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落花book18.org
第十六胎分娩的那天,牧場上空烏雲密布,像是整個天空都要壓下來。book18.org
棠梨被推進產房的時候,外面已經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瓦片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混合著她粗重的喘息和在陣痛間隙壓抑的呻吟,匯成一種令人心焦的聲響。book18.org
產房裡比平時多了一倍的人——除了何產婆,還有周醫生和兩個從城裡醫院調來的護士。牆角擺著兩隻輸血瓶,透明的膠管從瓶口垂下來,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book18.org
「前置胎盤,準備剖腹產。」周醫生戴上手術手套,聲音簡潔而果斷,「給她上麻藥。」book18.org
棠梨躺在手術台上,感覺到一根細長的針刺入了她的腰椎。一股冰涼的液體沿著脊椎擴散開來,從腰部往下,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麻木、沉重,像是下半身不屬於自己了一樣。book18.org
她不害怕。她甚至在麻藥生效的時候感到了一絲輕鬆——這種從身體中剝離出來的感覺,讓她暫時忘記了自己是一頭待宰的孕畜。book18.org
周醫生的手術刀劃開了她的小腹。book18.org
皮膚、脂肪、筋膜、子宮——一層一層地被切開。棠梨感覺不到疼痛,但她能感覺到那些手在她體內翻找、拉扯的動作。那種感覺非常奇怪——像是有人在她的身體里翻箱倒櫃,尋找一件被藏起來的物件。book18.org
「胎盤附著面積大,和子宮壁有輕度粘連。」周醫生的聲音從她頭頂上方傳來,「止血鉗。」book18.org
金屬器械碰撞的叮噹聲。book18.org
護士遞紗布的聲音。book18.org
何產婆壓低聲音念著什麼的聲音。book18.org
雨聲。book18.org
棠梨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無影燈,燈光白得刺眼,讓她的眼睛有些發酸。她眨了眨眼,沒有淚水流出來。book18.org
「孩子出來了。」book18.org
一聲微弱的啼哭——不像棠梨之前那些孩子那樣響亮,帶著一種濕漉漉的、氣不足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嗆到了一樣。book18.org
周醫生把孩子交給護士:「清理呼吸道,檢查Apgar評分。」book18.org
護士接過嬰兒,放到旁邊的小台上。棠梨側過頭,透過護士的臂彎縫隙,看到了那個小小的人影——皮膚發紫,四肢軟綿綿地垂著,像一隻被雨淋濕的雛鳥。book18.org
「Apgar五分,輕度窒息。需要吸氧。」book18.org
棠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沒有太大的波瀾。book18.org
輕度窒息——活下來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比她預想中最壞的結果要好。book18.org
「棠梨,現在我要給你做子宮切除。」周醫生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她從未在醫生語氣中聽到過的嚴肅,「你的子宮在分娩後收縮不良,出血量已經超過八百毫升。如果保留子宮,你很有可能死於產後大出血。我需要你的同意——你同意切除子宮嗎?」book18.org
棠梨沉默了兩秒鐘。book18.org
然後她輕輕地說了三個字:「切了吧。」book18.org
子宮。book18.org
那個讓她活了半輩子、也讓她痛了半輩子的器官。book18.org
那個生了十六個孩子的器官。book18.org
那個讓她在爽死營里被反覆侵犯、在牧場裡像母牛一樣被配種的器官。book18.org
那個讓她既愛又恨的東西。book18.org
切了吧。book18.org
她聽到周醫生對護士說了什麼,感覺到更多的器械進入了她的腹腔。這一次的動作和剖腹產時的感覺完全不同——不是「取出」,而是「切除」。那些器械在她的盆腔深處夾住、切割、縫合,像是在拆除一棟已經廢棄多年的老房子。book18.org
那種感覺——很空。book18.org
她說不清是身體上的空,還是心理上的空。book18.org
也許兩者都有。book18.org
手術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book18.org
當周醫生終於摘下染血的手套,長出一口氣的時候,棠梨知道——結束了。book18.org
「子宮全切手術順利完成。」周醫生的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出血已經控制住了。輸血已經上了。接下來二十四小時是危險期,如果體溫正常、沒有內出血的跡象,就算是脫離危險了。」book18.org
棠梨躺在手術台上,渾身軟得像一攤泥。但她還清醒著。book18.org
「醫生,」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那個孩子……活下來了嗎?」book18.org
周醫生沉默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保溫箱裡的嬰兒。book18.org
「活下來了。是個女孩。Apgar評分已經升到七分了。」book18.org
棠梨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女孩。book18.org
又一個女孩。book18.org
她在這世上已經有……她算不清了。九個女兒?十個?她已經記不清了。book18.org
但她知道,這是她最後一個孩子了。book18.org
子宮已經切了。她再也不會懷孕了。book18.org
她終於——終於不用再生了。book18.org
第二天下午,奴管局駐牧場的官員來到了棠梨的病床前。book18.org
來的是兩個女官員,其中一個棠梨認識——是那位戴金絲眼鏡的中年女人。她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表情平靜,看不出喜怒。book18.org
「蓉-甲-肆柒貳玖,由於你已經接受了子宮全切手術,永久喪失了生育能力。根據栗崁國奴隸管理局的相關規定——喪失生育能力的女奴,自動劃入淫畜序列。」book18.org
女官員翻開文件,用一支鋼筆在幾處空白的地方畫了勾。book18.org
「鑒於你的身體狀況,你需要在術後修養兩個月。兩個月之後,你將被轉移到芙蓉城臨時安置中心。在那裡等待進一步的分配通知。」book18.org
棠梨半靠在床上,身上還纏著厚厚的手術繃帶,小腹處傳來陣陣鈍痛。她沒有哭,沒有鬧,只是平靜地看著那位女官員。book18.org
「大人,我之前的管培申請……還有效嗎?」book18.org
女官員翻文件的動作停頓了一下。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棠梨,目光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也許是惋惜,也許是無奈。book18.org
「管培申請只對在冊的孕畜開放。你已經不屬於孕畜序列了。」book18.org
棠梨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早就知道答案了。book18.org
她只是想再確認一次。book18.org
「那我會被分配到哪裡?」棠梨問。book18.org
「目前芙蓉城地區的兩個主要分配去向是:軍營妓院和絳仙樓。」女官員合上文件,「你的檔案記錄很優秀——身體健康,無傳染病,從業經驗豐富。再加上你年輕時在調養院受過訓,識字,會彈琴。初步考慮——絳仙樓。」book18.org
絳仙樓。book18.org
棠梨聽過這個名字太多次了。book18.org
她的母親柳兒,當年就是被送到那裡的。book18.org
命運果然是一個輪迴。book18.org
棠梨緩緩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兩個月後,一輛深綠色的鐵皮馬車停在了牧場門口。book18.org
棠梨提著自己那個洗得發白的布包袱,站在住了十二年的牧場門口,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甘蔗田還是那片甘蔗田,綠色的葉子在秋風中沙沙作響。曬穀場上曬著今年新收的稻穀,金燦燦地鋪了一地,幾個挺著大肚子的孕畜正拿著竹竿在趕麻雀。遠處的宿舍區炊煙裊裊,食堂正在準備午飯。book18.org
她在這片土地上生了十六個孩子。book18.org
十六個。book18.org
她的整個青春,都耗在了這片土地上。book18.org
「上車了。」押送員催促道。book18.org
棠梨轉回身,踩上踏腳板,彎腰鑽進了車廂。book18.org
馬車上路了。她透過車廂後部那扇小小的鐵柵欄窗,看著牧場越來越小,最後被路邊的樹林完全遮擋住,消失在視野中。book18.org
棠梨轉回頭,靠在車廂壁上,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絳仙樓坐落在芙蓉城最繁華的柳鶯街上。book18.org
和棠梨想像中那種掛紅燈籠、門口站著濃妝艷抹的女人的妓院不同,絳仙樓是一座三進的大宅院,青磚黛瓦,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絳仙樓」三個字,筆力遒勁,像是出自名家手筆。門口種著兩株高大的桂花樹,樹冠如蓋,遮住了大半條巷子的天空。如果不是門口那塊匾額和門楣上掛著的幾盞暗紅色的絹紗燈籠,這棟宅子看起來更像是一座書香門第的府邸。book18.org
棠梨站在絳仙樓門口,抬頭看著那塊匾額,發了一會兒呆。book18.org
「別看了,進來吧。」押送員推了她一把。book18.org
棠梨跨過門檻,走進了這座她母親柳兒曾經待過的院子。book18.org
絳仙樓的內部遠比外表複雜。穿過第一進的門廳,是一個寬敞的天井,天井裡種著幾株芭蕉和一棵高大的玉蘭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幾個穿著綢緞衣裳的年輕女人正圍坐在石桌旁嗑瓜子聊天。她們的打扮和棠梨見過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塗著脂粉,嘴唇點得鮮紅,指甲染著蔻丹,領口開得很低,露出深深的乳溝和精緻的鎖骨。book18.org
她們看到棠梨被押送員領進來,齊刷刷地看了過來。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一種老住戶審視新住戶時特有的挑剔。book18.org
「秋媽媽,新貨到了。」押送員朝樓上喊了一聲。book18.org
二樓的走廊上,一扇雕花木門被推開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走了出來,倚在欄杆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棠梨。book18.org
秋媽媽——絳仙樓的老鴇。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緞面旗袍,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高高的髮髻,插著一支碧玉簪子。她的五官端正,皮膚保養得很好,看不出太多歲月的痕跡,但那雙眼睛卻有一種見慣了風月場上一切骯髒和殘酷的深邃與冷漠。book18.org
秋媽媽沿著木樓梯走下來,繞著棠梨走了一圈,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book18.org
「幾歲了?」book18.org
「三十。」book18.org
「生了幾個?」book18.org
「……十六個。」book18.org
秋媽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十六個?看不出來。身材保養得還行,沒有太走樣。奶子收了之後還看得過去,腰粗了點,但還能接受。臉長得不錯——底子好。」book18.org
她伸手捏住棠梨的下巴,左右轉了轉,又讓她張開嘴看了看牙齒,像在相看一匹騾馬。book18.org
「識字嗎?會彈琴嗎?」book18.org
「會。」book18.org
「在哪學的?」book18.org
「調養院。」book18.org
秋媽媽的眼睛亮了一下:「調養院出來的?哪家的調養院?」book18.org
「芙蓉城調養院。花嬤嬤管的。」book18.org
「花嬤嬤?」秋媽媽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懷念的神色,「那個老東西還活著呢?」book18.org
「……我走的時候她還健在。」book18.org
秋媽媽點了點頭,神情比剛才緩和了一些:「調養院出來的人,底子都不錯。行,留下吧。押送員,人我收了。交接單拿來,我簽字。」book18.org
棠梨在絳仙樓的第一天,是在一間狹小的房間裡度過的。book18.org
那是一間位於後院的下人房,面積不大,但收拾得還算乾淨。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洗臉架。牆壁是白灰粉刷的,窗台上放著一盆半枯的茉莉花,花盆裡的土已經乾得裂開了縫。book18.org
秋媽媽讓一個叫紅姐的姑娘帶她熟悉環境。book18.org
紅姐大約二十五六歲,是絳仙樓「現役」的姑娘里比較年長的一個。她個子不高,長著一張圓圓的娃娃臉,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好幾歲。她穿著一件桃紅色的薄綢褂子,領口大敞著,露出半截雪白的肩膀和一根細細的紅色肚兜帶子。book18.org
「你是從牧場過來的?」紅姐一邊帶她參觀一邊問。book18.org
「嗯。」book18.org
「生了多少個?」book18.org
「十六個。」book18.org
紅姐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看了棠梨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絲複雜的意味。book18.org
「十六個……你今年多大?」book18.org
「三十。」book18.org
紅姐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你比我能忍。我生了四個就受不了了,求著醫生幫我把子宮摘了。沒摘之前覺得生不如死,摘了之後……」她苦笑了一聲,「發現摘了也好不到哪裡去。」book18.org
絳仙樓的布局遠比棠梨想像中複雜。book18.org
整個宅子分為前院、中院和後院三個區域。前院是接待客人的地方,包括大廳、茶室和幾間布置豪華的「雅間」。中院是姑娘們的「工作區」,每人一間房,房間內的布置比後院的下人房要精緻得多——紅木床、綢緞被褥、梳妝檯、屏風,牆上掛著字畫,桌上擺著花瓶,看起來和正經人家的閨房沒什麼兩樣。book18.org
「每個姑娘一間房,接客就在自己房裡。」紅姐指了指走廊兩邊的房間,「生意好的時候,一天要接七八個客人。生意淡的時候,一天兩三個。」book18.org
棠梨看著那些緊閉的房門,想像著門後正在發生的事情,胃裡微微有些發緊。book18.org
「每個姑娘一個月要向樓里交一筆『份子錢』——包括房費、伙食費、脂粉錢和保護費。賺夠了份子錢,剩下的才是你自己的。」紅姐的聲音變得低了一些,「剛開始的時候,你很難剩下來什麼錢。等你有了穩定的熟客,日子才會好過一些。」book18.org
棠梨聽著,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book18.org
絳仙樓的規矩,和她想像中的不太一樣——某種程度上,比牧場更殘酷。在牧場,她只需要服從——按時吃飯、按時幹活、按時配種、按時分娩。但在絳仙樓,她需要取悅男人,需要讓那些男人願意為她花錢,需要像一個真正的商品一樣在市場上競爭。那些年輕的、漂亮的、剛入行的姑娘,總是比年老色衰的姑娘更有市場。book18.org
而她今年已經三十歲了。book18.org
在妓院裡,三十歲已經不是年輕的姑娘了。book18.org
「秋媽媽讓你在屋裡好好待著。」參觀結束後,紅姐把她領回了那間下人房,「明天晚上會安排你接第一個客人。到時候會有人提前來叫你,你收拾整齊就行。」book18.org
紅姐走後,棠梨一個人坐在那張硬邦邦的木床上,環顧著這間狹小的房間。book18.org
窗外傳來前院隱隱約約的划拳聲和女人的笑聲,混合著絲竹管弦的樂聲,在夜空中飄蕩。book18.org
她在這座繁華的妓院裡,在這個不夜城中,即將開始她人生的全新階段。book18.org
她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然後低下頭,解開了自己衣領的扣子,露出左鎖骨下方那個墨藍色的編號刺青——蓉-甲-肆柒貳玖。book18.org
她用手指輕輕撫摸著那排數字。book18.org
十二年。她做了十二年的孕畜,從十四歲到三十歲,生了十六個孩子,子宮被切除了,身體被掏空了。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她被送到了這座妓院裡。book18.org
