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封筒book18.org
在留資格審查結果的通知,比所有人預想的都來得早。book18.org
七月十一日,水曜日。朱斌記得這個日子不是因為它在日曆上有什麼特別——是因為那天早上他刷牙的時候,牙齦出血了。不是大事,只是牙刷上沾了一點粉紅色,在白色牙膏泡沫里格外顯眼。他把泡沫吐在水槽里,看著那一點粉紅色被水沖走,心裡想的是——上火。昨晚的涮涮鍋蘸了太多柑橘醋。book18.org
他漱完口,用毛巾擦嘴的時候,聽到玄關那邊傳來郵便受け(信箱)的鉄蓋がカタンと鳴る音。book18.org
早晨八點十二分。郵遞員的摩托車聲還在巷口響著,漸漸遠去。book18.org
夏海在廚房裡煎雞蛋。玉子焼き用の四角いフライパン(煎蛋卷用的方形平底鍋),油的熱氣在鍋面上晃著。她聽到信箱響,頭也沒回。book18.org
「見てきて。フライパンから離れられない(去看一下。我離不了鍋)。」book18.org
朱斌穿著拖鞋走到玄關。信箱在門廊左側,一個舊得發綠的銅製信箱,正面刻著"朝倉"兩個字——筆畫被經年的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他掀開蓋子,伸手進去。book18.org
三樣東西。一張水電費的請求書,一封超市的廣告傳單,還有一封很薄很輕的信——淡黃色封筒,正面印著"品川入國管理局"。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封筒上停住了,指腹摸著紙面的紋理,摸到裡面只有一張紙。這麼薄——大概只有一張——不是厚厚一疊拒絕時需要說明理由、提供申訴渠道的文件。book18.org
「何だった(是什麼)。」夏海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和雞蛋在油里滋啦作響的聲音混在一起。book18.org
朱斌走回廚房。他把封筒放在餐桌上,正面朝上。book18.org
夏海正在卷玉子焼き。筷子夾著蛋皮的一端往對面折,動作很穩——一層、兩層、三層。鍋鏟輔助著把卷好的部分推到鍋邊,再倒進新的蛋液。新的蛋液在鍋里舖成薄薄一層,邊緣微微起泡,蛋液和方才那層之間滲出一點細密的氣泡。她把卷好的部分和新層疊在一起,繼續卷。book18.org
把玉子焼き從鍋里移出來放在俎板上時,她抬頭看了一眼餐桌。book18.org
看到封筒的顏色和尺寸,她手裡筷子夾著的玉子焼き停在了半空中。book18.org
「來たんだ(來了啊)。」book18.org
「來た(來了)。」book18.org
「開けてないの(沒拆啊)。」book18.org
「まだ(還沒)。一緒に(一起拆)。」book18.org
她把玉子焼き放在俎板上,沒切。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擦了兩遍,左手一遍,右手一遍。然後在他對面坐下來,把封筒拿起來,正面反面各看了一遍。封筒的封口用的是壓敏膠,不用沾水就能封住的那種,她用手指沿著封口線慢慢摸過去,摸到紙和紙之間嚴絲合縫的那一道線。book18.org
「あなたが開けて(你拆吧)。」book18.org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拍,句子末尾沒有上揚也沒有下降——平平地落下來,像一枚硬幣豎著放了很久終於在桌上躺平了。book18.org
朱斌接過封筒。封口撕開的聲音很輕——ただ紙が紙から離れるだけの音。裡面只有一張紙,對摺了一次。他把紙抽出來,展開。book18.org
「在留資格変更許可申請の件について、審査の結果、許可することとしました。在留期間は一年間です。」book18.org
關於在留資格變更許可申請一事,經審查之結果,予以許可。在留期間為一年。book18.org
他把這幾行字看完之後,把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又翻回正面,把字重新讀了一遍,這次讀出了聲。不是念給夏海聽——她自己也正看著紙上的字——是念給自己聽,讓聲音在空氣中走一遍,確認這幾行字不是自己在腦子裡造出來的幻覺。book18.org
夏海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把那張紙從他手裡輕輕抽過去,放在自己面前。兩個手肘撐在桌上,手指交叉著擋住嘴——只露出眼睛。他見過她這個姿勢,在那天電車上、在鎌倉那天她睡著醒來之後、在她說出"結婚"又收回去的那個瞬間。這是她需要把自己的一部分藏起來才能好好面對另一部分的姿勢。book18.org
她的眼睛在紙上的文字和朱斌的臉之間,來來回回移了三次。book18.org
「一年。」她說。聲音被手指擋著,悶悶的。「一年しかない(只有一年)。」book18.org
「一年もある(有一年呢)。」book18.org
她把手指從嘴邊移開。嘴唇抿著,抿到唇色微微發白。然後鬆開了——不是笑了,是嘴唇回歸了平時的位置。ただ普通の顔になっただけ。それが笑顔よりも——どう言えばいいのか——彼女の本當の気持ちを表していた(只是變回了正常的表情。那個表情比笑容——該怎麼說——更能表達她真正的心情)。book18.org
「よかった——本當によかった(太好了——真的太好了)。」book18.org
這句話她重複了兩次。第一次是整句,第二次"本當によかった"說到一半,聲帶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後半句碎在了喉嚨里。她的眼眶沒有紅,眼淚沒有掉下來——就是碎了半句話。她把那張紙拿起來,又放下來,拿起桌上一杯已經涼了的麥茶喝了一口,然後用拇指擦了一下杯沿完全沒有水漬的地方。book18.org
「一年後は(一年之後呢)。」book18.org
「更新できるはず(應該可以更新)。引き続き活動を続けていれば——(只要繼續從事相關活動的話——)。」book18.org
「そう(是嗎)。」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回俎板前,拿起菜刀。玉子焼き在俎板上放了一會兒,表面已經不再冒熱氣了。她把玉子焼き切成厚薄均勻的片,刀刃切下去的時候蛋皮微微塌陷,蛋液充分凝固之後的斷面是一層一層淺黃與淡白交替的圓——每一道層的邊界都清清楚楚。切了六片。裝盤。然後把盤子端到餐桌上。book18.org
