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花孽 (第三卷 87-88)作者:老鴉奇遇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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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花孽】(第三卷 87-88)book18.org

作者:老鴉奇遇記book18.org

2026/05/13 發布於 南+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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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七章book18.org

  劉鄉佐立在門檻邊上,佝著背,兩隻手絞在身前,等候著吩咐,也不敢催。book18.org

  馬蹄聲漸遠,直到再聽不見時,周平分別對劉鄉佐和其餘幾個衙役道:book18.org

  「你帶我去見鄭大爹。你們留在這。」book18.org

  「誒。」劉鄉佐點頭應聲,連忙邁下台階,領著周平往村東頭去。book18.org

  紅山村這會兒正是做夜飯的時辰,柴火的煙氣與米粥、腌菜的味道融起來,從一間間半破不爛的屋子門縫裡往外滲,一道瀰漫在村頭巷尾。book18.org

  一個大爺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呼嚕呼嚕地喝粥,見周平走過,抬起頭來望一眼,又低下去繼續喝。book18.org

  從他身後竄出個半大的男娃,赤著倆腳丫四處亂跑,追到周平跟前猛地收住,仰起腦袋瞪圓了眼珠子,目光落在他腰間的刀上。book18.org

  「吖!回來,富貴!」忙聲喊道的大爺應該是孩子的祖父姥爺輩,他端著碗便立了起來,可又不敢靠近周平。book18.org

  男孩充耳不聞地好奇打量著周平,周平也看著他,雙眼柔和了一瞬後閃過一縷精光。book18.org

  男孩立馬感到一陣膽寒,打了個冷顫便一溜煙地跑了。book18.org

  劉鄉佐回頭看了眼周平,心中浮現些許惋惜與憐憫,暗暗嘆了口氣。book18.org

  村東頭是一面矮坡,鄭大家的石頭屋子就貼在坡腳底下,屋頂上壓著好幾塊大石頭,瓦片歪歪斜斜的,有幾處還塌了角。book18.org

  兩人來到屋前,窗紙上映著燈火,燈下兩個人影疊在一處,看得出來是一男一女,女人的影子仰著頭,頭髮披散著,男人正彎著腰,腦袋埋在女人胸前,整個人一拱一拱的。book18.org

  陣陣沙啞的喘息聲隔著窗紙漏了出來。book18.org

  「咳咳——!」book18.org

  劉鄉佐沒好意思地站定了,側過身去用力咳了幾聲。book18.org

  窗前的兩道人影立馬定住了。book18.org

  劉鄉佐喊道:book18.org

  「鄭老哥,縣裡的周大人來了——」book18.org

  話音剛落便是一陣窸窣聲,緊接著便是串急促的腳步聲,從窗口一路傳到房門口,便隨著開門聲又來到了大門前。book18.org

  周平徑直來到大門前,門板上釘著塊舊獸皮擋風,獸皮的毛已經掉得稀稀拉拉,露出底下發黃的皮板。book18.org

  嘎吱——book18.org

  門開了道縫,一隻濁黃的眼睛從門縫裡往外瞄來。book18.org

  周平淡淡道:「打擾了。」book18.org

  大門打開,一個粗矮的壯實老漢出現在周平的視野中。book18.org

  鄭大爹看上去快六十了,頭髮灰白一片,臉上皺紋密密麻麻,嘴角往下耷拉著。book18.org

  他身著灰布棉坎肩,一雙手骨節粗大,合抱著向周平行禮。book18.org

  「周大人。」book18.org

  他把兩人請進屋裡,屋子裡很暗,只有一扇窄窗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暮色。book18.org

  靠牆的灶台邊堆著一摞獸皮,兔子、獾子,還有張攤開的灰狼皮,氣味又腥又霉,混著老木頭和灶灰的味道,遠遠地便令人皺眉。book18.org

  他搬來個小凳坐在灶頭前,看了看兩人,又往裡屋瞟了一眼。book18.org

  周平站在屋子中間,目光從灶台掃到獸皮堆,最後落在鄭大爹身上。book18.org

  「我聽說你前陣子去過老鷹嘴?」book18.org

  鄭大爹看了看劉鄉佐,劉鄉佐沒講話,只用眼神示意他老實回答。book18.org

  周平道:「那邊可能出了點事,聽說你去過,我就來問問你,了解一下情況,你要覺著什麼不對就直接說,什麼都行。」book18.org

  鄭大爹聞言神情稍稍緩和了些,兩隻手緩緩揉著膝蓋,沉默半晌後抬起頭來,沉聲道:book18.org

  「周大人,你問的是我看見什麼,還是我覺得什麼?」book18.org

  「都問。」book18.org

  鄭大爹把手從膝蓋上拿開,搭在腿上,他閉了一會兒眼,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更低了。book18.org

  「那天我走到離老鷹嘴還有一里多地,還沒看見那條溪,身上就先覺著不對了。不冷不熱,也說不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貼在後背,但又不貼實,隔著一層紙似的。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盯著我。」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我回頭了好幾次,可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會不會是什麼禽獸?」周平道。book18.org

  鄭大爹聞言不斷搖頭,跟只撥浪鼓似的。book18.org

  鄭大是村裡的獵戶,鄭大爹更是老獵戶了,不可能分不清這個。book18.org

  周平心裡也清楚,抱著僥倖一問而已,見他否定得這般果斷,心頭更沉重了。book18.org

  「周大人……」鄭大爹低著頭,緩緩道,「我走了一輩子山路,大雪天也走過,半夜裡也走過,山里住過夜,豺、狼、豹子,甚至熊瞎子什麼都遇過……可那回是真怕了,那山里不對勁……真的不對勁。」book18.org

  劉鄉佐靠在門邊上,手揣在袖子裡,把頭別過去望著窗外,看著暗下來的天和黑沉沉的山影,不自覺地抖了抖。book18.org

  周平站起來,走到鄭大爹面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book18.org

  「行了,歇著吧。」book18.org

  說完他便轉身出了門,劉鄉佐趕緊跟了上來。book18.org

  短短這麼一會兒,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book18.org

  紅山村裡的燈火東一盞西一盞地亮著。book18.org

  劉鄉佐心裡還是發毛,忍不住問道:「周大人,您說鄭大爹是遇著什麼了?」book18.org

  周平沒有回答,一路回到了鄉署,在門口站定了,仰頭看了看天。book18.org

  天上的星星零零散散的,山在村子後頭,看不出輪廓,只覺著一大片黑沉沉的東西壓在天邊上,比天還黑。book18.org

  「劉鄉佐。」周平沒有回頭,「村裡還有沒有年紀大些的,常在山上走動的?這地方山裡的老事,你再去給我找幾個老人來,我問問。」book18.org

  劉鄉佐應了一聲,佝著背快步去了。book18.org

  幾個衙役聽到他回來的動靜,出了鄉署的屋子圍了過來。book18.org

  何家兄弟扯著閒篇,劉胖子呵呵笑著,趙和尚不時嘟囔一句,這些聲音平日裡聽著讓人心安,現在卻讓他有些心沉。book18.org

  他明天要把這些人帶進山里去。book18.org

  不多時,劉鄉佐領了兩個老頭回來,一個就是傍晚在村口下棋的那個,姓黃,七十來歲,牙掉了好幾顆,說話都漏風。book18.org

  另一個更老些,拄著根棗木拐棍,眼皮耷拉著,看人的時候得把臉仰起來,姓葛。book18.org

  周平讓何家兄弟從屋裡搬出條長板凳給他倆坐下,也沒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詢問這山里從前有沒有過什麼怪事。book18.org

