胎位正,你不用怕。按我說的做,很快就能生下來。」book18.org
棠梨點了點頭。book18.org
她的臉上沒有恐懼,甚至沒有緊張。她的表情很平靜——那種平靜不是勇敢,也不是麻木,而是一種七次分娩之後形成的「熟練」。她太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太知道每一個步驟該怎麼配合了,太知道怎麼用力、怎麼呼吸才能讓自己少受苦了。book18.org
第一胎的時候她疼得哭天喊地。book18.org
第五胎的時候她已經不哭了。book18.org
到了第八胎,她的表情平靜得像在吃飯。book18.org
宮縮越來越密集了。棠梨按照何產婆的指令,一次一次地憋氣、用力、放鬆、再憋氣、再用力。她能感覺到那個生命在她體內緩慢地下移,撐開她已經經歷過多次的產道,一點一點地向這個世界靠近。book18.org
「看到頭了!再使一次勁!」book18.org
棠梨深吸一口氣,憋住,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額頭的汗珠大滴大滴地滾落。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低低的悶哼——book18.org
一陣溫熱的滑膩感湧出。book18.org
緊接著是嬰兒的啼哭。book18.org
「是個丫頭。」何產婆剪斷臍帶,把嬰兒裹進布里,「瘦了點,但哭聲響亮,應該沒什麼大礙。」book18.org
棠梨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book18.org
她的第八個孩子。book18.org
一個女兒。book18.org
何產婆把嬰兒抱到她面前,讓她看了一眼。棠梨側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和前面幾個孩子一樣,紅通通的,皮膚皺皺的,眼睛緊閉著,小嘴一張一合。book18.org
她沒有伸手去摸。book18.org
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轉過頭去,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抱走吧。」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靜。book18.org
何產婆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抱著嬰兒走出了醫務室。book18.org
何產婆把嬰兒抱走之後,大妞端著一碗紅糖水走了進來。她把碗放在床頭的桌子上,拉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book18.org
「又是一胎。」大妞的聲音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你生了八個了,棠梨。」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現在最大的那個女兒,都已經快十歲了吧?」book18.org
棠梨睜開了眼睛,看著天花板。book18.org
快十歲了。棠梨算了一下——她的第一個女兒,那個被嚴伯濤抱走的孩子,現在應該快十歲了。在女眷村裡,由一個她不認識的養娘撫養,學著認字、學禮儀、學彈琴,再過四年就要被送到調養院,被一個和她姥爺一樣老的男人包養,然後懷孕、入籍、刺青、被送到爽死營……book18.org
棠梨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book18.org
「我有時候會想,」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她們會不會恨我。」book18.org
「誰?」book18.org
「那些孩子。」棠梨看著天花板,眼珠一動不動,「他們長大後,會不會恨我把他們生下來。」book18.org
大妞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恨你又有什麼用呢?」她最終說,「又不是你把他們生下來的——是那些男人。是嚴伯濤。是爽死營的那些囚犯。是配種站的那些配種員。你只是……你只是……」book18.org
大妞說不下去了。book18.org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田野里的風吹過甘蔗葉子的沙沙聲。book18.org
棠梨伸手端起床頭那碗紅糖水,慢慢地喝了一口。book18.org
甜的。book18.org
但喝下去之後,舌根處泛起了一陣微微的苦。book18.org
「大妞。」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說,我還能撐多久?」book18.org
大妞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看著棠梨那張平靜到近乎空洞的臉,她忽然覺得所有的安慰都是蒼白無力的。book18.org
「你還能撐很久的。」大妞最終說,「你是最會忍的人。」book18.org
棠梨扯了一下嘴角,不知道算不算笑。book18.org
她端著那碗紅糖水,又喝了一口。book18.org
甜的。book18.org
苦的。book18.org
