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暗涌book18.org
春陽仿佛格外眷顧她款款而行的身影,將那身精心裁製的衣裙鍍上了一層柔光。book18.org
從玉白冰綃訶子,到藕荷色重縐紗齊胸裙,再罩上丁香紫的羅地廣袖衫,色彩如江南煙雨層層暈染,悄然洇開。行走間,裙裾流水般無聲鋪展,唯有暗繡的忍冬紋在光線下偶一流轉。腰間的綴珠錦繡帶鬆鬆束著,隨步輕搖,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她簪著那支金絲點翠蝴蝶簪,耳墜微晃,唇上只一點淡淡胭脂——卻似將滿園春光都比了下去。book18.org
王氏與劉氏果然被這身迥異於京中風格的妝扮吸引了,湊近前來低聲詢問。book18.org
「城東新開的『雲裳記』,掌柜姓任。」楚筱筱輕聲道,指尖拂過袖口鳶尾花纏枝繡紋。book18.org
兩人道了謝,口稱「姐姐」,神色間有些許無奈。楚筱筱只作不見,與她們緩步閒談,皆無意真正去采什麼花。一個是不願,兩個是不敢,倒也融洽。book18.org
爭執聲便在這時突兀傳來。book18.org
「這花明明是我看上的,姚妹妹怎這般無禮!」鄭氏聲音尖利,瞪著身旁穿同色杏紅襦裙的姚氏。book18.org
姚氏一手護著小腹,一手攥著才采的幾枝花,眼裡委屈,話卻不軟:「可……明明是我先採到的呀。」book18.org
「我看你就是存心的!」鄭氏本就因先前被柳如煙綿里藏針的話憋著火,此刻更是柳眉倒豎,「瞧你那窮酸樣,也配跟我搶?別以為穿了同樣顏色的裙子,就真能與我平起平坐了!」她說著,一把奪過姚氏手中花枝,狠狠擲在地上,用腳碾爛,「裝這副樣子給誰看?賤婢出身,也配!」book18.org
「你!」姚氏氣得渾身發顫,護著肚子的手緊了緊,臉頰漲紅——她最恨人提她奴婢的出身。book18.org
這動靜引得眾人側目,連曲王妃也蹙眉望了過來。book18.org
柳如煙站在稍高處的石階上,目光掠過爭執的兩人,又落向不遠處連廊濕潤的欄杆邊,聲音溫婉地打岔:「橋上視野好,錦鯉都聚在那兒呢。姐妹們莫為口舌動氣,且散散心罷。」book18.org
楚筱筱與王氏、劉氏此時也走近了些,她卻停了步。那池邊濕滑,裙下隱秘的負擔讓她格外謹慎,更不欲捲入這是非中,便索性與二人在廊邊憑欄,佯作觀魚。book18.org
「哼!」鄭氏冷哼一聲,擠過姚氏身側時,手肘看似無意地重重一頂。book18.org
姚氏驚叫一聲,手中其餘花花草草散落一地。她下意識後退兩步,彎腰想去撿拾——book18.org
這一退,繡鞋恰好踩中廊道邊緣一片暗綠的青苔。book18.org
只見她身形猛地向後一仰,失衡之下踉蹌連退,竟是直朝楚筱筱所站的方向倒來!慌亂間,姚氏伸手想抓住近旁的楚筱筱以穩住自己。book18.org
指尖只堪堪擦過楚筱筱的衣袖。反倒是楚筱筱心頭一緊,不及多想便探身去抓姚氏的手。book18.org
握住了,卻只是幾根沾滿花草汁液、濕滑冰涼的手指。book18.org
糟了。 楚筱筱暗道不好,本就因體內玉勢而敏感無力,這一抓更是虛浮。指尖傳來滑膩的觸感,根本握不牢——book18.org
「噗通!」book18.org
水花四濺,姚氏已驚叫著跌入池中。book18.org
「主子!主子啊!」她的丫鬟在岸上哭喊起來。book18.org
曲王妃臉色驟白:「快!快救人!」book18.org
柳如煙在遠處也跟著急喚,腳下卻只緩緩挪近,眸底深處飛快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幽光。book18.org
兩名太監飛奔而至,躍入水中,七手八腳將嗆了水的姚氏托舉上來。book18.org
楚筱筱仍半蹲在原地,額角滲出細汗。方才那一拽用力,牽動腿心深處,一陣酸脹酥麻猛地竄開,激得她小腹發緊,半晌沒緩過氣來。book18.org
一陣忙亂後,姚氏被扶坐在廊邊,咳出幾口水,隨即捂著肚子哀哀呼痛。柳如煙已蹲在她身旁柔聲安撫,又揚聲道:「快請府醫!」這份鎮定倒提醒了慌神的王妃,曲氏連聲吩咐太監將人送回院子,又遣人去催請府醫,指尖微微發涼——若這胎真有閃失,她這主持宴會的王妃首當其衝。book18.org
姚氏院中一時雞飛狗跳。待張府醫診罷脈,曲王妃急問:「孩子如何?」book18.org
府醫捻須嘆息:「暫時是保住了。老夫開安胎藥,近日務必臥床靜養,萬萬不可再受驚擾。若再激動,只怕……老夫也無力回天。」book18.org
曲王妃合十念了句佛,轉向榻上啜泣的姚氏:「妹妹好生靜養,缺什麼藥材、吃食,只管用上好的。」語氣是十足的關切。book18.org
姚氏抽噎著,不忘伸手指向:「多謝王妃姐姐……今日真嚇死妹妹了!都怪那鄭氏撞我!還有楚姐姐……她若拉得緊些,妹妹怎會落水!」book18.org
「放心,姐姐定給你一個交代。」曲王妃語氣轉沉。她必須快刀斬亂麻。鄭氏撞人是真,可那青苔……若是深究起來,便是她治家不嚴、籌備宴席疏忽之過。這錯處,絕不能落到自己頭上。book18.org
她轉身步入外間,面上溫情盡褪,聲音冷厲:「鄭氏言行無狀,挑釁滋事,更撞擊姚氏,險釀大禍。罰禁足三月,份例減半,另抄寫經書百卷,為小世子祈福。」目光隨即刺向楚筱筱,「楚氏,你同在近旁,卻未能及時護住姚氏,亦有失察之責。同罰抄經百卷,禁足一月。」頓了頓,掃視眾人,「本宮治家不嚴,自會向王爺請罪。」book18.org
楚筱筱心頭那股委屈與惱意再壓不住。她分明伸了手,奈何力有未逮,怎就成了罪過?book18.org
「妾不服。」她抬首,聲音清晰,「妾無罪。」book18.org
曲王妃眸光一寒:「楚氏,你大膽!給本宮跪下!頂撞主母,罪加一等,禁足三月,以儆效尤!」book18.org
楚筱筱依言跪下,脊背卻挺得筆直,再次開口:「妾無過。」book18.org
「啪!」曲王妃一掌拍在案几上,「你反了不成?!」book18.org
氣氛僵冷如鐵。恰在此時,門外傳來一聲通傳:book18.org
「王爺到!」book18.org
只見夏洪煊一身玄色常服,發束楚筱筱所贈的鎏金蟒龍冠,面沉如水踏入屋內。目光掠過跪在地上的纖細身影時,他眸色幾不可察地一沉。book18.org
「怎麼回事?」他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室一靜,「吵吵嚷嚷,成何體統。」book18.org
他徑直走到楚筱筱面前,伸手握住她胳膊,不容置疑地將人扶起。指尖觸及她微涼的肌膚時,怎又讓她跪著? 這念頭在他心中掠過,帶起一絲煩躁。語氣卻緩了下來,低聲問:「怎麼回事?仔細說與本王聽。」book18.org
這一扶一問,已是將王妃的臉面拂在了地上。滿屋女眷神色各異,驚詫、嫉妒、不甘,盡在低垂的眼帘下涌動。book18.org
楚筱筱被他手掌穩穩托著臂彎,那暖意透過衣料傳來,心中緊繃的弦忽然一松。她定了定神,從赴宴開始,到爭執、落水、施救未果,條理清晰地說了一遍,末了輕聲道:「妾力弱,未能拉住,確是事實。但妾……並非不願,實是不能。」book18.org
夏洪煊靜靜聽完,抬眼掃向眾人,語氣平淡卻威壓十足:「筱筱所言,可有偏差?」book18.org
無人應聲。曲王妃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王爺明鑑。楚氏同在近側,卻救援不力,此一過;藐視主母,當眾頂撞,此二過。還望王爺秉公處置,勿要一味偏袒。」book18.org
「偏袒?」夏洪煊忽地低笑一聲,手臂一攬,竟直接將楚筱筱帶進懷裡,抱著她一同坐到了主位上。既說本王偏袒,那便偏袒給你們看。 他心中冷嗤,手上卻細緻地替她理了理微亂的袖口,目光如冰刃般刺向王妃,「你可知,本王若真要偏袒,會是何等後果?」 他不再看她,揚聲道:「張德全!」book18.org
「奴婢在。」總管太監躬身。book18.org
「帶人,去現場細細地查。本王就在這裡等著。」book18.org
「喏。」book18.org
張德全領命疾步而去。夏洪煊這才垂眸,看著懷中人微微蒼白的臉頰,指尖拂過她鬢邊,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道:「別怕。」 我在這兒,誰也別想冤了你。 這未出口的話,凝在他沉靜的眼神里。book18.org
他隨即抬眼,冰冷的目光逐一掠過神色各異的眾女,最後落在曲王妃身上:「姚氏現下如何?」book18.org
聽他問起姚氏,曲王妃心頭稍定,沉聲回道:「回王爺,府醫說暫時無礙,需服安胎藥靜養,切忌情緒波動。」book18.org
「嗯。」夏洪煊不再多言,只耐心等著。book18.org
不過一盞茶功夫,張德全迴轉,躬身稟報:「王爺,查清了。姚姨娘確是踩中廊邊未及時清理的青苔滑倒,手上花草汁液濕滑。眾丫鬟皆可作證,鄭姨娘撞人在先。依奴婢看,此事乃一連串巧合與過錯所致,實屬意外。」book18.org
夏洪煊目光如電,再次掃過眾人,在始終「焦急」喊人、又「周到」安撫的柳如煙臉上頓了頓,也在一直冷眼旁觀的蘇婉面上停了停。柳氏太過「妥當」,妥帖得可疑。 他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顯分毫。眼下無憑無據,動不得。book18.org
他低頭看向懷中的楚筱筱,語氣緩而沉:「力所不及,何罪之有?」 這話是說給她聽,亦是說給滿屋子人聽。隨即,他視線落回跪地發抖的鄭氏身上:「撞人屬實,罰上加罰。禁足半年,份例全扣。」 最後,目光定在曲王妃僵硬的面容上:「王妃治家,疏漏至此。青苔不除,險害子嗣。你,讓本王很失望。」book18.org
「都散了,讓姚氏靜養。張德全,去庫房取些上等補材,交給府醫斟酌使用。」他說罷,攬著楚筱筱起身,逕自離去。book18.org
並未奪權,可那句「失望」,已如無形耳光,重重打在曲王妃臉上,令其苦心經營的權威搖搖欲墜。book18.org
望著二人相攜遠去的背影,屋內眾人心中波瀾驟起。book18.org
曲王妃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恨楚筱筱的忤逆,更恨夏洪煊毫不留情的折辱。book18.org
蘇婉眼中妒火一閃,旋即想到那樁秘密,嘴角勾起一絲輕蔑的弧度。柳如煙先看了看面色鐵青的王妃,又望向楚筱筱消失的方向,眸光幽深難測。林氏依舊垂首,看不清神情。鄭氏滿眼怨毒,只覺自己倒了血霉,而楚筱筱卻安然無恙。王氏與劉氏對視一眼,俱是羨慕與驚悸。book18.org
這一場春日宴,看似意外落水,實則在每個人心中,都埋下了新的種子。後院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暗流愈發洶湧了。book18.org
第二十九章 掌教book18.org
回東三院的路上,夏洪煊握著楚筱筱的手,指腹輕輕摩挲她腕間細膩的肌膚。book18.org
「奴兒今日受委屈了。」他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但那拇指安撫的觸碰,卻讓楚筱筱鼻尖微微一酸。book18.org
「嗯,」她也不矯情,軟聲應道,帶了點不自覺的嗔意,「是挺委屈的。明明伸了手,力有不逮罷了,怎就成了過錯?」在他面前,這份委屈似乎無需隱藏,甚至可以微微放大。這認知讓她心頭那點鬱氣散了些,反而生出一絲依賴的甜。book18.org
夏洪煊側目看她一眼,見她唇角微抿,眼神清澈里透著點不服,心下微軟,語氣卻更冷靜三分:「王妃不過是尋個台階,將疏漏之責推出去罷了。今日事,縱是有人蓄意加害,首要罪責也在她治家不嚴,失察在先。」book18.org
「蓄意……加害?」楚筱筱腳步微頓,仰頭看他,眸中染上驚疑,「王爺是說,這不是意外?」她一直以為只是鄭氏莽撞、姚氏倒霉,再加上自己巧合在場。book18.org
「再想想。」夏洪煊引著她慢慢走,給她時間梳理。book18.org
楚筱筱斂眸,將午後紛亂的場景在腦中一幀幀回放:柳如煙那句關於衣裙的「無心」之語,鄭氏瞬間被點燃的怒火,姚氏不甘示弱的頂撞,柳如煙適時指向錦鯉的「打圓場」,濕滑的廊邊,自己被迫近的距離,那滑不留手的觸感……以及事後,柳如煙過於及時鎮定的「救場」。book18.org
她忽地抬眼:「張公公可查了那本該清理連廊的洒掃婢女?如何處置的?」關鍵或許不在爭執,而在那恰到好處的「青苔」。book18.org
夏洪煊眼底掠過一絲讚許。「查了。那婢女咬死是疏忽,未瞧見暗處青苔。依府規,本該發賣。本王命張德全暫壓下了,只罰了銀錢板子,調去別處,著人暗中盯著。」他倒要看看,這枚棋子會不會動,又會牽連出誰。book18.org
楚筱筱背脊竄上一股寒意: 「若真是設計……此人城府太深了。能做到這般環環相扣、不著痕跡的,必是府中老人,且有些根基。」她沉吟,「柳側妃與蘇側妃……今日看來,柳側妃言行無可指摘,反顯得周到;蘇側妃與姚氏有舊怨,倒有動機。"book18.org
「再往前想,」夏洪煊點撥,「姚氏與鄭氏因何爭執?」book18.org
「因柳側妃點出她們衣裙相似!」楚筱筱脫口而出,隨即蹙眉,「可這本身是事實,她不過是……說出了口。她向來言語含諷,這也算不得把柄。」book18.org
夏洪煊頷首:「不錯。所以,若只站在『意外』角度看,她甚至可算『好心提醒』。但奴兒,」他停下腳步,看向她,目光深邃,「何不反過來想?若這一切皆非巧合,而是有人步步引導促成,在本王未至之前,誰獲益最大?」book18.org
楚筱筱思緒疾轉,光影交錯間,一個清晰的鏈條驟然浮現:「王妃失職受責,姚氏可能失子,鄭氏受罰,而我亦被牽連……如此,既打擊了王妃威信,又除了潛在威脅(姚氏子嗣),還順手將我與鄭氏推出去頂罪……」她聲音漸低,帶著難以置信的涼意,「柳側妃……她看似置身事外,實則處處在場,言語行為皆恰到好處地推動了事態!可是……」她仍有遲疑,「這終究是推測。」book18.org
夏洪煊抬手,指尖拂過她頰邊一縷碎發,動作輕柔,言語卻透著上位者的冷酷:「奴兒,很多時候,不需要鐵證。覺得是,便可防範。寧可錯疑,不可疏漏。盯緊她,若真是她,必有下次。」他不能時刻在後宅護著她,需讓她自己長出這份警覺。book18.org