  黃老頭想了想,漏風地含糊道:「怪事我是不知道,不過我曉得山裡的地名有些來歷。那個老鷹溝啊,以前不叫老鷹溝,叫龍鷹溝!老輩人傳下來的話說,溝里住過一條龍,後來龍走了,名字就改成老鷹溝了。我小時候問過我爺爺,龍長什麼樣,他說誰也沒見過龍,但那溝里的水比別處涼,伏天裡喝一口能冰牙。可後來不知從哪一年起,水就不那麼涼了,到如今也沒人提龍了。」book18.org

  葛老頭拿棗木拐棍在地上篤篤地戳了兩下,用出人意料的中氣聲說道:book18.org

  「我倒是知道冷水溝那邊一樁子事。冷水溝往裡頭走有個老崖,崖上有座破廟,供的是地仙。我年輕的時候廟還在,後來有一年山里響了聲悶雷,轉天有人路過一看,廟塌了,地仙的像碎了一地。」book18.org

  周平問道:「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也沒人在意啊。山里破廟多了,塌了就塌了唄。後來聽人說那崖上風好,就是沒長過什麼大樹,只有些矮草。」book18.org

  「地仙管什麼?」book18.org

  老葛把耷拉的眼皮往上抬了抬:「山裡的事唄。地仙不就是壓地脈的。」book18.org

  周平把這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book18.org

  兩個老人又說了些別的,大多是些沒什麼要緊的舊話,周平聽完道了謝。book18.org

  劉鄉佐送兩個老人走後,回來看見周平還在鄉署前站著。book18.org

  「周大人,那你也早些歇著。」劉鄉佐說道,「要不歇我這?我去搭理搭理……」book18.org

  周平沒應,他聽見了馬蹄聲。book18.org

  張虎四人回來了。book18.org

  ……book18.org

  稍早之前。book18.org

  從村口出去,沿著來時的石子路往山腳方向走,沒過多久便會拐上了一條岔道。book18.org

  岔道比來時的路窄得多,勉強容兩匹馬並行,路面也不再是石子鋪的,而是被人和牲口踩實了的、坑坑窪窪的土路。book18.org

  吳二走在最前頭,騎著劉鄉佐從村裡借來的一匹老騸馬,老馬鬃毛稀稀拉拉的,走起路來慢慢吞吞,吳二也不催,兩條腿鬆鬆垮垮地夾著馬肚子,一手攥韁繩,一手拎著汗巾子,心想上回自己說溪水紅了沒人信,這回縣裡來了人,還讓自己帶路去看,回來看誰還說自己胡扯!book18.org

  張虎、李石頭、老孫三個騎馬跟在他後面,老孫正跟倆人悄悄摸摸打趣吳二,說他跟他騎的老騸馬像得跟親兄弟似的。book18.org

  張虎笑了幾聲,向前道:book18.org

  「吳二,你上回來老鷹溝就溪水紅,別的沒怪處?」book18.org

  吳二別過頭來,把汗巾子往肩上一搭,思索道:book18.org

  「那回是上個月初九,我娘誕辰,我尋思砍擔好柴賣了給她扯塊布……」book18.org

  李石頭打斷了他,淡淡道:「這話我們之前聽過了。」book18.org

  「呃……噢,那好像我就……」book18.org

  「那回來以後聽沒聽見別的?」張虎問道。book18.org

  吳二歪著頭想了想:「後來我跟村裡人說了,沒人當回事。直到鄭大他爹從老鷹嘴回來,說那邊山不對勁啊什麼的,我才又想起來……哦對,冷水溝往裡頭走有個老崖,崖上有座破廟,供地仙的,也不知什麼時候塌了。老輩人說那地仙是壓地脈的,廟一塌,地脈就不穩了。不過這都是些老話了,誰也不知道真假。」book18.org

  三人對視一眼,都覺得他不咋靠譜。book18.org

  張虎沒再問了,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兩邊的樹木,老孫在他旁邊用腳蹬子蹭著路邊的灌叢,發出沙沙的聲響。book18.org

  李石頭背著白蠟杆子跟在最後。book18.org

  路往山里越走越深,兩旁的樹木從疏疏落落的雜木漸漸變成了密匝匝的老松,松針把天遮得嚴嚴實實。book18.org

  再往前走了一段,吳二忽然勒住了馬。book18.org

  「怎麼了?」張虎催馬上前。book18.org

  吳二扭過頭來,臉上的表情變了,不再是剛才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book18.org