分不清了。book18.org
在接下來的三年里,棠梨又生了三胎。book18.org
第十胎是個男孩。第十一胎又是個女兒。第十二胎——還是女兒。book18.org
她生孩子的速度已經快到了讓何產婆都咋舌的地步。「一年一胎已經夠快了,你這是十個月一胎啊。」何產婆在登記出生記錄的時候,忍不住感嘆了一句,「你這子宮是鐵打的嗎?」book18.org
棠梨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只是接過何產婆遞來的補湯,一口一口地喝完。book18.org
她的身體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懷孕、分娩、哺乳、恢復、再懷孕——這套流程已經刻進了她身體的最深處,變成了一種不需要經過大腦的本能反應。她的內分泌系統會自動調節,讓她的身體在產後迅速恢復排卵,讓她的子宮在最短的時間內準備好迎接下一個胚胎。book18.org
醫生的評價是「生育能力優秀」。book18.org
棠梨覺得那不是誇獎,那是一個判決——一個讓她繼續生、不停生的判決。book18.org
第十二胎生完之後,棠梨二十五歲了。book18.org
按照栗崁國的法律,孕畜的服役年限是到三十五歲。但奴管局每五年會對所有孕畜進行一次全面評估,評估結果決定她們接下來五年的去向——是繼續做孕畜,還是被降級為淫畜。book18.org
二十五歲這一次評估,是關鍵中的關鍵。book18.org
因為二十五歲的女奴,身體機能還處在巔峰期的尾巴上。如果一個女奴到了二十五歲還在「穩定地產出」,奴管局會傾向於讓她繼續生。但如果她的身體已經開始出現明顯的衰退——比如流產率上升、產後恢復變慢、所生子女的存活率下降——那麼奴管局就會判定她「生育價值降低」,把她劃入淫畜的序列。book18.org
棠梨在評估前一個月,就開始緊張了。book18.org
她從來沒有緊張過任何一次評估——以前她覺得無所謂,反正都是被安排,孕畜也好淫畜也好,有什麼區別呢?不過是多活幾年和少活幾年的區別。book18.org
但現在她想活著。book18.org
她想活著當上管事嬤嬤。book18.org
她不想去妓院。book18.org
評估那天,棠梨站在奴管局駐牧場辦事處的門口,心跳得比任何一次分娩都要快。book18.org
「蓉-甲-肆柒貳玖,進來。」book18.org
棠梨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book18.org
房間裡坐著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著深藍色的制服。中間那個女官員看起來四十出頭,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面前的桌子上攤著一本厚厚的檔案。那本檔案比棠梨見過的任何一本書都要厚——那是她十一年的記錄。book18.org
女官員翻了翻檔案,開口了:book18.org
「棠梨,現年二十五歲。十一年的生育記錄如下:入籍至今,懷孕十二次,分娩十二次。活產十二胎,其中男三胎,女九胎。活產率百分之百。無流產、無死產、無難產記錄。」book18.org
女官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這個記錄,在同齡孕畜中排前百分之五。」book18.org
棠梨的手指在身側微微顫抖,但她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靜。book18.org
女官員翻到下一頁。book18.org
「身體檢查報告顯示:子宮輕度脫垂,骨盆肌肉群中度鬆弛,腹直肌分離約兩指寬,乳房中度下垂。但上述症狀均在孕畜正常範圍之內,不影響繼續生育。」book18.org
女官員合上檔案,摘下眼鏡,看著棠梨。book18.org
「綜合評估結果:蓉-甲-肆柒貳玖,繼續留任孕畜序列。任期從今天起,延長五年,至三十周歲時再次評估。」book18.org
棠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雙腿一軟,幾乎站不穩。book18.org
她扶著桌沿,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謝……謝謝大人。」book18.org
「不用謝我。」女官員重新戴上眼鏡,語氣依然公事公辦,「是你的身體替你爭取到了這個機會。繼續保持現在的狀態,三十歲那年的評估如果也能通過,你就有資格申請管培——牧場的管事嬤嬤序列。」book18.org
棠梨的心跳得更快了。book18.org
管事嬤嬤。book18.org
她離那個位置,又近了一步。book18.org
棠梨走出辦事處的時候,外面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臉上。她眯起眼睛,看著頭頂那片透藍透藍的天空,忽然有一種想哭的衝動。book18.org
五年。book18.org
她還需要再撐五年。book18.org
五年,大概五到六胎。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自己布滿妊娠紋的小腹,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這裡已經空了——第十二胎剛生完不到兩個月,還沒有再次隆起。但她知道,很快它又會鼓起來的。book18.org
它總是會鼓起來的。book18.org