「先生是要奴兒學會保護自己。」夏洪煊凝視她的眼睛,「遇事,先讓秋桃擋在前頭,莫像今日這般,自己硬頂王妃。秋桃在,無人敢輕易動你。其餘的,」他語氣轉淡,卻字字清晰,「等先生回來,自會料理。」他的女人,只能由他來評判對錯,施以賞罰。旁人,不配。book18.org
楚筱筱望著他專注而篤定的神情,心底那點不安忽地化開了,眉眼彎起,漾開真切的笑意:「那……若真是奴兒犯錯呢?」book18.org
夏洪煊眼神倏地變得玩味,指尖滑到她下頜,輕輕抬起:「若是奴兒犯錯,」他緩緩靠近,氣息拂過她耳畔,「那也是先生管教不嚴。先生自會……親自、好好管教,給奴兒刻骨銘心的教訓。但,」他退開些許,目光鎖著她,「這不是旁人能隨意動你的理由。奴兒只能由先生來罰。」book18.org
這話霸道得毫無道理,卻讓楚筱筱心尖發顫,一股暖流淌過四肢百骸。 「先生這樣,」她耳根泛紅,聲音細如蚊納,「會把奴兒寵壞的。」book18.org
「寵壞?」夏洪煊低笑一聲,攬住她的腰繼續前行,語氣里是掌控一切的淡然,「只要不越了先生的底線,天塌下來,先生也替你兜著。」book18.org
這算承諾嗎?楚筱筱靠在他身側,默默想著。或許不算,但這比承諾更讓她心安。book18.org
將她送回東三院,夏洪煊便往前院書房去了。李忠已在候著,稟報永寧坊五石散案的新線索——疑似通過地下通道轉運。夏洪煊吩咐繼續暗查,切勿打草驚蛇,隨後便投入與商會、船廠人員的冗長會談中。book18.org
待他處理完事務,已是晚膳過後。踏著月色再回東三院,屋內燈火溫軟,只見楚筱筱斜倚在窗邊軟榻上,口中含著一枚瑩潤玉球,頰生紅霞,一手正不自知地探入裙擺,另一手攥著一冊書卷,看得入神——正是他前幾日「賞」她的那些「畫本子」。book18.org
「看什麼,這般入迷?」他嗓音微啞,打破了滿室旖旎靜謐。book18.org
楚筱筱驚得險些跳起,慌忙合上書冊藏到身後,口中含著玉球,只能發出「唔唔」之聲,臉上紅暈霎時蔓延至脖頸。被他撞見了……羞赧之餘,竟還有一絲被發現的隱秘興奮。book18.org
夏洪煊上前,手指勾住那玉球系帶,輕輕抽出,帶出一縷銀絲。他眸色轉深,卻未追問書冊,只撫了撫她發熱的臉頰: 「用過晚膳了?」book18.org
「嗯……先生呢?」她垂下眼睫,不敢與他對視,聲音細軟。book18.org
「用過了。」他在她身側坐下,將她攬近,說起正事稍分她心神,「告訴你個好消息,首船已造好,三十丈長,載五千石,乘六百人。後續還要造四十九艘。船上裝了老六弄的新式火器,海上行走,足可震懾宵小。」book18.org
「真想去看看……」楚筱筱眼中漾起憧憬,那是他們共同籌劃的未來一角。book18.org
「會有機會的。」夏洪煊低聲應允,指尖卻已挑開她腰間絲絛,氣息拂過她耳廓,「但現在,先生更想……駕馭奴兒這艘漏水的『小船』。」book18.org
楚筱筱渾身一顫,羞意混著期待湧上,輕捶他肩頭:「先生壞……」話音未落,便被他低頭吻住。book18.org
繩藝是他近日越發嫻熟的遊戲。不多時,她便被剝至只剩那件玉白冰綃訶子,雙手縛於身後,仰面躺在鋪了軟墊的桌案上。雙腿被book18.org
分開拉起,各自用繩固定於桌腳,門戶大開,纖毫畢現。一段繩索繞過頸後,將她蜂首微微吊起,確保她視線無法逃避,每一次掙扎都會帶來輕微的窒息感。book18.org
完全暴露,無法動彈。這認知讓她羞恥得腳趾蜷縮,卻又在看到他專注欣賞的目光時,從心底升騰起一種詭異的安心與歸屬。他是掌控者,而她是被他完全擁有的。book18.org
「啵」的一聲輕響,體內那枚溫潤的假玉勢被抽出,帶出滑膩濕痕。他指尖探入,感受著內里熱烈的絞緊與濡濕,低笑: 「奴兒看看,都漏成什麼樣了。"說罷,將那猶帶體溫與蜜液的玉勢塞入她微張的口中,「含著,不許掉。"book18.org
接著,濕熱的吻落下,沿著脖頸、鎖骨,最後噙住胸前的蓓蕾齧咬舔弄。同時,他手指再次入侵,熟稔地尋到那處敏感,或輕或重地按壓揉弄,拇指亦在花核上打著圈兒刮搔。book18.org
「唔……嗯!」楚筱筱猛地仰頭,頸間繩索一緊,呼吸微窒。她想併攏雙腿抵禦那過載的快感,卻被繩索牢牢制約,只能徒勞地扭動腰肢,反而讓那作惡的手指進得更深。不行了……要壞了……思緒在強烈的感官衝擊下碎成片片。book18.org
「別動,不准夾。」他冷聲命令,動作卻越發孟浪。book18.org
「哼……嗯啊……」她喉間溢出破碎的嗚咽,眼神渙散,只剩本能地追逐他手指帶來的滅頂歡愉。身體在他掌控下背叛了意志,敏感得不可思議。book18.org
他的技巧起初有些生澀,但很快便從她身體的顫抖、收縮與流出的愛液中摸准了門道,攻勢越發精準猛烈。不多時,楚筱筱只覺小腹劇烈抽搐,一股熱流不受控制地噴涌而出,澆濕了他的手掌。book18.org
「啊—!」她短促地尖叫一聲,整個人如繃斷的弦,癱軟下來,大口喘息,眼前陣陣發白。去了……book18.org
然而餘韻未消,他已挺身進入那濕滑緊緻的所在。高潮後極度敏感的內壁被瞬間填滿、撐開,楚筱筱渾身劇顫,哼吟聲變調,再次被捲入更洶湧的浪潮。book18.org
這一次的征伐持久而深入,她在他身下顛簸起伏,快感層層堆疊,幾乎窒息。不知過了多久,在又一次狠狠貫穿後,她腦中白光炸裂,比之前更猛烈的高潮席捲而來,下體如失禁般噴湧出大量蜜液,濺濕了身下軟墊,甚至沿桌沿滴落。book18.org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要死了……意識飄忽,她大口喘氣,舌尖無意識地舔舐著口中玉勢,身體間歇性地抽搐,仿佛所有的力氣、思緒都被這場極致的歡愛抽空榨乾。book18.org
夏洪煊緩緩退出,看著她失神癱軟、滿面潮紅、渾身遍布繩痕與汗濕的模樣,一種巨大的滿足與占有欲充斥胸腔。他解開束縛,將她綿軟無力的身子撈起,抱入懷中。book18.org
楚筱筱如同無骨藤蔓般依附著他,臉埋在他頸窩,一動不想動。好累……但也好舒服……仿佛飄在雲端,被他牢牢接住。book18.org
「先生……」她聲音沙啞微不可聞,「奴兒……好舒服。」book18.org
「喜歡就好。」夏洪煊吻了吻她汗濕的額角,聲音低沉悅耳,「欲奴兒真乖。」她的全然交付與沉醉,是對他掌控最完美的回應。book18.org
待他親自為她清理完畢,抱回床榻時,楚筱筱已沉入黑甜夢鄉。睡顏恬靜,羽睫輕顫,唇瓣微腫,頰邊紅暈未褪。book18.org
夏洪煊躺在身側,指尖描摹她的輪廓,目光深暗。book18.org
他的。從身到心,從清醒到沉眠,都是他的。book18.org
這認知讓他心中那處常年冰封的角落,悄然融化了一角。book18.org
第三十章 深籠book18.org
三月的春光漫過粉牆,王府卻透著一股沉寂。自姚氏落水,曲王妃便稱病不出,楚筱萊也樂得清靜,整日待在自個兒院裡。她移栽了許多花草,新架的鞦韆在桃樹下輕輕晃著,她能躺著看雲捲雲舒,消磨一整天。book18.org
外頭是麻煩。後院那些目光如今都帶著刺,不如關起門來得自在。除了每日必練的功課,她還得打理夏洪煊交給她的幾間鋪面,自己又悄悄用體己銀子盤下一間胭脂鋪、一間書齋,日子倒也充實。book18.org
這日,雲裳記的任掌柜來了,帶著新制的「寶貝」。book18.org
任掌柜進門時,楚筱筱正倚在窗邊軟榻上,口中銜著玉球,手裡閒閒翻著話本。見得多了,楚筱筱在她面前反倒自在,只頷首示意她坐。book18.org
「給楚主子請安。」任掌柜有些侷促地坐下,捧出一隻錦盒,「今日特意送些新奇東西來,請您瞧瞧。」book18.org
楚筱筱打開盒子,裡頭是幾片精巧的絲綢料子,形制特別。她抬眼,眸中露出疑惑。book18.org
任掌柜壓低了聲音,笑著解釋:「上回聽您提過,身上……負累頗重,行動不便。我便琢磨著,能否做個承托的物件。」她拈起那兩片橢圓形的絲綢,邊緣連著細帶,「我叫它'胸衣』。這兩片正好兜住,側邊與下方的銀絲圈能定住形,不讓它亂晃。上頭這兩根帶子繞過頸後,下頭這些在背心繫緊,便能將……嗯,托起來,走動能輕省不少。」book18.org
楚筱筱眼睛微亮。她身段嬌小,胸前卻豐腴如熟透的蜜桃,尋常肚兜訶子確實支撐不住,走動時沉甸甸地墜著,兼之夏洪煊總愛揉捏把玩,更是酸脹難言。她依言將那胸衣穿上,系好帶子—果然,那兩團綿軟被妥帖地攏住、托起,聚出飽滿圓潤的弧線,微微一動,顫意也減了大半。她低頭看了看,臉頰微熱,心裡卻是歡喜的。book18.org
任掌柜也瞧得有些面紅,這效果比她預想得更……惹眼。「外頭照常穿河子與衫裙便好,看不出的。」book18.org
楚筱筱口中含著玉球,只能唔唔點頭,眼眸彎成了月牙兒。book18.org
任掌柜又拿出另一件,前後兩片三角布料,以細帶相連。「這是照著男子犢鼻褲改的,喚作'內褲』。系在腰間,若逢癸水,墊上棉包也不易移位。」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平日穿……也更利落些。」book18.org
楚筱筱也想試,褪了裙裳才驚覺身下還含著那兩枚玉勢。動作已做了一半,她耳根燒透,卻不好再停,只得硬著頭皮將下裳盡數褪去。book18.org
任掌柜無意間瞥見,頓時心頭一跳——那處竟光潔如玉,不生寸草,已是罕見;更遑論正含著……她慌忙垂眼,不敢再看,只覺臉上也臊得慌。book18.org
楚筱筱強作鎮定,將那小巧的內褲穿過腿心,細帶在腰側系好。布料妥帖地包裹住臀瓣與前庭,腿心處因含著玉勢,微微鼓起兩處柔和的輪廓。有了這層依託,玉勢仿佛被更溫柔地推向深處,一股持續的、隱秘的充盈感傳來,叫她又是羞赧,又隱隱覺得……安心。她紅著臉迅速穿回裙裳,朝任掌柜感激地笑了笑,示意晴雪看賞,又訂了幾套不同顏色紋樣的。book18.org
任掌柜喜不自禁,這新巧物件看來極合心意,日後在京城貴女間定能打開銷路。她連聲道謝,這才告辭。book18.org
晚間歇息時分,夏洪煊一進屋便察覺不同。她正靠在燈下看書,胸前那誘人的起伏比往日更顯挺翹,將衫子撐起驚心動魄的弧度。他眸色一深,上前便將人攬進懷裡,手掌不由分說地覆了上去。book18.org
今日似乎……更飽滿了些。他心下微異,指腹隔著衣料揉捻,觸感彈軟卻異常固定。指尖勾開衣襟,才瞧見裡頭那件別致的小衣,銀絲圈勾勒出飽滿的底緣,深深溝壑被托擠得愈發深邃。他喉結滾動,只覺得一股火氣直竄上來。book18.org
「先生……喜歡嗎?」她偎在他肩頭,吐氣如蘭,帶著特有的軟糯嬌羞。book18.org
「喜歡。」他嗓音已有些沙啞,掌心滾燙,忍不住加重了揉捏的力道。另一隻手探入裙底,摸到那同樣緊貼合身的小褲,薄薄一層絲綢下,玉勢的形狀隱約可辨,隨著她細微的扭動,磨蹭出曖昧的輪廓。book18.org
他忽然抽出手,拍了拍她的臉頰,聲音低沉:「跪下。」book18.org
楚筱筱心尖一顫,順從地滑落在他腳邊。夏洪煊將她身下小褲解開,抽出那枚濕潤滑膩的玉勢,轉身尋了根結實木棍,將玉勢牢牢綁在頂端。他單手持棍,運力向地面一插—「喀」一聲輕響,地磚竟現出細紋,木棍已斜斜釘入地面,紋絲不動。book18.org
他調整角度,握著楚筱筱的腰,將棍頭玉勢重新緩緩推入她濕熱的花徑深處。隨後走到她面前,撩袍坐下,解開自己褲頭釋放出早已硬挺的灼熱,捏住她下巴: 「張嘴。」book18.org
又要用那裡麼……她眼睫輕顫,心底掠過一絲慌亂,卻更有一縷奇異的、被全然掌控的川順。她依言啟唇,容納他的侵入。book18.org
「含住。」他向後靠進椅背,手掌撫上她的發頂,感受著她生澀卻努力的吞吐,「讓先生瞧瞧,奴兒學得如何。」book18.org
這是她第一次以口侍奉。視線被局限在他腰腹之下,那怒張的陽物幾乎占據全部視野,灼熱的氣息與淡淡麝香充斥鼻端。她笨拙地前後移動臻首,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舐。視角的仰伏帶來強烈的臣服感,她聽見自己心跳如鼓,混合著羞恥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沉浸。book18.org
夏洪煊半闔著眼,享受著她口腔的溫熱緊緻與身下被她花穴不自覺絞緊的包裹。像只終於學會討好主人的貓兒。他掌心順著她柔滑的髮絲撫摸,感受著她逐漸加快的頻率,直到她眼神開始迷離渙散——她在幻想著被那根固定在地上的玉勢抽插的感覺。book18.org
他太了解她的身體。經了這些時日的「調理」,她下身的花徑早已被開拓得敏感而貪歡,閾值也高了。僅是這樣固定不動的填塞,若不加以其他刺激,她難以攀上巔峰。book18.org
所以,他將玉勢固定在地上,隨著她口舌的吞吐,她自己的身體也在前後移動,讓那根玉勢在她體內進出。book18.org
眼見她速度越來越急,鼻息凌亂,他倏地按住她的頭頂。「別貪快。」聲音帶著不容違逆的掌控,「等先生准了,才許泄。」book18.org
「嗯……」她嗚咽一聲,強壓下瀕臨崩潰的快意,順從地放緩了動作,讓那滅頂的刺激稍稍退潮。book18.org
直到他腰腹一緊,灼熱的精華盡數釋放在她喉間。「吞了。」他命令道,拇指摩挲她泛紅的唇角,「舔乾淨。」book18.org
她眼神濕漉漉地望向他,小巧的舌尖依言探出,細緻地清理著那依舊半硬的巨物,喉間輕輕滾動。那全然馴服、甚至帶著獻祭意味的姿態,讓他心頭某處狠狠一撞。book18.org
真像……一個久遠的影子掠過腦海。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光深暗,語氣卻緩了些:「乖。現在,准了。」book18.org
這話如同敕令,瞬間解放了她緊繃的弦。她嗚咽著,再也克制不住,腰肢猛然加快擺動,前後吞吐他陽物的動作也失了章法,只憑本能追逐那累積到極致的歡愉。不過片刻,她渾身劇烈顫抖起來,花徑深處絞緊又釋放,整個人軟軟癱倒在他腿間,細碎的啜泣與滿足的嘆息交織。book18.org
他任由她伏著喘息,大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她的背脊,半晌,才低低道:「真乖……就像先生小時候養的那條小狗。」話出口,book18.org