  老孫吸了吸鼻子,悶聲悶氣地說了句:book18.org

  「好像……有股子甜味?」book18.org

  「腥的。」李石頭說道。book18.org

  張虎吸了兩下,眉頭擰起來:「不是血腥味,豬血羊血人血我都聞過,不是這個腥法。」book18.org

  吳二拿汗巾子擦了把臉,強勾著嘴角笑道:「可能是山里什麼東西爛了?」book18.org

  張虎沒理他,他也是獵戶,山里什麼東西爛了他聞得出來,果子爛了是酸臭,樹皮爛了是霉,肉爛了是腐,這個味道哪樣都不沾,聞著讓人直擰胃。book18.org

  他回頭看向李石頭,擺了擺手,示意繼續走。book18.org

  吳二沒敢走在最前頭了,張虎和老孫讓他到後面去,和李石頭一起把他包在中間。book18.org

  又走了一里多地,路驟然收窄。左邊是立陡的青灰色石壁,石壁上滲著水,長了一層暗綠的苔,看著便滑膩膩的。book18.org

  右邊是道深溝,看不清多深,只瞧見灰濛濛的霧氣從溝底一縷一縷地貼著崖壁慢慢爬上來。book18.org

  溪水就在溝底。book18.org

  「就是這了。」吳二指著前面崖壁上凸出來的一塊巨石,「那是老鷹嘴。」book18.org

  那塊巨石從崖壁上斜斜地伸出來,形狀活像一隻探出腦袋的老鷹,嘴尖朝下對著山溝。book18.org

  過了老鷹嘴,路再往深處走三四里就是白茅村的地界。book18.org

  張虎翻身下馬,讓吳二和老孫留在原地看馬,自己帶了李石頭攀到老鷹嘴旁邊一處高出來的山頭上,找了一棵歪脖子松樹底下站定了,往白茅村的方向望去。book18.org

  白茅村就在山腳底下,窩在一片不大的谷地里,從山頭往下看,整個村子一覽無餘。book18.org

  石牆瓦頂的屋子都在,田裡的莊稼熟透了,黍子稈橫七豎八地倒了一片也沒人收。book18.org

  村口有一棵老桐樹,樹冠遮出小半畝地大的蔭,樹底下隱約有團灰撲撲的影子,靠樹根一動不動。book18.org

  張虎盯著那團影子看了很久,確定那是個人的輪廓,不像是物件,但……似乎也不是活人。book18.org

  活人坐久了總要換個姿勢、撓個癢、轉個頭,可那團人影從頭到尾紋絲不動,跟樽雕像似的。book18.org

  張虎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會兒,直到眼角發酸也沒看到什麼別的。book18.org

  「虎哥,」李石頭在旁邊壓著嗓子道,「這山里怎麼連聲鳥叫都沒有。」book18.org

  張虎蹙著眉頭,他早就注意到了,一路走來,不知從哪一處開始,雀鳥聲突然就斷了,整座山像是被什麼東西籠住了。book18.org

  張虎又看了一會兒白茅村,最後掃了一眼村口樹下那團灰撲撲的人影,然後退後一步,低聲說了句:「走,回去。」book18.org

  李石頭道:「這就走?」book18.org

  「再看也看不出花了。」張虎把背後的長直刀往上提了提,轉身往山下去。book18.org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眼角餘光瞟到樹下那團灰影似乎晃了一下,幅度極小,小到他不確定是不是風吹動了樹枝的影子。book18.org

  四人走上返程,一路上沒遇著什麼危險,但總感覺被什麼東西盯著,令人脊背發毛。book18.org

  回到鄉署前,張虎翻身下馬,吳二跟在後頭,一邊拴馬一邊拿汗巾子擦臉上的汗,嘴裡嘟囔著「我就說吧」。book18.org

  李石頭沒吭聲,只是臉色不太好。book18.org

  老孫蹲到牆根底下,掏出旱煙袋來點上,火光在他臉上明滅了一下,顯現出一抹未定的忐忑。book18.org

  張虎把在老鷹嘴山頭望見的逐一與周平說了。book18.org

  周平聽完,手指在刀柄上磨了幾圈,片刻後說道:book18.org

  「今晚在村裡歇了。明朝天亮後我們一道去老鷹嘴再看看。」他頓了頓,「不進去,就在山頭看一眼,看完就回來。」book18.org

  眾人應了聲,各自散了。book18.org

  劉鄉佐在屋裡抱著幾床薄被,一邊鋪一邊絮絮叨叨地說這被子是他婆娘去年新彈的棉花,乾淨得很。book18.org

  周平點了點頭,轉身進了裡屋。book18.org

  外頭漸漸安靜下來。book18.org

  何家兄弟在偏房裡鋪好了鋪蓋躺下,窸窸窣窣地翻了幾回身。book18.org

  趙和尚與劉胖子也在,四人擠在一間偏房裡,悶得很。book18.org

  劉胖子裹著條薄毯子,低聲說了句:book18.org

  「聽說鄭小五那個沒過門的媳婦兒了沒,鄰村最俊的姑娘!」book18.org

  「知道。」何小貴在鋪上應了一聲,「虎哥之前說過的。」book18.org

  劉胖子翻了個身,把毯子裹緊了,低低地嘟囔道:「嘖,嫁衣都縫好了,姑爺沒了,這下守活寡咯。」book18.org

  趙和尚握著串念珠,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嘴裡積點德。」book18.org

  劉胖子把臉往毯子裡縮了縮:「我說的是實話嘛,那姑娘命也真苦……」book18.org

  趙和尚又瞥了他一下,手裡的念珠一顆一顆地撥過去。book18.org

  「和尚你就是心軟。」劉胖子把嘴從毯子縫裡探出來,「我就不一樣了,我是真替那姑娘愁。你想想,嫁衣縫好了,日子定好了,姑爺進山找個人,一去不回。這叫什麼?這叫閻王爺遞帖子——不收也得收!」book18.org

  「你少說兩句閻王爺的事。」何大貴在鋪上翻了個身道,「明天還要進山,你現在提閻王爺?」book18.org

  「提了又咋的,閻王爺還能從牆縫裡鑽進來?」劉胖子嘴上硬,身子卻往毯子裡又縮了半寸。book18.org

  趙和尚忽然開口:「命苦是真的。鄭小五才二十出頭,她娘眼睛不好,往後誰管?」book18.org

  何大貴道:「誰管也輪不到咱們管,咱們能管好自己就不錯了。」book18.org

  劉胖子眯著眼看他:「大貴你這話說的,好像明天要上刑場似的。」book18.org

  何大貴沒吭聲。何小貴替他哥接了話:「胖子,你以前不是在郡里運了三年屍嘛,那會兒怕過沒有?」book18.org

  「怕?呃……頭一天是怕呀。頭一具屍我愣是站在邊上轉了三圈沒敢碰。後來就不怕了,死人又不會動,怕啥?」他頓了頓,把毯子裹緊了,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不過那三年里有一回,運回來一具,臉白得跟紙似的,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傷口。驗屍的說不是傷死的,也不是病死的。我就想,不是傷也不是病,那怎麼死的?後來我做了半個月的夢,夢見那個人坐起來了,還是那張白得跟紙似的臉,也不說話,就看著我。」book18.org

  偏房裡靜了一瞬。book18.org

  何小貴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在空中扇了兩下:book18.org

  「住嘴吧你,半夜說這種話,還讓不讓人睡了。」book18.org

  何大貴又翻了個身,仰面躺著,望著黑漆漆的房梁,過了一會兒才開口:book18.org

  「胖子,你說白茅村的人還活著嗎。」book18.org

  劉胖子沒接話。book18.org

  這也是一種回答。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說話的是趙和尚。book18.org

  他把念珠套回腕子上,聲音不緊不慢的說道:「但明天大人帶我們進山是想去看活人的。」book18.org

  「要是沒看到呢?」何小貴小聲道。book18.org

  趙和尚沒答。book18.org

  何小貴把胳膊枕在後腦勺下,最後只嘆了口氣。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劉胖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反正明天你們別走我後頭。」book18.org