然後她在他旁邊坐下——不是對面,是旁邊。把他空著的右手拉過來,放在自己兩隻手掌之間。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摸過他的手背、指節、指甲、指尖。從拇指摸到小指,又從小指摸回拇指。像是在確認一件事——這隻手還會在這裡,明天、後天、下個月、明年——至少還有一年。book18.org
「一年かあ。」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拇指按在他掌心裏面——生命線と頭脳線が交差するあたり(生命線和智慧線交叉的地方)。「一年あれば——いろんなことができる。花火も見られるし、紅葉も、初詣も。一緒に冬を越して、また春が來て——それから——」book18.org
「それから(然後呢)。」book18.org
「それから——一年後、また更新する(然後——一年之後,再更新)。その次は三年のやつがあるから——次に申請するときは、もっと長く。三年——(下一次可以申請三年的——下次申請就申請更長的。三年——)」book18.org
朱斌輕輕笑了一下。book18.org
「もう二年目と三年目のことを考えてるのか(已經在想第二年和第三年的事了嗎)。」book18.org
「考えてる(在想)。」她沒有笑。她是認真的——認真地在想第二年和第三年的事。這個女人的思維從來都是"先把結束時那一秒想清楚"的風格。現在她把結束推到三年之後,已經是一種改變。「あなたは——(你呢——)。」book18.org
「三年——長いな(三年——挺長的)。」book18.org
「嫌か(不願意嗎)。」book18.org
「違う(不是)。長い——というか——三年というのはちゃんと生活を設計しなきゃいけない長さだってことだ(三年——是說——這個長度意味著得認真規劃生活了)。」book18.org
「設計(設計)。」她把這個詞在嘴裡放了一下,然後咽下去,用他自己的詞回應他。「じゃあ、設計しよう。一緒に(那就一起設計吧)。」book18.org
玉子焼き在盤子裡慢慢涼了。兩個人都沒去夾。朱斌幫她盛了一碗飯放在面前,她接過之後才開始吃——吃的不快,嚼得慢。嚼完一口放下筷子,又去看那張紙,又確認一遍。看了不知第幾遍之後把紙收進封筒里,放在餐桌旁邊的柜子上——和其他重要文件放在一起的那個抽斗。抽斗拉出來的時候,裡面的東西整齊得讓人有點心疼:保険証、年金手帳、実印、預金通帳、それから簽證相關的資料——全部按時間順序排好,文件夾的邊緣對齊抽斗的左側。book18.org
她把新封筒放進去——擺在最上面。book18.org
然後關上抽斗。關上的時候發出"コツン"一聲——是抽斗的木槽碰到櫃體時的那種沉穩而乾燥的聲音。book18.org
這一天沒有大肆慶祝。夏海說中午想吃うなぎ——鰻魚。不是鰻魚飯那種正式的,是便利店買的蒲焼鰻魚,塑料盒裝的,微波爐叮一分鐘就可以吃的那種。她說這個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こんな日にコンビニのうなぎって(這種日子吃便利店鰻魚)"——但朱斌說いいね。於是中午兩個人就著一盒微波爐鰻魚和昨晚剩的素麺,坐在縁側上吃完了。book18.org
夏海吃得嘴角沾了蒲焼のタレ(醬汁),朱斌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她用手去擦——沒擦對位置——他湊過去用拇指在她嘴角抹了一下,然後把手給她看。book18.org
「醬油みたい(像醬油一樣)。」book18.org
「醤油じゃない。タレだ(不是醬油。是醬汁)。」book18.org
「どっちでも(都差不多)。」book18.org
她把他的拇指拉過去,用嘴唇輕輕抿了一下——把醬汁抿乾淨了。然後若無其事地把目光放出庭院,繼續吃飯。book18.org
院子裡的紫陽花已經完全謝了。花瓣變成了乾枯的茶色,皺皺地縮在枝頭,像被捏成一團又鬆開的和紙。柿子樹換了一身濃綠的葉子,樹蔭比六月時大了將近一倍,投在縁側的木板上的影子是一整片不規則的暗色,手指放上去也分不開光與陰的界線。book18.org
蟬時雨已經來了。不是前幾天那種零星的試聲——是滿樹的蟬在叫,一浪蓋一浪,密到要從耳朵里往外擠。這種蟬鳴有個奇怪的性質:太吵了,吵到一定程度之後反而像一種靜。像在海邊聽浪,聽到了反而覺得天地安靜。book18.org
就是在這陣蟬時雨里,朱斌聽到夏海輕聲說了一句什麼。不是對他說的——她的臉朝著院子,嘴型動的幅度很小。蟬聲蓋過去大半,他只聽到了後面三個字。book18.org
「——しあわせだ(——幸福啊)。」book18.org
他沒追問"什麼幸福"。她也沒再說第二次。她把鰻魚盒子裡最後一塊魚肉夾到他碗里——自己一塊鰻魚都沒吃——然後站起來,說去泡茶。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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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高橋來了電話。book18.org
不是打給夏海的手機——是打給民宿的固定電話。這年頭打固定電話的人不多,號碼也沒給過幾個人。固定電話在走廊盡頭的牆上,聽筒是老式的那種黑色硬塑料,撥號盤上的數字已經被磨掉了大半,接電話的時候能聽到電流穿過老線路的微弱雜音。朱斌接了。book18.org
「もしもし。」book18.org
「朱斌さん?高橋です(朱斌先生?我是高橋)。」book18.org
「どうしたの(怎麼了)。」高橋的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平時是沉穩的、低而平的。今天聲音里有一根弦繃著,不是緊張,是那種"做了某件事但不知道做對了沒有"的繃法。book18.org
「寫真——六年分——やっと全部焼き終わった(照片——六年份的——終於全部印完了)。」book18.org
「おめでとう(恭喜)。」book18.org
「ありがとう。それで——相談というか——(謝謝。然後——想商量一下——)」高橋頓了一下。他在話筒那邊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這種動作在平時他是不會做的。「把這些照片——全部——給梨梨花。今天。我想今天就給她。但是——六年分。六年的照片。重さが——物理的に——すごい。段ボール一箱だ。これを持って行って——'はい、どうぞ'——っていうのは——なんか——重い(重量——物理上的——很重。整整一個紙箱。就這麼拿過去說'給你'——怎麼說呢——太沉重了)。」book18.org