他自己也怔了怔。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book18.org
母親還在時,那條總繞著他腳邊打轉的黃犬……後來母親去了,曲皇后入主中宮,嫌那狗吵鬧腌縢,便「牽走了」。他再也沒見過它。宮裡的人說,是病死了。連同母親留下的許多東西,都一點點從這世間抹去了痕跡,仿佛從未存在過。book18.org
此刻擁著懷中這具溫軟、全然依賴他的身軀,那久違的、擁有某樣活物全然信任與歸屬的感覺,依稀又回來了些。只是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讓任何人「牽走」。book18.org
他將癱軟的楚筱筱抱起,取下她後庭另一枚玉勢,連同地上那根和桌上的玉球,一併交給門外候著的晴雪清洗。小丫頭如今已是面不改色。book18.org
這一夜,他難得沒有繼續折騰,只是將她緊緊摟在懷裡,下頜抵著她發頂。楚筱筱察覺到他情緒有些異樣,那沉默里似乎壓著沉甸甸的東西。她沒問,只是在他懷裡尋了個更舒適的姿勢,輕輕環住他的腰。他若想說,自然會告訴我。她閉上眼,任由他身上的氣息將自己包裹。book18.org
自那日後,夏洪煊離府前,特意將晴雪叫到跟前,嚴詞叮囑:楚筱筱院內一應飲食用具,皆需經晴雪與秋桃二人層層查驗,方可遞到她手中。絕不許她直接觸碰未經二人之手的任何外來物件。book18.org
楚筱筱有些疑惑,卻隱約猜到與那晚他片刻的失神有關。他是在……怕什麼嗎?怕我也像他小時候失去的東西一樣,不見了?這念頭讓她心尖微軟,又泛起一絲酸澀。book18.org
晴雪自此愈發像個管家婆,事無巨細都要過問,並將她每日起居行止細細記錄,呈報給book18.org
夏洪煊。而夏洪煊的回饋,便是開始「安排」她第二日必須完成的事項——讀某本書、臨某帖、打理某盆花。起初不多,漸漸滲透。他的計劃悄然無聲,如同緩緩收緊的絲線,讓她在習以為常的「被安排」中,不知不覺讓渡更多選擇。如同溫水漫過,游魚未覺其漸燙。book18.org
四月初,夏洪煊奉旨離京,南下查勘兩淮鹽運使貪墨案。皇帝如今疑心愈重,反倒覺得這個「貪財好色」、看似無大志的兒子暫可一用,點了欽差,命大理寺與都察院協理。book18.org
王爺一走,王府後院那潭水,便又微微漾了起來。book18.org
不久便是曲王妃生辰,原定了小宴,卻因王妃席間頭痛心悸發作,匆匆散了。府醫診不出所以然,只道思慮傷神。次日宮中醫正前來,也說不出新花樣,開了安神方子,勸她多散心。book18.org
東院那邊,柳如煙與蘇婉倒是舒心了些,至少不必逢五逢十去正院看那張病懨懨卻仍端著架子的臉。兩人各自設了些小局,今日賞花,明日聽曲,後日抹牌,卻默契地將楚筱筱排除在外。book18.org
這日,柳如煙又拉了劉氏、王氏並一個常在府內外走動的老嬤嬤在亭中抹牌。林庶妃依舊閉門禮佛,鄭氏禁足,姚氏驚魂未定不敢出門,倒也清凈。book18.org
牌過幾圈,氣氛松泛。那老嬤嬤消息靈通,便說起一樁近日京里的奇聞:「東城刑部張侍郎家,前些日子可出了檔子邪乎事!"book18.org
幾人停了動作,側耳傾聽。book18.org
「說是張大人有個得寵的小妾,嫉妒主母,不知從哪兒學了壓勝巫蠱之術,偷偷害人。那張夫人便一直病著,百藥無效。後來聽聞聖上早前在梵華寺得遇高僧,龍體轉安,張夫人便也去請了一位回府。嗬,那真是位有道行的大師!一進府便說宅中有邪物作祟。張家起初不信,可張夫人病得實在兇險,便下令全府搜查。您猜怎麼著?真在那小妾房裡搜出了寫著生辰八字、扎滿針的布偶!」book18.org
劉氏掩口輕呼: 「呀!後來呢?」book18.org
「後來?那小妾自然是被發賣了。那大師當場焚了邪物,又給了張夫人幾丸丹藥,說是驅除邪氣。說也奇,第二日,張夫人便能下床了,如今已大好了!"book18.org
王氏捻著牌,喃喃道: 「竟真有這等事……"book18.org
柳如煙慢條斯理地打出一張牌,唇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鬼神之事,寧可信其有。這深宅大院裡頭,心思不正的人若用了邪法,還真是防不勝防呢。」她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遠處東三院的方向,又輕輕收回。book18.org
亭外春光正好,幾隻雀鳥啁啾而過。牌聲清脆,夾雜著低語輕笑,飄散在漸漸暖起來的空氣里。book18.org
第三十一章 晨讖book18.org
牌局散後,看著王氏、劉氏與那多嘴的老嬤嬤離去,柳如煙倚著門框,指尖漫不經心地捻著袖口繡紋。book18.org
「章姑姑,」她聲音輕柔,像自言自語,「你說,那老嬤嬤講的壓勝之事,有幾分真?」book18.org
章嬤嬤垂手立在一旁,低聲道:「側妃是說張家主母病癒那樁?老奴愚見,那妾室一除,心頭刺拔了,病自然就好了。哪有什麼鬼神,不過是人心作祟。」book18.org
「人心作祟……」柳如煙重複著,唇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你說,咱們王妃姐姐的心病,又是哪根刺呢?」book18.org
章嬤嬤抬眼看她,聲音壓得更低:「如今府里,誰不曉得東三院那位是王爺心尖上的?屢次頂撞主母,王爺非但不罰,還處處回護。這刺,只怕扎得深了。」book18.org
柳如煙眸光流轉,望向正院方向,「既是心病,總得尋個醫心的高僧才是。王爺離京這些日子,王妃姐姐總這麼『病』著,府里沒個主事人也不成體統。明日,咱們去給王妃姐姐請安,也該勸她出門散散心。」book18.org
翌日清晨,柳如煙便帶著幾樣溫補藥材去了正院。言語間,似不經意提起昨日牌局聽聞的「奇事」,末了溫言勸道:「姐姐總在屋裡悶著也不好,梵華寺香火靈驗,去走走,靜靜心,或許身子就爽利了。」book18.org
曲王妃倚在榻上,面色確實有些懨懨,聽了這話,眼神微微一動。book18.org
三日後,梵華寺。book18.org
曲王妃捐了筆不小的香油錢,跪在佛前默默祝禱片刻。起身時,一位眉毛雪白、手持念珠的半百僧人在知客僧陪同下近前,稱觀她面色隱有鬱結,願代為診脈。book18.org
王妃伸出手腕。那僧人指尖虛搭片刻,忽地眉頭緊鎖,低誦佛號:「阿彌陀佛。女施主宅心仁厚,然眉宇間一縷黑氣纏繞命宮,壓制運數,致使心神不寧,諸事不順。此非尋常病氣,恐是……府中有人行了妨主陰損之術。」book18.org
王妃心頭一跳,忙問:「大師可能化解?」book18.org
「此術陰毒,需得親至府中,尋出那污穢之源,方可作法破除。」僧人沉吟,「三日後卯時,貧僧自當上門。這幾日,女施主可先服下本寺清凈丹藥,暫壓邪祟侵擾。」book18.org
王妃接過那用黃紙裹著的丹丸,道了謝,心事重重地離去。book18.org
她未曾注意,那自稱「流雲」的僧人目送她車駕遠去後,也很快下了山。他卻未返寺中,而是兜轉幾條巷子,進了一處不起眼的茶寮後院。那裡,早有消息靈通之人等候。book18.org
幾乎同時,柳如煙邀王妃上香的消息,連同那「壓勝去病」的閒談,一字不漏地傳進了蘇婉耳中。book18.org
「她又想使什麼壞?」蘇婉冷笑,手中團扇搖得有些急。她與柳如煙自幼相識,後來家族生隙,自己明里暗裡吃過對方几次虧,早看透那副溫婉皮囊下的算計。就連自己曾經的侍女姚氏爬上王爺的床,她都疑心是柳如煙的手筆。book18.org
這次柳如煙攛掇王妃請什麼高僧,必定有所圖謀。蘇婉眼底閃過銳光。也好,正好借這陣東風。她一直懷疑楚筱筱背後有私情,尤其那聲曖昧不明的「先生」,始終是根刺。只是苦無實證,不敢貿然捅到王爺跟前。若此番柳如煙布局真能掀開楚筱筱的底……她或許只需輕輕推一把,便可坐收漁利。book18.org
(晨定對峙段潤色)book18.org
三日後,恰逢十五,沉寂月余的晨昏定省重啟。book18.org
楚筱筱天未亮便被喚起。體內玉勢經過一夜,存在感格外鮮明,起身時腿心酸軟,她暗自調整呼吸,方在晴雪攙扶下穩步出門。秋桃沉默跟在一側,眼神銳利地掃過沿途。book18.org
王妃院中,眾人陸續到齊。柳如煙仍是最後一個,蓮步輕移,神色如常。曲王妃端坐主位,氣色竟比前幾日好上許多,唇邊甚至帶著淺淡笑意。目光逡巡一圈,最終落在楚筱筱身上,頓了頓,才溫聲開口:「近日身子乏軟,幸得前日去了趟梵華寺,蒙高僧點撥,開了幾分竅。」book18.org
「王妃姐姐康復便好。」柳如煙立刻接話,「不知是哪位高僧,竟有如此妙手?」book18.org
「妹妹稍安。」曲王妃笑意深了些,「高僧此刻正在前院用茶。一會兒便請他來,也讓諸位妹妹一同沾沾佛光福澤。」book18.org
楚筱筱垂眸靜立,心中卻是警鈴微動。高僧?前日? 她想起秋桃前夜回報,說有人潛入東三院埋物,又見林氏身邊人鬼祟。看來今日這齣「驅邪」戲碼,是衝著自己來的。也好,且看你們能翻出什麼浪。 她指尖在袖中輕輕蜷了蜷,不是懼怕,而是某種冷眼旁觀的倦怠。book18.org
日頭漸高,驅散晨霧。一位灰袍僧人被引至院中,手持念珠,面容清癯,確有幾分離塵之氣。book18.org
「貧僧流雲,見過各位女施主。」book18.org
「大師不必多禮。」曲王妃語氣恭敬,「勞煩大師再看看,我這府中,可還有不妥之處?」book18.org
流雲和尚合十行禮,閉目捻動念珠,片刻後睜眼,目光如電掃過東面,沉聲道:「阿彌陀佛。前日所見王妃命宮黑氣,其源果然在此府東方。東方乃生門,主安康,如今卻見濁穢纏繞,如毒藤蔽日,壓制生機。此乃人禍所生『魔障』。」他忽而抬眼,視線銳利,「《地藏經》云:『起心動念,無不是業。』此魔障正是有人以嗔恨為種,妒忌為水,惡咒為肥,滋養而成。那污穢之物,必藏於東方某處,暗合木性,損人利己。若不速除,恐生大變。」book18.org
曲王妃臉色發白,急道:「大師可能破解?」book18.org
「尋出那陰損之物,貧僧自可施法破除。」book18.org
楚筱筱幾乎要冷笑出聲。裝神弄鬼,倒是一套一套。 她抬眼,語氣平靜無波:「大師既已洞察天機,何不直接指明那東西在何處?也省得興師動眾,攪擾各位姐妹清凈。」book18.org
流雲目光落在她臉上,停頓一瞬,垂眸道:「阿彌陀佛。貧僧乃方外之人,不便擅入內闈。還請王妃主理。」book18.org
曲王妃等的就是這句。她目光與下首的林氏極快地對視一瞬,隨即肅容道:「大師所言有理。為證各位妹妹清白,也為祛除邪祟,只好委屈大家在此稍候。本宮這就派人,往東面各院仔細查看。」話音未落,她身邊的心腹嬤嬤已領著幾個粗壯婆子並兩名太監,快步朝東邊去了。book18.org
楚筱筱安然落座,接過秋桃遞來的溫茶。查吧。 她心下漠然。林氏埋下的髒東西,早已被秋桃原封不動送回了她自己院中。今日這齣戲,看你們如何收場。book18.org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院中只聞細微的衣料摩挲與壓抑的呼吸聲。柳如煙端坐不語,蘇婉把玩著手中帕子,眼神偶爾瞟向院門,林氏則一直垂首捻著佛珠。book18.org
約莫半個時辰,雜沓腳步聲由遠及近。兩名太監各捧一個烏木盒子回來,面色古怪。book18.org
「稟娘娘,這是在林主子院中槐樹下挖出的。」 「這……這是在柳側妃院中花圃里找到的。」book18.org
滿院寂然。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盒子上,又驚疑不定地轉向猝然跪倒的林氏與柳如煙。book18.org
柳如煙最先抬頭,面色雖白,聲音卻穩:「王妃明鑑!妾身院中絕無此等污穢之物,定是有人栽贓陷害!」她眼風似無意掃過蘇婉。book18.org
林氏則是一副天塌下來的模樣,捻佛珠的手抖得厲害,聲音帶著哭腔:「妾身日日吃齋念佛,怎會行此陰毒之事?娘娘,這分明是要害死妾身啊!」 盒子怎麼會…… 她心中驚駭欲絕,冷汗涔涔。book18.org
楚筱筱輕輕吹開茶沫,神色淡然。狗咬狗。 她餘光瞥見蘇婉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眼中飛快掠過一絲錯愕,旋即又恢復鎮定,甚至隱隱透出點期待。book18.org
「打開!」曲王妃聲音發緊,事情顯然超出了預計。book18.org
第一個林氏院裡發現的盒子開啟,兩個粗布紮成的娃娃周身銀針密布,黃紙硃筆寫著生辰八字,正是夏洪煊與曲王妃。book18.org
「林氏!」曲王妃拍案而起,指尖發顫,「你日日拜佛,竟是佛口蛇心!」book18.org
「娘娘明察!」林氏惶急指向另一個盒子,「既能往妾身院裡放,怎知不會也往柳姐姐院裡放?這分明是有人想攪混水!請娘娘打開另一個看看!」book18.org
柳如煙心頭一緊,「打開!」book18.org
第二個盒子打開,裡面僅有一個布偶,寫著王妃生辰八字。book18.org
「柳氏!你好大的膽子!」book18.org
「娘娘冤枉!」柳如煙急聲辯白,「若是妾身所為,何必提醒娘娘去請高僧?這豈非自投羅網?」book18.org
曲王妃一滯,柳如煙此言不虛。場面頓時僵住。林氏是她的人卻反噬自身,柳如煙是獻策者似無動機。book18.org
就在這尷尬時分,又一個太監領著個低頭縮肩的侍女匆匆而來。book18.org
楚筱筱眸光微凝——那是她院裡的三等洒掃丫鬟,青禾。book18.org
蘇婉見狀,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book18.org
「這又是什麼?」曲王妃已有些不耐,今日波折迭起,令她心浮氣躁。book18.org
那太監躬身,聲音卻清晰:「回娘娘,這是在楚主子寢室之內,一個隱蔽的壁龕暗格里尋得的。這婢女青禾指認了位置,奴婢等……便斗膽請出。」 他話說得謹慎,但「隱蔽的壁龕暗格」幾字,已讓在場眾人神色各異。若非知情者指點,尋常搜查豈能輕易找到?book18.org