和她的母親一樣。book18.org
她扣好衣領,躺下來,拉過被子蓋住了自己。book18.org
她沒有哭。book18.org
她只是睜著眼睛,在黑暗中躺著,聽著前院傳來的歡笑聲,一夜無眠。book18.org
第二天傍晚,紅姐來敲門了。book18.org
「棠梨姐,秋媽媽讓你準備一下。客人已經到了。」book18.org
棠梨坐在床沿上,已經穿戴整齊——穿著一件秋媽媽讓人送來的淡青色綢緞衣裳,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臉上薄薄地施了一層脂粉。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表情很平靜。book18.org
「什麼樣的客人?」她問。book18.org
「京城來的一個商人,姓裴。據說是做大宗香料生意的。」紅姐壓低聲音說,「他點名要年紀稍大、有經驗的姑娘。秋媽媽說你正合適。」book18.org
棠梨跟著紅姐穿過走廊,來到中院一間名叫「海棠閣」的廂房門口。book18.org
紅姐推開門,朝裡面說了一句:「裴老爺,人到了。」book18.org
然後她側過身,朝棠梨使了一個眼色——進去吧。book18.org
棠梨深吸一口氣,跨過門檻。book18.org
房間裡燈光明亮,紅燭高燒。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坐在桌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錦緞長袍,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他的相貌不算難看,身材微微發福,皮膚保養得很好,手指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book18.org
他看起來不像牧場裡的那些配種員,也不像爽死營里的那些囚犯。book18.org
他看起來像是一個——體面人。book18.org
裴老爺看到棠梨走進來的時候,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從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book18.org
「你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棠梨。」book18.org
「棠梨。」裴老爺念了一遍她的名字,點了點頭,「名字好聽。多大了?」book18.org
「三十。」book18.org
「三十歲。」裴老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棠梨身上慢慢遊走,「秋媽媽說你是在調養院受的訓?」book18.org
「是。」book18.org
「會彈琴嗎?」book18.org
「會。」book18.org
「彈一首來聽聽。」book18.org
棠梨走到牆角的古琴前坐下,十指落在琴弦上。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始彈奏——她彈的是阿苓娘在女眷村教她的第一首曲子,一首她練了十幾年、閉著眼睛都能彈的小曲。book18.org
曲調婉轉流動,清麗如泉水。book18.org
裴老爺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彈得不錯。你學這首曲子的時候多大?」book18.org
「……七歲。」book18.org
「那你的師傅教你的時候,有沒有告訴過你這首曲子寫的什麼?」book18.org
「寫的是一個女子思念遠方的丈夫。」book18.org
裴老爺點了點頭,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走到棠梨面前。book18.org
他伸出手,輕輕托起了棠梨的下巴,讓她的臉抬起來正對著燈光,仔細端詳了一番。book18.org
「你長得很好看。」他說,「不年輕了,但有一種很特別的味道。不是那些小姑娘能比的。」book18.org
他的手從她的下巴滑下來,順著她的脖頸,滑到領口處,停在那裡。book18.org
「秋媽媽跟我說了你的來歷。你生過十六個孩子。」book18.org
「……嗯。」book18.org
「子宮也摘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正好。」裴老爺鬆開了手,後退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我不要你生孩子。我只要你好生伺候我。」book18.org
那晚裴老爺沒有太折騰她。book18.org
他讓她脫了衣服,在床上躺下。他撫摸了她全身,從上到下,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撫摸一件精緻的瓷器。他的手指在她小腹上那道長長的剖腹產疤痕上停留了很久。那是她生第十六胎時留下的,從肚臍一直延伸到恥骨,像一條蜿蜒的蜈蚣。book18.org
「疼嗎?」他問。book18.org
「當時不疼。打了麻藥。」book18.org
「我問的不是這個。」裴老爺的手指沿著那道疤痕輕輕滑過,「我問的是——你的心。疼嗎?」book18.org
棠梨愣住了。book18.org
她躺在紅燭高燒的燈光下,赤裸著身體,敞開著那個被切除了子宮、布滿了妊娠紋和手術疤痕的小腹,看著這個陌生的男人,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book18.org
從來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book18.org
她的心,疼嗎?book18.org
疼。她無數個夜晚都被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鈍痛折磨得無法入眠。但她早已習慣了不回答,或者說,她早已忘記了怎麼回答。book18.org
「習慣了。」她最終說。book18.org
裴老爺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她讀不懂的情緒。book18.org
然後他沒有再說話,俯下身,開始親吻她的身體。book18.org
他的吻很輕,從她的脖頸開始,一路向下,落在她的鎖骨上、乳房上、小腹上,最後停留在那道疤痕上。book18.org
他吻了那道疤。book18.org
棠梨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book18.org
那種觸感——不是慾望,不是侵犯,而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近似於珍惜的東西。book18.org
她沒有推開他,也沒有迎合他。book18.org
她只是躺在那兒,在燭光搖曳中,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第二天清晨,裴老爺走之前,在桌上放了一錠銀子。book18.org
那是棠梨在絳仙樓掙到的第一筆錢。book18.org
她坐在床邊,看著那錠銀光閃閃的銀子,發了好一會兒呆。book18.org
然後她伸手拿起那錠銀子,放進了阿苓娘給她的那個布包里。book18.org
布包里已經有幾樣東西了:一根銀簪子,幾塊碎銀子,一張寫著她兒子編號的紙,還有這一錠銀子。book18.org
她把布包系好,塞到了枕頭底下。book18.org
窗外,太陽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了一片暖融融的光斑。book18.org
新的一天開始了。book18.org
(第十一章 完)book18.org
第十二章:海棠舊夢book18.org
棠梨在絳仙樓的頭幾個月,像是重新學走路。book18.org
在牧場的時候,她的生活是被鐘聲切割成整齊的碎塊的——什麼時辰起床,什麼時辰吃飯,什麼時辰下地,什麼時辰配種,什麼時辰睡覺。一切都在固定的軌道上運行,不需要動腦子,不需要做選擇,只需要像一頭拉磨的驢一樣,一圈一圈地走,直到走不動的那一天。book18.org
但絳仙樓不一樣。book18.org
絳仙樓的節奏是亂的。客人什麼時候來,她什麼時候就得醒著。有時候客人深夜才到,她就得熬到三更。有時候客人清晨就來,她就得在天不亮的時候起來梳妝。飯點也不固定——生意好的時候,她可能一整天都吃不上一口熱飯;生意淡的時候,她有大把的時間坐在窗前發獃,看院子裡的玉蘭樹葉子黃了又綠、綠了又黃。book18.org
時間在這裡變成了一種黏稠的、流動緩慢的東西。沒有鐘聲,沒有號令,只有紅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窗外大街上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叫賣聲和車馬聲。book18.org
棠梨花了很長的時間來適應這種「自由」。book18.org
她發現自己居然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空餘時間」。在女眷村的時候,有空餘時間她就練琴認字。在爽死營和牧場的時候,她沒有空餘時間——不是在幹活就是在被操,不是在懷孕就是在分娩。空閒是一種她從未擁有過的奢侈品。book18.org
而現在,她每天有大把的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打發。book18.org
她開始重新練琴。絳仙樓的前廳里有一架古琴,是秋媽媽的私人物品,平時很少有人彈。棠梨問了秋媽媽能不能借來練練手,秋媽媽大手一揮:「彈吧彈吧,別彈斷了就行。」book18.org
棠梨就每天下午坐在前廳的窗邊,對著院子裡那棵玉蘭樹,一遍一遍地彈著阿苓娘教她的那些曲子。book18.org
琴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穿過雕花的窗欞,飄到院子裡,和玉蘭花的香氣混在一起,瀰漫在午後的陽光中。book18.org
有時候,彈著彈著,她會想起女眷村。book18.org
想起那棵桂花樹,想起院子裡晾衣裳的竹竿,想起阿苓娘在灶房裡忙碌的背影,想起那些在河邊洗衣服時赤腳踩在鵝卵石上的涼意。book18.org
那些記憶都已經很遙遠了。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情。book18.org
但她還記得。book18.org
三個月之後,棠梨開始有了熟客。book18.org
裴老爺每個月會來芙蓉城一趟,每次來都會點她。他依舊是那個樣子——不緊不慢,不溫不火,來了先喝茶聽曲,聊一會兒天,然後才上床。他做愛的方式也很固定:前戲很長,很溫柔,動作始終保持著一種克制,從不粗暴。他會在完事之後躺在她身邊,安靜地抽一袋煙,然後在天亮之前離開,在桌上留下比規定數目多一些的銀錢。book18.org
棠梨有時候會想,裴老爺到底在她身上尋找什麼。但她沒有問過。book18.org
有些問題,問了也不會有答案。book18.org
除了裴老爺,棠梨也開始接別的客人。秋媽媽在人流高峰期把她從後院調到了中院,給她分了一間帶窗戶的房間,窗戶正對著院子裡的玉蘭樹。房間比下人的那間大了一倍,紅木家具、綢緞被褥、黃銅梳妝檯,牆上還掛了一幅字畫,寫的是「海棠春睡」四個字。book18.org
「你的生意不會差的。」秋媽媽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收拾房間,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你這張臉,配你這個身段,再加上你會彈琴會說話——男人在你這裡能找到別處找不到的東西。」book18.org
「什麼東西?」棠梨問。book18.org
秋媽媽笑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你以後就知道了。」book18.org
棠梨後來慢慢懂了秋媽媽的意思。book18.org
她和其他姑娘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她不裝。book18.org
那些年輕的姑娘,接客的時候總是要裝出嬌羞的樣子,裝出歡愉的樣子,裝出對客人戀戀不捨的樣子。但棠梨不裝。她不會假裝高潮,不會假裝害羞,不會假裝對客人的甜言蜜語心動。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著或坐著,能配合的配合,不能配合的就直接說「不行」。奇怪的是,大部分客人反而吃這一套。book18.org
「你是我見過最實在的姑娘。」有一個常客這樣對她說,「跟你在一起,我不需要費心思猜你在想什麼。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我要什麼。這樣就很好。」book18.org
棠梨不知道這算不算誇獎。但她知道,這確實給她帶來了一些穩定的客源。book18.org
在絳仙樓的第二年秋天,棠梨遇到了一個讓她至今都無法忘懷的客人。book18.org
那是一個雨夜。book18.org
秋媽媽來敲她的門,說有一個特別的主顧,指名要她。book18.org
「什麼人?」棠梨問。book18.org
「一個老人家,七十多歲了。從京城過來的,據說是告老還鄉的官老爺。」秋媽媽壓低聲音說,「他來了之後,哪兒也沒去,就點了你的名字。可能是以前聽說過你。」book18.org
棠梨換上了一件素色的衣裳,沒有施太多的脂粉,跟著秋媽媽來到了前廳。book18.org
那位老人家坐在廳里的太師椅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藍色長袍,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地挽了一個髻。他的臉上布滿老年斑,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但一雙眼睛卻意外地清明,一點也不像七十多歲老人該有的渾濁。book18.org
棠梨走進大廳的時候,老人家抬起頭來看著她。book18.org
那一瞬間,棠梨看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了。book18.org
「你……你就是棠梨?」book18.org
棠梨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我是。老人家,您認識我?」book18.org
老人家沒有回答。他只是盯著她的臉看了很久,嘴唇微微顫抖,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沙啞:「你長得……真像你娘。」book18.org
棠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book18.org
「你認識我娘?」book18.org
「認識。」老人家的聲音在發抖,「柳兒……她是我的包養人。」book18.org
棠梨愣住了。book18.org
「你的包養人?你是……」book18.org
「我姓嚴。嚴伯濤。」book18.org
棠梨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book18.org
嚴伯濤。book18.org
她的包養人。她第一個男人。她的大女兒的父親。book18.org
那個在她十四歲那年包養了她三個月的、年近七十的老頭子。book18.org
他居然還活著。book18.org
算起來,他現在應該已經八十多歲了。book18.org
「你……」棠梨的嗓子乾澀得發不出聲音,「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book18.org
「我打聽到的。」嚴伯濤的聲音很疲憊,「你娘的後來,我也打聽到了。她在絳仙樓待了好些年,後來……後來生病,沒治好,走了。你娘走的時候,才三十七歲。」book18.org
棠梨站在那裡,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book18.org
柳兒——她的生母——死在了絳仙樓。book18.org
三十七歲。book18.org
她現在三十一歲了。再過六年,就是她母親去世的年紀了。book18.org
「你大老遠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棠梨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book18.org
嚴伯濤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我來看看你。看看你和柳兒的女兒,長成了什麼樣子。」book18.org
他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是一根銀簪子,簪頭雕著一朵梅花,和棠梨手裡那根阿苓娘給的簪子一模一樣,只不過舊得多,花紋已經被磨損得快看不清了。book18.org
「這是柳兒的東西。」嚴伯濤說,「她走之前留下的。她讓我將來有機會,把這個給她女兒。」book18.org
棠梨看著那根簪子,一動不動。book18.org
她的腦海中波濤洶湧,但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book18.org