遠處,大妞站在飼料倉庫門口,朝她這邊張望著。看到棠梨走出來,大妞快步迎了上來。book18.org
「怎麼樣?」book18.org
「通過了。」棠梨說。她的聲音在發顫。book18.org
大妞愣了一瞬,然後猛地抱住她,在她後背上重重地拍了兩下:「我就知道你可以!你是我見過最能生最能忍的女人!你一定可以的!」book18.org
棠梨被大妞抱著,感受到她粗糙的掌心拍在自己背上的力道,眼眶微微發紅了。book18.org
但她沒有哭。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遠處那片綠色的甘蔗田,看著田埂上那些挺著大肚子還在勞作的女人們,看著頭頂那片永遠不會改變的藍天。book18.org
五年。book18.org
她對自己說。book18.org
再撐五年。book18.org
然後她就能活得像個人了。book18.org
(第九章 完)book18.org
第十章:鐵打的子宮book18.org
二十五歲評估通過之後,棠梨在牧場裡的地位悄然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book18.org
管事嬤嬤們對她的態度比之前溫和了幾分。食堂打飯的大姐給她舀菜的時候,勺子會多抖兩下,讓那一勺里多出兩塊肉來。分配農活的時候,管事的會把她安排到相對輕鬆的活兒上去——曬穀場、菜地、飼料倉庫,而不是甘蔗田和水田那種彎腰駝背的重活。book18.org
這些優待沒有人明說,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棠梨是牧場的「優質資產」,是奴管局檔案上用紅筆標註過的「高產出女奴」。她多生一胎,牧場就多一份業績,奴管局就多一份功勞。照顧她,就是照顧牧場的利益。book18.org
棠梨坦然接受了這些優待。她沒有覺得受寵若驚,也沒有覺得理所當然。她只是默默地接受,然後把省下來的體力攢著,用在配種和分娩上。book18.org
這是她的身體和這個世界之間的交易——她交出子宮的使用權,換取稍微好一點的伙食和稍微輕一點的活計。公平交易,童叟無欺。book18.org
二十六歲那年春天,棠梨的第十三胎出生了。book18.org
是個兒子。book18.org
這個兒子比前面幾個都要壯實,出生的時候哭聲響亮得整座醫務室都能聽見。何產婆抱著他稱了稱重量,笑著說:「八斤六兩,好一個大胖小子!棠梨,你這一胎生得值。」book18.org
棠梨躺在產床上,看著何產婆手裡那個揮舞著拳頭的男嬰,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book18.org
值什麼呢?值她接下來一個月的修養期?值那一碗額外的紅糖水煮蛋?還是值奴管局檔案上多一條「活產」的記錄?book18.org
都是值的。又都是不值錢的。book18.org
她轉過頭,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兒子被抱走了。和前面十二個孩子一樣,被登記了編號,送到了他該去的地方——育幼園。他會和其他的奴產子一起,被按照「女孩的模式」撫養,一歲的時候被閹割,切除雙側睪丸,變成偽娘。十二歲的時候被送到妓院,開始接客。二十五歲的時候切除陰莖,植入人造陰道,變成嬤嬤,在妓院或牧場裡做雜役,一直到五十五歲——book18.org
安樂死。book18.org
棠梨沒有睜眼。book18.org
她已經學會不在孩子被抱走的時候睜眼了。book18.org
二十六歲到二十八歲那兩年,棠梨的身體開始出現了一些她無法忽視的變化。book18.org
首先是月經。生完第十三胎之後,她的月經周期變得不太規律了。有時候四十多天才來一次,有時候二十天就來了。經量也忽多忽少,多的時候像開了閘一樣洶湧,少的時候只是淡淡地褐色的痕跡,兩天就乾淨了。book18.org
其次是腰疼。以前生完孩子,修養一個月就恢復得差不多了。但現在,生完孩子之後,她的腰會連續疼好幾個月,尤其是陰雨天的時候,疼得她半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去找牧場的醫生看過,醫生說是「產後腰椎勞損」,開了幾貼膏藥,貼上去熱辣辣的,能緩解一些,但治不了本。book18.org
「你生得太多了。」醫生一邊寫病歷一邊頭也不抬地說,「你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就又懷上了,等於是連軸轉。腰椎和骨盆承受不了這麼高頻率的負荷。」book18.org
醫生說的道理棠梨都懂。book18.org
但她能怎麼辦呢?book18.org
她能跟牧場的管事發申請說「我身體需要休息一年」嗎?申請書遞上去的第二天,她就會被劃入「生育能力下降」的名單,然後在下一次評估中被直接降級為淫畜,送到妓院去。book18.org
在栗崁國,女奴沒有「休息」這個選項。book18.org
她只能撐著。book18.org
二十八歲那年冬天,棠梨生了第十四胎。book18.org
這一胎來得比之前任何一胎都要艱難。從發動到分娩,整整持續了將近十個時辰。羊水破得早,但宮口開得慢,何產婆守了她一夜,到後來臉色都變了,讓人去請了牧場的值班醫生來。book18.org
值班醫生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姓周,是牧場為數不多的男性醫務人員之一。他給棠梨做了檢查之後,眉頭皺了起來:「胎位不正,是臀位。」book18.org