楚筱筱在聽見「暗格」二字的瞬間,背脊仿佛竄過一道冰線。他們竟找到了那裡…… 那是夏洪煊著人特意為她改造、存放最私密之物的所在。青禾一個洒掃丫鬟,如何得知?除非……有人早已窺探清楚,並買通內應。她抬眸,正對上蘇婉來不及完全掩飾的、混合著亢奮與得意的一瞥。是她。 這個念頭如淬毒的釘子鑿入心底。只有蘇婉,曾對「先生」之事疑心最重,也只有她,可能有這般耐心和手段,將眼線埋到如此之深。book18.org
「打開。」曲王妃的聲音帶著一種終於抓住要害的冰冷決斷。book18.org
盒蓋掀開。book18.org
裡面赫然是兩卷以錦帶束好的畫軸,以及一枚……在場不少女眷只看一眼,便面紅耳赤慌忙移開視線、卻又忍不住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的物件——那枚中空玉球,金鈴精巧,金鍊纖細,在晨光下泛著溫潤又曖昧的光澤。book18.org
楚筱筱的指尖在袖中猛地掐入掌心,尖銳的疼痛勉強壓住那幾乎要衝口而出的驚呼和瞬間涌遍全身的冰涼。真的是從暗格取出的…… 那玉球,那畫,都是夏洪煊親手予她、叮囑仔細收好的私密之物,是她與他之間不容第三人窺探的契約與記憶。如今,卻像罪證一般陳列於此。巨大的羞恥感與一種更深層的、領域被侵犯的暴怒交織衝撞,讓她微微眩暈。book18.org
然而,比羞恥更尖銳的,是恐懼。這已不是簡單的栽贓陷害,這是將她與夏洪煊最核心的秘密堡壘,從內部徹底攻破、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夏洪煊若知曉……他會震怒於她的「不謹」,還是厭棄這被迫攤開的難堪?他對她的縱容與掌控,能否抵得過這驚世駭俗的「醜聞」對王府聲譽的衝擊?先生…… 她心頭髮顫,不敢深想。book18.org
流雲和尚適時閉目,長誦佛號:「阿彌陀佛……私密穢物現於暗室,此乃業障深重,冤孽糾纏之顯兆啊。」book18.org
曲王妃的目光如鉤,死死攫住楚筱筱瞬間蒼白的臉,聲音因為激動和某種即將得手的快意而微微拔高:「楚氏!此物從你寢居暗格搜出,你還有何話說?!」book18.org
滿院目光,或驚駭,或鄙夷,或幸災樂禍,如無數芒刺,釘在楚筱筱身上。她感到秋桃無聲地向前挪了半步,劍鞘微響,那是警惕到極致的信號。晴雪則呼吸急促,眼裡滿是焦急與憤怒。book18.org
楚筱筱緩緩吸了一口氣,那冰涼的氣息壓下了喉頭的顫抖。她知道,從暗格被找到的那一刻起,任何關於「栽贓」的辯解都已蒼白無力。對方要的,就是這「鐵證如山」。她抬起眼,竭力讓目光顯得平靜,甚至帶上一點慣有的慵懶,迎向王妃:「娘娘明鑑,暗格確是妾身所有。但此物為何會在此,妾身亦需時間釐清。今日之事頗多蹊蹺,林姐姐、柳姐姐院中先後『找出』污穢之物,如今又輪到妾身……或許,真如大師所言,府中確有『魔障』作祟,亦未可知。」book18.org
她將問題輕輕拋回,暗示連環事件本身就不正常,試圖攪亂王妃急於定罪的步調。但心中那根弦已繃緊到極致——真正的風暴,恐怕才剛剛開始。蘇婉既然能弄到暗格里的東西,下一步,又會拋出什麼?她想起那些畫……額角不禁滲出細密的冷汗。book18.org
第三十二章 浪潮book18.org
當那畫卷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徹底展開時,庭院裡所有的聲音仿佛都被驟然抽空。book18.org
第一幅,墨跡酣暢淋漓,精準地捕捉了女子被縛於椅上的情態,每一處線條都帶著不容錯辨的親昵與占有。那枝插在蜜穴的硃砂梅花,紅得刺目,紅得糜艷。第二幅三聯畫,則是懸吊之姿,筆觸更為纏綿悱惻,將痛楚與沉溺、束縛與放縱凝固在方寸之間。旁有批註小詩,字跡峻峭風流,力透紙背。book18.org
曲王妃的目光死死黏在落款處——「折花先生」。這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尖一顫。這字……怎地有些說不出的眼熟?可那落款所代表的淫邪意象,瞬間壓過了那點模糊的疑慮。一股混雜著震驚、噁心、以及某種扭曲快意的熱流直衝頭頂。她猛地將畫卷擲向楚筱筱腳邊,指尖發顫地拈起盒中那枚玉球,與畫中細節一一比對,分毫不差!book18.org
「楚氏!」她聲音因激動而尖銳拔高,「你有何話說?!這『折花先生』是誰?!竟敢……竟敢行此等不知羞恥的苟且之事,還將這般污穢之物私藏閨閣!」book18.org
院內一片死寂,隨即響起壓抑的吸氣與騷動。柳如煙以袖掩唇,眼底卻閃著洞悉的光;蘇婉先是一愣,顯然也沒料到畫中內容如此不堪,隨即嘴角勾起更為刻毒的弧度;林氏則慌亂地垂下頭,不停念佛。其餘女眷,或面紅耳赤慌忙避開視線,或忍不住偷眼去瞧,目光里儘是鄙夷與駭然。book18.org
流雲和尚適時閉目長吟:「阿彌陀佛……穢物與私密信物同現,業力糾纏,冤冤相報,此乃大凶之兆。」book18.org
曲王妃此刻哪還顧得上林、柳二人,銳目如鉤,直刺向跪在一旁瑟瑟發抖的青禾:「你說你是證人!你能做什麼證?」book18.org
青禾伏在地上,聲音帶著刻意壓制的哭腔:「回、回娘娘……奴婢是東三院負責洒掃的,平日不得近身伺候。可……可除夕守歲那夜,奴婢因事路過寢殿後窗,分明聽見裡頭……裡頭有男子的聲音!楚主子喚那人『先生』,那人……那人叫主子『欲奴兒』!還有……二月十三夜裡,奴婢瞧見主子被一個披著斗篷的高大身影領著,往後院池塘邊小林子裡去了……奴婢不敢靠近,但、但定是去做那見不得人的勾當!」book18.org
「空口無憑!」晴雪氣得渾身發抖,厲聲打斷,「就憑你紅口白牙攀誣主子?!」book18.org
「或許……她並非空口無憑。」蘇婉慢悠悠地開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訝異與惋惜,「妾身倒是想起一樁事。二月十三那晚,王爺是在妾身房中歇下的,斷不可能分身去什麼林子。」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王妃,語氣越發「懇切」,「巧的是,過後幾日,妾身從那林子邊路過,撿到了一枚紅寶石耳墜。當時只覺精緻,不知是哪位妹妹遺落的,便暫且收著。如今聽這丫頭一說……」她示意侍女,「去,將我妝奩底層那個錦囊取來。」book18.org
很快,一枚殷紅如血、打磨光亮的紅寶石耳墜呈了上來。那款式,那成色,院內獨一份。book18.org
曲王妃捏著那枚耳墜,指尖用力到發白,看向楚筱筱的目光已淬滿了冰:「楚氏,這墜子是你的吧?這種成色的寶石,府里除了你,本宮想不出第二人能有!人證、物證、還有這些……這些不堪入目的畫和穢物!你還有什麼可狡辯的?!」book18.org
畫卷展開的瞬間,楚筱筱只覺得天地倒懸,所有聲音和色彩都褪去了。只剩下那熟悉的筆觸,濃墨重彩地,將她與夏洪煊之間最私密、最不容外人窺探的糾纏,血淋淋地剖開,曝曬於這令人窒息的晨光之下。羞恥感不是湧上來,而是從骨髓深處轟然炸開,燒得她耳畔轟鳴,指尖冰涼到麻木。book18.org
他畫的……他們竟然……連這個都翻出來了! 巨大的難堪和被侵犯的暴怒之後,是更深的、冰冷的恐懼。暗格被找到,畫被公開,這意味著她與夏洪煊共同構築的、那個獨立於世俗規則之外的隱秘世界,被徹底攻破、踐踏。夏洪煊會怎麼想?他會震怒於她的「不慎」,還是厭棄這被迫攤開的、可能成為笑柄的私密?那份在束縛中給予她奇異安全感的掌控與寵愛,在王府體面與皇家聲譽的天平上,究竟有多重?先生……你會舍了我嗎? 這個念頭讓她心臟猛地痙攣。book18.org
然而,就在這幾乎要將她溺斃的羞恥與恐懼中,一股極其尖銳的清醒,如同冰錐刺破混沌,驟然降臨。她看到王妃眼中那掩飾不住的、混合著嫉恨與即將得手的快意的毒光,看到柳如煙看似驚訝實則瞭然的神情,看到蘇婉那「終於等到這一天」的亢奮。她忽然明白了——這幅畫攻擊的不僅是她楚筱筱,更是夏洪煊本人。她們要用的,是「禮教」、「婦德」這把最堂皇也最鋒利的刀,同時斬斷王爺對她的偏愛,並將王爺那「離經叛道」的私密情趣,也釘上恥辱柱。book18.org
她們想用這個,逼他棄了我,也逼他……否定他自己的一部分。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壓下了翻騰的情緒。一種奇異的抽離感攫住了她。靈魂仿佛飄至半空,冷冷俯視著這荒唐而兇險的一幕。她看到自己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吸了一口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逼退了眼中的水汽,只剩下深潭般的、近乎漠然的平靜。book18.org
不能慌。慌就中了她們的計。 她想起夏洪煊臨行前看似隨意的話語,想起他那些不容置疑的掌控中暗藏的維護,想起他既是燕王也是「折花先生」的兩副面孔。或許……事情並非全無轉機。他說過,今日會回來。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唯一微弱卻執拗的星火。她必須撐下去,撐到他回來。book18.org
內心依舊狂風暴雨,驚濤駭浪拍打著搖搖欲墜的堤防,但表面已凝結成堅硬的冰殼。她抬起眼,目光沒有躲閃,甚至不再去看地上那些令她難堪至極的「罪證」,直接迎上曲王妃咄咄逼人的視線,聲音出乎她自己意料的平穩,甚至帶著一絲疲倦的認命:「這些東西,是妾身的。」book18.org
滿院譁然。誰也沒料到她會如此乾脆地承認。book18.org
曲王妃先是一愣,隨即怒極,聲音都變了調:「楚氏!你膽大包天!行此傷風敗俗、不知廉恥之事,枉費王爺對你一片心意!說!那姦夫『折花先生』究竟是誰?!」book18.org
「王妃娘娘說妾身私藏這些,不知羞恥,妾認。」楚筱筱脊背挺得筆直,袖中的手卻微微顫抖,唯有靠指尖更深地陷入皮肉來維持鎮定,「但『通姦』之罪,妾萬萬不敢認。此事關乎王爺清譽,妾勸娘娘,還是等王爺回府,親自定奪。」book18.org
「等王爺定奪?」曲王妃氣極反笑,「你的意思,那『先生』還能是王爺不成?!王爺遠在外地,如何與你夜半相會?青禾聽得清清楚楚,除夕夜你房中另有男子!二月十三,王爺更是在蘇婉院中!鐵證如山,你還敢狡辯,妄想攀扯王爺?!」book18.org
「除夕夜妾房中是否有人,二月十三妾是否去過林子,其中內情,非妾能在此分辯。」楚筱筱語氣漸冷,那點強裝的平靜下,破釜沉舟的決絕開始瀰漫,「妾只說一句:妾之罪否,唯有王爺可斷。他說妾有罪,妾絕無二話。」book18.org
「冥頑不靈!」曲王妃徹底失了耐心,眼中殺機迸現,「來人!將這淫婦拿下,押入暗室,嚴刑拷問,務必讓她吐出姦夫姓名!」book18.org
「喏!」幾名孔武太監應聲上前。book18.org
「誰敢!」book18.org
秋桃身影一閃,已如磐石般擋在楚筱筱身前,右手緊握劍柄,周身散發出冰冷的煞氣。晴雪也立刻護在另一側。book18.org
「秋桃!你想造反?!」曲王妃拍案而起。book18.org
「奴婢奉命保護楚主子。」秋桃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王爺之令,不敢有違。在王爺命令抵達之前,任何人不得動楚主子分毫。」book18.org
「反了!都給本宮拿下!死活不論!」book18.org
太監們略一遲疑,還是硬著頭皮上前。秋桃長劍「鋥」然出鞘,寒光一閃,逼得當先兩人慌忙後退,局面一時僵持。book18.org
「秋桃!你不過是王府奴婢,本宮今日就算將你就地格殺,王爺回來也不會多說一個字!」曲王妃臉色鐵青。book18.org
「娘娘可以試試。」秋桃劍尖微抬,目光掃過周遭面露怯色的侍衛,「只是這點人手,恐怕不夠。」book18.org
「你……!」曲王妃胸口劇烈起伏。book18.org
蘇婉在一旁涼涼開口:「楚妹妹,事到如今,何必負隅頑抗?早早交代,或許王妃姐姐還能念在往日情分,從輕發落。」book18.org
林氏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聲道:「楚姐姐,你自己行事不端,為何還要陷害我與柳姐姐?那巫蠱之物,定也是你為了混淆視聽所為!」book18.org
柳如煙輕嘆一聲,語氣「無奈」:「楚妹妹,你用我和林妹妹轉移視線,這心思……未免太深了。只是如今東窗事發,再掙扎也是徒勞。」book18.org
楚筱筱聽著她們一唱一和,心中冷笑,面上卻更冷幾分:「林妹妹,柳姐姐,你們院中的事,與我有何相干?自己做了什麼,自己心裡清楚。」book18.org
「夠了!」曲王妃厲聲打斷,她看著被團團圍住卻依舊挺直脊樑的楚筱筱,再看殺氣凜然的秋桃,知道今日若不速決,恐生大變。王爺……據說今日返京!絕不能讓他回來見到這一幕!book18.org
她心一橫,眼中閃過狠厲決絕的光芒:「楚氏抗命,婢女持械犯上,形同謀逆!傳本宮令:調府衛!將此三人,就地格殺!」book18.org
命令既下,氣氛瞬間繃緊到極致。早已候在外圍的二十餘名王府侍衛刀劍出鞘,寒光凜冽,一步步逼近。秋桃將楚筱筱與晴雪護在身後最小範圍,長劍橫於胸前,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尋找著任何可能突破的間隙與為首者的破綻。侍衛們雖奉命,但面對王爺親信侍衛和備受寵愛的庶妃,終究存了三分顧忌,攻勢並不致命,意在擒拿。然而刀劍無眼,庭院之中,殺氣瀰漫,一觸即發。book18.org
第三十三章 驚瀾book18.org
就在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之際,一聲急促的「住手!」自院門處炸響。book18.org
只見張德全疾步奔來,額角帶汗,氣息微喘。他接到心腹急報,說王妃調動府衛要拿楚主子,便知大事不好,顧不得儀態匆匆趕來。王爺臨行前那意味深長的囑咐猶在耳邊,他豈敢讓楚筱筱真在王爺回府前出了差池?book18.org
府衛聞聲,攻勢頓止,卻未撤圍,只將包圍圈略略鬆緩,刀尖仍隱隱對著中心三人。book18.org
「張德全!」曲王妃見他到來,心頭火起,厲聲道,「連你也要阻攔本宮執法?!」book18.org