「你娘她……」嚴伯濤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擺了擺手,「算了。不說了。東西我送到了。我走了。」book18.org
他撐著拐杖,顫巍巍地站起來,一步一步地朝門口走去。book18.org
「等一下。」棠梨忽然開口。book18.org
嚴伯濤停住了,沒有回頭。book18.org
「那個孩子——你從調養院抱走的那個——是我的第一個女兒。她現在怎麼樣了?」book18.org
嚴伯濤的身體僵了一下,過了很久才開口:「她……十五歲那年,也進了調養院。被包養了。後來生了一個孩子。再後來……我就不知道了。我已經好幾年沒有她的消息了。」book18.org
棠梨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又是一個輪迴。book18.org
和柳兒一樣。book18.org
和棠梨一樣。book18.org
和她們所有人一樣。book18.org
「你走吧。」棠梨說。book18.org
嚴伯濤沒有再說話,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消失在門外的雨夜裡。book18.org
棠梨一個人站在大廳里,桌上放著那根銀簪子。book18.org
她走過去,拿起簪子,攥在手心裡。book18.org
簪子很涼。涼得像柳兒的手,涼得像棠梨從未牽過的那雙手。book18.org
她在絳仙樓的第五年,紅姐死了。book18.org
紅姐死得很不光彩——接客的時候被一個喝醉了的客人掐住了脖子。等護院趕到把客人拉開的時候,紅姐的臉已經憋成了青紫色,舌頭伸在外面,已經沒有了呼吸。book18.org
秋媽媽報了官。官差來看了看,說「醉酒誤傷,非蓄意謀殺」,判了那個客人賠一筆錢了事。那筆錢還不夠給紅姐買一口好棺材。book18.org
棠梨幫紅姐整理了遺物。紅姐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幾件換洗的衣裳,一個掉了漆的木梳子,一面裂了縫的銅鏡,還有一張泛黃的紙,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名字和一行字:「阿芳,女,育幼園,編號蓉-壬-貳柒肆拾。」book18.org
那張紙被棠梨折好,放進了自己的布包里。book18.org
和她自己那張寫著她兒子編號的紙放在了一起。book18.org
紅姐死了之後,棠梨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book18.org
她開始頻繁地做噩夢。夢裡她還在爽死營,被那些吃了藥的男囚壓在身下,動彈不得。她拚命地想叫,但嗓子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逃跑,但四肢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樣,一動也動不了。book18.org
每次從噩夢中驚醒,她都會渾身冷汗地坐起來,在黑暗中喘很久,才能重新躺下去。book18.org
秋媽媽注意到了她的狀態不對,有一天晚上把她叫到了自己的房間裡。book18.org
秋媽媽的房間在絳仙樓最深處的後院裡,比其他姑娘的房間都要大,但陳設卻意外的簡樸。一張硬木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桌上擺著一盞油燈和幾本舊書。牆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字畫,寫的是「浮生若夢」四個字。book18.org
「坐吧。」秋媽媽指了指桌前的椅子。book18.org
棠梨坐下來。book18.org
秋媽媽給她倒了一杯熱茶,然後在她對面坐下,端著茶杯看著她。book18.org
「你最近狀態不對。」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怎麼想的?」book18.org
棠梨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秋媽媽,你說我們這種人——死了之後,會有人記得我們嗎?」book18.org
秋媽媽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杯中浮浮沉沉的茶葉,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話。她的聲音很輕,語氣很平淡,像是這句話她已經想了很久了。book18.org
「被記得又怎樣?不記得又怎樣?活著的時候就夠苦了,死了還要操心別人記不記得你——累不累?」book18.org
棠梨沒有說話。book18.org
秋媽媽喝了一口茶,又說:「我這輩子見過太多姑娘了。來的,走的,死的。埋在亂葬崗的,扔在城河裡的,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的。你以為紅姐是第一個嗎?」book18.org
秋媽媽放下茶杯,看著棠梨,目光里有一種極其蒼老的、閱盡了世事無常之後沉澱下來的平靜。book18.org
「我們都是苦命人。活著的時候就好好活著,死了——死了就什麼都不用管了。沒人記得你,那是你的福氣。有人記得你……那是你的業障。」book18.org
棠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book18.org
茶是苦的。book18.org
但苦過之後,舌尖有一絲淡淡的回甘。book18.org
絳仙樓的第八年,棠梨開始教新來的姑娘彈琴。book18.org
那些姑娘比她當年進調養院的時候還要年輕——有些才十三四歲,剛從女眷村送來的,臉上的稚氣還沒完全褪乾淨,眼睛裡還帶著一種對未來的茫然和恐懼。她們和棠梨當年一模一樣。book18.org
棠梨教她們認琴弦,教她們指法,教她們彈一些簡單的曲子。她教得很認真,教到那些姑娘能把一首曲子彈得流暢了,她的臉上就會露出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淡淡的笑容。book18.org
秋媽媽有一次站在門口,看著她教一個新來的小姑娘彈琴,看了一會兒後說:「你越來越像你娘了。」book18.org
棠梨的手指停在了琴弦上。book18.org
「你認識我娘?」book18.org
「認識。」秋媽媽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目光望著遠處,「你娘剛來絳仙樓的時候,也是你這麼大。她也會彈琴,也教過別的小姑娘。你彈琴的樣子——和她一模一樣。」book18.org
棠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book18.org
她的手指已經不像年輕時那麼纖細白嫩了。多年的勞作和歲月在她的指節上留下了明顯的痕跡——指關節粗大了一些,指腹上有薄薄的繭,左手中指的第二個關節因為常年握鋤頭而微微變形。book18.org
但就是這雙手,按在琴弦上的時候,依然能彈出和十四歲那年一模一樣的曲子。book18.org
「秋媽媽,我娘她……走的時候,痛苦嗎?」book18.org
秋媽媽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她走的時候,我在她身邊。」秋媽媽的聲音很輕,「她最後那段時間,一直在叫一個人的名字——棠梨。」book18.org
棠梨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book18.org
一滴,兩滴,落在琴弦上,發出細微的聲響。book18.org
她沒有哭出聲。她只是低著頭,看著琴弦上那幾滴晶瑩的水珠,肩膀微微顫抖。book18.org
秋媽媽走過來,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book18.org
「你娘這輩子,只做了一件錯事——她把你生下來了。但她從來沒有後悔過。」book18.org
棠梨趴在那架古琴上,無聲地哭了很久。book18.org
絳仙樓的第十年,棠梨三十五歲了。book18.org
按照栗崁國的法律,年滿三十五歲的女奴如果能通過身體健康評估,可以選擇退役——回到母嬰坊接受一年的生活技能培訓,考取養娘資格,然後到女眷村去當養娘,直到六十五歲安樂死。book18.org
如果通不過評估——就繼續留在絳仙樓,直到干不動的那一天,然後送到奴管局的養老機構去,等死。book18.org
棠梨去做了健康評估。book18.org
給她做檢查的醫生是絳仙樓的常駐醫生,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姓陳,一輩子給妓女看病,什麼都見過。陳醫生給棠梨做了全面的身體檢查——抽血、量血壓、聽心肺、檢查乳房和盆腔。book18.org
「身體底子還是不錯的。」陳醫生摘下聽診器,在病歷上寫了幾筆,「子宮切除之後沒有出現嚴重的術後併發症,盆底肌雖然有鬆弛,但在你這個年齡段屬於正常範圍。沒有性病,沒有慢性病,血壓和心率都正常。」book18.org
「那我……能通過評估嗎?」book18.org
陳醫生放下筆,看著她。book18.org
「棠梨,我跟你說實話。你的身體沒有大問題——但你的精神不太好。你睡眠質量差,長期處於焦慮狀態。這樣的狀態,即使你通過了評估,到了女眷村那種地方,也未必能撐多久。」book18.org
棠梨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我去了女眷村,就是去養孩子的。我喜歡孩子——雖然這些年我自己的孩子一個都沒能留在身邊。但至少,在女眷村,我不用再接客了。」book18.org
陳醫生嘆了口氣,在評估表上籤了字。book18.org
「評估通過。你可以去母嬰坊參加養娘培訓了。」book18.org
棠梨拿著那張評估表,在診室里坐了很久。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那張蓋了紅章的紙,看著上面「評估合格,准予退役」那幾個字,手指微微顫抖。book18.org
三十五歲。book18.org
她從十四歲開始被男人壓在身下,整整二十一年。book18.org
二十一年。十六次分娩。一個被切除的子宮。數不清的夜晚和數不清的男人。book18.org
她終於熬到了這一天。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出診室,穿過絳仙樓的長廊。那些紅木雕花的門窗、那些繪著仕女圖的屏風、那些掛在廊下的紅紗燈籠,她一件件地看過。她在這座宅子裡生活了十年,十年足以讓她記住每一道門檻的高度、每一塊地磚的紋路、每一扇窗戶在雨天漏水的痕跡。book18.org
但她終於可以離開這裡了。book18.org
棠梨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始收拾東西。book18.org
她的東西依舊很少——阿苓娘給她的那個布包,柳兒留下的那根梅花銀簪,幾件換洗的衣裳。全部的財產,一個布包就能裝完。book18.org
她坐在床沿上,把布包打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床上,看了一遍,再一樣一樣地放回去。book18.org
銀簪子。阿苓娘給的。book18.org
銀簪子。柳兒留下的。book18.org
幾塊碎銀子。book18.org
一張寫著她兒子編號的紙。book18.org
一張寫著紅姐女兒名字的紙。book18.org
她把這些東西都收好,繫緊了布包的系帶。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十年的房間——窗台上的茉莉花已經枯死了;牆上的「海棠春睡」字畫已經泛黃,墨跡有些模糊了;床頭的銅鏡已經生了銹斑,映照出來的面容模糊不清。book18.org
她關上房門,把鑰匙交給了秋媽媽。book18.org
秋媽媽站在走廊里,接過鑰匙,看著她。book18.org
「真的要走了?」book18.org
「真的要走了。」book18.org
秋媽媽沉默了一會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絲不舍,但更多的是釋然。book18.org
「走吧。走得遠遠的。別再回來了。」book18.org
棠梨點了點頭,轉身朝外走去。book18.org
她走過前廳,走過天井,走過那棵玉蘭樹下。book18.org
正是深秋,玉蘭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上面掛著幾片最後的枯葉,在風中搖搖欲墜。book18.org
棠梨在大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絳仙樓的匾額依舊掛在門楣上,黑底金字,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沉靜的光。門口那兩株桂花樹已經過了花期,但樹葉依然茂密,在微風中沙沙作響。book18.org
她在這裡度過了十年。book18.org
她在這裡迎來了這輩子唯一一個問過她「心疼嗎」的男人。book18.org
她在這裡得知了母親柳兒最後的結局。book18.org
她在這裡送走了紅姐。book18.org
她在這裡用琴聲教過那些和當年的她一樣迷茫的年輕姑娘。book18.org
然後她轉身,跨過門檻,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那條灑滿落葉的巷子。book18.org
巷子很長。book18.org
陽光從巷口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book18.org
棠梨提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布包,一步一步地朝巷口走去。book18.org
她的腳步不算快,但很穩。book18.org
就像她這輩子走的每一步一樣——不快,但穩。book18.org
她知道,前面的路還很長。book18.org
去母嬰坊培訓,考養娘資格,去女眷村報到,帶大那些和她一樣命苦的孩子,活到六十五歲——book18.org
然後,去和柳兒、和紅姐、和所有走在這條路上的女人們團聚。book18.org
但她不怕。book18.org
她已經走了一輩子了。book18.org
她還會繼續走下去。book18.org
(第十二章 完)book18.org
第十三章:歡場book18.org
在絳仙樓的頭一年,她接待過的客人,她後來大多記不清了。book18.org
那些面孔像流水一樣從她身上淌過去——胖的、瘦的、老的、年輕的、溫和的、粗暴的、沉默寡言的、喋喋不休的。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在她身上發泄完畢之後,提起褲子,就變成了另一副模樣。book18.org
棠梨很快就摸清了這些客人的規律。book18.org
那些一進門就急不可耐地把她往床上按的,往往是第一次來妓院的中下層男人——小商販、跑堂的、手工匠人。他們攢了幾個月的錢才敢走進絳仙樓的大門,緊張和興奮讓他們的動作粗魯而生澀。他們通常撐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完事後會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放下錢就走,不敢多看棠梨一眼。book18.org
而那些不緊不慢、先喝茶聊天的,往往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官員、富商、文人。他們不缺錢,也不缺女人,來絳仙樓追求的不僅僅是肉體上的發泄,更是一種「風月場中的體面」。他們會花很長時間聊天,聊詩詞,聊時局,聊芙蓉城的八卦,仿佛他們來這裡不是為了嫖妓,而是為了拜訪一位故交。直到聊夠了,他們才會放下茶杯,自然而然地牽起棠梨的手,走向床榻。book18.org
這樣的客人,在床上通常也更講究。他們不喜歡急吼吼的性交,更喜歡前戲和調情。他們會在棠梨耳邊說一些曖昧的話,手指在她身上緩緩遊走,直到她的身體足夠濕潤,才不緊不慢地進入主題。高潮之後,他們也不會立刻抽身離開,而是會抱著她躺一會兒,撫摸她的頭髮和肩膀,說一些事後的話。book18.org
棠梨對這兩種客人都一視同仁——不熱情,也不冷淡,配合但不投入。book18.org
這是她在爽死營里練出來的本事:把身體和靈魂分開。身體是工具,靈魂藏在一個誰也不知道的角落裡。工具可以被人使用,但靈魂永遠不會被觸碰。book18.org
這種本事在絳仙樓比在爽死營更加有用,因為這裡的客人——尤其是那些有身份的老主顧——對女人的情緒非常敏感。他們能看出來這個女人是真心想伺候他們,還是在敷衍。但棠梨的「不投入」並沒有讓客人們反感,反而成了她在絳仙樓最獨特的賣點。book18.org
「她不像別的姑娘那樣熱情,但你反而覺得她是真的。」一個老主顧這樣對秋媽媽評價棠梨,「現在的女人個個都會裝,但裝出來的東西和真的東西,總歸是不一樣的。」book18.org
秋媽媽後來把這些話轉述給棠梨聽,棠梨沒有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起身去準備接下一輪的客人。book18.org
她心裡很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她不是一個「真誠」的女人,她只是懶得裝。book18.org