棠梨躺在產床上,疼得渾身發抖,但意識還是清醒的。她聽到「臀位」兩個字的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book18.org
臀位——孩子的屁股朝下,頭朝上。這種胎位分娩的風險極高,容易造成臍帶脫垂、胎兒窒息,甚至子宮破裂。book18.org
「能轉過來嗎?」何產婆問。book18.org
「試試吧。」周醫生脫下外套,挽起袖子,在手上塗了厚厚一層潤滑劑,「棠梨,會有點難受,你忍一下。」book18.org
棠梨咬住了自己的手背。book18.org
周醫生的手探入了她的身體。那種感覺——一隻成年男人的手,整個探入產道,在她的子宮裡摸索、推轉——比任何一次分娩都要疼。棠梨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嘴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慘叫。book18.org
「別動!別夾!放鬆!」周醫生的聲音很嚴厲,「你想不想讓孩子活著出來?」book18.org
棠梨強迫自己放鬆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順著眼角不停地往下流。book18.org
周醫生在她肚子裡摸索了很久,終於找到了胎兒的位置。他一隻手在她肚皮上按壓,一隻手在裡面推轉,一點一點地把胎兒的身體調整過來。book18.org
「好了,轉過來了。」周醫生收回手,滿頭大汗,「現在看你的了。宮口已經全開了,抓緊時間。」book18.org
棠梨咬著牙,按照何產婆的指令,一次一次地使勁。她已經沒有什麼力氣了——十個時辰的折磨耗光了她所有的體力。但她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孩子就會憋死在裡面。book18.org
她想到那些生下來就沒了氣息的孩子。book18.org
她不想再多一個。book18.org
「使勁!再使一次!看到頭髮了!」book18.org
棠梨憋住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往下一推——book18.org
一陣溫熱的滑膩感湧出,緊接著是一聲微弱的啼哭。book18.org
那哭聲不大,但足以讓產房裡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book18.org
「是個丫頭。」何產婆把嬰兒抱起來,檢查了一下,「就是憋得久了點,臉色有點發紫,得觀察幾天。」book18.org
棠梨躺在床上,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的下身還在流血,量比前幾次都要大。周醫生按了按她的小腹,臉色又凝重了幾分。book18.org
「產後出血,量不小。」他對何產婆說,「給她打一針縮宮素,按壓子宮,觀察一刻鐘。如果血還止不住,就得送城裡醫院了。」book18.org
縮宮素打進去之後,棠梨感覺到小腹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收縮——那是子宮在藥物的刺激下強行收縮止血。她疼得蜷縮起來,但咬著牙沒有叫出聲。book18.org
好在血止住了。book18.org
第十四胎,母女平安。book18.org
棠梨在母嬰坊多住了半個月才被允許下床。周醫生在她出院之前找她談了一次話。book18.org
「你的子宮壁已經變得很薄了。」周醫生的語氣很嚴肅,「連續多次妊娠,子宮肌肉得不到充分的恢復時間,肌纖維已經出現了明顯的損傷。再加上這一次的產後出血——老實說,你的子宮已經接近極限了。」book18.org
棠梨坐在診床邊,低著頭,看著自己交握在膝蓋上的雙手。book18.org
「我還能生嗎?」book18.org
周醫生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能生。但不建議再生了。」book18.org
「為什麼不建議?」book18.org
「因為風險太大了。」周醫生說,「下一胎你很有可能出現子宮破裂、前置胎盤或者胎盤植入——任何一種情況都可能導致你死在產床上。」book18.org
棠梨抬起頭,看著周醫生。book18.org
「醫生,你覺得我有選擇嗎?」book18.org
周醫生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book18.org
他當然知道棠梨沒有選擇。她是女奴,是孕畜。她的子宮不屬於她,屬於栗崁國內務部奴隸事務管理局。管理局說「生」,她就得生。book18.org
「我給你開一些補氣血的藥。」周醫生最終說,「你回去之後多休息,少幹活,儘量把身體養好一些。」book18.org
棠梨接過藥方,折好,收進懷裡。book18.org
「謝謝醫生。」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出了診室。book18.org
外面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臉上,她眯起眼睛,伸手擋了一下。book18.org
十四胎了。book18.org
她今年二十八歲。十四胎。book18.org
平均一年兩胎。book18.org
她的子宮已經薄得像一張紙,隨時可能破裂。book18.org
但她還得繼續生。book18.org
因為她是孕畜。book18.org
二十九歲那年秋天,棠梨生了第十五胎。book18.org