「奴婢不敢!」張德全躬身,語氣恭敬卻寸步不讓,「只是王爺離府前確有口諭,令奴婢務必看顧好楚主子。娘娘若要處置,是否……等王爺回府再行定奪?否則王爺問起,奴婢實在無法交代。」 他這話說得圓滑,將責任推到未歸的王爺身上,自己只做個為難的傳話人。book18.org
「你……!」曲王妃氣結,正要發作,眼角餘光卻瞥見地上滾落一物。book18.org
「那是什麼?」蘇婉眼尖,已先一步指了出來。book18.org
一名太監忙彎腰拾起——那竟是一枚溫潤滑膩的玉勢,上頭還沾著些許晶瑩黏膩的液體,在晨光下折射出曖昧的光。顯然是方才推搡拉扯間,從楚筱筱裙底滑脫出來的。book18.org
滿院死寂一瞬,隨即響起壓抑不住的抽氣與嗤笑。book18.org
曲王妃只看一眼,便嫌惡地以帕掩鼻,仿佛沾了髒污,眼中鄙夷幾乎化為實質:「下作東西!光天化日之下竟還……竟還戴著這等淫器!果然是無恥之尤!」她越說越怒,一把抓起那玉勢,連同盒中那枚玉球,狠狠摜在楚筱筱面前地上。玉器撞擊青石,發出清脆裂響,碎片迸濺。book18.org
「哎呀,碎了……」不知是誰低呼一聲。book18.org
周遭的目光霎時變了,那些原本還存著幾分觀望或同情的神色,徹底被不加掩飾的輕蔑、厭惡和獵奇的興奮取代。竊竊私語聲嗡嗡響起,字字句句都如針扎向楚筱筱。book18.org
「竟真戴著出門……」 book18.org
「青樓出來的,果然骨子裡就淫蕩……」 book18.org
「難怪把王爺迷得神魂顛倒,竟是這般手段……」book18.org
楚筱筱臉色血色盡褪,雙拳緊握,修長的指甲被撇的發痛她也毫無知覺。那不僅是私密之物當眾暴露的羞恥,更是她與夏洪煊之間某種隱秘契約被粗暴撕毀、踐踏的劇痛與憤怒。她們……她們怎敢…… 她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嘗到鐵鏽味,才強撐著沒有失態。此刻任何辯解都是徒勞,只會淪為更不堪的笑柄。她只能挺直脊樑,承受著這令人窒息的凌遲。book18.org
張德全見狀,心中叫苦不迭,忙硬著頭皮上前打圓場:「娘娘息怒!依奴婢淺見,不若先將楚主子請回東三院暫住,嚴加看守,一切等王爺回府再行發落?如此既全了規矩,也不至……不至讓底下人看了更多笑話。」 他試圖給王妃一個台階下。book18.org
「不行!」曲王妃斷然拒絕,她今日勢必要將楚筱筱釘死在「通姦」的罪名上,絕不容許任何拖延,「今日她必須供出姦夫!否則誰知道禁足期間會不會與那姦夫傳遞消息、串供滅跡?!張德全,你若再阻撓,本宮只好即刻進宮,請皇后娘娘主持公道!」 她抬出皇后,既是施壓,也是警告張德全莫要忘了這王府里誰才是名正言順的女主人。book18.org
張德全額頭冷汗涔涔:「娘娘三思!此乃王府家事,若鬧到皇后娘娘跟前……豈非讓外人非議王爺治家不嚴?王爺的臉面往哪兒擱?奴婢萬萬不敢違背王爺囑託啊!」book18.org
「好一個不敢違背!」曲王妃氣極反笑,「張德全,你如此維護這淫婦,莫非……你知曉那姦夫是誰?還是你早已背主,與這楚氏有了首尾?!」book18.org
這話已是極重的指控,張德全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下:「娘娘!這話可萬萬說不得!奴婢對王爺忠心耿耿,日月可鑑啊!」book18.org
場面再度僵持,空氣緊繃欲裂。book18.org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一聲冷冽威嚴的斷喝,如驚雷般自院門處炸響,瞬間壓過了所有嘈雜。book18.org
眾人驚惶回首,只見本應在外督辦軍務的燕王夏洪煊,竟不知何時已立於門前!他一襲墨色勁裝,風塵未洗,面容如覆寒霜,深邃的目光掃過院內狼藉,最終落在被圍在中央、臉色蒼白的楚筱筱身上時,那冰封的眼底才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book18.org
他大步踏入,周身散發著久居上位者的凜冽威壓,所過之處,眾人紛紛垂首避讓,連呼吸都放輕了。book18.org
「本王不過離府數日,後院便如此熱鬧?」他在主位坐下,目光首先落在那散落於地的畫卷上,伸手拾起,竟當真仔細端詳起來,姿態從容,仿佛看的不是春宮秘戲,而是尋常山水。book18.org
曲王妃心中一緊,連忙上前:「王爺!您回來得正好!這楚氏她……她私通外男,行止淫穢,證據確鑿!您看這畫……」book18.org
「通姦?」夏洪煊抬眸,語氣平淡無波,「王妃是說,憑這幾張畫?」book18.org
「不止畫!」曲王妃急道,指著跪地的青禾與地上碎片,「還有人證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更有這……這不堪入目的穢物為證!鐵證如山啊王爺!」book18.org
「哦?人證物證俱全……」夏洪煊指尖輕輕敲擊著畫卷,語氣聽不出喜怒,「看來,真是鐵證如山了。」book18.org
曲王妃聞言一喜,以為他信了,連忙添油加醋:「正是!只是這淫婦嘴硬,拒不交代姦夫姓名,妾身才不得已想用些手段。誰知她身邊這兩個賤婢竟敢持械抗命,還說是奉了王爺的令!王爺,此等行徑,簡直……簡直愧對您的恩寵!」book18.org
「嗯,確是本王交代的。」夏洪煊放下畫,目光淡淡看向王妃,「王妃方才,是真的只想『用些手段』問問?本王怎麼聽說……是下了『就地格殺』的命令?」book18.org
曲王妃心頭猛跳,強自鎮定:「妾身也是一時情急!若她肯老實交代,自然按家法處置。可她頑抗到底,妾身……妾身也是怕夜長夢多,讓那姦夫逃脫,更讓王爺蒙受奇恥大辱啊!」 她說著,竟擠出幾滴淚來。book18.org
「王妃思慮,真是周全。」夏洪煊的語氣漸冷,似笑非笑,「不愧是本王的『賢內助』。」 他目光掃過院內噤若寒蟬的眾女,「你們呢?也都如此認為?」book18.org
蘇婉搶先道:「妾身羞於與此等淫亂女子同處一室,請王爺嚴懲,以正家風!」 林氏、柳如煙等人也紛紛附和,或明或暗地要求懲處楚筱筱。book18.org
夏洪煊不再看她們,目光轉向一直沉默挺立的楚筱筱,忽然開口,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誘哄:「奴兒,還不過來?」book18.org
這一聲「奴兒」,讓楚筱筱一直強撐的鎮定瞬間崩塌。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她吸了吸鼻子,略略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裙裾,這才一步步走向他。步伐有些慢,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軟,更帶著滿腹無法言說的委屈。book18.org
剛走到近前,便被夏洪煊長臂一攬,穩穩帶入懷中,坐在他腿上。他溫熱的手掌撫上她的背,力道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庇護。「委屈奴兒了。」他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沒事了,先生在。」book18.org
「先生……」楚筱筱將臉埋入他頸窩,哽咽出聲。這一聲呼喚,將她所有的恐懼、羞恥、憤怒與依賴,盡數傾瀉。滾燙的淚水瞬間濡濕了他的衣領。book18.org
而這聲「先生」,卻如一塊巨石投入死水,在院內激起千層浪!所有人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相擁的兩人。book18.org
夏洪煊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划過每一張寫滿驚愕的臉,最終定格在曲王妃煞白的面上,聲音清晰而冷硬:book18.org
「本王,就是你們口中那個『姦夫』,『折花先生』。」 他頓了頓,拿起那幅畫,指尖點著落款,「王妃,這字跡,你當真認不出是本王手筆?還是……你根本不願相信,或故意視而不見?」book18.org
曲王妃如遭雷擊,踉蹌半步,兀自強辯:「妾、妾身是覺得眼熟……可這畫上內容……實在匪夷所思!定是這楚氏用了什麼妖術魅惑了王爺!況且……況且除夕您明明在妾身院中,二月十三又在蘇妹妹處,如何能分身?定然是王爺受她蒙蔽,記憶有失了!她這般浪蕩行徑,實在有辱王府門楣啊王爺!」book18.org
「門楣?」夏洪煊冷笑,「閨閣私趣,何時成了關乎門楣的大事?除夕與二月十三,確是本王半夜離了你們院子,去尋的筱筱。與她之間種種,皆是本王主導,她不過順從本王心意。她何錯之有?」book18.org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森寒:「倒是爾等——是何等膽大包天、目無尊上的惡奴,竟敢行此盜竊主上私物、構陷內眷、攪亂家宅的十惡不赦之舉?!」 「盜竊主上」、「構陷」幾字,被他咬得極重,瞬間將事件性質從「楚筱筱淫亂」,拔高至「有人蓄意盜竊王爺私密、構陷寵妾、挑戰王府法度與王爺權威」的嚴重地步。book18.org
曲王妃與眾人慌忙跪倒。她心中恨極,卻知絕不能承認自己知曉王爺半夜離席——那只會坐實她治家不嚴、連王爺行蹤都無法掌握,更為不堪。「王爺明鑑!妾身一切所為,都是為了維護王府規矩,保全王爺清譽啊!」book18.org
「規矩?清譽?」夏洪煊打斷她,目光如冰,「所以你便安插眼線,假借鬼神之說,行搜羅構陷之實?」他不再看她,轉而望向那冷汗涔涔的流雲和尚,「『流雲大師』?」book18.org
流雲和尚早已面無人色,合十的手都在抖:「阿彌陀佛……貧僧、貧僧只是應王妃之請……」book18.org
「梵華寺的高僧,何時也兼修了這栽贓陷害、興風作浪的『功課』?」夏洪煊語氣譏誚,「你那套『東方魔障』的說辭,是誰教的?張侍郎府上那個專為主母處理陰私、已被京兆尹盯上的假和尚『流風』,是你師兄吧?還有你給王妃的所謂『壓邪丹藥』,其中摻雜的五石散成分,從何而來?」book18.org
流雲和尚渾身劇顫,噗通一聲癱軟在地,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book18.org
夏洪煊不再理會他,目光緩緩掃過那兩個烏木盒子,最後落在面如死灰的林氏和強作鎮定的柳如煙身上。book18.org
「林氏,」他聲音平淡,卻讓人不寒而慄,「你日日佛前誦經時,可曾想過今日?」book18.org
林庶妃伏地痛哭,瑟瑟發抖,一個字也不敢答。book18.org
「柳氏,」夏洪煊看向柳如煙,語氣深沉,「你一向『懂事穩妥』,這次的事,你知情多少?」book18.org
柳如煙心念電轉,知道此刻絕不能沾上半點主動構陷的嫌疑。她重重叩首,淚珠滾落,聲音淒切:「王爺明察!妾身實不知院中為何會有那污穢之物!妾身只是偶然聽得張侍郎家舊事,見王妃姐姐久病不愈,心中焦慮,才想著或許可以借鑑……萬萬沒想到會被人利用,反遭構陷!求王爺為妾身做主!」 她將「偶然聽得」、「焦慮」、「被利用」幾個詞咬得清晰,既撇清自己,又暗示了可能的陷害者,姿態放得極低。book18.org
夏洪煊不置可否,目光移向蘇婉:「蘇婉,那紅寶石耳墜,當真是你『無意』拾得?青禾一個洒掃丫頭,如何能準確找到筱筱房中暗格?此事,你可有話說?」book18.org
蘇婉心頭一跳,面上卻強自鎮定,甚至帶上幾分被冤枉的委屈:「王爺明鑑!那墜子確是妾身撿到,因不知失主才暫且收著。今日若非青禾提及林子,妾身都快忘了此事。至於青禾如何得知暗格……妾身實在不知!妾身與楚妹妹雖偶有口角,但絕無這般惡毒心腸!若早知她有私情,豈會等到今日才說?」 她一口咬定不知情,並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夏洪煊不再追問,視線最終落在面無人色的青禾身上,語氣冷得像臘月寒風:「青禾,是誰指使你,行此背主忘恩、構陷主母之事?」book18.org
青禾自知今日絕無生機,眼神怨毒地掃過眾人,最終在蘇婉那看似平靜卻隱含威脅的目光上停留一瞬,想起被捏住性命的家人,絕望與恨意交織。她猛地抬頭,死死盯住楚筱筱,嘶聲道:「無人指使!我就是看不慣她!一個青樓出來的賤籍,憑什麼爬到我頭上作威作福,錦衣玉食?我就是不服!我恨!」 話音未落,她猝然起身,朝著身旁一名侍衛的刀尖猛撞過去!book18.org
「噗嗤——」book18.org
利刃入肉之聲悶響,血光迸濺。青禾脖頸被劃開一道猙獰的口子,鮮血汩汩湧出,她瞪大眼睛,身體抽搐幾下,便再無聲息。book18.org
院內死一般的寂靜。濃重的血腥氣瀰漫開來。book18.org
曲王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在觸及夏洪煊那雙仿佛洞悉一切、冰冷無情的眼眸時,所有話語都凍結在喉間。她忽然徹底明白,王爺什麼都清楚,他此刻的平靜,比暴怒更可怕。book18.org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良久,夏洪煊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錘定音的決斷。book18.org
「妖僧流雲,妖言惑眾,私售禁藥,移交京兆尹,按律嚴懲,追查其同黨及藥物來源。」book18.org
「林氏,心術不正,言行無狀。即日起禁足於佛堂,非死不得出。既然一心向佛,那裡正適合你靜思己過。至於徽音……」他頓了頓,「暫由可靠嬤嬤照料,不必你再費心。」book18.org
「王爺!王爺開恩啊王爺!」林氏崩潰哭喊,又轉向曲王妃,「娘娘!娘娘救我!您知道我是……」 她話到嘴邊,猛然想起自家兄長曾依附廢太子、參與私鹽買賣的把柄還捏在王妃手中,頓時噎住,只剩絕望的嗚咽。book18.org