  其他三個人都沒睡著,異口同聲道:book18.org

  「為啥?」book18.org

  「背後有人跟著,比前頭有人擋著更嚇人。」book18.org

  屋裡徹底靜了。book18.org

  院子很小,聲音傳到一旁的裡屋。book18.org

  周平是開了窗的,他聽著偏房裡傳出來的聲音,把桌上卷宗翻了又翻,不知什麼時候趴在桌上睡著了。book18.org

  ……book18.org

  一條泥濘的官道。book18.org

  道旁蹲著個模糊的影子,辨不清面目。book18.org

  走過去,那個影子抬起頭來,像是要說什麼,還來不及停步,影子就沉進了泥里。book18.org

  伸手去抓,沒抓住。book18.org

  另一張臉出現了,更加模糊,隔著一層灰濛濛的雨,張著嘴,也沒有聲音。book18.org

  是啞了還是自己聽不見?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但自己知道,那人在求自己。book18.org

  站住了,自己的腳陷在泥里拔不動。book18.org

  一用力,眼前突然黑了。book18.org

  ……book18.org

  周平醒過來的時候桌上的油燈已經涼了。book18.org

  窗外頭還是黑的,雞犬都還安寧。book18.org

  他揉了揉額角,想不起來夢見了什麼,只覺得胸口壓著塊東西,悶悶地喘不上氣。book18.org

  坐了許久後,天亮了些。book18.org

  周平回榻躺了會兒,又回憶起剛才的夢境,但還是想不起來。book18.org

  又過了一陣子,天完全亮了,門外也有了聲音,他下了榻,戴上腰刀,推門出去。book18.org

  劉鄉佐的婆娘煮了一大鍋黍米粥,一行人圍在鄉署門口呼嚕呼嚕地喝了粥。book18.org

  周平三口兩口喝完,把碗擱在石階上,何家兄弟被留在紅山村裡接應,其餘人牽了馬,沿昨天張虎走過的那條岔道往山里去。book18.org

  劉鄉佐也不情不願地被他們帶上了。book18.org

  路還是那條路,林子還是那片林子。book18.org

  初升的日光從松針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成稀稀落落的光斑。book18.org

  開始的幾里地還有幾聲鳥叫,越往裡走越稀,某一刻忽然就絕了。book18.org

  那股腥甜味浮上來了。book18.org

  周平第一次聞到,覺得好噁心,一股冷冷的甜腥味,若有若無地貼在鼻子裡。book18.org

  到了老鷹嘴,他翻身下馬,讓劉鄉佐和老孫留在原地看馬,自己帶了張虎和李石頭攀到山頭上,站在歪脖子松樹下往下方的白茅村望去。book18.org

  如張虎所說,村口的老桐樹底下,一團灰撲撲的人影靠樹根紋絲不動。book18.org

  周平盯著那團人影看了很久,等著那人影動一下——撓個癢,轉個頭,哪怕是歪一歪身子。book18.org

  可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就在他打算轉身的時候,從下方的村子裡傳來一個聲縹緲的聲音:book18.org

  「救——」book18.org

  話語被緊隨其後的一聲悶響打斷了。book18.org

  那悶響有別於他過去的四十多年裡聽到的任何聲音。book18.org

  周平收回目光。book18.org

  老鷹溝,老鷹嘴這已經很詭異了。book18.org

  白茅村更詭異,而且一看就知道出了大事,下面的溪水紅不紅都不重要了。book18.org

  身邊的人,劉鄉佐自不用說,不論是看著大大咧咧實則膽大心細的張虎,還是沉默寡言、心思縝密的李石頭,又或是經驗老到的老孫,油頭滑腦的劉胖子,堅如磐石的趙和尚,他們現在一個個都很怕。book18.org

  周平自己也很怕。book18.org

  有人在呼救。book18.org

  會呼救的應該是活人吧。book18.org

  自己是萬全縣的縣尉,那這理應是該自己管的事。book18.org

  可他的直覺告訴他那兩個村子裡都發生了很不好的事,很有可能管了沒有還會把自個兒以及身邊的弟兄們搭進去。book18.org

  他現在很想走,馬不停蹄地帶著人逃跑。book18.org

  周平回過身來,其餘人都在看著他,等待他的指示。book18.org

  只要他說走,他們不會有任何反對的。book18.org

  走了也沒事呀,為了弟兄們著想也得走呀。book18.org

  對,我是為了弟兄們才……book18.org

  周平喉頭一動,低下頭,張開口。book18.org

  就在這時,那種感覺又泛上來了。book18.org

  是夢裡的那種感覺——胸口壓了塊東西。book18.org

  他隱約想起了些什麼,但具體的事他還是沒想起來,他只記得那回他沒去,後來出了事。book18.org

  他當時說「不是我的錯,我就算去了也沒用」。book18.org

  郡守大人當時沒信,把他貶到了萬全縣。book18.org

  他自己也沒信過,所以一待就是十幾年。book18.org

  周平閉上嘴,緩緩抬起來頭,說道:book18.org

  「準備一下,進村。」book18.org

  ……book18.org

  第八十八章book18.org

  「都帶好傢夥。」book18.org

  「進了村以後,不要散開,不要單獨進屋。不管看見什麼人都先別上去。」book18.org

  一行人在狹窄的山道上拉成一條斷斷續續的線。book18.org

  路漸漸往山下斜,林木越來越密,天空被遮得只剩些零碎的光斑。book18.org

  林子裡一片寂靜,連枯枝被踩斷的聲音都格外刺耳。book18.org

  周平走在最前面,一手扶著崖壁,一手搭在刀柄上,目光始終盯著前方。book18.org

  劉胖子道:「平哥,你覺著村裡頭還有活人不?」book18.org

  周平抿著嘴,沒有給出回答。book18.org

  拐過一棵光禿禿的老榆樹,前方便是白茅村。book18.org

  村口的竹竿上掛了幾排晾曬的衣裳,衣裳早已乾燥,頂上攢了層灰,不知掛了多久。book18.org

  一棵老桐樹把半條進村的路都蔭住了,樹底下那團灰影此刻近在眾人眼前。book18.org

  一名老嫗。book18.org

  她頭髮灰白,靠著樹根,兩腿伸直,打盹似的微低著頭。book18.org

  一行人停下腳步,盯著她看了一會兒。book18.org

  「大人……」劉鄉佐咽了口唾沫,壓著嗓子看向周平。book18.org

  周平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在離老嫗三步遠的位置蹲了下來,看向她的面孔。book18.org