在絳仙樓的第三年,棠梨遇到了一個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人。book18.org
那是一個年輕的軍官,姓陸,中尉軍銜,駐紮在芙蓉城外的軍營里。他第一次來絳仙樓的時候,只有二十三歲,穿著一身合體的深藍色軍裝,腰板挺得筆直,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book18.org
秋媽媽安排他見了棠梨。book18.org
陸中尉走進房間之後,沒有像其他客人那樣先打量房間的陳設,也沒有急於坐下喝茶。他站在房間中央,把帽子摘下來,露出一張年輕的、稜角分明的臉。五官端正,皮膚因長期的日曬而呈現出健康的小麥色,一雙眼睛清澈而明亮。book18.org
他看起來和絳仙樓格格不入。book18.org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book18.org
「棠梨。」book18.org
「棠梨……」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在桌邊坐下來,「我叫陸遠。你陪我喝杯茶就好。」book18.org
棠梨給他倒了一杯茶。他接過去,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茶杯,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我第一次來這種地方。」book18.org
棠梨沒有表現出驚訝——每個月都有好幾個「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的男人出現在絳仙樓里。她只是靜靜地坐在他對面,等著他繼續說。book18.org
「我不是為了那個來的。」陸遠指了指床的方向,臉微微有些發紅,「我就是……不知道去哪裡。軍營里的兄弟們都說這裡好,我就想來坐坐。但真來了,又覺得——」book18.org
他沒有說完。book18.org
棠梨幫他把話說完了:「又覺得不該來?」book18.org
陸遠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book18.org
棠梨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第一次來的人都這麼覺得。來多了就不覺得了。」book18.org
陸遠看著她的眼神有些複雜。book18.org
那晚陸遠真的只是坐在那裡喝了兩個時辰的茶。他問了棠梨很多問題——她從哪裡來,在這裡待了多久,平時做些什麼。棠梨挑揀著回答了,沒有隱瞞自己的奴隸身份,也沒有細說自己在牧場和爽死營的經歷。她只說她以前在調養院待過,後來到了絳仙樓。book18.org
臨走的時候,陸遠在桌上放了一兩銀子——比規定的茶錢多了好幾倍。book18.org
「我下個月還會來。」他說。book18.org
然後他戴上帽子,轉身走了。book18.org
棠梨看著桌上那錠銀子,又看了看關上的房門,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book18.org
她覺得這個年輕人不會再來了。book18.org
但陸遠下個月真的來了。而且之後的每個月都來。book18.org
每次來,他都是那套流程——坐在桌邊喝茶,問她最近怎麼樣,聊一會兒軍營里的趣事,然後在桌上放下銀子,起身離開。他從來沒有碰過棠梨——連手都沒有牽過。book18.org
這個奇怪的規律持續了將近一年。棠梨從一開始的漫不經心,漸漸變得有些在意了。她開始在他來的那天刻意換上一件乾淨些的衣裳,往臉上多撲一點粉,把頭髮梳得更整齊一些。book18.org
秋媽媽看出了端倪,有一回私下裡問她:「那個姓陸的軍官,每次來光喝茶不走腎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是不是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book18.org
「不是。」棠梨低下頭,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他就是……不太一樣。」book18.org
秋媽媽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多問。她在風月場上混了大半輩子,見過的男女之事比棠梨吃過的鹽還多。有些事,她不說破,是因為說破了反而不美。book18.org
一年後的一個秋夜,陸遠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棠梨從未見過的表情。book18.org
他在桌邊坐了很久,一杯接一杯地喝茶,一句話也不說。book18.org
安靜的房間裡,只有秋風吹動窗紙發出的細微聲響,和他偶爾啜飲時喉結滾動的聲音。book18.org
棠梨終於忍不住開口了:「陸公子,今天怎麼了?」book18.org
陸遠放下茶杯,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情緒。book18.org
「我要調防了。」他說,「明天就走。去北境。」book18.org
棠梨的手在衣袖下微微攥緊了一些,但她的聲音依然平穩:「去多久?」book18.org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三年,可能……回不來了。」book18.org
房間裡安靜下來。book18.org
陸遠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了整整一個頭,她需要仰起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book18.org
「棠梨,」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她從未在任何一個客人身上聽到過的溫柔,「我想抱抱你。可以嗎?」book18.org
棠梨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book18.org
陸遠伸出手,把她擁進了懷裡。book18.org
那是棠梨這輩子第一次——她真的第一次感受到——一個男人的擁抱不是為了發泄,不是為了占有,不是為了繁衍後代的命令或者嫖資付清後的索取。book18.org
就只是擁抱。book18.org
她的臉貼在他軍裝的胸口上,能感覺到他的心跳——沉穩有力的跳動著,一下一下,透過那層厚實的布料傳到她臉頰上。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背,不算用力,但很穩,像是怕弄碎了她一樣。book18.org
棠梨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她沒有哭——她早就不會輕易哭了——但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正在體內甦醒,又被她強行按了回去。book18.org
他們就這樣抱了很久。book18.org
久到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移出來,清冷的光輝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銀白色的光影。book18.org
陸遠鬆開她,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轉身,拿起桌上的帽子,大步走了出去。book18.org
門在夜風中輕輕掩上。book18.org
棠梨站在原地,額頭還殘留著那個吻的溫度。book18.org
她抬起手,用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個被吻過的地方。book18.org
然後她放下手,走到窗邊,推開窗戶。book18.org
夜風吹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和桂花最後殘留的香氣。她看到陸遠的身影穿過巷子,在巷口的燈籠下停了一下,然後拐過彎,消失在了夜色中。book18.org
她靠著窗框,看著那條空無一人的巷子。book18.org
遠處的街角,客棧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將一抹橘紅色的光影投在地上,又迅速收了回去。book18.org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book18.org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不是真的叫陸遠。book18.org
但她知道,她會記住這個秋天的夜晚,記住這個擁抱,記住額頭上的那個吻。book18.org
這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被當作一個「人」來珍惜的瞬間。book18.org
後來她再也沒有見過陸遠。book18.org
他去了北境,再也沒有回來。棠梨有時候會想,他是不是死在戰場上了。北境的仗打了這麼多年,死掉的年輕軍官不計其數。他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book18.org
但她沒有去打聽。book18.org
有些事,不知道答案反而更好。book18.org
陸遠走後,棠梨的生活恢復了之前的節奏。白天睡覺,下午練琴,傍晚接客,深夜繼續接客。客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像潮水一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book18.org
她的身體在歲月的流逝中慢慢變化著。眼角開始出現細紋,乳房比年輕時更加下垂,小腹上的妊娠紋雖然已經褪成了銀白色,但依然清晰可見。但她的氣質卻在這個過程中沉澱下來,變成了一種年輕姑娘怎麼裝都裝不出來的韻味。book18.org
秋媽媽說她是「越老越值錢」。棠梨覺得這句話有些荒唐,但從客人的反饋來看,似乎確實如此。她三十五歲那一年的收入,比剛進絳仙樓那幾年反而多了一些。那些有身份的老主顧,比起青澀的小姑娘,更願意選她這樣的「老熟人」——用他們的話說,「知冷知熱,知道怎麼伺候人」。book18.org
在絳仙樓的第八年,一個深夜裡,棠梨接待了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男客。book18.org
那男人的動作很粗暴,一句話也不說,進門就把她按在了床上。他的眼睛裡有血絲,嘴裡有濃烈的酒氣,顯然喝了不少。他在她身上發泄完,提上褲子,扔下一把錢就走。book18.org
他走後,棠梨在清理身體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大腿內側有血跡。book18.org
不是她的血——是那個男人的。book18.org
她仔細檢查了一下,發現血跡的來源是她體內殘留下來的精液。那精液里混著血絲,顏色發黃,散發著一種與正常精液不同的、略微腥臭的氣味。book18.org
棠梨的心沉了一下。book18.org
在牧場和絳仙樓這麼多年,她見過太多因為嫖客傳染上病的姐妹了。淋病、梅毒、軟下疳……每一種都是不治之症——至少對她們這種人來說是不治之症。牧場的醫生能給孕畜治病,秋媽媽也會給樓里的姑娘請醫生,但有些病,醫生也束手無策。book18.org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book18.org
她只是每天用鹽水沖洗那個地方,希望能夠靠自己的抵抗力扛過去。book18.org
但幾天後,她開始出現症狀——小便時灼痛,下身流出黃綠色的分泌物。她找到陳醫生,讓她幫忙檢查。陳醫生取了樣,放在顯微鏡下看了看,然後嘆了口氣。book18.org
「淋病。早期。能治。」book18.org
棠梨坐在診床上,聽到「能治」兩個字的時候,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book18.org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已經什麼都承受得住了,但那一刻,她發現自己還是怕死的。她還沒有去女眷村,還沒有當上養娘,還沒有在柳兒和紅姐的墳前燒一炷香,還沒有親手帶大一個孩子。她不能死在絳仙樓里。book18.org
陳醫生給她開了一種淡黃色的藥片,每天吃三次,連續吃半個月。又給她開了一種藥膏,讓她塗抹在那個地方。臨走前,陳醫生叮囑她說:「這個月別接客了。等徹底好了再說。」book18.org
棠梨點了點頭。book18.org
她向秋媽媽請了病假,在自己的房間裡關了整整一個月。每天按時吃藥,按時塗藥膏,喝大量的白開水。她躺在床上,有時候看著窗外的玉蘭樹發獃,有時候閉著眼睛聽前院傳來的絲竹聲和歡笑聲。book18.org
一個月後,陳醫生複查,確認她體內的病菌已經完全清除了。book18.org
棠梨站在絳仙樓的廊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南方的深秋並不凜冽,風裡帶著一絲涼意和曬乾了的桂花的氣息。她又活過來了。book18.org
她在絳仙樓的第十年,樓里來了一個特別的姑娘。book18.org
那姑娘叫小蝶,才十四歲,剛從女眷村送來的。她長得白白凈凈的,一雙眼睛又大又亮,臉上還帶著稚氣未脫的嬰兒肥。她到絳仙樓的第一天晚上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腫得像核桃一樣。book18.org
棠梨看著小蝶,想起了自己十四歲那年的自己。book18.org
她主動去找秋媽媽,說要教小蝶彈琴。book18.org
秋媽媽看了她一眼:「你自己想教?」book18.org
「我自己想教。」book18.org
「行。教吧。別耽誤接客就行。」book18.org
棠梨教小蝶認琴弦,教她指法,教她坐姿和呼吸。小蝶學得很認真,但手指僵硬得像是十根木頭棍子,按在琴弦上笨拙得讓棠梨都忍不住笑了出來。book18.org
「你以前在女眷村沒學過琴?」book18.org
「學過……」小蝶紅著臉,「但我學得不好,養娘說我手笨。」book18.org
「你只是練得少,不是手笨。來,再試一次。」book18.org
棠梨握住她的手,帶著她的手指,在琴弦上一個音一個音地滑過去。book18.org
小蝶的手很小,很軟,皮膚嫩得像嬰兒一樣。棠梨握著她手的時候,忽然想起了自己很多年沒有想起過的一件事情——她第一個女兒出生的時候,她曾經握著那隻小小的手,感覺著那溫熱柔軟的觸感。book18.org
那隻手,她只握過一次。book18.org
「棠梨姐,」小蝶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你怎麼了?你眼睛紅了。」book18.org
「沒事。」棠梨鬆開她的手,「風大,迷了眼睛。我們繼續練。」book18.org
小蝶的第一次接客,是棠梨幫她梳的頭。book18.org
那天傍晚,小蝶坐在棠梨房間的梳妝檯前,看著銅鏡里自己塗了胭脂和口脂的臉,眼眶裡蓄滿了淚水,但她咬著嘴唇,沒有讓眼淚掉下來。book18.org
「棠梨姐,」她的聲音在發抖,「我害怕。」book18.org
棠梨站在她身後,手裡握著一把木梳,慢慢地幫她梳理著長發。從髮根到發梢,一遍一遍地梳。book18.org
「我第一次接客的時候,也害怕。」棠梨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我被包養的時候十四歲,那個男人六十多歲了,又老又丑。他壓在我身上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快要死了。」book18.org
小蝶的肩膀開始發抖。book18.org
「後來呢?」book18.org
「後來?」棠梨停下了梳頭的動作,看著鏡子裡小蝶的臉,「後來我活下來了。現在不是好好地站在這裡嗎?」book18.org
她放下梳子,雙手放在小蝶的肩膀上,彎下腰,在她耳邊輕聲說:「記住一件事——他們會進入你的身體,但你不用讓他們進入你的心。只要你的心是你自己的,你就沒有輸。」book18.org
小蝶看著鏡子裡棠梨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book18.org
「棠梨姐……你的心,還是你自己的嗎?」book18.org
棠梨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是的。」她最終說,聲音很輕,但異常堅定。「是我的。一直是。」book18.org
她直起身來,拍了拍小蝶的肩膀。book18.org
「去吧。客人在等了。記住我教你的——疼就深呼吸,不要憋氣。結束了就回來,我給你留了熱水。」book18.org
小蝶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棠梨一眼。book18.org