夏洪煊看也未看她,目光落在曲王妃身上,權衡著朝堂與後宅的平衡,將眼底翻湧的怒意強行壓下,語氣緩了緩,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疏離:「王妃既然鳳體一直違和,從今日起,便安心在正院靜養罷。府中庶務繁雜,不宜再勞神。」book18.org
他目光掠過柳如煙、蘇婉,最終在楚筱筱身上停留一瞬,做出了安排:「府中一應事務,暫由柳側妃、蘇側妃共同協理。至於筱筱……」他看向楚筱筱,眼中閃過一絲只有她懂的微光,「東三院一切照舊,沒有本王親口允許,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打擾、干涉。」book18.org
他知道她不耐俗務,如此安排,既抬舉了柳、蘇二人制衡王妃,也徹底將她護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遠離是非。book18.org
最後,他掃視全場,聲音陡然轉厲,帶著凜冽的殺意:「今日之後,若再讓本王聽到任何有關筱筱的非議、詆毀之詞,無論出自何人之口,立斬不赦!都聽清楚了?」book18.org
「是……」眾人戰戰兢兢應下。book18.org
夏洪煊這才起身,朝一直蜷在他懷中的楚筱筱伸出手,語氣已恢復了屬於「折花先生」的、只有她能領會的低沉與溫柔:「奴兒,隨先生回去。」book18.org
楚筱筱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將微涼的手放入他寬厚溫暖的掌心。那溫度瞬間驅散了所有寒意與恐懼。她借力站起,被他穩穩攬在身側。book18.org
兩人不再看院內跪伏一地、神色各異的眾人,並肩穿過瀰漫著血腥與詭譎氣息的庭院,朝東三院的方向走去。晨光此刻方才真正灑滿青石路,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緊密相依,再無縫隙。book18.org
第三十四章 餘波book18.org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庭院,五月煦暖的陽光兜頭灑下,驅散了方才的血腥與陰冷。夏洪煊始終緊握著楚筱筱微涼的手,力道沉穩。book18.org
「奴兒今日,怕嗎?」他側首,低聲問,目光落在她依舊有些蒼白的側臉上。book18.org
楚筱筱搖頭,唇角努力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將身子更偎近他些:「有先生在,便不怕。」book18.org
「那盒子……」夏洪煊提及林氏院中物證。book18.org
「秋桃警覺,發現有人趁夜潛入。」楚筱筱聲音放輕,帶著一絲塵埃落定後的倦意,「便順水推舟,原物奉還了。只是未料到……她們還備了那樣一份『厚禮』。」 她指的是暗格中被盜出的畫與玉球,心口仍有餘悸。book18.org
夏洪煊眼底寒意掠過,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有人將手伸得太長,用這等下作手段動本先生的人,豈能瞞過我的眼睛?」 他語氣轉沉,帶著告誡與更深的回護,「奴兒此番應對已算機敏。只是經此一事,暗處目光只會更多,往後更需處處留心。」book18.org
楚筱筱心中暖流涌過,鄭重頷首。她明白,王妃雖暫時失勢,柳、蘇二人被推至台前相互掣肘,林氏被廢,看似風浪平息,然水下暗礁只會更多、更險。book18.org
她反手更緊地握住他寬厚的手掌,指尖傳來令人安心的溫度與力量。無論前路如何荊棘密布,只要這隻手不鬆開,不離棄……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她早已將身心皆付,縱使前方是萬丈深淵,有他牽引,亦敢前行。book18.org
「王爺如何察覺那和尚有異?」她想起流雲和尚被當眾揭穿。book18.org
「鬼神之說,豈能惑我?」夏洪煊嘴角噙著一絲冷嘲,「梵華寺,恰與我近來所查一樁要案牽連甚深。正愁線索模糊,這『流雲大師』便自己送上門來,倒省了不少功夫。」 他並未言明,那和尚並未送往京兆尹,而是直接被李忠帶入私獄審訊。「此事關乎重大,相信不久便能撕開一道口子。說來,還是奴兒帶來的運道。」book18.org
楚筱筱聞言,眉眼彎彎,將臉頰貼上他手臂,語氣嬌軟:「那奴兒先恭喜先生了。」book18.org
「嗯。」夏洪煊神色微緩,停下腳步,撫了撫她的發頂,「奴兒先回去好生歇著,壓壓驚。先生需即刻入宮述職,晚些再回來看你。」book18.org
楚筱筱踮起腳尖,飛快地在他唇角印下一記輕吻,如蝶翼點水,旋即鬆開手,退開兩步,眸中漾著依賴與暖意:「奴兒等先生回來。」 說罷,轉身帶著晴雪、秋桃,步履略顯輕快地朝東三院方向而去。book18.org
夏洪煊立在原地,感受著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獨屬於她的淡淡梅香,指腹拂過唇角那抹溫軟濕潤,連日奔波趕回的疲憊仿佛一掃而空。他望著她漸遠的背影,眼底掠過深沉的笑意,隨即整肅神色,大步向府外行去。book18.org
時光荏苒,轉眼已至五月。王府表面恢復了往日的寧靜,甚至比以往更為「安詳」。後院諸女見楚筱筱,皆遠遠避開,神色複雜。曲王妃稱病靜養,果真取消了平日的晨昏定省,只留每月初一受禮,其餘事務概不過問,只偶爾遣人探問姚氏狀況,顯得深居簡出。book18.org
五月中的一天,這份平靜被驟然打破——本應六月臨盆的姚氏,忽然發動了。許是上次落水傷了元氣,竟有些早產的跡象。book18.org
柳如煙與蘇婉協理家務,聞訊即刻趕到姚氏院中坐鎮,兩人面上皆是如臨大敵的緊張。楚筱筱到時,發現久未露面的曲王妃竟也端坐院中,目光緊緊鎖著產房方向,手中茶盞已涼透也未曾察覺。book18.org
產房內斷續傳來壓抑的痛呼,一盆盆血水端出,觸目驚心。府醫候在廂房,隨時準備應對不測。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焦慮。book18.org
楚筱筱的到來,引得眾女目光又是一陣閃爍。羨慕、嫉妒、探究……種種情緒交織。然而,當視線落在她平坦的小腹時,那些目光又悄然變了味,帶上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憐憫與隱秘的優越。入府七八月,恩寵獨厚,卻始終不見動靜,其中緣由,私下早已傳開。一個無法孕育子嗣的寵妾,縱然風光無限,根基終究是虛的。再想到王爺待她那異於常人的、近乎折磨的「寵愛」,更讓某些人覺得,那不過是鏡花水月,難堪長久。book18.org
就在這微妙而緊繃的氣氛中,夏洪煊也匆匆趕回。他受了眾人禮,徑直走到楚筱筱身邊,自然而然地伸手將她攬近。這毫不避諱的親昵,又刺傷了不少人的眼。book18.org
煎熬的等待持續著。終於,一聲嘹亮的嬰啼劃破壓抑!book18.org
產婆滿臉喜色地出來報喜:「恭喜王爺!賀喜王妃!姚主子平安誕下一位小郡主!母女均安!」book18.org
「郡主」二字一出,眾人神色各異。柳如煙與蘇婉明顯鬆了口氣;曲王妃眼底掠過一絲失望,旋即掩飾;姚氏的侍女則難掩忐忑。book18.org
夏洪煊面色如常,含笑道:「賞!」又細問了姚氏狀況,得知只是產後虛弱,並無大礙,便吩咐道:「命姚氏好生將養。傳令,晉姚氏為庶妃,一應封賞明日送至。本王尚有公務,晚些再來看她。」 侍女代主謝恩。book18.org
夏洪煊確有急務。永寧坊五石散案,因流雲和尚的供述,李忠順藤摸瓜,竟揪出了與梵華寺暗中交接的關鍵人物,進而發現了永寧坊地下暗藏的轉運通道與倉庫。經半月布控,人贓並獲,拿下一名核心管事。此人熬不住刑,供出了詳細帳冊,牽扯出南寧侯及一批勛貴官員。book18.org
案情急報御前,皇帝震怒,即刻命夏洪煊主理,協同三司徹查。這一查,更是石破天驚:梵華寺竟以五石散為主藥,炮製各種「止痛」、「強身」丹藥,不僅誆騙大量平民,更令不少勛貴成癮,被迫傾家購買。連皇帝此前服用的「秘藥」,亦出自此源,藥性更為隱蔽陰毒。皇帝停服後,虛症徹底爆發,再度病倒,得知此藥竟為趙王暗中安排進獻時,更是急怒攻心,嘔血不止,病情急轉直下。book18.org
朝堂之上,頃刻間風雲變色,暗流洶湧。book18.org
六月初,夜,弦月如鉤,寒光清冷。book18.org
燕王府朱門緊閉,府內燈火通明卻氣氛肅殺。侍衛甲冑分明,佩刀肅立,將前院拱衛得鐵桶一般。楚筱筱一身便於行動的煙紫色窄袖勁裝,青絲利落綰成單髻,僅以一枚素白玉簪固定,立於議事廳前。身後,王府女眷皆已聚齊,柳如煙、蘇婉、姚氏(懷抱未滿月的女兒)、林氏,乃至幾位低位侍妾,無不面色惶惶。book18.org
夏洪煊已入宮鎮守皇城。他已得密報,趙王狗急跳牆,欲於今夜鋌而走險。臨行前,他將半枚虎符親手交予楚筱筱,當著李忠及一眾心腹親衛的面,沉聲道:「府內安危,暫托於你。」 此舉無疑將她置於此刻王府內院權力與責任的核心。秋桃全副武裝,手按劍柄,如影隨形護在她身側。連平日柔弱的晴雪,也緊握著一柄匕首,雖指尖微顫,眼神卻異常堅定。book18.org
廳外火把在夜風中不安搖曳,將人影拉長扭曲,投在冰冷的高牆之上,宛若蟄伏的鬼魅。空氣中瀰漫著油脂燃燒的氣味與無形的恐慌。book18.org
「諸位姐妹少安。」楚筱筱開口,聲音清越,穿透壓抑的嘈雜,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王爺在外自有萬全部署。王府牆高壁深,駐守親衛皆是百戰精銳。我等此刻最要緊的,便是穩住心神,莫要自亂陣腳,徒增煩擾,反給外間可乘之機。」book18.org
她語調平穩,條理清晰,先定人心。柳如煙卻抬起頭,帕子絞得死緊,試探道:「妹妹所言甚是。只是聽聞此番趙王孤注一擲,勢態洶洶……萬一皇城有變,王爺他……我們困守府中,豈非成了瓮中之鱉?」她話鋒一轉,目光灼灼看向楚筱筱,「妹妹既得王爺重託,不知可有周全後策?例如,是否該先遣心腹,將府中緊要文書、細軟先行轉移出城,或另尋一處更隱蔽穩妥的所在暫避?」book18.org
這話聽著是為闔府安危籌謀,實則字字機鋒。若楚筱筱同意轉移,便是對王府防禦與夏洪煊信心不足;若拒絕,一旦真有閃失,便可歸咎於她「剛愎誤事」。且「心腹」、「隱蔽」等詞,在此時更易撩撥猜疑。book18.org
楚筱筱心中明鏡也似,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平靜道:「柳姐姐多慮了。王爺既將王府託付,我等便當與王府共存亡。此刻任何人員、物件的異動,非但於避險無益,反會擾亂既定布防,徒然暴露弱點,予敵可乘之機。至於藏身之所——」她目光掃過議事廳堅固的樑柱與僅有的前後門戶,「此廳結構最是堅實,通道扼要,易守難攻,李統領已在外圍布下重防,便是眼下最穩妥的所在。」 她未提及夏洪煊告知的、通往她東三院及城外的隱秘通道,那是最後的生路,亦是絕不能動搖軍心的絕對秘密。book18.org
柳如煙被駁,面色微僵。蘇婉卻罕見地出言附和:「柳姐姐,楚妹妹思慮周全。此刻一動不如一靜,穩住便是上策。」她雖不喜楚筱筱,但更警惕柳如煙趁機攬權或製造混亂。book18.org
一直垂首捻動佛珠的林氏,此刻忽然停住,幽幽嘆道:「阿彌陀佛。刀兵凶煞,最傷和氣。只盼王爺洪福齊天,也盼這府內……莫再生無謂風波才好。」言語似慈悲,卻在這緊繃時刻,將「府內風波」與「外間刀兵」隱隱勾連,平添一抹陰鬱不祥。book18.org
楚筱筱深深看了林氏一眼,未予置評,轉而向李忠留下的副手趙隊長道:「趙隊長,煩請再確認一遍各門各院、角樓暗哨,尤以西側巷道偏門及東鄰陳侍郎家的界牆為重。各院除必要守夜燈火,一律熄滅。通往此廳的各條路徑,加設暗樁。」book18.org
「遵命!」趙隊長抱拳領命,快步離去。book18.org
廳內重歸寂靜,唯有夜風呼嘯與遠處隱約的更鼓聲。楚筱筱挺直背脊,立於廳中,目光沉靜地望向漆黑如墨的庭院深處。手中那半枚虎符冰涼堅硬,卻仿佛與掌心血脈相連,傳遞著遠在皇城的他的溫度與信任。她知道,今夜,無論外間如何血雨腥風,她必須為他,也為這滿府依賴於她此刻鎮定的人們,守住這方天地。book18.org
第三十五章 逼宮book18.org
楚筱筱的指令清晰果斷,如定海神針,稍稍穩住了廳內惶惶的人心。然而,遠處皇城方向隱約傳來的沉悶聲響——似雷聲滾動,又似廝殺吶喊——每一次隱約的震動,都讓女眷們驚悸顫抖。時間在極度緊張中緩慢爬行,每一息都漫長得令人窒息。book18.org
袖中,楚筱筱雙拳緊握,已然發白。先生此刻在何處?那隱約的聲響,是否意味著皇城正在血戰? 每一個念頭都讓她心口抽緊。她想起他離府前夜,風塵僕僕歸來,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下頜抵著她的發頂,良久,才在她耳邊低聲道:「明日恐有巨變。府里……交給你了。別怕,等我回來。」 那溫熱的氣息和沉甸甸的信任,此刻是她所有勇氣與鎮定的唯一源泉。她不能亂,她必須替他守好這個「家」。book18.org
亥時三刻,變故驟生!book18.org
王府東南角庫房方向陡然傳來喧譁驚叫,緊接著,赤紅的火舌猛地竄起,貪婪地舔舐著夜空,映紅了半邊天際!book18.org
「走水了!有賊人潛入庫房縱火!」 呼喊聲、兵刃撞擊聲、木材爆裂聲混雜一處,撕裂了短暫的死寂。book18.org
廳內瞬間炸開鍋!女眷們尖叫哭喊,亂作一團,往日維持的體面蕩然無存。柳如煙臉色慘白如紙,猛地站起,聲音因恐懼而尖利變形:「打進來了!真的打進來了!庫房連著內院巷道,火勢蔓延過來,我們都會被活活燒死!不能待在這裡等死!」 她說著竟失態地要往廳外沖,被門口兩名親兵以刀鞘交叉攔住。往日那份故作矜持的沉穩,此刻半點不剩。book18.org
「柳姐姐!」 楚筱筱厲聲喝止,聲音並不高亢,卻帶著一種穿透混亂的冷冽,「火起東南,今夜風向西北,一時半刻燒不過來!此刻貿然出廳,亂跑亂撞,才是正中賊人調虎離山之計!所有人待在原地,不得擅動!秋桃,守住廳門!」book18.org