  一雙蒼老的眼睛深陷眼窩,半睜著的眸子上蒙著一層灰白的翳斑。book18.org

  周平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book18.org

  沒有反應。book18.org

  周平緩緩起身,將目光移向村口的幾間屋子。book18.org

  頭一間屋子門前的石階上坐著一個男人,手裡攥著把枯草。再遠些的屋檐下,一個半大的女娃趴在門檻上,臉側貼著地面。book18.org

  兩人都睜著眼,但瞳孔里沒半點光采。book18.org

  一行人步入村中。book18.org

  「平哥。」book18.org

  「哎喲!」book18.org

  劉胖子忽然開口,將劉鄉佐嚇了一跳,眾人瞥了他一眼,張虎笑了聲,氣氛稍稍緩和了些。book18.org

  「怎麼?」book18.org

  「這幾個不是死人。」劉胖子依然沉著臉。book18.org

  眾人聞言,握著兵器的手微微一緊。book18.org

  他們也都是見過世面,至少是見過不少屍體,不論是僵的,爛的還是臭的。book18.org

  可這些人不但不臭,身上還有溫度,只是不像活人那般熱,也不像屍體那般冷。book18.org

  沒人見過這種狀態。book18.org

  「繼續往裡吧。」周平緩緩道,「找找還有沒有……」book18.org

  沿著村中間那條窄窄的土路往裡走,路兩旁的村民都一動不動,但有的甚至還保持著日常的姿勢,比如有個打扮好點的年輕婦人坐在自家門檻上,懷裡抱著只腐敗了的貓屍,手還停在貓肚子的位置,像是之前在給它撓癢。book18.org

  再往裡走了一段路,他們到了一間石頭屋子前。book18.org

  「是村長的住處。」劉鄉佐說道。book18.org

  周平走上前去,張虎跟在他的側後方握緊了刀,時刻準備出鞘。book18.org

  屋子門半敞著,周平小心推開門,一股淡淡的腥味先涌了出來。book18.org

  入宅探尋,周平直入裡屋,進屋拐左,見到兩人躺在床上。book18.org

  一男一女,男的穿著件灰色短衫,側著身子,一副伸手去摸什麼的樣子。book18.org

  女的緊挨著他,身上罩著件褪了色的青布棉衫,衣襟半開著,麥黃色的麻布小衣從裡頭露了出來,一截相對細白的脖頸下能看到兩堆豐腴的白膩。book18.org

  「呀,這是村長的兒子兒媳呀!」跟著進屋的劉鄉佐走來道。book18.org

  周平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觀察了一陣,旋即拉過被褥一角,隨手給女子蓋上,轉身出了屋。book18.org

  劉鄉佐寸步不離地跟著他,還在絮絮叨叨地說村長兒子跟他媳婦的事。book18.org

  周平沒有應他,一行人回到前院,說在別處都沒見到人。book18.org

  偌大的村子真的尋不到活人了嗎?book18.org

  老孫是相對更有見識的,他蹙著眉頭向劉鄉佐問道:book18.org

  「白茅村有什麼獨有的傳統沒?」book18.org

  窮山惡水、山村野鄉的地方未得開化,以經驗論生存的村民們世世代代都自行解決問題,一個不慎便容易發展出詭鄙淫邪的妖風異俗。book18.org

  老孫覺得有可能是白茅村的村民們集體乾了什麼禍事,沾惹到了什麼不好的東西。book18.org

  此話一出,眾人齊齊看向劉鄉佐。book18.org

  若說有什麼算是能給眼下的村子一個大方向上的解釋的話,這個理由是他們最能理解的。book18.org

  被目光聚焦的劉鄉佐縮起脖子,搖了搖頭。book18.org

  不是不知道,是據他所知真沒有。book18.org

  「不大可能。」book18.org

  說話的是周平。book18.org

  他出了三點理由:book18.org

  第一,邪風異俗都是一代代傳下來慢慢成型的,包括白茅村在內,這裡的村子建立至今攏共不過五十來年,建村歷史太短沒有足夠時間沉澱、傳承出什麼獨有的民俗。book18.org

  第二,這裡的村子都極度貧困,窮山窮村連基本生計都勉強,沒有財力、餘力去搞那些繁複、詭異的私俗祭祀、邪門儀式。book18.org

  第三,一直以來,這裡的村子但凡出了大點的事,都是依賴縣裡官府出面處理,而不是關起門來按自家野俗私了,自然不會慢慢養成私下搞邪俗、集體作亂惹邪祟的風氣。book18.org

  眾人聽完又沉默下來。book18.org

  他們不是不認可,而是倘若與此無關的話,村子裡的情況還能怎麼解釋呢?book18.org

  周平道:「倘若遇到大事,村民可能會去什麼地方?」book18.org

  劉鄉佐思索片刻道:「我記著村北有座土地廟,很多年了,應該沒拆著。」book18.org

  從村長家繼續往北去,出了村子便是片空著的黃土地,深處便有間木屋孤零零地立著。book18.org

  木屋前豎著兩根歪歪斜斜的木樁,橫著一塊匾,匾上寫著「福德正仙」四個字,看那破敗樣便知道年頭不小了。book18.org

  然而此刻廟門已然敞開,一樽土地石像從裡頭倒了出來。book18.org

  土地像被從頭頂到腳劈成了兩半,斷口光滑無比。book18.org

  張虎幾人將石像搬起,周平伸手在斷口上捋過,摸不著什麼崩裂的碎茬。book18.org

  他摸了摸自己的腰刀,又看向張虎那把長刀。book18.org

  什麼樣的利器能做到將這塊大石頭一刀削斷後,令斷口光滑得跟鏡子似的呢?book18.org

  一行人走進廟裡,沒見到什麼村民。book18.org

  供桌上擱著一隻粗陶香爐。book18.org

  周平把手背貼上去,聲音陡然一沉:book18.org

  「溫的!」book18.org

  這代表一兩個時辰之內,有人在這裡燒過香。book18.org

  話音未落,張虎便已按著刀柄,李石頭一言不發地掃視著周圍,老孫像狩獵似的微微伏下身子,趙和尚一手持念珠一手持戒刀,與劉胖子背貼著背,沉聲喝道:book18.org

  「何方妖人,裝神弄鬼,還不現身!」book18.org

  「噫——!!」劉鄉佐被他們圍在中間,抱著頭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小廟裡始終沒傳出一點動靜,只有冷風吹入大門與窗戶,呼呼作響,仿佛是在譏笑著膽怯的眾人。book18.org