「それで(所以呢)。」book18.org
「だから——ここで——(所以——想在這裡——)」高橋又停住,然後說出了那句話。book18.org
「ギャラリーを借りた(我租了一個畫廊)。小さいやつ。それで——個展だ。今日一日だけの。梨梨花と、夏海さんと、あなたに——見てほしい(小小的一個。辦一個展。只有今天一天。想讓梨梨花、夏海還有你——來看看)。」book18.org
朱斌握著聽筒。走廊很安靜,和院子裡面的蟬聲形成兩個極端的對比。他聽得到高橋在話筒那邊的呼吸——淺而快,喉節滑動的微小聲響。高橋大概是在等他說"いいね"——因為一輩子透過取景器看別人的人大概很少被人反過來看。book18.org
「場所は(在哪)。」book18.org
「阿佐ヶ谷。古い喫茶店の二階。駅から五分(阿佐谷。一家老咖啡館的二樓。離車站五分鐘)。」book18.org
「夏海に伝える(我轉告夏海)。」book18.org
「ありがとう。それで——朱斌さんにもう一つ頼みがある(謝謝。還有——還有一個請求)。あなたにも——來てほしい(希望你也能來)。寫真家としてじゃなく——梨梨花のそばにいてくれた人として。(不是作為攝影師——作為在梨梨花身邊待過的人。)」book18.org
他把"そばにいてくれた人"幾個字咬得很清楚。不是"朋友"——因為朋友只是掛名。高橋說的是"在身邊待過的人"。那些和她一起經歷過時間的人。book18.org
「わかった(知道了)。」book18.org
「夕方——五時から。待ってる(傍晚五點開始,等你們)。」book18.org
電話掛斷之後,朱斌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走廊盡頭是緣側,風鈴響了,今天風不大,只是偶爾有一陣。他把聽筒放回牆上,然後上樓敲了夏海房間的門。book18.org
「高橋寫真展。今日だけ。阿佐ヶ谷にて(高橋的攝影展。只限今天。在阿佐谷)。」book18.org
夏海從門後出來,眉毛輕輕動了一下——那是一種"哦,終於來了"的表情,但不是對朱斌,是對高橋。她的目光透過他的肩頭,落在窗外某處。然後她輕輕拍了拍自己臉頰兩側的下巴。book18.org
「梨梨花には(梨梨花知道嗎)。」book18.org
「まだだと思う(應該還不知道)。高橋がサプライズで(高橋想給她驚喜)。」book18.org
「あの子——泣くかもな(那孩子——會哭吧)。」book18.org
「多分(大概吧)。」book18.org
「私も——也許。」book18.org
她彎下腰拍平浴衣上睡午覺壓出的皺褶,說我去換件衣服。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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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佐ヶ谷的這家咖啡館有些年頭了。是那種戰後不久便開在老商店街二樓——一樓是煎餅屋,烤醬油煎餅的焦香順著樓梯往上竄,你還沒看到咖啡館的門,眼淚先被熏出一層薄霧。book18.org
樓梯很陡,木質的踏板中間被幾十年的鞋底磨出了淺淺的凹槽,腳踩上去會微微往下陷。二樓的入口掛著一個很小的木牌——手寫的,馬克筆,白色字跡:"高橋寫真展『六年と一巻』本日限り"。六年和一卷。book18.org
推門進去。book18.org
房間不大,大概十五疊。壁紙——那種原本該是白色、在長年累月的日光和煙草燻烤下變成微黃的壁紙——上面有花紋,看不太清楚是什麼花了,只剩下層層疊疊的淺灰影子。靠窗的地方掛著暗紅色的絨布窗簾,沒完全拉上,下午的太陽從縫隙間穿過,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筆直的光帶。book18.org
四面牆上掛著照片。全是黑白。大小不一——有些是六切り(8×10寸),有些是四切り(10×12寸),正中間牆上的那張最大——全紙大(20×24寸)。每一張都用銀鹽手燒,裝在極簡的黑色木框里,玻璃擦得透明——指腹好幾次試圖從玻璃上滑過去確認"是不是真的有東西隔著"。book18.org
高橋站在入口旁邊,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衫——和平時那種舊舊的藏藍色不一樣,這是正式的,是嚴肅的,這不是隨意的"見せに來た",是裝裱好了正式邀請人"見に來てください"。他看到朱斌和夏海進來,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向旁邊的梨梨花——她還沒到——夏海說梨梨花是自己單獨過來的,因為出門前又折回去換了件衣服,想來是很緊張。book18.org
高橋朝靠窗的角落指了指——那裡只有一把椅子,放在正對著中間最大照片的位置。book18.org
「梨梨花用の席です(這是梨梨花的座位)。」book18.org
然後他追加說——book18.org
「寫真は全部彼女のポートレートです——六年分の、全部。(照片全是她的肖像——六年份的、全部。)」book18.org
展覽空間不大,四面牆繞著走一圈大概用不了三分鐘——但如果你每一張都看仔細了,夠你看很久。朱斌從左手邊開始看起,夏海跟在他旁邊。book18.org
第一張。梨梨花十九歲。book18.org
一看就是十九歲——不是因為她穿了什麼,而是她的臉還沒完全長開。下顎的位置還有點軟軟的、沒定型的弧度。她穿著一件對他來說大概沒什麼印象的白T恤,坐在一張疊床上——那是攝影棚的準備室。眼神是拘謹的,不是對著鏡頭的拘謹——是對著自己即將開始的"工作"的拘謹。相機按快門的瞬間她大概還沒準備好做AV女優——這是入行之前的照片。book18.org
「入行式の前の日(入行前一天)。」高橋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二人身後,他的聲線平穩得像在念說明詞——一個對自己收藏品最熟悉的展館講解員。「これだけは梨梨花本人が撮らせた唯一の寫真です。あとは全部——梨梨花が知らないうちに撮った(這是唯一一張她讓我拍的照片。其他全部——都是她不知道的時候拍的)。」book18.org
不知道的時候拍的。book18.org