秋桃應聲而動,「鏘」地一聲長劍出鞘,寒光凜冽,與親兵並肩而立,封死了門口。book18.org
楚筱筱轉向趙隊長,語速極快卻條理分明:「賊人目標絕非庫房財物,縱火只為製造混亂,吸引並分散我護衛主力!趙隊長,你帶一半人手速去救火,務必控制火勢,絕不可讓其向內院蔓延。另一半人,立刻加強此廳、王爺書房、帳房及機要文牘存放處的守衛!各院之間通道要隘,設雙崗,許進不許出!」book18.org
趙隊長略一遲疑,見楚筱筱眼神沉靜篤定,判斷切中要害,當即抱拳:「遵命!」 迅速分派人手。book18.org
就在這短暫而混亂的間隙,一直垂首念佛的林氏,手中那串烏木佛珠的串線突然毫無徵兆地繃斷!「噼里啪啦」,檀木珠子滾落一地,在青磚上彈跳滾動。book18.org
「哎呀!」 林氏低呼一聲,慌忙彎腰去撿,身形恰好擋住了門口一名親兵瞬間的視線。book18.org
也就在這一瞬——book18.org
廳內所有燭火,齊齊一暗!book18.org
並非熄滅,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同時遮擋了光源,光線驟降!book18.org
「保護楚主子!」 秋桃反應如電,瞬間平移至楚筱筱身前,劍尖微顫,指向黑暗中的不確定處。book18.org
黑暗中,只聽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響動,一道烏光撕裂黯淡的光線,帶著淬毒的寒意,直射楚筱筱面門!book18.org
「叮!」book18.org
秋桃揮劍格擋,精準地將那枚短小淬毒的弩箭擊飛,箭鏃釘入側旁樑柱,發出沉悶的入木聲。book18.org
「有刺客!在廳內!」 親兵怒吼,迅速點燃備用火把與氣死風燈。book18.org
火光重燃,照亮廳堂。女眷們驚恐四顧,卻見林庶妃不知何時已退至牆角陰影處,面上驚惶與旁人無異。而她身邊,那個平日沉默寡言、專司佛堂洒掃、看似耳背目濁的啞婆子,手中正握著一柄構造精巧的短弩,第二支泛著幽藍光澤的短箭已然上弦,再次死死對準了楚筱筱!book18.org
這毫不起眼的婆子,竟是偽裝的殺手!book18.org
「林氏!你……!」 蘇婉倒吸一口涼氣,驚駭地指向林氏。book18.org
林氏卻猛地一把推開身前試圖攙扶她的侍女,臉上那份常年偽裝的恬淡、慈悲、與世無爭,如同脆弱的假面般徹底剝落,露出底下扭曲變形的、積壓多年的嫉恨與瘋狂:book18.org
「是我又如何?!」 她聲音嘶啞,眼中迸射出駭人的光芒,「我每日吃齋念佛,抄經祈福,王爺可曾多看我一眼?!王妃表面寬和,實則處處壓我一頭!楚筱筱這個揚州來的賤婢,更是奪走所有寵愛,讓我母女在這府里如同隱形!我為王爺生養了徽音,可我父兄在他麾下效力多年,至今不過是個小小偏將,讓我母族在故舊面前抬不起頭!這樣的主子,憑什麼要我效忠?!投靠趙王殿下,許諾我父兄高官厚祿,有何不對?!今夜,便是你們這些人的死期!」book18.org
話音未落,那「啞婆子」已再次扣動弩機!同時,她枯瘦的手腕一翻,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匕滑入掌心,竟不再隱蔽,合身朝著楚筱筱猛撲過來,架勢竟是要同歸於盡!book18.org
「主子小心!」 秋桃厲喝,劍光化作匹練,迎向那婆子。book18.org
弩箭離弦的瞬間,楚筱筱已憑著本能向側後方急退,然而距離太近,箭矢來勢太快!千鈞一髮之際,始終緊挨著她的晴雪猛地上前一步,用盡全力將她推開!book18.org
「嗤啦——」book18.org
箭鋒擦著晴雪的肩頭掠過,衣衫破裂,一道血痕瞬間浮現。book18.org
「晴雪!」 楚筱筱扶住趔趄的侍女,抬眼看向狀若瘋癲的林氏,心中雪亮——這才是真正的內奸!庫房縱火只是幌子,這廳內潛伏的致命殺手,才是真正的殺招!目標就是她這個主持局面的人,甚至可能還包括曲王妃!只要她們一死,內院必然徹底大亂,王府防衛將從內部崩潰。若外間真有趙王人馬接應,便可趁亂長驅直入,將府中女眷盡數掌控,用作要挾夏洪煊的籌碼!book18.org
「拿下林氏與這刺客!生死不論!」 楚筱筱當機立斷,聲音冷冽如數九寒冰,再無半分猶疑。book18.org
親兵怒吼著撲上。那「啞婆子」身手竟極為狠辣矯健,招招搏命,與秋桃纏鬥一時竟不落下風,還趁機劃傷了兩名逼近的親兵。林氏則被兩名親兵扭住胳膊,死死按住,猶自嘶聲咒罵,直到破布狠狠塞入口中。book18.org
就在廳內搏殺正酣之際,廳外傳來更為激烈嘈雜的喊殺聲!兵刃交擊的銳響、瀕死的慘叫、雜沓的腳步聲混作一團,隱約聽到有人驚惶高喊:「側門被從裡面打開了!有黑衣賊人闖進後園了!」book18.org
柳如煙徹底崩潰,癱軟在廳內最深的角落,渾身抖如篩糠,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喃喃:「別殺我……我不是王妃……你們去找別人……去找楚筱筱,去找王妃……」 此刻她只想將自己縮到最小,恨不得有遁地之術,將所有的危險與目光轉移到他人身上。book18.org
楚筱筱看也不看失態的柳側妃,對趙隊長留下的副手疾聲道:「賊人闖入後園是假象,意在牽制我剩餘護衛,分散兵力!他們真正的目標,仍是此廳,或是王爺書房!傳令,所有女眷及受傷者,即刻由親兵掩護,從議事廳後密道,轉移至東三院!快!」book18.org
命令一下,女眷們在親兵半扶半拽下倉皇后撤。柳如顏連滾帶爬,竟搶在懷抱嬰兒的姚氏和故作鎮定的曲王妃前面,一頭擠進了密道入口。蘇婉回頭,深深看了一眼在混亂中依舊挺直脊樑、壓陣指揮的楚筱筱,眼神複雜難辨,終是咬牙轉身,緊隨而入。book18.org
楚筱筱和秋桃持劍斷後,正欲退入密道——book18.org
那悍勇異常的「啞婆子」竟拼著硬受秋桃一劍穿肩,猛地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袖中甩出三枚烏黑的菱形飛鏢,呈「品」字形,帶著悽厲的破空聲,直取楚筱筱後心要害!book18.org
與此同時,廳門外已傳來黑衣死士與王府親兵短兵相接的怒喝與金鐵交鳴,敵人竟真的突破到了近前!book18.org
千鈞一髮!book18.org
一道玄色身影,如撕裂夜色的疾電,又如搏擊長空的鷹隼,自廳外激射而入!劍光如冷月傾瀉,精準無比地凌空擊飛兩枚飛鏢,第三枚被他迅捷側身,以手臂精鐵護甲悍然格開,發出「鏘」的一聲刺耳銳響,火星四濺!book18.org
「先生!」 楚筱筱脫口而出,緊繃到極致的心弦在這一刻猛地一松,隨即又因他格擋的動作而驟然提起——他回來了!可他用手臂硬擋……book18.org
夏洪煊一身玄色輕甲染滿暗紅血污,面罩寒霜,眼中殺意翻騰如實質,周身散發著剛從屍山血海中踏出的凜冽煞氣。他甚至未曾多看那嘶吼著再度撲來的「啞婆子」一眼,反手一劍,快得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殘影般的寒光——book18.org
「噗!」book18.org
利刃破喉,血箭飆射。那婆子所有的動作戛然而止,瞪大渾濁的雙眼,喉間發出「嗬嗬」的漏氣聲,轟然倒地,抽搐兩下便不再動彈。book18.org
他帶來的精銳親衛如虎入狼群,刀光劍影閃爍,迅速與王府親兵合流,清剿廳外殘餘的黑衣死士,局勢頃刻逆轉。book18.org
夏洪煊一步便跨到楚筱筱面前,目光如炬,急速掃過她全身,當看到她衣襟上沾染的、並非屬於她的血跡時,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駭人,周身氣息冰寒刺骨,仿佛連空氣都要凍結:「傷著了?」 三個字,聲音嘶啞緊繃,握劍的手背青筋虯結,指節因用力而發白。book18.org
「沒有!是晴雪的血,她為救我受傷了!」 楚筱筱急急回答,目光立刻落在他剛剛格擋飛鏢的手臂上,「皇城如何?你的手臂……」book18.org
「慶國公陣前倒戈,鄧昭陽關鍵時刻反水,趙王已伏誅,叛亂已平。」 夏洪煊言簡意賅,確認她真的安然無恙,那駭人的殺氣才稍稍收斂,卻轉而化為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怒焰。他緩緩轉身,看向被親兵死死押著、滿臉怨毒與不甘的林氏,眼神冰冷如視螻蟻。「林氏,很好。」book18.org
李忠此時押著幾名受傷被俘的黑衣人進來,其中一人赫然是林氏院中那個平日唯唯諾諾的管事太監。「王爺,已初步查明。林氏母族月前便秘密與趙王府往來。今夜府中庫房縱火、西側門被其心腹從內打開,皆是林氏利用協理佛堂、巡查庫房之便,精心安排。她本欲製造大亂,先刺殺楚主子與王妃,令內院群龍無首,再引外間埋伏的死士入府,裡應外合。這些黑衣人,是趙王暗中蓄養、埋伏於城中的死士,憑林氏提供的王府詳盡輿圖潛入。」book18.org
林氏面如死灰,聽到「母族」二字,眼中最後一絲光彩也熄滅了,卻仍自喉間發出困獸般的嘶聲:「夏洪煊!你寵妾滅妻,昏聵不明!忠奸不辨!你……」book18.org
「堵上她的嘴。」 夏洪煊聲音平靜無波,卻讓廳內所有聞者脊背生寒,「林氏勾結逆王,謀害王府主眷,罪同謀逆。林氏一族,按律嚴懲,滿門抄斬,她本人——凌遲。」book18.org
他目光如冰刃,掃過縮在角落、抖得幾乎癱軟的柳如煙,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與鄙夷。book18.org
最後,他的視線落回楚筱筱身上,那眼神複雜難言——有激賞,有慶幸,有後怕,更有深不見底的疼惜與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深沉疲憊。他當著所有人的面,伸手握住楚筱筱的手。觸手一片冰涼,甚至帶著細微的顫抖,他才知她遠不如表面顯現的那般鎮定。他微微用力,將那溫暖與力量緩緩渡過去,聲音低沉,卻清晰無比地傳入每個人耳中:book18.org
「今夜府中一切事務,一應後續處置,皆由筱筱定奪。其令,即本王之令。」book18.org
此言一出,滿廳死寂。這不僅是肯定她今夜力挽狂瀾之功,更是將她推至了王府內院前所未有的權力高度,確立了無可動搖的威信。book18.org
楚筱筱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溫度與堅實力量,冰涼的手漸漸回暖,那絲顫抖也悄然平息。她抬眸望向他,看到他玄甲上凝結的暗紅血跡,看到他眼底深處無法掩飾的疲憊與關切,心中那塊懸了整整一夜、重若千鈞的巨石,終於轟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虛脫,並肩作戰後的篤定,以及對他可能受傷的濃濃擔憂。book18.org
「先生……」 她剛啟唇,夏洪煊卻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將她往自己身邊輕輕帶了帶,以一種全然庇護的姿態,對廳內眾人道:「都散了。李忠,帶人徹底清理府內外,詳查餘黨,加強戒備至最高等級。」book18.org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行禮退下。柳如煙被侍女攙扶離開時,雙腿軟得幾乎無法站立。蘇婉在經過楚筱筱身邊時,腳步微頓,深深地、複雜地看了她一眼,終是低頭,沉默離去。晴雪在楚筱筱的堅持下,被兩名婆子小心攙扶去尋府醫救治。book18.org
轉瞬間,喧鬧止息,血跡未乾的大廳內,只剩下夏洪煊、楚筱筱,以及秋桃等幾個絕對心腹。book18.org
夏洪煊這才卸下那層冷硬的外殼,仔細地、上下下地再次打量她,確認連一絲擦傷也無,緊繃的下頜線終於稍稍緩和,但臉色依舊難看。「我還是回來晚了。」 他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責。book18.org
「不晚。」 楚筱筱輕聲道,目光落在他左臂護甲上那處被飛鏢擊出的明顯凹痕與細微裂紋,「你的手臂……真的沒事?」book18.org
「無妨,甲厚。」 夏洪煊不欲多談自己,只凝眸看著她,眼底暗流涌動,「你做得極好。比本王預想的,還要好上許多。」 他趕回時,曾在暗處目睹她如何臨危不亂、調度有方,如何在險境中果斷決定轉移,甚至冷靜地推斷出敵人的真正目標。這不僅僅是聰慧機變,更是常人難及的膽魄、決斷與擔當。book18.org
楚筱筱微微搖頭,並不居功:「是王爺留下的親兵忠勇得力,秋桃、晴雪她們拚死護衛。」 她頓了頓,終是問出盤旋心頭已久、最關切的問題,「皇城那邊……當真大局已定?陛下安否?你可有……其他傷處?」book18.org
夏洪煊看著她眼中不容錯辨的、全然真切的擔憂,心中那處最堅硬的角落仿佛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泛起暖意。冷峻的面容終於柔和了些許,連眉宇間的疲憊似乎都淡去幾分:「陛下受驚,但性命無虞,已由沈院判親自看顧。大局已定,些許小傷,不足掛齒。」 他抬手,似乎想撫上她的臉頰,卻在瞥見自己染血破損的手套時動作微滯,轉而輕輕按了按她的肩頭,「嚇著了吧?」book18.org
楚筱筱這一次,誠實地、輕輕點了點頭:「怕。怕王府守不住,負了先生的託付。更怕……」 她沒說完,但那雙氤氳著水汽、卻始終清亮的眸子,已道盡了一切——更怕你出事。book18.org
夏洪煊心中驀然一緊,不再多言,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冰冷的甲冑硌人,但那懷抱卻堅實無比,帶著硝煙與血腥氣,也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與力量。「以後不會了。」 他在她發頂低語,聲音沉緩,似承諾,又似一道斬斷所有後患的冰冷誓言。book18.org
楚筱筱靠在他胸前,側耳傾聽那平穩有力的心跳,一夜的緊繃、驚懼、籌謀、血戰……所有激烈翻湧的情緒,此刻終於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密相連、生死相托的安心感。book18.org