  周平抿著嘴,滿心迷惑與不安。book18.org

  村民全變成了睜著眼的活死人,斷糧快兩個月了,兩撥人進來都沒能回去,現在也見不著影兒,那是誰在這裡燒的香?book18.org

  眾人出了廟宇四處遙望,未見到任何人影。book18.org

  一行人沉默著回到了村子裡,來到村長宅前的岔路口,換了方向往西北行去。book18.org

  這邊的屋子都挨得比較近,他們發現其中幾家的後牆爬滿了焦黃的紋路,從牆根往上蔓延,在齊腰的高度突然中斷,沿途的牆根、井沿、門框石縫裡偶爾能看見幾根極細的黑線,像是血滲進石頭裡干後的模樣。book18.org

  張虎試過用刀尖去刮,沒刮掉。book18.org

  從老鷹溝開始便伴隨他們的腥甜味漸漸濃了一些。book18.org

  劉鄉佐拄著粗樹枝幹嘔了一聲,兩腿又開始抖了。book18.org

  周平用袖子掩了一下鼻子,正要繼續往前走,李石頭忽然站住了。book18.org

  「大人。」他的聲音比平時還低些。book18.org

  周平回頭看去,見他正抬頭望著天。book18.org

  天空暗沉沉一片,比他們在紅山村起床時還混沌,本該高照的日頭藏在濃厚的雲層後邊,炫光朦朧,像是卯時剛過的樣子。book18.org

  他們從紅山村出發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在老鷹嘴上往下望的時候太陽還略微有點晃眼,這一路走來,再加上剛才探查的時間也該有大半個時辰了,現在理應都快辰時了吧?怎麼會還沒亮透呢?book18.org

  「今天這雲可真厚啊,等會兒好說歹說有場大雨!」劉鄉佐中氣不足地說道。book18.org

  沒人理他。book18.org

  如今白茅村只剩下東北方向未經探尋了。book18.org

  眾人再度回到村長宅前。book18.org

  劉胖子低頭看著自己腳邊的影子,正被太陽拉得很長。book18.org

  可太陽明明在頭頂上掛著,為何光是從東邊斜著過來的?book18.org

  往東北行去,眼前的路還是一樣窄,兩旁的屋子還是一樣破。book18.org

  走著走著,領頭的周平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發現遠遠的那棵村口的大桐樹的輪廓此刻看不清了。book18.org

  周圍明明沒霧,可那裡就是看不清,兩方之間像隔著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薄膜。book18.org

  他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只覺得這個村子看起來跟死一樣寂靜,但實際上卻不是靜止的,而且是一直在變化的。book18.org

  劉鄉佐越走越慢,不停地往左右看,嘴裡含含糊糊地嘀咕著什麼。book18.org

  「說啥呢?」張虎的聲音也低了許多,粗獷的臉上不斷有緊張的情緒難以掩飾地翻湧上來。book18.org

  「白茅村沒這麼大。」劉鄉佐指著路邊的幾間石屋,手指頭微微發顫,「我早年也來催過好幾年的糧,從村口走到村尾攏共一炷香多一點的工夫。每戶人家我都認得,這間是誰家的,那間是誰家的,我閉著眼都能背出來……可這幾間……」book18.org

  他指著前面幾座連在一起的、一看就不像新蓋的破舊茅屋道:「我不認得,從來沒有見過。」book18.org

  張虎的神色更緊張了,但還是強撐出副正經模樣道:「是不是記岔了?」book18.org

  「不可能。」劉鄉佐的聲音更顫了,使勁搖著頭,「我來過太多回了,這村子兩條巷子,一條中間路,攏共三十來戶人家。現在這些屋子都不止十戶了,我沒見過的!」book18.org

  周平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前方村路陡峭曲折,而且一眼望不到頭。book18.org

  什麼村子能有這麼大的?book18.org

  可是怎麼辦?前進還是原路返回?book18.org

  是不是早該原路返回了?book18.org

  是不是自己一開始就不該進來?book18.org

  「都跟緊了,別散。」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周平壓著嗓子,心中還沒做出決定,但已經邁開了腳步。book18.org

  越往深處走,兩邊的屋子越密,漸漸地早已超過了三十戶。book18.org

  他走在最前面,路過一個井邊的時候往井裡掃了一眼,井底的水面紋絲不動,水色發暗,暗得看不見底。book18.org

  在不知道第幾次回頭的時候,他點了一下人。book18.org

  少了一個。book18.org

  「老孫呢……老孫呢!?」book18.org

  劉胖子扭過頭往後看了一眼,趙和尚也回頭了。book18.org

  老孫剛才還跟在劉胖子和趙和尚中間的,此刻卻突然消失了。book18.org

  「有一陣子沒聽見他講話了,我以為他走在最後頭呢!」book18.org

  周平立馬帶隊往回走了幾十步,沿路兩邊儘是東倒西歪的竹篩。book18.org

  「老孫!老孫——!」book18.org

  又走了幾十步,他在兩間屋子中一條窄巷口停住了。book18.org

  巷子窄得只能側身擠一個人,微潮的地上有一排往裡走的新鮮腳印。book18.org

  「你們在這等著。」book18.org

  周平說完便一個人順著巷子進去,不一會兒便在盡頭見到了一間半敞的屋子。book18.org

  推開門的那一刻,一道背影便映入眼帘。book18.org

  屋子裡空蕩蕩的,老孫此刻正面對牆壁坐在地上,兩條腿伸直,頭微微低著。book18.org

  周平心中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查看——book18.org

  老孫半睜著眼,眼裡還有光,似乎還清醒著。book18.org

  周平鬆了口氣的同時並沒有完全放下擔憂。book18.org

  因為老孫在哭。book18.org

  一個四十多歲、在礦上干過半輩子的糙漢子,此刻眼淚和鼻涕在臉上糊成一片,兩隻手攥著自己的膝蓋,整個身子都在抖。book18.org

  「老孫!」book18.org

  似乎是聽到了周平的聲音,老孫抬頭看來,嘴唇動了動,看嘴型是個「娘」字,但沒發出聲音來。book18.org

  「老孫……」周平蹲下來,把臉降到和老孫平齊的高度,沉聲道:「你看著我,識得我嗎?我是周平。」book18.org

  老孫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似乎是認出他來了,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極難聽的嗚咽。book18.org

  「我聽到我娘的聲音了……」他緩緩道,「她在喊我回家……我聽到了、我聽得好清楚,她喊了三四聲呢。」book18.org

  「你聽錯了,老孫。」周平緩緩道,「你娘五年前就被熊瞎子吃了,還是我和張虎跟你一起上山報仇的,你忘了嗎?」book18.org

  「嗯,我記得,可我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娘還在喊呢,我走進來了才不響的……我想出去的時候門忽然不見了,我剛才坐在這裡找門,找了好一會兒都沒找到。大人,門在哪裡?你怎麼進來的?」book18.org