「棠梨姐,謝謝你。」book18.org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棠梨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聽著小蝶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那扇房門關閉的聲響中。book18.org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book18.org
夜風吹進來,帶著桂花香。book18.org
她抬頭看著天空。月亮很圓,很亮,掛在玉蘭樹的枝頭,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book18.org
她在窗邊站了很久。book18.org
月光從她身上照過去,在她的腳下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落在房間的地板上。book18.org
她還是站了一會兒,然後關上窗戶,轉身走回屋內。book18.org
銅盆里的熱水已經涼了。她還是把手浸了進去,一遍遍清洗著指縫間那些看不見的印記。book18.org
那是她這輩子唯一學會的生存方式——洗不幹凈,也要洗。book18.org
洗到麻木。book18.org
洗到忘了自己為什麼要洗。book18.org
絳仙樓的十年,像一場漫長的、沒有盡頭的夢。book18.org
她在這裡見過各種各樣的人——從京城的官員到邊境的逃兵,從揮金如土的鹽商到只剩最後一枚銅板的窮書生。有人在她身上哭過,有人在她身上笑過,有人在她身上喊過別的女人的名字。她把這些都一一承受下來,像大地承受雨水一樣,不拒絕,不抱怨,不留戀。book18.org
她在這裡也交到了她這輩子最好的朋友——紅姐、小蝶、還有幾個和她一樣從牧場或調養院轉來的苦命女人。她們在深夜無客的時候聚在棠梨的房間裡,點一盞油燈,嗑著瓜子,聊一些不痛不癢的話題。book18.org
有時候她們也會說起各自的過去。book18.org
「我生過五個孩子,」紅姐有一次喝了一點酒,臉頰泛紅,靠在牆上,目光有些迷離地說,「都不知道他們在哪兒,長什麼樣。」book18.org
「我想過逃走,」小蝶縮在床角,抱著膝蓋,聲音很輕,「但逃走了又能去哪裡呢?我連自己的編號都去不掉。」book18.org
她們的身份都是用那串數字刻在骨子裡的。book18.org
棠梨從來沒有說過想逃走。她也從來沒有說過想死。她只是安靜地活著,活過一天算一天。她知道自己的終點在哪裡,也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到六十五歲,還有三十年。三十年後,奴管局的通知書會準時送到她手上,告訴她去指定的機構報到,執行安樂死。那是栗崁國替她定好的日子,不需要她自己做決定。book18.org
這樣也好。book18.org
她這輩子做過太多的決定了——決定忍耐,決定順從,決定活下去——她已經累了。book18.org
在絳仙樓的最後一個夜晚,棠梨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book18.org
明天,她就要去母嬰坊參加養娘培訓了。book18.org
十年。book18.org
她在這座宅子裡住了整整十年。book18.org
她從三十歲住到了四十歲。book18.org
她在這裡學會了和自己的身體和解——不再厭惡它,也不再忽視它。她知道它已經不年輕了,小腹上有消不下去的妊娠紋和那道長長的剖腹產疤痕,乳房下垂,眼角有了細紋。但她也知道,這副身體陪她撐過了這輩子所有撐不過去的時候。book18.org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根柳兒留下的銀簪子,在指尖轉了兩圈。book18.org
簪頭的梅花已經被磨得快看不清了。就像她一樣,所有的稜角和姿態,都在這漫長的一生中被磨得平了。book18.org
她把簪子收進布包里,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房間。book18.org
窗外,玉蘭樹的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book18.org
她吹熄了油燈。book18.org
黑暗籠罩下來。book18.org
她站在黑暗中,聽著遠處的梆子聲——三更天了。book18.org
然後她躺到床上,閉上眼睛,平穩地呼吸著。book18.org
明天,她就要離開這裡了。book18.org
她不知道女眷村現在是什麼樣子,不知道她當年住過的那間木屋還在不在,不知道那棵桂花樹還在不在。book18.org
但她知道,她會回去的。book18.org
不是回那個她長大的地方,而是回到「她是從那裡來的」這個事實之中。book18.org
她帶著洗白的布包、不再年輕的身體、和一副記了太多東西的腦子,從這座城市的這一端,走向另一端。book18.org
就像她的母親一樣。book18.org
(第十三章 完)book18.org
第十四章:輪迴book18.org
母嬰坊的養娘培訓為期一年。book18.org
培訓地點在芙蓉城東郊的一所專門的培訓學校里。和棠梨一起參加培訓的還有十幾個女人——都是三十五歲以上、從各個牧場和妓院退役下來的女奴。她們中有像棠梨一樣生了十幾胎的孕畜,有在軍營妓院熬了十幾年的娼妓,也有少數幾個因為身體受傷而提前退役的年輕女人。她們來自不同的背景,有著不同的經歷,但臉上的表情卻驚人地相似——那種被生活磨去了所有稜角之後留下的、平滑而空洞的順從。book18.org
培訓的內容包括:嬰兒護理、常見疾病的識別和處理、喂養和輔食製作、幼兒心理和行為引導,以及——最重要的一門課——如何向奴產女們傳授「她們需要知道的事情」。book18.org
教這門課的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嬤嬤,姓孟,據說在女眷村當了四十年的養娘,去年才退休。孟嬤嬤瘦得像一根竹竿,背微微駝著,但一雙眼睛依然銳利。她站在講台上,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砸進每個人的耳朵里。book18.org
「你們要記住——你們教的這些東西,不是為了害她們,而是為了幫她們。她們這輩子能走的路就那麼幾條,你們把路指給她們看,讓她們走得更順一些,少摔一些跟頭,這就是你們能做的最大的好事。」book18.org
棠梨坐在台下,手裡握著一支筆,在一個舊本子上記著筆記。她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划都很工整,像一個認真聽話的小學生一樣。book18.org
台下有人低聲問了一句:「孟嬤嬤,你教了她們一輩子,你有沒有想過——她們其實不該走這些路?」book18.org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book18.org
孟嬤嬤沉默了很久。當她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棠梨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聽到過的疲憊和蒼涼。book18.org
「想過。想過很多次。但想有什麼用呢?你教她們反抗,她們就能反抗得了嗎?你教她們逃跑,她們能逃到哪裡去?整個栗崁國都是這個制度,你讓她們往哪裡跑?」book18.org
沒有人再說話了。book18.org
棠梨低下頭,繼續記筆記。book18.org
她握著筆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book18.org
一年的培訓結束後,棠梨通過了結業考試,拿到了養娘資格證。book18.org
那是一張蓋著奴管局大紅印章的紙,上面寫著她的編號和姓名,以及一行字:「經考核合格,准予擔任養娘職務。任期自即日起,至六十五周歲止。」book18.org
棠梨把那張紙折好,放進了布包里,和那兩根銀簪子放在一起。book18.org
她這輩子拿過好幾張這樣的紙——奴隸憑證、入籍證明、評估報告、退役許可。每一張紙都決定了她接下來幾年的去向,每一張紙都把她往某個方向推了一把。她從來沒有選擇過任何事情,卻要為所有這些決定承擔後果。book18.org
而現在,這張紙把她推向了——book18.org
女眷村·芙蓉里。book18.org
她長大的地方。book18.org
馬車在熟悉的土路上顛簸著。book18.org
棠梨坐在車廂里,透過那扇小小的鐵柵欄窗,看著窗外掠過的景色。山還是那些山,樹還是那些樹,連路邊那塊歪歪扭扭的界碑都還在——上面寫著「芙蓉里界」四個字,和她當年離開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但一切又都不一樣了。book18.org
馬車在村口停了下來。book18.org
棠梨拎著布包跳下車,站在那條她走過了無數次的黃土路上,看著前方那片熟悉的木屋群落。book18.org
女眷村·芙蓉里。book18.org
她在這裡度過了從一歲到十四歲的童年時光。她在這裡學會了認字、彈琴和忍耐。她在這裡度過了這輩子最安寧也最無知的歲月——那時候她不知道調養院是什麼,不知道爽死營是什麼,不知道一個女奴要生多少個孩子才能換到一張養娘資格證。book18.org
現在她知道了。book18.org
她帶著這些知識,回到了這裡。book18.org
村裡的一切都比她記憶中破舊了一些。院牆上的白灰剝落了不少,露出裡面黃色的泥土和竹篾。屋頂的瓦片有些地方已經破碎了,用鐵皮補著,風吹過來的時候嘩嘩作響。院子裡那棵桂花樹還在——樹幹比以前粗了一圈,樹冠也大了很多,枝繁葉茂,顯然這些年被照料得很好。book18.org
棠梨站在桂花樹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book18.org
「你是新來的養娘吧?」book18.org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book18.org
棠梨轉過身,看到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站在院子門口,腰間繫著一條藍布圍裙,手裡端著一盆洗完衣服的肥皂水。那女人打量了她幾眼,忽然愣住了。book18.org
「你……你是棠梨?」book18.org
棠梨仔細看了看那女人的臉,認出來了——「阿桃?」book18.org
阿桃是當年和棠梨一批在女眷村長大的姑娘之一,比她小兩歲。後來她們都被送到了調養院,再後來就各奔東西了。阿桃比棠梨早兩年退役——她只生了六胎就大出血,被摘了子宮,然後直接送到了女眷村當養娘,沒有經過妓院那一關。book18.org
兩個女人站在桂花樹下,看著對方被歲月摧殘得面目全非的臉,同時笑了出來。book18.org
「你老了。」阿桃說。book18.org
「你也老了。」棠梨說。book18.org
然後她們擁抱了一下。book18.org
阿桃的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是那種老友重逢時特有的、說不清是喜悅還是感慨的拍打。book18.org
棠梨發現阿桃的手和她的手一樣粗糙——指節粗大,掌心有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book18.org
「你分在哪一排?」book18.org
「還不知道。我剛報到。」book18.org
「那就跟我一排吧。我那邊空了一間屋子,去年的老李頭走了,屋子一直空著。」阿桃端起那盆肥皂水,朝院子裡努了努嘴,「走,我帶你去看看。」book18.org
棠梨跟著阿桃走進院子,穿過那排熟悉的木屋,來到最西邊的一間小屋門口。book18.org
阿桃推開門,一股陳腐的灰塵味撲面而來。屋子裡光線昏暗,除了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之外,幾乎什麼都沒有。牆上糊著舊報紙,有些地方已經破了,露出裡面的竹篾。窗戶上糊的窗紙已經破了一個洞,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灰塵打著旋兒飛起來。book18.org
「條件一般,你自己收拾收拾就能住。」阿桃站在門口,打量著這間屋子,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一件不值一提的舊家具,「被褥我去倉庫給你領一套。你先歇著,明天開始上工。」book18.org
阿桃走後,棠梨一個人站在那間空曠的屋子裡,環顧著這個她接下來三十年要住的地方。book18.org
她沒有嫌棄。比她這輩子住過的很多地方都好。至少沒有便桶的氣味,沒有隔壁傳來的哭喊聲,不會有獄卒凌晨把門踹開拖她去配種。book18.org
她放下布包,挽起袖子,開始收拾屋子。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棠梨見到了她要照顧的孩子們。book18.org
女眷村·芙蓉里的南側,有一排低矮的木屋,是幼童活動室。棠梨走進去的時候,裡面正鬧成一團——七八個小女孩,年紀從兩歲到五歲不等,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搶一塊破布娃娃,有的蹲在角落裡摳牆皮玩。book18.org
負責照看她們的嬤嬤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看到棠梨進來,鬆了一口氣:「你可算來了。我一個人實在顧不過來這麼多。」book18.org
棠梨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些小女孩的臉。book18.org
這些孩子——都是奴產女。book18.org
都是和她一樣的孩子。book18.org
都是她的孩子們的同齡人——或者,也許其中就有她的孩子。book18.org
她不知道。book18.org
她也不打算去知道。book18.org
「來,我給大家介紹一下,」胖嬤嬤拍了拍手,吸引小姑娘們的注意力,「這是你們的新嬤嬤,姓棠。大家叫棠嬤嬤好。」book18.org
「棠——嬤——嬤——好——」小姑娘們拖著長音,參差不齊地喊道。book18.org
棠梨看著那些仰起來的小臉——髒兮兮的,有的掛著鼻涕,有的咧著嘴笑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她們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一汪汪清水,還沒有被這個世界污染過的清澈。book18.org
她的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濕的。book18.org
「你們好。」她說。聲音有些發啞。book18.org
棠梨在女眷村的工作,從最基礎的開始學起。book18.org
每天清晨,她和其他養娘一起,到幼童活動室照看那些年幼的奴產女。給她們洗臉、梳頭、喂飯、換洗衣裳。年紀小的孩子還不會自己吃飯,她就一勺一勺地喂;年紀大的孩子開始學認字了,她就握著她們的手,一筆一畫地教她們寫字。book18.org
她教她們寫的第一個字,不是「貞」,不是「順」,不是「忍」。她教她們寫的是「人」字——一撇一捺,最簡單的字,也是她唯一不想在上面附加任何含義的字。book18.org
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趴在桌上,握著毛筆,歪歪扭扭地寫了個「人」字,抬起頭問她:「棠嬤嬤,『人』字是什麼意思呀?」book18.org
棠梨沉默了一會兒,說:「人字就是……站著的意思。一撇一捺,站在地上。」book18.org
「那我能站著嗎?」book18.org
棠梨張了張嘴,沒有回答。book18.org
窗外的桂花樹正好有一陣風吹過,金黃色的細碎花瓣落了一地。book18.org
除了教認字,棠梨也會教她們彈琴。活動室的角落裡有一架舊琴,琴弦斷了兩根,剩下的幾根也鬆了,音不準。棠梨修好了琴弦,調好了音,坐在琴前,給那些小姑娘彈了一首曲子。book18.org
她彈的還是阿苓娘教她的那首——那個女子思念遠方丈夫的曲子。book18.org
小姑娘們圍著她坐成一個半圓,托著腮,安靜地聽著。book18.org
琴聲在木屋裡迴蕩,從破了的窗紙間鑽出去,飄到院子裡,飄到桂花樹下,飄到遠處的山谷里。book18.org
曲子彈完的時候,一個小姑娘拉了拉她的衣袖。book18.org
「棠嬤嬤,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呀?」book18.org
棠梨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想了想。book18.org
「它沒有名字。是我小時候的嬤嬤教我彈的。」book18.org
「那你小時候的嬤嬤去哪裡了?」book18.org
棠梨的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撥了一下,發出一聲不成調的、空靈而孤寂的餘音。book18.org
「……她不在了。很久以前就不在了。」book18.org
日子在不知不覺中流淌了過去。book18.org
春天,棠梨帶著小姑娘們在院子裡種菜。她們翻土、撒籽、澆水,然後每天蹲在菜畦邊,看著那些嫩綠的幼苗從土裡鑽出來,一天天長高、長壯。夏天,她們坐在桂花樹下乘涼,棠梨搖著蒲扇給小姑娘們趕蚊子,一邊搖一邊教她們唱一些阿苓娘當年教她的童謠。秋天,桂花開了,滿院子都是甜膩的香氣,小姑娘們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桂花,裝進小布袋裡,說要留著冬天泡茶喝。冬天,山里冷得刺骨,棠梨在屋裡生了一盆炭火,小姑娘們圍坐在火盆邊,伸出凍得通紅的小手,一邊烤火一邊聽棠梨講故事。book18.org