這一胎比上一胎順利一些——胎位正,產程也不算太長,從發動到分娩只用了不到四個時辰。但棠梨在分娩之後出血量依然偏大,周醫生再次給她打了縮宮素,按壓了將近半個時辰才把血止住。book18.org
「你的子宮收縮能力明顯下降了。」周醫生擦著額頭上的汗,語氣比上一次更加凝重,「正常分娩之後,子宮會自行收縮,壓迫血管止血。但你的子宮肌肉已經太疲勞了,收縮無力。下一次——如果有下一次——你可能需要在產前就備好血,隨時準備輸血。」book18.org
棠梨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看著天花板,默默地在心裡數著。book18.org
第十五胎。book18.org
距離三十歲評估,還有一年。book18.org
她還要再生一胎。book18.org
至少一胎。book18.org
三十歲生日的前一個月,棠梨照例去做了產檢——她已經又懷上了,第十六胎,四個月。book18.org
產檢結果出來的時候,周醫生的表情比任何一次都要凝重。book18.org
「胎盤位置偏低,覆蓋了子宮頸口一部分。這是前置胎盤。」book18.org
棠梨不太懂醫學術語,但她從周醫生的表情里讀出了不祥的信息。book18.org
「前置胎盤……是什麼?」book18.org
「簡單說,就是胎盤長在了不該長的地方。」周醫生指著那張模糊的影像圖說,「正常胎盤應該在子宮的上段。但你的胎盤長在了下段,靠近子宮頸口,甚至有一部分覆蓋了宮口。這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嗎?」book18.org
棠梨搖了搖頭。book18.org
「意味著你在分娩的時候,胎盤可能會先於胎兒剝離,造成大出血。這種出血來勢兇猛,幾分鐘之內就可能失血過量。」周醫生的聲音很沉重,「而且,因為胎盤附著的位置不對,你分娩時子宮下段的收縮能力很差,出血很難止住。」book18.org
周醫生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book18.org
「棠梨,我建議你——去向奴管局申請終止妊娠。」book18.org
棠梨愣住了。book18.org
「終止妊娠?」book18.org
「對。」周醫生點了點頭,「前置胎盤對產婦的威脅極大。你上一胎已經出現了產後宮縮無力的問題,這一次如果再出現大出血——我真的沒有把握能把你救回來。」book18.org
棠梨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如果我申請終止妊娠,奴管局會同意嗎?」book18.org
周醫生沉默了。book18.org
他們都心知肚明:奴管局大機率不會同意。book18.org
在栗崁國的奴隸管理體系里,一個胎兒的「價值」遠遠高於一個女奴的「安全」。棠梨的肚子裡是一個健康的、四個月大的男胎。根據B超顯示,這個胎兒發育良好,沒有畸形,沒有先天疾病。在奴管局的帳本上,這個胎兒的價值是「未來可以創造二十年以上勞動收益的優質資產」。book18.org
而棠梨——她是一頭已經生了十五胎的、子宮快要報廢的老孕畜。book18.org
用一個快要報廢的老孕畜去換一個嶄新的、健康的男胎——在奴管局的算盤上,這筆帳根本不需要算。book18.org
「你先別想那麼多。」周醫生最終說,「先把身體養好。等到足月的時候,我會申請上級醫院調血漿過來備著。到時候如果真的出了狀況,至少還有搶救的機會。」book18.org
棠梨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出了診室。book18.org
她走得很慢。book18.org
一隻手扶著牆,一隻手托著肚子。book18.org
走廊很長,光線很暗。book18.org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book18.org
三十歲評估的那天,棠梨站在奴管局駐牧場辦事處的門口,心跳得比任何一次都要響。book18.org
她已經不像二十五歲那年那樣緊張了。五年的時間,讓她對這個流程變得熟悉——進門,坐下,聽官員宣讀檔案,等待判決。她甚至已經能在等待的時候保持平靜的呼吸和平穩的心率了。book18.org
但她的手心還是出汗了。book18.org
「蓉-甲-肆柒貳玖,進來。」book18.org
棠梨推門走了進去。book18.org
這一次坐在主審位置上的,還是五年前那位戴著金絲眼鏡的女官員。她比五年前老了一些,鬢角多了幾根白髮,但目光依然銳利如刀。book18.org
女官員翻開了棠梨的檔案。book18.org
那本檔案現在已經厚得像一本字典了。十五次分娩記錄,十五份嬰兒出生證明,十五份產後恢復報告,還有若干次身體檢查的記錄和醫生的建議書。book18.org
女官員一頁一頁地翻著,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book18.org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book18.org
棠梨坐在椅子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耐心地等待著。book18.org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女官員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然後抬起頭看著棠梨。book18.org