朱斌重新掃了一眼四面牆上的照片。每一張都是梨梨花——但不是在鏡頭前擺好了姿勢的梨梨花。片場休息時蜷在椅子上睡著的她。化妝鏡里一邊被塗粉底一邊發獃的她。蹲在自動販賣機前面選飲料、手指在兩個按鈕之間猶豫不決的她。靠著公寓陽台欄杆抽煙(那時候她還在抽煙)、煙霧被風吹散之後露出一半側臉的她。在新宿街頭穿過人行橫道、正好轉頭看向鏡頭的她——那一張像是被叫了名字後本能回頭的那個瞬間。book18.org
"六年份。"高橋按時間順序排列的——左手邊的牆是入行第一年到第三年,正中間的牆是第四年到第六年。你仔細看就能發現,牆與牆之間的梨梨花在一點一點地變。十九歲到二十二歲——眼神像一隻初次出門還不確定方向的幼貓。二十一到二十五歲——她的嘴角不再總是抿著了,面部的肌肉會自發地微笑了,但那笑意是不達眼底的。二十五歲之後——眼神安靜了。不是冷漠,是某種"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也知道你在我旁邊看著我,但你拍下的這個人是真的我"。book18.org
三年後她退役了。當女僕,寫成人用品測評,動不動去夏海家蹭飯,對著高橋說"六年份的照片洗完了給我",嘴上強勢手裡卻不敢真正觸碰他背上的皮膚。book18.org
朱斌看完一圈,發現高橋還站在入口旁邊——不是在講解,是在等。等梨梨花。book18.org
夏海站在窗邊,背對著其他人,看著窗外。她的肩膀線條微微上提——那說明她在壓抑某種東西,也許是某種替梨梨花先溢出來但忍住了的眼淚。book18.org
樓梯上終於傳來腳步聲。book18.org
梨梨花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拎著一個便利店的塑料袋——大概是想順路買點喝的,結果發現聚會地點不是咖啡館樓下的煎餅屋而是"寫真展"。她停在入口處,塑料袋從手裡滑到地上,易拉罐磕在木地板上一聲悶響。book18.org
她的目光先是在高橋臉上停留了一秒——嘴裡說"え——なにこれ——"(誒——這是什麼——)——然後轉向牆上第一張照片。十九歲的自己。book18.org
然後她不說話了。book18.org
她沿著牆一點一點走——比朱斌剛才走的慢得多。每經過一張就停住,看看照片看看高橋,再看看照片再看看高橋。她嘴巴微張,像是想說什麼但又找不到準確的話。book18.org
中間牆——全紙大。二十多寸的銀鹽。她看過那張照片時整個人停下來,手指在身側捏住了自己裙子的褶皺。照片里是她大概兩年前——拍完一部重口味題材之後的深夜,坐在便利店門口,台階上,手裡拿著一個肉まん——不是咬,只是捂著暖手。頭髮亂糟糟的,妝花了。當時她不知道高橋在馬路對面,也不知道他按了快門。book18.org
照片下面的標籤只寫了一行字——列印的小紙條:book18.org
「梨梨花、六年——あなたを見ていた。」book18.org
梨梨花——六年——我看著你。book18.org
梨梨花蹲了下來。不是暈倒,就是膝蓋一軟慢慢蹲下去了。她把臉埋進自己交疊的手臂,肩膀輕輕起伏——是那種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的、極其安靜極其安靜地掉淚。book18.org
高橋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沒抱她——沒有。他蹲下的姿勢是當一個人不知道接下去該做什麼,又擔心走開會讓她更難受——於是蹲下,陪在旁邊。手抬起來,放在她背上——沒有揉、沒有拍。就擱著呢。就那麼安靜地放在肩胛骨之間。book18.org
「全部——(全部——)」梨梨花悶在手臂里的聲音,「これ——私——こんな——誰にも——」book18.org
「俺がいた(我在)。」book18.org
「六年——ずっと——(六年——一直——)」她的手從臉上移開,抓住高橋襯衫的前襟——不是拉扯或拒絕,只是想抓住某個實體,某個能證明這不是夢的東西。眼淚在臉龐上掛著還沒幹的痕,鼻子紅通通的。book18.org
「ずっと(一直)。」book18.org
「知らなかった——全然——(我不知道——完全——)。」book18.org
「知られないように撮ってたから(因為就是不讓你知道才拍的)。」book18.org
梨梨花把頭靠進高橋肩膀——不是靠,是撞。撞上去然後把臉埋在他肩窩不動了,聲音和肩膀一起顫。高橋的手從她背上移到了她後腦——沒有按,只是放在頭髮上,像放下一片被雨水泡過的落葉。book18.org
夏海不知什麼時候從窗邊轉過來的。她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膜——沒掉下來,只是含在眼眶邊緣。她看了朱斌一眼,然後微微朝窗外偏了偏頭——意思是"出去吧"。book18.org
朱斌點了點頭。book18.org
兩個人無聲地退到樓梯口。關上木門的前一刻,朱斌聽到梨梨花的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不再是哭了,是哭完之後聲音沙啞的、比平時還沉的低語。book18.org
「高橋さん——私——六年分——ちゃんと——最後まで見る——(高橋——我——六年份的——會好好——看到最後的。)」book18.org
門合上。book18.org
由他們去。book18.org
樓梯很暗,夏海在前面走了幾級,然後停下來——回頭看著他。樓道里唯一的光源是頭頂那盞被熏得半黃的舊燈泡。book18.org
「いい寫真展だった(很好的寫真展)。」book18.org
「うん。」book18.org
「高橋——あなたか梨梨花か、どちらかだけの話かと思ってた(我還以為只會是你和梨梨花各自的單獨故事)。そしたら六年分のシャッターが全部彼女に開いてた(沒想到六年份的快門全是對著她按的)。」book18.org
「寫真家ってそういうものかもな(攝影師大概就是這樣吧)。」book18.org
「かもしれない(大概吧)。」book18.org
走出大樓時,傍晚五點半的光線已經把整條阿佐ヶ谷商店街泡成了暖橙色。煎餅店的老闆正在關門,鐵卷門拉下來的過程中卡了一下,他用拳頭在門旁邊砸了兩下,鐵門乖乖往下滑了。街對面的便利店亮起了螢光燈——白慘慘藍森森地反射在夕燒的橙色天空下,有一種奇怪的錯位感。book18.org
兩個人沒馬上回去,而是沿著商店街走了一會兒。阿佐ヶ谷這條街的地磚有些是破的,積水在裡面形成小小的水窪,映出頭頂零碎的天空。book18.org
走著走著,夏海忽然把手伸過來,勾住他小指——不是十指相扣,只是兩根小指勾在一起。book18.org