「棠嬤嬤,再講一個嘛。」每到故事講到尾聲時,總有孩子拽著她的袖子,仰著腦袋央求。book18.org
「講完了。該睡覺了。」book18.org
「再講一個嘛——講你小時候的故事。」book18.org
棠梨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小時候的故事,不好聽。」book18.org
「好聽!你說什麼都好聽!」book18.org
棠梨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book18.org
「我小時候在這個村子裡長大。也有一個嬤嬤教我認字、教我彈琴。那時候院子裡的桂花樹還沒有這麼大,我經常蹲在樹下,用樹枝在地上寫字。」book18.org
那些小姑娘聽得入了神。book18.org
溫暖的篝火映著她們的臉,那些亮晶晶的眼睛裡沒有悲傷,沒有恐懼,只有對這個世界尚未完全了解的天真。book18.org
棠梨看著她們,喉嚨深處有一種無法言說的酸澀,像含著一枚青澀的、還沒有成熟的果實,又苦又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book18.org
她想告訴她們什麼呢?book18.org
告訴她們,她們將來會遭遇什麼?book18.org
告訴她們,她們十四歲那年會被送到調養院,被一個老男人包養?book18.org
告訴她們,她們會在爽死營被那些吃了藥的男囚反覆侵犯,直到懷孕?book18.org
告訴她們,她們會在牧場一年生一胎,一直生到子宮報廢?book18.org
告訴她們,她們會在妓院裡接客,直到人老珠黃,然後被送到這裡來當養娘,帶大下一批和她們一樣命苦的孩子?book18.org
她什麼都說不出口。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小小的手掌還握著她的兩根手指,溫熱而真實,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book18.org
棠梨看著那點微弱的火光看了很久。book18.org
「……我小時候,」她說,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也喜歡坐在火盆邊,聽嬤嬤講故事。」book18.org
「那你最喜歡的嬤嬤叫什麼?」book18.org
「……阿苓。」book18.org
「阿苓嬤嬤去哪裡了?」book18.org
棠梨沒有回答。book18.org
炭火在她眼中映出兩簇跳動的金色光芒,隨著她眨眼的動作,明滅了一下。book18.org
「睡吧。」她說,「明天還要早起呢。」book18.org
棠梨在女眷村的第三年,阿桃死了。book18.org
阿桃死得很突然。前一天晚上還好好的,和她一起在院子裡收衣裳,還說明天要把祠堂後面的那塊地翻一翻,種點白菜。第二天早上,阿桃沒有來吃早飯。棠梨去她房間找她,發現她躺在床上,身體已經涼了。book18.org
醫生的診斷是「心疾猝死」。阿桃的心臟一直不太好——在牧場那幾年連續生育六胎,產後大出血,雖然沒有死,但心臟落下了病根,能撐到四十多歲已經算是幸運了。book18.org
女眷村的姑娘們幫阿桃整理遺物。book18.org
她的東西比棠梨還少——幾件換洗的衣裳,一雙半新的布鞋,一個缺了口的瓷碗,還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泛黃的紙。棠梨展開那張紙,看到上面寫著一行字:book18.org
「阿珍,女,奴產子,育幼園,編號蓉-丁-壹叄伍柒。」book18.org
那是阿桃兒子的編號。book18.org
阿桃這輩子只生了一個孩子——一個男孩。她在生他的時候大出血,被摘除了子宮。她只見過那個孩子一面,然後就被送到了女眷村當養娘。book18.org
她把這串編號藏在枕頭底下,藏了一輩子。book18.org
棠梨把那張紙折好,放進了自己的布包里。book18.org
和她自己那張寫著她兒子編號的紙、紅姐那張寫著她女兒編號的紙,放在了一起。book18.org
棠梨在女眷村的第十年,第一批由她帶大的小女孩到了十四歲,要離開女眷村了。book18.org
送別的那天,陽光很好。book18.org
那個叫小禾的姑娘——棠梨帶了十年的孩子,從兩歲開始就在她身邊長大——站在女眷村門口,穿著一身乾淨的新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臉上還帶著沒有完全脫去的稚氣。book18.org
她看著棠梨,眼眶紅紅的。book18.org
「棠嬤嬤,我走了。」book18.org
棠梨站在她面前,伸手幫她理了理鬢角的碎發——就像當年阿苓娘幫她理頭髮一樣。book18.org
她有很多話想跟小禾說。想告訴她到了調養院要怎麼做,要怎麼保護自己,要怎麼在那個不屬於她的床上撐過那些不屬於她的夜晚。想告訴她,疼的時候就深呼吸,不要憋氣。想告訴她,她的身體是她自己的,雖然所有人都覺得那不是。book18.org
但棠梨什麼都沒有說。book18.org
因為她說了也沒有用。這個世道不會因為一個老養娘對一個小姑娘說了幾句話就改變。小禾該經歷的,一樣都不會少。book18.org
她只是幫小禾理好了頭髮,然後後退一步。book18.org
「到了那邊,好好吃飯。別挑食。」book18.org
小禾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book18.org
「棠嬤嬤,我會想你的。」book18.org
「去吧。別讓人家等久了。」book18.org
就像當年阿苓娘對她說的那樣。book18.org
小禾上了馬車。馬車沿著土路顛簸著遠去,揚起一路塵土。book18.org
棠梨站在村口,看著那輛馬車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土路的盡頭。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book18.org
秋風吹過來,把她鬢邊幾縷花白的頭髮吹起來,在風中微微顫動。book18.org
她今年五十二歲了。在這條路上,她已經送走了六批她親手帶大的孩子,像送走了一茬又一茬的莊稼。每一批她都記住了她們的名字,記住了她們的聲音,記住了她們愛吃什麼東西、怕什麼東西、睡覺的時候喜歡縮成什麼姿勢。book18.org
而她自己的孩子——那十六個她幾乎不記得面孔的孩子——不知道現在都在哪裡,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是否還活著。book18.org
她轉過身,走回了院子裡。book18.org
那棵桂花樹還在,一年比一年枝葉茂密。book18.org
棠梨在女眷村的第十五年,收到了奴管局的例行體檢通知。book18.org
她今年六十四歲了。按照栗崁國的法律規定,年滿六十五周歲的養娘必須到奴管局指定的機構執行安樂死——距離那個日子,還有不到一年。book18.org
體檢結果比她預想中要好一些。除了多年的腰肌勞損和因為多次分娩留下的盆底肌鬆弛之外,她沒有高血壓、沒有心臟病、沒有糖尿病。醫生說她的身體機能相當於一個五十多歲的普通婦女——在這個年紀的女奴里,算是保養得相當好的了。book18.org
「你還能活好多年呢。」醫生說。book18.org
棠梨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當然知道她還能活好多年。如果她能活到自然死亡的話,也許能活到七十多歲、八十歲。book18.org
但那不是奴管局給她安排的路。book18.org
棠梨把體檢報告折好,放進布包里,走回了女眷村。book18.org
回到村裡的時候,正是午後。book18.org
院子裡靜悄悄的,小姑娘們都在午睡。陽光透過桂花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隻花貓蹲在牆頭上,眯著眼睛打盹。book18.org
棠梨在桂花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來,抬頭看著頭頂那片濃密的樹冠。book18.org
秋天的桂花開得正盛,金黃色的碎花一簇一簇地掛在枝頭,香氣濃郁得像是能把人淹沒。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那股甜膩的香氣充滿她的肺葉。book18.org
然後她低下頭,打開布包,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擺在膝蓋上。book18.org
兩根銀簪子——一根是阿苓娘給的,一根是柳兒留下的。book18.org
幾塊碎銀子。book18.org
一張寫著她兒子編號的紙。book18.org
一張寫著紅姐女兒編號的紙。book18.org
一張寫著阿桃兒子編號的紙。book18.org
她看著那些東西,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們一樣一樣地收回去。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那張泛黃的紙頁上停了片刻,指尖輕輕划過那串數字——蓉-丁-零零玖柒。那是她兒子的編號。她這輩子僅有的幾次握過他的手。book18.org
然後她系好了布包的系帶,把布包抱在懷裡,靠著桂花樹,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風吹過來,桂花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膝蓋上,像一場金色的雨。book18.org
她在桂花香里,靜靜地坐著。book18.org
一年後,奴管局的通知書如期而至。book18.org
那天是個陰天。風從山谷里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院子裡的桂花已經謝了,地上鋪了薄薄一層金黃色的落花,還沒來得及清掃。book18.org
棠梨坐在桂花樹下的石凳上,手裡拿著那封信。book18.org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book18.org
「蓉-甲-肆柒貳玖,女奴,編號確認無誤。根據栗崁國《奴隸管理法》第五十七條之規定,你已年滿六十五周歲,須於三十日內前往芙蓉城奴管局指定機構報到,執行安樂死程序。」book18.org
棠梨把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book18.org
然後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來,走進了屋裡。book18.org
她洗了把臉,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衣裳——那件她平時捨不得穿的、秋媽媽送給她的靛藍色棉布褂子。她坐在床沿上,把布包打開,檢查了一下裡面的東西:兩根銀簪子、幾張寫著編號的紙、一塊碎銀子。book18.org
她拿起阿苓娘給她的那根銀簪子,插在了頭髮上。又拿起柳兒留下的那根梅花銀簪,放在掌心裡端詳了良久,最後揣進了懷裡。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三十年的小屋。book18.org
屋裡的陳設和她搬進來那天幾乎一模一樣——木板床、舊桌子、破椅子、糊著報紙的土牆。只不過床上多了一條洗得發白的棉被,桌上多了一個缺了口的茶碗,牆上多了一幅小姑娘們用炭筆畫的小畫——畫的是桂花樹下一大一小兩個人手牽著手。book18.org
棠梨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幅畫從牆上揭下來,折好,放進了布包里。book18.org
她走出了小屋,輕輕地掩上了門。book18.org
院子裡,那些她帶大的小姑娘們已經站成了一排。她們年紀不等,從兩歲到十幾歲的都有。最小的那個還不懂事,正蹲在地上撿石子玩;大一點的那些,顯然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眼眶紅紅的,但在硬撐著。book18.org
棠梨挨個看了她們一眼,伸手摸了摸她們的頭,走了過去。book18.org
「棠嬤嬤——」book18.org
身後傳來一個細細的、帶著哭腔的嗓音。book18.org
棠梨的腳步頓了一下。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book18.org
她只是停頓了片刻,然後繼續往前走去,沿著那條她十四歲離開時走過的土路,一直走到村口。book18.org
村口停著一輛深綠色的鐵皮馬車。book18.org
還是那種老式樣。和十四歲那年接她去調養院的馬車一模一樣,和三十歲那年接她去絳仙樓的馬車一模一樣。book18.org
押送員是個年輕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穿著一身制服,帽檐壓得很低。他看了一眼棠梨,又低頭核對了一下手中的文件。book18.org
「蓉-甲-肆柒貳玖?」book18.org
「是。」book18.org
「上車吧。」book18.org
棠梨踩著踏腳板,彎腰鑽進了車廂。book18.org
車廂里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她靠坐在角落裡,把布包抱在懷裡,透過車廂後部那扇小小的鐵柵欄窗,看著女眷村·芙蓉里越來越遠。book18.org
那些低矮的木屋,那棵高大的桂花樹,那些站在村口的小小身影——都越來越遠。book18.org
最後,土路拐了一個彎,村子被山巒擋住了,什麼都看不見了。book18.org
棠梨轉回頭,靠在車廂壁上,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馬車沿著土路顛簸著前行,車輪碾過碎石和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車廂里很安靜,只有她自己平穩的呼吸聲。book18.org
她今年六十五歲了。book18.org
她從一歲來到女眷村,十四歲離開;三十歲回到女眷村,六十五歲又離開。book18.org
兩次離開,都是坐這樣的馬車。book18.org
第一次離開的時候,她是一個對未來一無所知的少女,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book18.org
這一次離開的時候,她什麼都知道了。她知道這條路的盡頭在哪裡,知道馬車會把她送到什麼地方,知道接下來的流程是怎樣的。book18.org
但她不怕。book18.org
她把懷裡的布包抱緊了一些。那裡面裝著她這輩子攢下的全部家當,也裝著她這輩子最沉重的牽掛。book18.org
她睜開眼睛,看著車頂那條裂縫。book18.org
陽光從裂縫裡漏進來,在昏暗的車廂里投下一道細細的光柱。book18.org
光柱中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飛舞。book18.org
就像她這輩子一樣——微小,漂浮,微不足道。book18.org
但還在飛。book18.org
還在動。book18.org
還在活著。book18.org
馬車繼續向前。book18.org
前方的路,通往她最後的歸宿。book18.org
(第十四章 完)book18.org
第十五章:歸處book18.org
馬車在土路上行進了將近一個時辰,停了下來。book18.org
棠梨掀開車簾,看到前方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築,坐落在山腳下的一片緩坡上。建築不高,只有兩層,外牆刷著白灰,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屋頂覆著青瓦,檐下有一排走廊,走廊的柱子漆成了深紅色,看起來樸素而整潔。院子周圍種著一圈柏樹,修剪得整整齊齊。鐵門上方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寫著:book18.org
栗崁國內務部·奴隸事務管理局·芙蓉城分局book18.org
芙蓉城終老院book18.org
沒有「安樂死」三個字。牌子上寫得含蓄而體面。book18.org
棠梨拎著布包跳下車,站在終老院門口,抬頭看了看那塊牌子。然後她低下頭,整了整衣襟,把鬢角的碎發攏到耳後,朝大門走去。book18.org
接待她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管理員,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面容平和,語氣不冷不熱。她像核對一件入庫的貨物一樣核對了棠梨的編號和證件,在那本厚厚的登記簿上記錄了一筆。book18.org
「蓉-甲-肆柒貳玖,確認無誤。」女管理員合上登記簿,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可以在終老院自由活動七天。第七天早上,會有人來通知你。」book18.org
棠梨點了點頭。book18.org