  周平回頭看了一眼,門好好的敞開著,就在他身後,放心不下他、跟了上來的張虎正踏著外頭的光走來。book18.org

  周平將老孫從地上拽起來,拉著他走出屋子,感覺到老孫的手冰冷無比,像是剛從冬天的井水裡撈出來似的。book18.org

  他把老孫推給走來的張虎,三人一起出了巷子,重新回到大路上。book18.org

  等在巷口的幾個人全都圍了上來,劉胖子伸手在老孫肩上拍了一下,老孫沒應,只是低著頭,嘴唇還在微微發抖。book18.org

  「我們往回走,一個個都拉著別人,誰要是不對勁立馬說。」周平道。book18.org

  一行人重新往村尾挪去,路兩旁的屋子已經分不清是誰家的了。book18.org

  劉鄉佐也不再認了,他低著頭只看腳下的路,不往兩邊看,老孫靠著張虎走,偶爾抬起眼皮掃一眼路邊的石牆,又趕緊低下去。book18.org

  某一刻,趙和尚停住了。book18.org

  待在他身邊的李石頭立馬停下,喊住了前頭的其他人。book18.org

  周平回頭看來,趙和尚定在原地,手裡的念珠嘩啦啦的散開了,磨損多年的玳瑁、檀木、菩提子在碎石路上骨碌碌滾了一地。book18.org

  「和尚!」李石頭拉住他的肩膀,使勁搖晃了幾下。book18.org

  趙和尚低著頭,喃喃道:book18.org

  「我聽見了……」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師父在念經。」與老孫剛才的樣子不同,他臉上的血色正一點一點地退下去,聲音卻很平靜,「他死了快三十年了,廟被山匪燒了那天,他把我從火里推出來,自己沒出來,我背著他的屍身爬了半里地,頭髮燒掉了一半,後背上的疤你們也看見過……」book18.org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他念經有個口誤,總是把『般若波羅蜜多』念成『般若波羅蜜心』……我聽了好多年,不可能記錯,剛才我就聽見他又念岔了,他還叫我呢……」book18.org

  李石頭還想說什麼,周平打斷了他,向趙和尚問道:「聲音是從哪來的?」book18.org

  趙和尚抬起手,指向幾丈外的那間矮石屋。book18.org

  「平哥!」劉胖子驚呼一聲,只見周平徑直走過去,推開了門。book18.org

  打開門的瞬間,一股濃厚的焦糊味便飄了出來。book18.org

  屋裡幾乎空無一物,唯有正中央擱著一隻翻倒的蒲團。book18.org

  「看吧,屋裡沒你師父。」周平暗自鬆了口氣,轉頭對趙和尚正色道。book18.org

  趙和尚愣愣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周平把門關上,回到隊伍里將趙和尚拽到隊伍中間,趙和尚攥緊了手心剩餘的幾顆念珠,沒再說話。book18.org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周平仍然走在最前面,步子還是不快不慢,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卻不再平穩如初了。book18.org

  直到路過一間矮石屋的時候,他的腳步忽然停了。book18.org

  一旁的屋子裡傳出一個很年輕的女聲,嗓子細柔無比,可說話的語氣不像是在跟他人交流,更像是自言自語。book18.org

  周平聽不大清楚她具體在說什麼,只有一句話反覆地穿過門板傳出來,重複了好幾遍。book18.org

  「乖了,別怕,姐姐在呢。乖了,別怕,姐姐在呢……」book18.org

  一陣回憶的大雨在他眼前瓢潑。book18.org

  駐足片刻後,當其餘人意識到周平也有點不對勁時,他忽然回過頭來,繼續邁步往前走了。book18.org

  張虎在後面看著周平,他跟了周平也有七八年了,見過他在斷案時沉默,見過他在被誤會時的冷笑,更見多了他一個人坐在縣衙廊下像是發獃又像是回憶,可從來沒見過他剛才臉上那夾雜著震驚、複雜、悔恨與惶恐的複雜神情。book18.org

  不一會兒,劉鄉佐忽然站住了。book18.org

  他倒是沒聽到什麼,但是見到了詭異的一幕。book18.org

  劉鄉佐抬起手,指著路邊一戶人家的門檻。book18.org

  門檻上坐著個老人,手裡攥著把削了一半的木頭。book18.org

  幾人看去,都認出了他們之前在村口附近見過這個老頭。book18.org

  他怎麼會在這裡?book18.org

  「這人我剛才也見過。」劉鄉佐又指著前面幾間屋子內外的人影,「還有那個、還有井邊那個打水的。我們走過這裡了,怎麼回事,我們是不是還在原地打轉吶!」book18.org

  周平看了看四周,繼續往前走去,一行人跟著他的腳步,劉鄉佐見無人回應自己,只得佝僂著身子不斷祈禱:book18.org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觀音菩薩……」book18.org

  路兩旁的活死人還是那些姿勢,但周平發現了另一件事——這些人的眼睛現在全都閉著了。book18.org

  或許也有人發現了,但沒人將這件事說出來,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著沉默,抓緊了一抹虛無縹緲的希望。book18.org

  他們走了不知多久,仍然沒有走出村子,重複的屋宅與村民在兩旁不斷循環,終於在某一刻,身體與精神的雙重疲憊阻擋了他們繼續前進。book18.org

  老孫已經不哭了,眼睛半睜著盯著地面。book18.org

  趙和尚坐在地上搓起了自己的手指頭。book18.org

  劉鄉佐抱著頭蹲在地上,他隔了不知道多少輩親戚的同宗劉胖子早就不插科打諢了,此刻蜷成一團不斷喘氣。book18.org

  李石頭和張虎倒還沒萎靡,一個背靠石牆站著,一個握著刀待在周平身後。book18.org

  兩人依舊警戒著,但也不知道強撐的精神還能持續多久。book18.org

  周平坐在一塊石頭上,低著頭,手指磨著刀柄上那幾圈皮繩,一根一根地緩緩摸過去。book18.org

  此刻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人是他帶進來的。book18.org

  路是他領著走的。book18.org

  可他現在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時辰了,也不知道他們走不走出去。book18.org