「朱斌——今日——いい一日だ(今天——是很好的一天)。」book18.org
「うん。」book18.org
「朝、あの封筒を開けた時——心臓が止まるかと思った(早上打開那個信封的時候——以為心臟停了)。音は聞こえてた——自分の心臓の音だったって後でわかったんだけど(聲音是聽到了——後來才知道那是自己的心跳)。それで——一年ってわかった時——最初は短いと思った(然後——知道是一年的時候——最初覺得好短)。一年って短い。でも——(一年很短。但是——)」她把他的小指勾緊了些——勾到指節微微發白。片刻後力道鬆開。「でも、一年あれば——十二回、月を見られる。一緒に(但是有一年的話——可以看十二次月亮。一起)。」book18.org
他沒有說"十二次不夠"——他只是默默把勾著小指的力度又緊了半圈,用沉默把"不夠"二字生生按了回去。遠處傳來JR電車駛過高架橋的聲音,鐵軌的震動透過地面傳到腳底。book18.org
他們在車站前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罐裝咖啡。她選了無糖黑咖啡,他選了拿鐵。兩個人靠著販賣機旁邊的牆站著喝。夕陽打在販賣機的塑料面板上,把一列列飲料的樣品照得半透明——不同顏色的水在塑料管里排成深淺不一的光帶。book18.org
「梨梨花——いつ戻ってくるかな(梨梨花——什麼時候回來呢)。」她喝了一大口黑咖啡,咽下去之後用罐底碰了碰自己的下唇。book18.org
「しばらくかかるだろ(大概要一陣子吧)。あの量の寫真を全部——ちゃんと見るって言ってたし(她說要好好看完那個數量的照片)。」book18.org
「そっか——じゃあ——(是嗎——那——)」夏海把罐裝咖啡舉起來,對著西邊的天空——不是喝,是透過鋁罐邊緣看遠處橙與青交界處的那一小片天。「高橋——多分——そこからだよね。梨梨花が全部見終わった後から——本當の話は(高橋——大概——要從那裡才開始吧。等梨梨花全部看完之後——真正的話才要開始說)。」book18.org
「そうだな(是啊)。」book18.org
她把空罐扔進回收箱。轉過身,面對著朱斌。夕陽在她背後——把整個人打成了暗色剪影,但頭髮邊緣被照出了橘紅的光暈,浴衣的袖子裡透出淺淡的金光。他看不清她臉上具體的表情,只看得到她正在盯著他看——瞳的位置浮著一片天光。book18.org
「帰ろう(回去吧)。先に帰って——夕飯の支度をしよう(先回去——準備晚飯)。梨梨花、戻ってきたらお腹空いてるよ。泣くとお腹空く(回來肚子會餓的。哭完了肚子會餓)。」book18.org
她說"泣くとお腹空く"的時候聲音已經恢復了平常的調子——那個會算梨梨花哭完肚子餓的民宿老闆娘。book18.org
「何作る(做什麼)。」book18.org
「肉じゃが。あの子の好物(土豆燉牛肉。那孩子的最愛)。」book18.org
「いいね(好啊)。」book18.org
他們沿著阿佐ヶ谷商店街,沒再牽小指,只是並肩走。兩人的影子和商店街其他來往行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被夕陽越拉越長,最終消失在煎餅店鐵卷門上那幾道沒擦乾淨的油漬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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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book18.org
梨梨花和高橋回到民宿時已經快九點了。梨梨花的眼睛腫了一圈——不是哭到現在的,是哭完那一陣後消腫需要時間。她一進門就喊"餓死了",坐到餐桌前看到肉じゃが在鍋里冒熱氣,眼淚在眼眶裡又閃了一下。book18.org
"先輩——これ——"book18.org
"泣いたら腹減るでしょ。"book18.org
梨梨花沒有反駁。她盛了一大碗飯,澆上肉じゃが的湯汁,把土豆用筷子夾碎拌進飯里。吃了第一口之後,咀嚼的速度突然慢下來。高橋坐在她旁邊,也端了一碗,沒怎麼吃,只是用筷子輕輕地撥著碗里的土豆。book18.org
肉じゃが很燙,蒸氣從碗口上升;醬汁里的醬油和味醂被煮進了土豆的邊緣,把切面染成淺淺的茶色。洋蔥已經煮到近乎透明的程度,融在醬汁里不太看得見,但甜味全在。牛肉片縮成了小小的卷,夾在土豆和胡蘿蔔之間,帶著八角和生薑的餘韻。朱斌自己也盛了一碗,和夏海並肩坐在餐桌對面——四個人圍著這一鍋。book18.org
"全部——看完了。"梨梨花吃完第二碗飯後,終於放下筷子,看著高橋。"六年份。"book18.org
"全部?"book18.org
"全部。包括那些——我自己都不太敢看的。那個時候——太瘦了,那個系列——"book18.org
"我知道。"高橋說。"那個系列拍完之後,你在休息室吃了兩個コンビニおにぎり(便利店的飯糰)。鮭とツナマヨ(三文魚和金槍魚蛋黃醬的)。我先去買的,放在你化妝檯上——你還以為是我自己吃剩的。"book18.org
梨梨花張了張嘴。她的記憶里顯然沒有這個細節——那個飯糰就是放在桌上的,她沒有多想就吃了。現在高橋說出了是什麼口味、在哪買的、什麼時候放的。book18.org
"それも——高橋さんだったんだ(那個也是——高橋你放的啊)。"book18.org
"六年分——全部俺だ(六年份的事——全都是我)。"book18.org
梨梨花低下頭,用筷子尖輕輕戳著碗底一粒沒吃完的米飯。戳了好幾次,米粒粘在筷子尖上不掉。她看著那粒米,說:"六年分——返すのに——六年かかるかも(六年份——要還的話——可能要花六年)。"book18.org
"急がない(不急)。"book18.org
梨梨花把筷子上的米粒吃掉了。然後抬起臉——眼睛還是腫的,但嘴是笑著的,用她那慣常的、有點沒大沒小的語氣說:"高橋さん——六年後、おじいちゃんだよ(六年後,你就是老爺爺了)。"book18.org
"お前もおばあちゃんだ(你也是老奶奶)。"book18.org
夏海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朱斌用筷子夾起鍋里最後一塊土豆——煮得最久的那一塊,筷子一夾就碎了,一半掉在鍋里,一半顫顫巍巍地被挑進他的碗。book18.org
窗外的蟬不知什麼時候全停了。八月中旬的夜裡只有鈴蟲——叮叮叮叮、細若遊絲地從院子角落幽幽地漏進來。肉じゃが的鍋在桌上漸漸不冒熱氣了,灶台那頭的麥茶卻還是溫的。高橋站起來又拍了張照片——這次不是快門,而是緩慢過片,他把這個四人圍鍋的殘羹與倦臉一併留在膠捲上。book18.org