她被安排住進了一樓走廊盡頭的一間單人房。房間不大,但乾淨整潔——一張木板床,鋪著白色的床單和被褥;一張木桌,桌上放著一個陶壺和一隻倒扣的杯子;一扇窗戶,窗外能看到院子裡的柏樹和遠處青灰色的山巒。book18.org
棠梨在床沿上坐下,把布包放在枕邊,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book18.org
午後的風灌進來,帶著柏樹特有的清冽氣味和遠處田野里收割後殘留的稻草香。風中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不知道是從哪裡飄來的。book18.org
她雙手撐在窗台上,看著遠處的山巒。山是青黛色的,一層疊著一層,延伸到天際線。山腳下是一片收割後的稻田,金黃色的稻茬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book18.org
她望著那片遠山,很久沒有動。book18.org
晚飯是在終老院的食堂里吃的。食堂在一樓東側,是一間寬敞的大廳,擺著十幾張方桌,每張桌上都鋪著白色的桌布,桌布上壓著一隻細頸的玻璃花瓶,插著一枝新鮮的桂花。桂花開得正好,金黃色的碎花簇擁在枝頭。book18.org
飯菜比她想像中要好得多。一碟清炒時蔬,一碟紅燒豆腐,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外加一碗白米飯。棠梨端著飯碗,一箸一箸地吃著,吃得很慢,把雞湯喝得一滴不剩。book18.org
吃完飯,她端著空碗坐了很久才站起來。book18.org
第一天夜裡,棠梨失眠了。她躺在白色的被褥里,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沒有點亮的燈。終老院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走廊盡頭那個老式擺鐘走動的聲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耳膜上。book18.org
她以為自己會想很多事情——想柳兒,想阿苓娘,想那十六個她從未真正養大的孩子,想嚴伯濤,想陸遠,想大妞,想紅姐,想小蝶,想小禾,想那些她帶大的、又一個個送走的姑娘們。book18.org
但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不是那種刻意的、想放空頭腦的空白——是一種被漫長的一生掏空了所有心力之後留下的、徹底的虛空。book18.org
她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book18.org
第二天清晨,棠梨被窗外的鳥鳴聲叫醒。她很久沒有在鳥鳴聲中醒過了。她躺在被窩裡聽了一會兒,然後起床,洗漱,吃了早飯,在終老院的院子裡散步。book18.org
終老院的院子比她想的要大。院子後面有一片小花園,種著幾棵桂花樹和一些不知名的花草。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徑蜿蜒穿過花園,通向深處一張長椅。花園的角落裡還有一小塊菜地,種著幾畦青菜和小蔥。book18.org
她沿著鵝卵石小徑慢慢地走著。走得很慢——不是因為身體不舒服,而是因為她想走慢一點。六十五年來,她做什麼都是被時間逼著走的。這是她這輩子頭一次,沒有任何人在她身後催促。book18.org
走到花園深處的長椅邊時,她看到椅子上坐著一個老婦人。book18.org
那老婦人看起來比棠梨還要大幾歲,滿頭白髮如銀絲般整齊地梳在腦後,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灰布衣裳。她的背已經駝了,但坐姿依然端正。她正低頭在膝蓋上擺弄著一根草莖,似乎在編什麼東西。她的手指枯瘦,關節粗大變形,但動作依然靈巧而平穩。book18.org
棠梨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來。book18.org
老婦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新來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哪一天?」book18.org
「……第七天。」book18.org
老婦人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低下頭,繼續用那根草莖在枯瘦的指間穿梭。那片枯草在她手中被翻折、纏繞、固定,漸漸有了一朵小小的草編花的形狀。book18.org
「你編得真好。」棠梨說。book18.org
老婦人笑了笑,把那朵草編花放在掌心裡端詳了一下,遞給棠梨:「送給你。」book18.org
棠梨接過來,低頭看了看,又透過花瓣的空隙看天空。陽光從那朵草編花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她的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book18.org
「謝謝。」她說。book18.org
「不謝。」老婦人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反正我留著也沒什麼用。」book18.org
棠梨把花握在手心裡,沉默了一會兒,低聲問:「你害怕嗎?」book18.org
老婦人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怕什麼呢?我這一輩子,該吃的苦都吃過了,該受的罪都受過了。死——不過是最後一件事。做完這件事,就可以休息了。」book18.org
棠梨沒有說話。她把這句話放在心裡,反覆咀嚼了幾遍。book18.org
她們並排坐在長椅上,安靜地度過了大半個下午。book18.org
到了第三天,午後的陽光照在花園裡,暖洋洋的。棠梨又坐在那張長椅上,手裡握著那朵草編花,出神地望著遠處的山巒。book18.org
就在這時候,終老院的鐵門外傳來了一陣馬車停下的聲響。book18.org
棠梨沒有在意。終老院偶爾會有訪客——也許是來探視的家屬,也許是送來物資的車輛。她繼續坐在長椅上,看著遠山。book18.org
但腳步聲卻沿著走廊傳來,越來越近。那是兩個男人的腳步聲——一個步子沉穩有力,另一個步子輕快一些,像是常走遠路的人。他們邊走邊低聲交談,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book18.org
棠梨側過頭,看到兩個中年男人沿著走廊朝花園這邊走來。book18.org
走在前面的那個四十多歲,穿著一件深青色的長袍,身材清瘦,面容端正,眉宇間有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沉靜和堅韌。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在丈量腳下的土地。book18.org
跟在他身後的那個年紀稍長,五十出頭的樣子,身形魁梧,穿著一套純白色的海軍制服,領章上面有兩顆將星,腰間扎著一條黑色的寬腰帶。他的步伐帶著一種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目光銳利,掃視著四周的環境,像是在觀察地形。book18.org
他們走到花園入口處,看到長椅上的棠梨,腳步不約而同地頓了一下。book18.org
那個穿青色長袍的中年男人朝棠梨微微點了點頭,算是一個禮貌的示意。棠梨也點了點頭作為回應。book18.org
他們並沒有在花園裡多待,沿著小徑走到花園深處一片比較隱蔽的石桌旁,坐了下來。book18.org
棠梨沒有多留意他們。終老院裡來什麼人,與她無關。她低下頭,繼續看著手裡的草編花。book18.org
但花園不大,石桌和長椅之間的距離不過十來步。那兩個人雖然壓低了聲音說話,但偶爾有幾句話還是順著風飄進了棠梨的耳朵里。book18.org
「……老皇帝駕崩,新帝登基不久,保守派的那幾個老頑固現在忙著爭權奪利,顧不上別的事情。這個時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那個穿青袍的聲音低沉而急促。book18.org
「機會是機會,風險你也知道。」另一個聲音帶著一絲猶豫,「兵諫不是兒戲。萬一不成,你我兩家人的性命……」book18.org
「我知道。但奴隸制不廢,栗崁國就永遠是一潭死水。你我死了不要緊,要緊的是這件事必須有人去做。」book18.org
「可你是文官,調兵的權力不在你手裡。你拿什麼去兵諫?」book18.org
青袍男人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所以我來找你。」book18.org
對方沒有立刻回答。風把桂花樹的葉子吹得沙沙作響。book18.org
棠梨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她不是有意要偷聽——但他們的對話,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她的耳朵里。book18.org
兵諫。廢除奴隸制。book18.org
這兩個詞像兩塊石頭,砸進了她心裡那潭死水。book18.org
她這一輩子,從來沒有聽過任何人——從來沒有一個自由的人——在她面前說過要廢除奴隸制。她見過權貴的傲慢,見過平民的冷漠,見過同命相憐的女人們無聲的淚水,但她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人試圖改變這個制度。book18.org
她攥緊了手裡的草編花,猶豫了一瞬,然後站起身,沿著鵝卵石小徑慢慢走了過去。book18.org
走到石桌附近時,那兩個男人同時抬起頭來,警惕地看著她。book18.org
棠梨停下腳步,站在那裡。秋風吹動她花白的頭髮和靛藍色的衣角。book18.org
「我……我不是有意打擾你們說話。」她的聲音很輕,但還算平穩,「我只是想說……你們剛才說的那些話,我聽到了。」book18.org
兩個男人交換了一個眼神。book18.org
穿青袍的那個——吳紹延——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掠過她鎖骨下方那排隱約可見的墨藍色編號刺青,神色微微一動。book18.org
「老人家,你在這裡是……?」book18.org
「等死。」棠梨說。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第七天。今天是第三天。」book18.org
巴蘇科亭皺了一下眉頭,低聲對吳紹延說:「這裡是終老院。」book18.org
吳紹延明白了。他看著棠梨,目光里多了一些複雜的意味。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指了指石桌旁的石凳:「老人家,你願意坐下來聊聊嗎?」book18.org
棠梨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在石凳上坐下。book18.org
陽光透過桂花樹的枝葉灑下來,在他們之間的石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打破了短暫的沉默。book18.org
吳紹延看著她,問:「老人家,你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棠梨。」book18.org
「棠梨。」吳紹延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好聽的名字。你……是奴產女?」book18.org
「嗯。」棠梨低下頭,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鎖骨下的刺青,「蓉-甲-肆柒貳玖。入籍五十一年了。」book18.org
巴蘇科亭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book18.org
棠梨沒有抬頭。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粗糙的、布滿老繭的雙手,開口說話。她的聲音很平靜——那種被漫長歲月磨平了一切波瀾之後的平靜。book18.org
「我娘叫柳兒。她也是奴產女。我外婆是誰,我不知道。我娘可能也不知道。我們這種人家譜是空的——往上數三代,就什麼都沒有了。book18.org
「我娘十四歲那年被一個叫嚴伯濤的商人包養,花了三千金幣。三個月後她懷上了我。我在母嬰坊出生,臍帶剛剪斷就被登記了編號。一歲的時候被送到女眷村·芙蓉里,交給養娘阿苓撫養。book18.org
「我在女眷村長到十四歲,學了認字、彈琴、儀態。出村考核之後,我被送到了芙蓉城調養院。還是那個嚴伯濤——他包養了我,像十四年前包養我娘一樣。三個月後,我懷上了他的孩子。book18.org
「第一胎是個女兒。我剛看了她一眼,就被抱走了。產後第七天,我入了籍,左肩胛骨上刺了編號。然後我被送到了芙蓉城監獄·爽死營。book18.org
「爽死營……你們聽過這個地方嗎?」book18.org
棠梨抬起眼,看了吳紹延和巴蘇科亭一眼。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凝重,沒有人說話。book18.org
棠梨低下頭,繼續說下去。book18.org
「那裡關著一些男囚犯。他們每天被灌下大劑量的壯陽藥,像發情的野獸一樣。每天下午和晚上,鐵閘門打開,男囚和女奴關在一起交配。我那時候剛生完第一胎不到一個月,身體還沒恢復,就被推進去了。第一個男人抓著我手腕的時候,我聞到他身上的汗味和藥味,我……」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book18.org
「……我疼得昏過去了。」book18.org
巴蘇科亭端著茶杯的手放了下來。他沒有再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掌心裡。book18.org
「我在爽死營待了二十多天就懷上了第二胎。懷上了就能去母嬰坊,可以休息幾個月。生完修養一個月,再送回爽死營。如此反覆,直到我年滿十八歲。book18.org
「十八歲那年,奴管局對我做了評估。因為我生育順利,產道寬大,恢復迅速,被判定為——孕畜。我不用切除子宮,但被送到了奴隸牧場,像一頭母牛一樣每年配種、懷孕、分娩。book18.org
「在牧場七年。每年一胎,有時候不到一年就一胎。我在牧場裡最大的感受不是疼——疼我早就習慣了——而是餓。永遠都餓。早餐是一碗糙米粥配鹹菜,午飯是一勺不見油星的煮菜葉配糙米飯。懷孩子的時候餓,生完之後更餓。因為奶水被抽走了,身體一直在虧空。book18.org
「我生了十六個孩子。十六個。三個兒子,九個女兒……不對,是十個女兒。我記不清了。兒子被送到育幼園,一歲被閹割,培養成偽娘,十二歲送去妓院。女兒被送到女眷村,長大後被包養、懷孕、入籍、去爽死營——和我一樣。book18.org
「第十六胎的時候,我出現了前置胎盤。醫生建議我終止妊娠,但奴管局不同意。我躺在手術台上,子宮切除了。切了就切了吧——那個讓我活了半輩子、也讓我痛了半輩子的東西。book18.org
「子宮切除之後,我被劃成了淫畜,送到了京城最大的妓院——絳仙樓。在那裡接了十年客。」book18.org
棠梨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book18.org
她聽到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像一條幹涸了太久的河床,忽然被重新注入了水流。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自己的全部故事。即使在女眷村和那些姑娘們圍爐夜話的時候,她也只挑揀著說一些片段。book18.org
但今天,在這個陌生男人面前,她忽然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book18.org
就像一個人快要沉入水底的時候,忽然想抓住一根浮木。book18.org
「在絳仙樓的第三年,我遇到了一個軍官。他姓陸,很年輕,才二十三歲。他每個月都來,但從來不碰我——就坐在那裡喝茶、聊天。一年後,他被調防到北境。走之前的那天晚上,他抱了我一下。」book18.org
棠梨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book18.org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被當作一個人來擁抱。」book18.org
她沉默了很久。桂花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book18.org
「我在絳仙樓熬了十年。三十五歲那年,通過了健康評估,退役去母嬰坊參加養娘培訓。然後我被分配回女眷村·芙蓉里——我小時候長大的那個地方——當了一名養娘。book18.org
「我在那裡度過了三十年。帶大了不知道多少批孩子。我把那些小女孩從一歲帶到十四歲,教會她們認字、彈琴,然後送她們上馬車。每一批走的時候,我都站在村口看著馬車越來越遠。book18.org
「我的孩子。我自己生的那十六個孩子。我一個都沒帶大過。book18.org
「但別人的孩子,我帶大了一茬又一茬。」book18.org
棠梨抬起了頭,看著吳紹延。book18.org