  頭頂的雲層厚厚一片,始終遮蔽著太陽,仿佛低得貼著樹梢蓋在他頭皮上似的。book18.org

  四下一片寂靜,只剩下眾人急促而虛弱的喘息聲。book18.org

  不知是不是停下了腳步的緣故,瀰漫在周圍的那股腥甜味又來了。book18.org

  劉胖子第一個捂住了口鼻,老孫把頭埋進膝蓋里,整個身子蜷成很小的一團。book18.org

  趙和尚沒有捂鼻子,嘴唇不斷動彈著不知是念什麼經文。book18.org

  李石頭從牆邊直起身來,深吸一口氣,憋住了。book18.org

  劉鄉佐蹲在地上乾嘔了兩聲,嘔出來了幾口酸水。book18.org

  張虎把袖子往臉上一捂,另一隻手拔刀出鞘。book18.org

  明晃晃的刀刃映著周平緊蹙的眉頭,他環顧四周,餘光忽然瞥見什麼,猛地轉頭看去。book18.org

  「睜眼了……」老孫緩緩道。book18.org

  前方几丈外,蹲在牆根下的一個漢子將臉緩緩朝向他們,然後睜開了眼睛,灰濛濛一片的雙瞳依舊無神。book18.org

  張虎與李石頭也注意到這一幕,目光掃向更遠的地方,坐在門檻上的老人家、出現在井邊的男孩,乃至抱著死貓的婦人……每一個人都看向了他們。book18.org

  周平的右手緊緊按在刀柄上。book18.org

  他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恐懼與危險,但他仍然沒有拔刀。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將刀刃對準這些村民,更不知道這利器對他們能不能起作用。book18.org

  下一刻,一道身影赫然出現在他面前。book18.org

  白髮蒼蒼,皺紋深邃,眼窩裡那雙無神的眸子目不轉睛地盯著他。book18.org

  村頭老嫗,離他不遠不近,三步之遙。book18.org

  眾人的心臟陡然一震,只感到有什麼東西涌到了嗓子口!book18.org

  「走!」book18.org

  不知是誰的一聲驚喝抽離了眾人的震懾,所有人幾乎是同時轉身,拔腿狂奔!book18.org

  空中的雲采越來越厚,縷縷晝光倒卷回天,如同時間倒轉一般,晦暗的暮色悄然染灰了籠罩著白茅村的天幕,整座村子像是被緩緩浸進了一缸墨汁之中。book18.org

  一行人如同驚駭的羊群般飛奔著逃竄,與此同時,陣陣狂風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令那滲人的甜膩味濃烈得令人作嘔。book18.org

  狹窄的土路在腳下顛簸,此刻眾人的心中只剩下了「快跑」這一個念頭,兩旁座座屋宅的木窗不斷啪嗒作響,仿佛一艘艘正經歷著駭浪摧殘的搖曳扁舟。book18.org

  一道道身影出現在窗後、門前,歪倒著他們的頭顱,直勾勾地注視著在狹窄的土路上逃竄著的他們。book18.org

  「呼~呼~我、我不行啦……!」book18.org

  劉鄉佐那悶啞的呻吟從身後傳來,周平的腳步慢了一瞬,身後的張虎已經轉身往回奔了。book18.org

  周平沒有回頭,只是嘴角在不斷往下拉,咬緊了的腮幫子在勁風中微微發鼓。book18.org

  「老孫——」book18.org

  劉胖子的呼喊聲從身後很遠的地方追上來,緊接著又有兩個人的氣息從隊伍末尾消失了。book18.org

  周平聽見自己的靴底踩在碎石上,身後還有一個人的腳步聲,他知道那個步頻,是李石頭的。book18.org

  可沒過多久,這個腳步聲也消失了。book18.org

  周平沒有停,風灌進他的耳朵里,嗡嗡地響,把他身後所有的聲音都攪成了一團。book18.org

  前方的道路變得越來越窄,很快就只剩下一扇門的寬度。book18.org

  周平喘息著、拚命掙扎著。book18.org

  十步……book18.org

  五步……book18.org

  一步!book18.org

  邁過那門的瞬間,眼前的一切豁然開朗。book18.org

  濃郁的樹蔭遮住了自己的影子,周平抬頭一看,正是那棵村頭的老桐樹。book18.org

  自己出村了。book18.org

  怎麼回事?剛才的都是幻覺嗎?book18.org

  他回過頭看去,雙瞳隨之一顫。book18.org

  茫茫濃霧遮天蔽日,籠罩著身後的白茅村。book18.org

  霧中一片死寂,聽不到半點聲音,也見不到半個人影。book18.org

  只有自己出來了。book18.org

  劫後餘生的慶幸先過拋下部下的懊悔湧上心頭,沉甸甸地壓在胸口。book18.org

  「大人——」book18.org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book18.org

  他不確定是誰的聲音,甚至不確定這是不是自己的幻聽。book18.org

  他抬頭望向天邊,一輪朦朧的秋日藏匿在雲後,宛如一隻半睜著的、暗暗嗤笑著他的眼睛。book18.org

  周平撓了撓不知什麼時候劃破了一道小口的臉頰,盯著那秋日看了幾秒,呸了口唾沫,回身跑入濃霧之中。book18.org

  眼前的可見度奇低無比,但他仍然大踏步地向前跑著。book18.org

  漸漸地,不知從何時起,濃霧從他身邊開始悄然退散了。book18.org

  與此同時,他聽到了雨聲。book18.org

  細密、淅淅瀝瀝的,落在青石板上。book18.org

  腳下的泥土地已經不在了,兩旁的屋宅一間一間地往後退去,模糊成了看不清店名的酒肆、客棧、各類鋪子……book18.org

  這景色令他熟悉又陌生。book18.org

  雨漸漸大了,從淅淅瀝瀝變成了沙沙一片,如紗如霧地打在他身上。book18.org

  周平看見前方的地上跪著兩個人,一個是趙和尚,仰著頭,張著嘴,雨水順著他的光頭皮淌下來,身上不斷冒出淡淡的煙霧,攜著一股焦味。book18.org

  老孫跪在不遠處喊著「娘」,兩隻手扒在青石板的縫隙上,哭聲同樣嗚咽喑啞,像一隻斷了腿的老狗。book18.org

  雨水落在他身上便化作了紅色的血,一身混雜著野獸氣息的血腥味刺鼻得令人作嘔。book18.org

  劉胖子倒在地上沒點動靜,張虎待在他身邊,左手捧著腦袋,右手發青、顫抖地握著長刀,嘴裡喃喃著媳婦與孩子的名字。book18.org

  李石頭橫著槍桿,看他神態已經有些渾渾噩噩,但仍在試圖保護同伴。book18.org

  周平眯著眼睛走了過來,正想查看部下們的情況,前方道路的盡頭,忽然出現一道背著光的身影。book18.org

  瓢潑的雨幕把那人的輪廓沖得有些模糊,半新的棕蓑衣下是一身褪了色的青布短衫,碎發被雨澆透了貼在臉側,看著楚楚動人,我見猶憐。book18.org

  周平愣住了,嘴卻不受控制地張開。book18.org

  雨水落入他口中,澀腥、涼寒,一直灌入他的腹內。book18.org

  一個深埋在他心底十幾年的名字悄然浮上,從他嘴裡掉了出來:book18.org

  「阿芸……」book18.org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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