"次こそ——カラーフィルムだ(下次——一定要用彩色膠捲)。"他把過片杆推到頭,收好相機。book18.org
梨梨花趴在桌上,把下巴擱在手臂上斜眼看他。book18.org
"なんで(為什麼)。"book18.org
"肉じゃが——白黒じゃわからなかった(土豆燉牛肉——黑白的看不出來顏色)。"book18.org
梨梨花把臉埋進手臂里笑了起來——不是笑那個理由,多半是笑這個人。他說的理由,以及他忽然說要用彩色膠捲來拍的笨拙。笑完之後,她悶在手臂里對夏海說:book18.org
"前輩——今晚、借宿。もう一泊(再住一晚)。"book18.org
"どうぞ(請便)。"book18.org
"高橋さんも——いい(高橋也——可以嗎)。"book18.org
高橋沒回答。他只是把相機放進包里,拉鏈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特別清晰。拉鏈拉到頭,他說:"俺は始発で帰る。暗室の現像液——換えないと(我坐首班車回去。暗房的顯影液——得換了)。"book18.org
夏海在朱斌耳邊低低說了一句:"六年分焼いたから、現像液もくたびれてる(印了六年份的照片,顯影液也累壞了)。"她把最後一個碗疊在洗碗池旁邊,然後從柜子里多搬了一套布団。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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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book18.org
梨梨花睡在夏海房間。高橋在朱斌隔壁的客室——就是上次那間,一牆之隔能聽到鍵盤聲的那間。但在那之前,朱斌在縁側上遇到了高橋。book18.org
大概是十一點前後。朱斌在縁側上整理今天沒寫完的稿子——筆記本電腦擱在膝蓋上,螢幕亮度調到最低,鍵盤敲擊聲被夜晚放得比平時大好幾倍。高橋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罐自動販賣機買的咖啡——應該是去巷口買煙的時候順路帶的。他在朱斌旁邊坐下,把咖啡放在木板上,沒開。book18.org
"まだ書いてるのか(還在寫嗎)。"book18.org
"今日はちょっと——(今天就寫一點——)。書きたいことが多すぎて——逆に手が動かない(想寫的東西太多——反而手不動了)。"book18.org
"わかる気がする(我大概懂)。"高橋看著院子裡那片黑暗——沒有月亮,雲層把星月都遮住了,只靠遠處自動販賣機漏過來的冷白螢光映出庭院輪廓。紫陽花的枯枝在暗處依稀可見,柿子樹則只餘一團沉默的暗影。"今日——自分でも驚いた(今天——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六年分、一気に見せるつもりはなかった。本當は——何枚かだけ選んで渡すつもりだった(本來沒打算把六年份一次性全亮出來。本來打算——選幾張給她就好了)。でも——焼いてるうちに——手が止まらなくなった(可是——印著印著——手停不下來了)。"book18.org
"梨梨花は喜んでた(梨梨花很高興)。"book18.org
"だろうか(是嗎)。"高橋拿起咖啡,拉開了拉環,嘶——的一聲,泡沫從罐口浮上來又消下去。"あの子——最初の三年くらい——ずっと俺のファインダーから逃げてた(那孩子——頭三年左右——一直躲著我的取景器)。俺がカメラを向けると——さっと顔をそらす。目が合わないように——わざと後ろを向いて、髪を直す(我一舉起相機她就刷地把臉別開。為了不跟我四目相對,故意轉身整理頭髮)。でも——四年目から——急に逃げなくなった。なんでかわかるか(可是——從第四年開始——忽然就不躲了。你知道為什麼嗎)。"book18.org
朱斌搖了搖頭。book18.org
"わからない。俺もわからない(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今日——聞こうと思ってた。でも聞けなかった(今天本來想問她。但沒問出口)。"book18.org
高橋喝了一口咖啡。喝完之後把罐子握在兩手掌心之間,抬頭看著沒有月亮的夜空——這動作和他今天蹲在梨梨花旁邊時的蹲姿如出一轍。book18.org
"寫真を撮る人間は——人をじっと見るくせに——(拍照的人——明明一直都在盯著別人看——)"他停了一下。把罐頭慢慢地轉了一圈。"自分が見られるのは——下手だ(輪到自己被看的時候——卻笨得要命)。"book18.org
這句話從高橋嘴裡出來,不像抱怨——更像陳述,像他用照相機捕捉了無數次世間變化後,某天夜裡忽然對自己發出一聲沉默告白。book18.org
朱斌沒有安慰他。他合上筆記本電腦,站起來,拍了拍高橋的肩。book18.org
"おやすみ(晚安)。"book18.org
"おやすみ。"book18.org
他上樓的時候,聽到高橋在縁側上又拉開了一罐新的咖啡。嘶——又一聲。book18.org
然後這個拍照的人獨自坐在沒有光污染的暗中,或許正用肉眼對著什麼——也可能只是對著空無一物的庭院,對著一朵早就不存在的紫陽花。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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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分の部屋に戻ると(回到自己房間),夏海還沒睡。book18.org
她已經洗完澡了,換上了淺藍色的甚平,頭髮沒扎——就那樣濕漉漉披在肩上。房間只點了一盞行燈殘留的蠟燭——很小一朵火苗,把她投在對側榻榻米上的影子晃得時大時小。布団已經鋪好了——一個人形側躺在上面,手邊放著今早那個入管局封筒。book18.org
她不是在看——只是手放在封筒上面。指節微彎,像按著一隻安靜下來的心跳。book18.org
"怎麼樣。高橋說了什麼嗎。"book18.org
"他說拍照的人——被人看的時候反而笨。"book18.org
"そうだろうね(大概是這樣吧)。"她把封筒放到布団旁邊——不壓在枕頭底了,只是安靜放在身側。然後抬起頭,散開的頭髮順著抬起的面龐滑向兩邊,於是整張臉就完整地出現在燭火里。"じゃあ——今夜は——私の番(那——今晚——輪到我了)。"book18.org