「棠梨,你的記錄……非常優秀。」book18.org
棠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book18.org
「入籍十六年,分娩十五次,活產十五胎。沒有流產、沒有死產、沒有難產致死。這個記錄在整個芙蓉城的孕畜中,排名前三。」女官員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切的讚賞,「你是一個極其優秀的生育者。」book18.org
「但是——」book18.org
棠梨的心猛地提了起來。book18.org
女官員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檔案最後一頁的醫生建議書上。book18.org
「醫生建議你終止當前的妊娠。理由是前置胎盤和子宮壁過薄帶來的高致命風險。這件事,你知道嗎?」book18.org
「……知道。」book18.org
「你怎麼想的?」book18.org
棠梨沉默了幾秒鐘。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女官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book18.org
「大人,我想活著。我想繼續生。我想活到三十五歲,申請管培,當管事嬤嬤。」book18.org
女官員看著她,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也許是驚訝,也許是惋惜,也許是某種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book18.org
「你知道你這一胎可能會死嗎?」book18.org
「……知道。」book18.org
「那你還要生?」book18.org
棠梨的手指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book18.org
「大人,我不生,現在就得去妓院。我生了,還有可能活下來。我是女奴,我沒有別的路可走。」book18.org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book18.org
女官員最終嘆了口氣,拿起了桌上的印章,在棠梨的評估結論欄里蓋了下去。book18.org
「蓉-甲-肆柒貳玖,評估通過。繼續留任孕畜序列,任期延長至三十五歲。」book18.org
棠梨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通過了。book18.org
她又可以在牧場待五年了。book18.org
「但是——」女官員的聲音再次響起,「考慮到你當前的孕情風險,這一胎生完之後,奴管局會對你進行一次特別評估。如果醫生認定你的身體已經不再適合繼續生育——你會被提前劃入淫畜序列,送到指定的機構去。」book18.org
棠梨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她看著女官員,輕輕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我明白了。」book18.org
棠梨走出辦事處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book18.org
夕陽把牧場的屋頂和樹梢都染成了一片金紅色。遠處的甘蔗田在晚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幾隻麻雀從曬穀場上飛起來,嘰嘰喳喳地掠過天空,落到了遠處的樹林裡。book18.org
棠梨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一隻手托著圓鼓鼓的肚子。book18.org
大妞從飼料倉庫那邊小跑過來,氣喘吁吁地問:「怎麼樣?!」book18.org
「通過了。」棠梨說。book18.org
大妞高興得跳了一下:「太好了!你又撐過五年了!」book18.org
棠梨看著她高興的樣子,嘴角浮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book18.org
是啊,又撐過五年了。book18.org
只要再撐五年——三十五歲——她就能申請管培,當上管事嬤嬤,脫離孕畜的身份。book18.org
只要再撐五年。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自己高聳的肚子。book18.org
這裡面,是她的第十六胎。book18.org
也是她這輩子最危險的一胎。book18.org
棠梨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那片金紅色的晚霞。book18.org
她把雙手疊放在隆起的小腹上,感受著那個小小的生命在她體內輕輕地動了一下。book18.org
她在心裡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我們一起撐過去,好嗎?book18.org
肚子裡的小生命沒有回答。book18.org
只是又輕輕地踢了她一下。book18.org
(第十章 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