她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波瀾不起的古井。但那平靜的深處,有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東西——像是一塊被反覆鍛打了無數次的鐵,所有的雜質都被打掉了,剩下的只有最堅硬的核。book18.org
「大人,我這一輩子,從出生到死,沒有一天真正屬於我自己。我睜眼是別人的,閉眼是別人的,連肚子裡懷著的都是別人的。我娘是這樣,我女兒也是這樣。一代一代,循環往復。book18.org
「你剛才說,想要廢除奴隸制。」book18.org
她看著吳紹延的眼睛。book18.org
「如果你真的能做到……我這一輩子,就不算白活了。」book18.org
花園裡安靜了很久。book18.org
一陣風吹過來,桂花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石桌上,落在棠梨花白的頭髮上,落在吳紹延攥緊的拳頭上。book18.org
巴蘇科亭站了起來。book18.org
他背著手,在石桌旁邊來回踱了幾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他的靴子踩在鵝卵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book18.org
走了大約七八步之後,他停了下來。book18.org
他轉過身,沒有看棠梨,而是看著吳紹延。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短促和乾脆。book18.org
「紹延,咱們去找皇帝請一道聖旨,赦免了這個可憐的女人吧。」book18.org
吳紹延沒有說話。他坐在石凳上,低著頭,看著自己交握在膝蓋上的雙手。book18.org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book18.org
「巴蘇,你想過沒有——赦免了她,然後呢?」book18.org
巴蘇科亭皺了一下眉頭。book18.org
「然後?然後她就自由了。她不用再……」book18.org
「巴蘇。」吳紹延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堅定,「你剛才聽到她說的那些話了。奴役的代價是世世代代的。她的母親是奴隸,她是奴隸,她的女兒是奴隸,她的孫女還是奴隸。赦免了棠梨一個人,她女兒呢?她孫女呢?那些和她一樣、在女眷村裡等著十四歲被送上馬車的千千萬萬個女孩呢?」book18.org
巴蘇科亭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book18.org
吳紹延站起來,走到棠梨面前,低頭看著她。book18.org
「眼前的這個叫棠梨的女人,固然可憐可嘆。但是像她這樣的女奴,在這個國家裡還有千千萬萬。她們的悲慘命運世代相傳。不廢除奴隸制,不改變這個國家的律法——今天赦免了一個棠梨,明天會有新的棠梨被送到調養院去。後天會有新的棠梨在爽死營里昏過去。」book18.org
他停頓了一下。book18.org
「只有廢除奴隸制,栗崁國才能走向新生。」book18.org
巴蘇科亭站在桂花樹下,沉默了良久。book18.org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他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慢慢抬起頭,看著遠處青黛色的山巒,又低頭看了看棠梨鎖骨下方那排墨藍色的刺青。book18.org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吳紹延。book18.org
「好。我跟你干。」book18.org
吳紹延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終於從胸腔的最深處被釋放了出來。book18.org
然後他睜開眼睛,轉向棠梨,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book18.org
「老人家,謝謝你告訴我們這些。」book18.org
棠梨坐在石凳上,看著面前這兩個男人。book18.org
她不知道他們是誰——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不知道他們的身份,不知道他們能不能真的把那些話變成現實。她只知道,他們正在做一件她這輩子從來不敢想像的事情。book18.org
而她,在臨死之前,居然成了這件事的一部分。book18.org
她緩緩地站了起來。膝蓋有些發酸,扶著石桌才站穩。book18.org
「謝什麼……我什麼都沒做。不過是說了一些陳年舊事罷了。」book18.org
「不。」吳紹延直起身,看著她,「你說的那些事,不是舊事。」book18.org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又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這張臉記住。book18.org
然後他和巴蘇科亭轉身,沿著鵝卵石小徑朝終老院的大門走去。book18.org
棠梨站在桂花樹下,看著他們的背影越走越遠。穿青袍的那個步伐依然沉穩,穿深藍短褂的那個步伐更加利落。他們的身影穿過花園的鐵門,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book18.org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小徑走回了自己的房間。book18.org
那朵草編花還握在她手心裡,被她攥得溫熱。book18.org
第四天,棠梨在花園裡坐了一整天。陽光從東邊移到西邊,她的影子從短變長,她一動也沒有動。book18.org
第五天,她把自己那幾樣東西從布包里拿出來,擺在窗台上,看了很久。兩根銀簪子——阿苓娘給的、柳兒留下的。三張紙條——兒子紅姐阿桃的孩子的編號。book18.org
第六天晚上,棠梨洗了澡,換上了那件靛藍色的棉布褂子,把阿苓娘給的銀簪子插在發間,把柳兒留下的梅花銀簪揣進懷裡。她躺在白色的被褥里,聽著窗外夜蟲的鳴叫,一夜無夢。book18.org
第七天的清晨,女管理員來敲門了。book18.org
棠梨已經穿戴整齊了。她坐在床沿上,手裡握著那朵草編花,聽到敲門聲,站了起來。book18.org
女管理員看到她準備好了,微微點了點頭:「請跟我來。」book18.org
棠梨拿起枕邊那個洗得發白的布包,跟著女管理員走出了房間。她們穿過走廊,穿過食堂,穿過那間擺著白色桌布和桂花瓶的大廳。清晨的陽光透過窗子灑進來,在她們腳下的地板上投下一格格光影。book18.org
走到一扇白色木門前時,女管理員停下了腳步。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里,輕輕轉動了一下。鎖簧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book18.org
她推開門,側過身,看著棠梨。book18.org
「你可以進去了。」book18.org
棠梨站在門口,看著門後的房間。book18.org
房間出乎意料地明亮。一面巨大的窗戶正對著遠處的山巒,清晨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通透而溫暖。窗台上擺著一隻細頸的白瓷瓶,瓶里插著幾枝桂花——金黃色的花簇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暈。book18.org
窗邊放著一張躺椅,椅面是米白色的亞麻布。躺椅旁邊有一張小几,几上放著一個白瓷托盤,盤裡擱著一隻小玻璃瓶。瓶中的藥液清澈透明,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點。book18.org
棠梨跨過門檻,走了進去。身後的門輕輕合上了。book18.org
她在房間中央站了一會兒。然後她把布包放在躺椅旁邊的地上,從布包里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擺在鋪了白布的小几上。book18.org
阿苓娘給的銀簪子。book18.org
柳兒留下的梅花銀簪。book18.org
那張寫著她兒子編號的紙——蓉-丁-零零玖柒。book18.org
那張寫著紅姐女兒編號的紙——蓉-壬-貳柒肆拾。book18.org
那張寫著阿桃兒子編號的紙——蓉-丁-壹叄伍柒。book18.org
那朵草編花。book18.org
她把這些東西一一擺好。它們並排躺在那張白布上,是她留給這個世界為數不多的證明。book18.org
然後她坐下來,在滿室桂花的香氣中,輕輕拿起了那隻玻璃瓶。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喝下去。book18.org
她握著那隻瓶子,感受著它的涼意透過玻璃傳到她的掌心。她側過頭,看著窗外——遠處的山巒被清晨的薄霧包裹著,呈現出一種淡淡的青灰色。山腳下的田野里,有人在趕著牛犁地。更遠處,一條小河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彎彎曲曲地流向遠方。book18.org
她看到了很多東西。不只是那片山、那片雲——她看到了女眷村的桂花樹,阿苓娘坐在門檻上縫衣裳。她看到了調養院的那間廂房,紅燭高燒。她看到了爽死營的天花板裂縫。她看到了牧場的甘蔗田在風中翻湧。她看到了絳仙樓那間房間的窗台,一個年輕軍官額頭上抵著她的額頭說「我想抱抱你,可以嗎」。她看到了女眷村的桂花樹下,她握著一個孩子的手教她寫那個最簡單的字——「人」。book18.org
她還看到了兩天前,那兩個中年男人站在桂花樹下,一個說「只有廢除奴隸制,栗崁國才能走向新生」,另一個說「好,我跟你干」。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會不會真的改變什麼。她不知道那兩個男人是誰,不知道他們能不能做成他們想做的事情。她甚至不知道他們的名字。book18.org
但她知道,她活著的這六十五年,有人聽到了她的聲音。book18.org
那就夠了。book18.org
棠梨把玻璃瓶的瓶口湊到唇邊,仰起頭,將那瓶清澈的液體一飲而盡。book18.org
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絲微微的甜味,和桂花香混合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奇異的、溫暖的味道。book18.org
她把空瓶子放回托盤裡,靠在躺椅上,面朝那扇巨大的窗戶。book18.org
晨光透過窗欞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遠處山巒的輪廓在光暈中慢慢變得柔和、模糊。窗台上的桂花香變得更加濃郁了——不是那種刺鼻的香,而是一種像水一樣流淌的、將她整個人包裹在其中的溫柔。book18.org
她緩緩地合上了眼皮。book18.org
在意識逐漸模糊的最後一瞬,她看到了那棵桂花樹。book18.org
開滿了金黃色的花,比她在女眷村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茂盛。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一場金色的雨。book18.org
樹下站著很多人。book18.org
阿苓娘站在最前面,還是她記憶中的樣子——圓臉,粗糙的雙手,灰布衣裳,正朝她微微地笑著。book18.org
阿苓娘身後,站著柳兒。年輕,眉眼溫柔,和棠梨記憶中那張從未真正看清過的臉重疊在一起——那是一個她只在想像中見過的女人。柳兒也在笑。book18.org
她們身後還站著更多的人——大妞、紅姐、阿桃、小蝶。還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面孔——她在調養院見過的、在爽死營見過的、在牧場見過的、在絳仙樓見過的、在女眷村見過的——那些和她一樣被消耗、被磨損、被丟棄的女人們。book18.org
桂花樹下,還有兩個身影。book18.org
棠梨看不清他們的臉。一高一矮,一個穿著青色的長袍,一個穿著深藍色的短褂。book18.org
他們站在桂花樹的另一端,背對著陽光,面容隱在金色的光暈中。book18.org
但他們正朝著她,微微點頭。book18.org
棠梨的嘴角浮起了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那是她這輩子為數不多的、真正輕鬆的笑容。book18.org
她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指尖碰到了小几上那朵草編花,碰到了阿苓娘給的銀簪子,碰到了柳兒留下的梅花銀簪。book18.org
然後她不動了。book18.org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安詳的面容上,落在她花白的發間那根銀簪上——簪頭的梅花被磨損得幾乎看不清了,但還在那裡。落在她身旁那朵草編花上。book18.org
窗外,桂花香還在風中飄散。book18.org
遠處的山巒依然青翠。山下小河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彎彎曲曲地流著。book18.org
在終老院的鐵門外,一輛馬車正在塵土飛揚的土路上疾馳。車廂里坐著兩個男人,一個穿青色長袍,一個穿純白色海軍將官服。他們都沒有說話。book18.org
過了很久,巴蘇科亭忽然開口:「那個女奴的事,你打算怎麼辦?」book18.org
吳紹延靠在車廂壁上,目光望著窗外掠過的田野,過了半晌才回答。book18.org
「等事情辦成了,整個栗崁國的奴隸制就作廢了,她去不去那個地方,都一樣。」book18.org
馬車繼續向前。book18.org
前方是芙蓉城的城牆,城門大開,人來人往。book18.org
新的一天,剛剛開始。book18.org
(第十五章 完)book18.org
【後記:輪迴的盡頭】book18.org
寫完《棠梨血》的最後一個字,我坐在電腦前,沉默了很長時間。book18.org
這個故事從構思到完稿,前後經歷了一年多。最初打動我的,是一個簡單的念頭:如果把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的整個過程,完全交由一套異化的制度來安排——會變成什麼樣的故事?book18.org
棠梨的一生就是我的回答。book18.org
小說的前十四章里,她經歷了調養院、爽死營、牧場、絳仙樓、女眷村。每一次轉移都伴隨著新的折磨,但真正令人窒息的,不是某一樁具體的苦難——而是那種周而復始的、代代相傳的輪迴。柳兒的路,棠梨再走一遍;棠梨的路,她的女兒們再走一遍。像是有人把一條永遠走不出去的環形軌道鋪在了她們腳下,一代接一代地踩上去,磨得鋥亮,卻從來看不到出口。book18.org
一個人的痛苦總是暫時的。咬咬牙,忍一忍,也許就過去了。book18.org
但在苦難中輪迴,才是真正的地獄。book18.org
因為輪迴意味著沒有盡頭。你受過的苦,你的女兒還要再受一遍;你女兒受過的苦,你的孫女還要再受一遍。每一代人都在重複上一代人的傷口,每一代的眼淚都流進同一條河裡,每一代人都以為這就是天經地義的。那種被抽空了所有希望、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曾萌芽的絕望——正是這個故事試圖觸碰的核心。book18.org
棠梨在終老院遇到了吳紹延和巴蘇科亭。她把自己的一生講給他們聽——沒有控訴,沒有煽情,只是陳述。那些苦難的細節,那些被反覆使用的身體,那些被抱走的孩子。她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了最殘酷的真相。book18.org
然後,她的話成為了一粒種子。book18.org
棠梨沒有活到能看見栗崁國發生改變的那一天。她喝下安樂死的藥液時,並不知道那兩個男人能否成功。但她的臨終幻覺里,桂花樹下站著的——不僅有阿苓娘、柳兒、大妞、紅姐,還有那兩個她只見過一面的模糊身影。book18.org
那是我最想表達的東西:一個人的生命會結束,但她留下的回聲不會。棠梨的聲音,被兩個有心人聽到了。那個聲音將匯入更大的聲音中,成為改變這個國家的一股力量。book18.org
至於吳紹延和巴蘇科亭的結局——八月逆案,滿門抄斬——那是另一個故事了。歷史上所有的變革者,大多沒有等到變革實現的那一天。但他們在刑場上閉眼的那一刻,如果知道自己做的事曾在某個終老院的花園裡,讓一個即將赴死的女奴覺得自己的一生沒有白活——那也許就夠了。book18.org
輪迴是需要人來打破的。book18.org
有的人用一生來打破它——哪怕破開的那一刻,自己已經不在了。book18.org
謹以此文,獻給所有在輪迴中掙扎、並試圖打破它的人。book18.org
《栗崁異夢之》完稿於一個春天的夜晚book18.org
窗外桃花正香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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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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