"何の(什麼)。"book18.org
"上次說的話——忘れたとは言わせないよ(上次說的話——別告訴我你忘了)。"她把右手舉到他面前,攤開五指——指甲剪得整齊,指腹的繭在燭光下顯得軟而暖潤。荷荷巴油的瓶子從她另一隻手裡滑出來,拇指頂開蓋子——油的氣味擴散進房間,幾乎無味但有一種極其微弱的堅果底香——不香甜,更接近木質調。book18.org
"體の內側から開かれる——今夜は——私があなたに教える番(從身體內側被打開——今晚——輪到我來教你)。"book18.org
她把油倒進掌心,兩掌相搓。油在燭火里反著微光,把皮膚照成了細膩的半透明——然後她拍了拍自己的枕頭。book18.org
"ここに座って。背中を壁に——(坐在這兒。背靠著牆——)。"book18.org
朱斌靠在壁龕旁的牆上,兩腿在布団上伸開。夏海在他身邊同樣落座——和他面對著面——她把甚平的袖子卷到肘上,浴衣的領口鬆開幾分。然後將沾滿油的手放在他臉上——不是按摩,只是一手托著下頜骨,另一手在唇峰上緩緩滑過去,像在觸摸一件很久以前就想摸的東西。book18.org
"今晚——ゆっくりやるよ(這次——慢慢來)。前立腺の時もそうだったけど——(上次前列腺也是這樣——)あなたの體が開くのを——焦らずやる。好きなだけ——時間をかけて(不著急——花多長時間都可以)。"book18.org
她把油沿著他的喉結往下推——鎖骨、胸骨正中的窪陷、肋骨間那道淺淺的小溝。然後是乳頭——她用拇指輕輕壓住左乳頭,在它周圍畫了一個很小的圈,力道輕得像被蝴蝶的腳踩著。然後由乳頭滑向乳頭——用指腹把油順著胸肌紋理輕輕勻開。book18.org
"胸——気持ちいい(胸口——舒服嗎)。"book18.org
"うん。"book18.org
"もっと——下——(再——往下——)"book18.org
她沒有直接往下。她的手指先掃到腰際——那個地方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敏感,直到她用指腹輕輕滑過,腹肌不自覺地縮了一下。左右各一次。然後是肚臍——指尖繞著肚臍口緩緩描了一個圓,油滋潤到這處皮膚變得更薄、更易接收體溫。book18.org
她把油沿著鼠徑部往大腿內側繼續推進。指尖貼著腹股溝皺褶,力道比方才還輕——因為她知道這裡皮膚有多敏感。從左腿根到右腿根,指腹沿著淋巴走嚮往外推開——一種很慢很慢、慢到每一寸肌肉都能清醒感知的撫摸。這種推進沒有刻意迴避任何器官,也沒有刻意停留——只是路過。陰莖在她從大腿內側滑出去時輕輕跳了一下,龜頭前端微微滲出透明的先走汁。book18.org
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燭火剛好把她的眼睛折射出比平時偏紅的琥珀色。book18.org
"まだ——始めてもいないのに——(還沒——正式開始呢——)。"book18.org
然後她把手收回去,重新在掌心補了油。這次她用雙手手背——不是手指,是手背——從膝蓋一路往上、推過大腿前側。這是完全不被日常觸碰所訓練過的皮膚區域,對溫度的差距格外敏感。雙手貼著他腿側的弧度緩慢上移,在恥骨外緣收住——然後換指腹,沿腹中線逆流而上,從恥骨推到胸骨、再往兩側打開。book18.org
她把他的雙手拉到她自己身體上——放在鎖骨之間那個凹陷的位置。book18.org
"あなたも——私に觸っていいよ。ただし——ゆっくりで(你也可以——碰我。但是——要慢)。"book18.org
朱斌的手落在她鎖骨上。他的手和她身體才不過三日沒親近,卻覺得皮膚觸感在燭光之下顯出完全不同的質地。她剛泡完澡,體表留著一層薄薄的餘溫——鎖骨下的肌膚柔軟,能摸到肋骨被呼吸推移的一起一伏。他把她的甚平從肩頭往下拉——不是脫,是拉到剛好露出乳暈上緣就停手。然後拇指探進衣服里——在兩顆乳頭的正下方,把它輕輕往上託了一次。力道很輕,輕到乳房並沒有真正移動位置,但她鎖骨下方的陰影變深了。book18.org
這是他第一次在有意識"放慢"的情況下觸碰她——不是前戲意義上的慢,而是她上次在前列腺按摩中對他說過的那句話:"從身體內側被打開是什麼感覺"——他此刻忽然懂了。她要的不是他把她當成一個接收方在按摩,而是同樣會因為他手指的每次停頓與移轉,感受體內某處被反覆推擠、鬆開、再推擠的節律。book18.org
她讓他摸了一會兒。呼吸從鼻子出去,變深了,也變慢了,但不是紊亂——是定速的、有規律有控制地沉下去。然後她把他的手從自己懷裡輕輕拉下來——並不是不讓他碰了,而是表示"現在該回到你了"。book18.org
"今度は——うつ伏せになって(這次——趴下)。"book18.org
朱斌翻身趴在布団上。她把油在手掌上重新溫了一遍——然後雙手平貼在他的肩胛骨上,不是按,只是放。她知道人體哪個部位最早對外界溫度發出警覺,所以她沒有讓手指第一時間動——只是覆在那裡,手指鬆鬆地搭著肩胛骨的最外緣。等到他脊柱兩側的肌肉不再抗拒外來油溫,她才慢慢推出去。book18.org
從肩胛骨往脊椎方向、到腰窩、再原路折返——她把整個背部用荷荷巴油塗完之後,開始用手掌內側骨關節——那種骨感更強的部分——在脊柱附近的筋肉束上施加更集中的力道。她沿著脊柱起立筋的走向從腰椎推至頸椎,一節一椎、一掌一掌,比上次更慢——因為今天不是給寫稿後酸痛的背做緩解按摩,而是讓整個背——整個後背——某一條他從未在性愛中被觸碰過的神經網絡,第一次在他意識深處被激活。book18.org
"ここ——すごく固い(這裡——好硬)。"book18.org
"書きすぎ(寫太多了)。"book18.org
"そういう問題じゃない。多分——(不是那個問題。大概——)。"她的拇指在脊柱與肩胛骨之間的位置頓了頓。"ここにはね——人に見せたくないものを背負う筋肉があるんだって(這裡——據說是用來背負那些不想被人看見的東西的肌肉)。"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拇指不動,只是壓在那裡。沒有再多說"你背負了什麼"。過了幾秒她把手往下移到腰窩——尾骨附近的皮膚,手指探入骨盆上緣凹陷——book18.org
"こっちは——怖い時に緊張する筋肉。尾骨の近くは——人に任せられない時に硬くなるんだって(這一塊——據說是害怕時會緊張的肌肉。靠近尾骨的地方——似乎在無法信任他人時就會變硬)。"book18.org
然後她輕輕在他臀側拍了拍——示意翻身。book18.org
"仰向けになって——最初みたいに(仰面——像最初那樣)。"book18.org