她知道,今夜過後,自己將被正式推到風口浪尖,承受來自各方更集中、更隱晦的明槍暗箭。王妃一系豈會甘心?柳如煙、蘇婉,乃至朝堂後宮,目光都將更加複雜。book18.org
但她也無比清晰地知道,經此一夜,她與夏洪煊之間,已遠遠超越了寵妾與王爺的關係。他們是歷經生死考驗、背靠背信任的盟友,是窺見過彼此最真實一面(他的殺伐果決與她的堅韌機敏)的伴侶。他看到了她在絕境中的能力與忠誠,她也看到了他冷酷鐵腕之下,對自己毫不掩飾的在意與毫無保留的回護。book18.org
前路或許仍有風雨如晦,荊棘遍布。但握著他的手,知曉他的心,明了彼此在對方心中的分量,她便有了披荊斬棘、直面一切的勇氣。book18.org
窗外,庫房方向的火光漸次熄滅,只余青煙裊裊。天色在東方透出第一線微弱的魚肚白,漫長的黑夜終於過去。秋桃悄無聲息地退至廳外,輕輕掩上了沉重的廳門。book18.org
晨光微熹,穿透窗欞上精緻的雕花,灑落廳內,柔和了地上的血跡與兵刃的寒光,悄然落在相擁的兩人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緊密依偎、仿佛再也無法分割的影子。book18.org
第三十六章 封妃book18.org
宗人府大牢深處,晦暗潮濕,唯有一盞昏黃油燈搖曳。被廢為庶人的趙王夏洪璟與夏洪煊隔著一方簡陋木案對坐。book18.org
夏洪璟面容枯槁,囚衣污濁,往日刻意維持的雍容氣度蕩然無存,只剩一雙深陷的眼眸里翻騰著絕望與不甘。「父皇……讓你來殺我?」 他聲音嘶啞,帶著最後的僥倖。book18.org
夏洪煊神色淡漠,玄色常服在幽暗中更顯冷硬,「父皇尚在昏迷。本王,是來送你最後一程。」 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book18.org
「呵呵……呵呵呵……」 夏洪璟喉間溢出破碎的慘笑,「這一切,都是你的謀劃?從永寧坊到梵華寺……」book18.org
「談不上謀劃。」夏洪煊打斷他,指尖輕叩桌面,「不過順水推舟,將你和太子兄長的破綻,略略擴大了些。」book18.org
趙王瞳孔驟縮,驚恐如冰水澆頭:「父皇要殺我的消息……也是你放的?!你查案不是為了邀寵,就是為了逼死我!不……我要見父皇!我對父皇還有用!父皇最懂制衡,他不會讓你獨大……」book18.org
「沈院判斷言,父皇時日無多。」 夏洪煊的聲音冷酷地碾碎他最後希望,「你等不到了。」book18.org
「你這幾年……到底做了什麼?!」 夏洪璟嘶聲問。book18.org
「沒做什麼。」夏洪煊抬眼,眸中深不見底,「無非是看著你和大哥斗。你們那些私鹽、兵械、丹藥的勾當,我知道一些。你們在朝堂拉攏誰、構陷誰,我也知道一些。」book18.org
「見不得人?」夏洪璟忽然癲狂大笑,「哈哈哈!夏洪煊,你又有多乾淨?你打仗時『損耗』的軍資,你在江南埋下的暗樁,你在宮中安插的眼線……你說我們見不得人,不過是我和大哥都陷在彼此的局裡,瞎了眼,沒看見你這個一直在旁邊等著收網的漁翁!好一個貪財好色、自污求存的燕王!你騙了所有人!」book18.org
「現在知道,不算晚。」夏洪煊起身,居高臨下,「至少死得明白。上路吧,給自己留些體面。看在你我同出自母后,你的妻兒,我不會動。」book18.org
「那你為何不在城頭當場殺我?!」 夏洪璟赤紅著眼質問,「等到今日,就為讓我『死得明白』?!」book18.org
「不。」夏洪煊語氣毫無波瀾,「是你敗得太快,快到來不及讓我親手處置。但你,必須死。」他將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推至案邊,「簽了這份悔過書,我給你痛快。不簽,自有人替你簽。」book18.org
說完,他不再看癱軟如泥的夏洪璟,轉身走入牢房深沉的陰影,腳步聲漸遠,如同敲響最後的喪鐘。book18.org
翌日,趙王在獄中「自縊」,並留下悔過絕筆的消息,傳入剛剛甦醒的皇帝與悲痛欲絕的皇后耳中。book18.org
皇帝面色灰敗,咳喘不止。他怒其不爭,卻從未想立刻處死這個兒子——其身後的慶國公一系尚有用處。如今看來,慶國公早已擇了新主。經此太子、趙王連番巨變,朝中人心浮動,多有倒向燕王者,加之自己沉疴難起……一股深深的、身為帝王最厭惡的無力感,攥緊了他的心臟。book18.org
曲皇后聞聽獨子死訊,數日淚盡,形銷骨立。接到兄長慶國公那封冷靜近乎冷酷、暗示「順應時勢」的書信後,更是心如刀絞。她將喪子之痛盡數化為對夏洪煊的刻骨恨意——老皇帝病重,逼宮敗了的皇子怎會突然「自盡」?這分明是示威,是清洗,是逼著所有搖擺者看清,如今誰才是真正的主宰。book18.org
半月後,夜。book18.org
楚筱筱正欲就寢,忽聞一陣緩慢、沉重、穿透力極強的鐘聲自皇宮方向層層盪開,響徹帝都。book18.org
殤鍾。book18.org
老皇帝,駕崩了。book18.org
夏洪煊已連續多日宿於宮中。自趙王事敗,他便以穩定朝局之名總理政務,皇帝默許,群臣無人異議。book18.org
一個時辰前,在幾位內閣重臣與宗室親王的見證下,於先帝榻前接過掌印太監捧出的傳位詔書。先帝不甘的雙眼終於闔上,而他,成為了紫禁城的新主人。book18.org
國喪,登基,大赦天下。book18.org
新帝需守孝二十七日,不入後宮。然而,距離乾清宮最近的永壽宮,卻在夏洪煊即位次日便開始大興土木。旨意明確:仿江南園林風格改建,一草一木,皆需精雅。book18.org
燕王府內,氣氛微妙。柳如煙與蘇婉最為活躍,自覺憑協理後院之功,入宮后妃位可期,甚至私下揣測曲皇后何時被廢。唯有楚筱筱依舊深居簡出,除了練習幼時基本功,還多了位太后遣來教導宮廷禮儀的嬤嬤。她平靜接受這一切——習慣了他的安排,那便是安全所在。太后不喜,她知,但不願為此給他添煩,哪怕這麻煩於他或許微不足道。book18.org
外人皆以為新帝忙於政務,恪守孝禮。卻不知,登基第三日深夜,他便悄然出現在楚筱筱的東三院。book18.org
或許是壓抑太久,那一夜,她被以「四馬攢蹄」的姿勢懸吊於梁下,在頸間繩索帶來的輕微窒息與身體被完全掌控的緊繃中,被逼至浪尖三次。久違的、極致的歡愉與被全然占有的踏實感,洶湧回流。book18.org
此後一月,他每隔兩三日便夜訪王府。禮教孝期?於他,只要無人知曉,便是遵守。book18.org
他不來之時,楚筱筱便用他新賜的那枚溫潤玉器自我慰藉。她沉溺於高潮時神魂離體的快美,閒居無事,讀了太多風月話本,腦中綺念愈盛。理智告誡此非淑女應為,但身體卻渴求難耐。每次事後,面對晴雪欲言又止的目光,羞愧便翻湧而上。book18.org
然而,他未曾因此施罰。這沉默在她心中奇異地化作了默許,乃至鼓勵。在這般隱秘的縱容與自我放逐間,一月飛逝。book18.org
夏洪煊並未如柳、蘇所願。曲氏依禮制封后,移居坤寧宮。翌日,楚筱筱隨柳如煙(德妃,居景陽宮)、蘇婉(良妃,居永和宮)一同入宮。楚筱筱破格封妃,賜號「玉」,入住已改建完畢的永壽宮——他親筆更名為「鎖玉宮」。book18.org
「玉」妃,「鎖玉」宮。滿宮上下,竊竊私語,不知這「玉」是珍愛之「玉」,還是隱喻之「欲」?唯有燕王府舊人,方能從那旖旎又禁錮的封號與宮名中,窺見一絲帝王不可言說的私密癖好與絕對占有。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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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玉宮正門前,漢白玉台階被午後熾陽照得晃眼。楚筱筱扶著秋桃的手剛下轎輦,便見一位三十餘歲、面白微胖的太監領著黑壓壓一片宮人跪迎於前,笑容滿面,恭敬得近乎諂媚。book18.org
「奴婢鎖玉宮掌事太監王全福,恭迎玉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book18.org
楚筱筱微微頷首:「起身吧。」book18.org
王全福利落站起,卻不急著引路,側身讓出旁邊一位神態沉穩的中年嬤嬤,殷勤介紹:「娘娘,這位是專司您內寢事務的掌事嬤嬤,青竹姑姑。」book18.org
青竹從容跪拜,聲音溫厚:「奴婢青竹,拜見娘娘。」book18.org
「往後宮中諸事,有勞二位費心。」book18.org
「為娘娘效力是奴婢本分,不敢言勞。」 青竹垂首應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book18.org
王全福這才側身,指向那兩扇緊閉的朱紅描金宮門,臉上堆起誇張的笑,聲音陡然拔高,似要叫在場所有人都聽個分明:book18.org
「娘娘,您且慢移蓮步!容奴才多句嘴——不是奴才眼皮子淺,實在是打從十二歲凈身入宮,在這紫禁城伺候了二十多年,就沒見過這樣的恩典、這樣的巧思、這樣的……哎喲喂,您瞧奴才這張笨嘴,真真是詞窮了!」book18.org
他作勢輕拍一下臉頰,眼角餘光卻飛快掃過楚筱筱的神色。book18.org
「陛下自打……自打定了這鎖玉宮是娘娘您的居所,可就再沒睡過一個囫圇覺!」他湊近半步,聲音壓得似低不高,每個字卻清晰無比,「那些個工部的大匠、南邊請來的疊石聖手、蘇杭來的花匠,一撥一撥在乾清宮被召見。陛下拿著江南園林的圖樣,一處一處比對,一草一木詢問,連太湖石要『皺、漏、瘦、透』到幾分意境,池邊該植芙蓉還是睡蓮,迴廊下懸何種風鈴聲響最清……都必得親自過目,親口定奪!」book18.org
言至激動處,他猛地推開那兩扇沉重的宮門。book18.org
「娘娘,您請上眼!」book18.org
沒有預料中宮廷殿宇的肅穆規整。一股濕潤的、糅合了青苔清氣與水生植物芬芳的風,溫柔撲面。book18.org
楚筱筱怔在當場。book18.org
眼前哪裡是深宮禁苑,分明是劈開了皇城的煌煌烈日與重重高牆,硬生生嵌進來的一角魂牽夢縈的江南。book18.org
入眼先是一彎活水,自嶙峋假山石竇中潺潺流出,清澈見底,水聲琤琮,竟在精巧堆疊的湖石間激起空靈迴響。水上飛跨一座玲瓏白石拱橋,欄杆雕作蓮瓣,細膩溫潤。水岸絕非宮苑常見的齊整磚石,而是特意從江南運來的灰白太湖石,參差偃仰,石隙間探出茸茸細草與幾叢姿態幽然的蘭草。數株垂柳顯然費了極大功夫移栽,柔條拂水,綠意婆娑。book18.org
目光放遠,一座精巧的兩層水閣臨波而立,木構未施重彩,露出原本溫潤質地,檐角如飛鳥振翅,輕盈欲飛。一道曲折廊橋將水閣與主殿相連,廊下果真懸著一串串細巧的青銅風鈴,微風過處,清音叮咚,與水聲相和,恍若天籟。book18.org
王全福在一旁,聲音因激動帶著微顫,手指殷勤指點:「娘娘您瞧這活水!陛下嫌宮裡往日皆是死水沉潭,特意命匠人勘測地脈,硬生生引了西苑的活泉眼過來!光是這一項,耗費工時銀錢……哎喲,奴才不敢妄言。還有這些湖石,全是陛下看了圖樣,親自在蘇州太湖邊上挑選,一塊塊編號,千里漕運,稍有磕碰裂損,立時棄之不用!」book18.org
他引著楚筱筱步上拱橋,指向水閣:「那兒,陛下賜名『聽筱閣』,取自娘娘您的芳名。說是夏日臨水聽風,最是清涼解意。閣內所用紗幔,是江南今歲新貢的『軟煙羅』,雨過天青色,陛下說……這顏色最襯娘娘。」book18.org
步入蜿蜒迴廊,王全福越發殷勤:「這廊子底下,陛下特意吩咐鋪了從南邊運來的細白河砂,雨天不濕鞋,行走無聲。兩旁這些花木,茉莉、梔子、白蘭……皆是陛下記得娘娘您提過喜愛南國香花,不耐北地苦寒,便先讓人在通了地龍的暖房裡精心養護,待其適應,才敢移出。一入冬,還得費事挪回去,真是用心至極!」book18.org
最後停駐在主殿漢白玉階前,那裡幾隻碩大的青瓷缸中,幾株並蒂蓮開得正艷。王全福終於說到情動處,語氣滿是難以置信的慨嘆:book18.org
「娘娘明鑑,為了趕在娘娘入宮前將這園子拾掇出個模樣,陛下特旨撥發內帑,工部、內務府晝夜趕工,燈籠火把亮如白晝!單是南下聘請巧匠的花費,就抵得上……抵得上城外一座別院的造價了!陛下還曾笑談,『金銀珠寶不過是庫中死物,任其蒙塵,何如化作她眼前一景一物,來得鮮活值當?』」book18.org
言罷,他長長舒了口氣,仿佛與有榮焉,眼巴巴地望著楚筱筱,期盼看到預想中的驚喜動容,甚至喜極而泣。book18.org
楚筱筱靜立風中。book18.org
微風拂過,廊下風鈴清越,串成一片空靈樂章。眼前小橋流水,亭台掩映,精緻得如同一場觸手可及、卻易碎的水月幻夢。這份寵愛,盛大、濃烈、無微不至,將她過往隨口提及的喜好、記憶深處的江南煙雨,都用最奢華考究的方式,永恆鐫刻在這四方宮牆之內。book18.org
喜悅與驕傲自然滋生。然而,那過分精巧的布局,那潺潺不息的活水,那太監口中反覆強調的「陛下親定」、「陛下記得」、「陛下所為」……這些信息如同柔軟而密實的絲絨,層層包裹上來。尋常人或許會覺得窒息,於楚筱筱,卻奇異地釀成一種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桎梏感,一種被牢牢標記與守護的安全。book18.org
她緩緩伸出手,指尖觸及一片垂入廊內的柔嫩柳葉,冰涼,柔軟。book18.org
在這極致用心的江南幻景深處,一縷極其清醒的、沁涼的靜寂,悄然蔓延。鎖玉宮,美得驚心動魄,也靜得仿佛與世隔絕。自此,她目之所及,呼吸之間,仿佛都預先浸染了另一個人的意志與氣息。book18.org
然而,楚筱筱心底湧起的,並非抗拒的寒意,而是一股妥帖的暖流。她似乎早已浸泡於這種強制而獨占的「愛」意之中,尋到了屬於自己的舒適之域。即便知曉眼前宮人皆帶著他的耳目之責,她亦甘之如飴。book18.org
她唇角輕揚,綻開一抹溫婉澄凈的笑意,聲音輕緩,似要隨風鈴清音一同飄往那九五至尊的殿宇:「陛下用心良苦,妾……甚是喜歡。」book18.org
聲音飄散在風鈴與流水聲中,像是帶向了乾清宮的某人耳朵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