當他重新仰面朝向她的時候,她的手指繼續往下走——經過小腿內側、腳踝、腳趾——然後是腳掌。她用拇指在腳掌心推揉時,朱斌覺得那個感覺從腳心一路上升到會陰再鑽進小腹——這是筋膜鏈:足底筋膜連著後腿表線、經骨盆再通脊柱——但此刻他無暇去想解剖學原理,只覺得腳掌每一次被她推揉,會陰深處便有一根看不見的弦跟著在輕輕震。book18.org
她把腳掌往腳背方向輕輕扳動——然後再放回來,反覆了幾次,直到整個腳掌與踝關節全數被油浸潤。然後她停下來,把瓶子裡最後一滴荷荷巴油倒出來,全部塗在自己手指上。book18.org
"次——Gスポット——(接下來——G點——)。"book18.org
她把自己的身體調整成仰躺——在他旁邊,和他同樣姿勢——雙腿分開,膝蓋彎起來。然後她拉過他的右手——把他整隻手都用殘存在掌心的含油覆蓋了一遍。book18.org
"指——中に入れる。最初は——人差し指だけ。"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引到自己的腿間。陰道是濕的——不只是油,而是從剛才按摩背部的時候就慢慢滲出的體液,現在已從陰唇中間蔓到邊緣。指尖觸到陰道口時,她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但腿不但沒有夾緊,反而張得更開了一點。她把他的手固定在自己恥骨外緣——沒有推他進去,只是讓指尖恰好停在入口。book18.org
"このまま——ゆっくり——ただ入れて。指先の腹で——前の壁を探して(就這樣——慢慢——只是放進去。用指腹——找前壁)。"book18.org
他把中指緩緩推進她體內——比自己的陰莖進入時慢了數倍,所以能感覺每一層褶皺如何依次滑過指尖。陰道壁裹著指腹,濕熱,肌肉層比平時更放鬆——因為方才漫長的背部按摩已經讓她的盆底自動鬆弛下來。book18.org
"そのままで——前のほう——真ん中より少し上——骨に近いほう(保持這樣——往前——比正中偏上一點點——靠近骨頭那側)。"book18.org
他的指腹在陰道前壁上慢慢移動——從左到右、從淺到深。滑過某個點時——觸感和周圍不一樣:比別的黏膜略粗糙,略微微微隆起——不是器官,只是一小塊海綿狀、血液充盈時略有硬度的區塊。在指腹觸及它的同時,她的喉嚨深處發出一道極低極低的聲音——不像嘆息,更像是某些被關閉很久的閥門被擰松後釋放的第一聲氣音。book18.org
"そこ——動かないで——(那裡——別動——)。"book18.org
他停住。指腹停在那塊小小的海綿狀組織上,不動——只是停著。她的陰道壁開始不自覺地收縮——不是高潮,而是那塊區域被持續輕壓後盆底肌的反射反應。她的收縮一波接一波,每次縮緊都把指腹裹得更重——她的腿慢慢往兩側滑得更開,腳背繃直再放鬆。book18.org
"今——そっと——指を曲げて——手前のほうに——引き寄せる感じ——(現在——輕輕地——把手指彎起來——往你這邊勾——)"book18.org
他按做了。指腹勾住那塊微微隆起的壁面,往陰道口方向輕輕引。她的脊柱離開布団,腰底下懸起一個弧線,喉間溢出的聲音碎成了斷句。她從大腿到肚臍都在細顫,腹肌不自主地一抽一抽地痙攣,指甲掐進自己的掌心卻又隨即鬆開。book18.org
"これ——すごい——(這個——好厲害——)。"book18.org
"痛くないか(不疼嗎)。"book18.org
"全然——続けて——もっと——(完全不疼——繼續——再——)。"book18.org
他用指腹保持這個"輕勾"的力道,指尖在觸處微微畫幾個極小的橢圓——她本來還有規律的陰道收縮變得逐步失序。從有節拍到無節拍,從能忍住聲音的小喘變成一段壓不住的低音斷句斷。他把另一隻閒著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肚臍下方三指寬位置——能清晰感覺到指腹正在隔著皮肉撥弄某處柔軟的深部。book18.org
"あ——そこ——もう——い——"book18.org
她沒有把"いきます"說完。因為身體先於她把這句話完成了。陰道把他的手指緊緊吸住——猛地絞緊了一次、兩次——然後是一陣又長又深的持續收縮。體液湧出來,透亮的一小股,從他指縫間滲到掌心再蔓延到她的手背。她的腰猛然升起——維持了兩三次呼吸的長度——然後整個身體轟然墜回布団,髮絲沾著汗貼在臉側與嘴角,一身骨肉仿佛被油與快感泡得徹底融開了。book18.org
呼吸從急促回到平常。她把臉轉向他,睜開一隻眼——只有一層的燭光映在她半張臉上。book18.org
"これ——前立腺——に——近いかもね——(這個——大概——和前列腺差不多——)。"book18.org
"どういう意味(什麼意思)。"book18.org
"體の內側から——何かに開かれる——(從身體內側——被什麼東西打開——)。"她把手覆在他那隻還濕透的手背上,輕輕往自己體內又貼了一寸——沒有動的意思,只是讓他貼著那裡,隔著掌心與他共享同一段溫度。她的聲音有些沙,"開かれるのは——同じだ(被打開——是一樣的)。"book18.org
她的腿慢慢從蜷縮變成完全平躺,腳趾微微鬆開,腳背重新貼上被褥的冰冷麵。陰唇把他手指外沿含了那麼久,終於在抽出後輕輕閉上了——但仍然不那麼捨得完全閉合,因為油和體液的混合讓它們貼合得特別緩慢。她把他的手指帶到床單上,在淺色棉布上無意識地留下一道濕跡,像個只屬於這個房間的私印。book18.org
她把臉埋進他的肩窩,嘴唇貼在他鎖骨的凹陷里。沒有說話。只是呼吸。book18.org
一次。兩次。三次。三次深呼吸,一次比一次更長。吸到第三次她輕輕呼出一句:book18.org
"今日——本當に長い一日——(今天——真是漫長的一天啊——)。"book18.org
漫長。book18.org
早晨八點十二分入管局通知。傍晚五年份的黑白照片——從十九歲笑不到眼睛、到二年前那顆肉まん。然後是肉じゃが和"六年份——要還的話——大概要花六年"。然後——是荷荷巴油用手指一寸寸丈量她的敏感區,是他在同一根指節下學會什麼叫"被打開"與"去打開人"。book18.org
她把封筒重新放回布団邊——從枕邊挪到和他身體之間的那寸方地——然後徹底闔上眼。book18.org
(第十一章 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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縁側の風鈴が、深夜の無風の中で沈黙している。book18.org
短冊の金魚だけが、かすかな月明かりに浮かんでいた。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