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 9-10

簡體

第9章 夏日的一天book18.org

  # 第九章:夏の一日(夏日的一天)book18.org

  從新宿回來的電車上,梨梨花靠著車門邊的扶手睡著了。book18.org

  末班電車已經開過去了。好在東京的夜行巴士還跑著。三個人坐在車廂最後一排,夏海靠窗,朱斌在中間,梨梨花在過道側。車窗外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在夏海臉上划過一道一道的顏色——紅、藍、白、紅、藍、白——像有人在翻一本舊日曆。她的眼皮闔著,但沒睡著。睫毛偶爾顫一下,是在想事情。book18.org

  朱斌自己也沒有睡意。體內還殘留著繭之室里椿油的滑膩觸感,和夏海在他肩頭睡著時呼出的那一道均勻的鼻息。新宿到杉並不算遠,巴士開了不到三十分鐘,但他覺得這三十分鐘特別長——長到可以把一整個晚上的觸感從頭到尾反芻一遍。book18.org

  梨梨花在車門邊忽然醒了,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她眨了眨眼,花了三秒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裡。book18.org

  "啊——到了?"book18.org

  "快了。"夏海閉著眼應了一句。book18.org

  "剛才——"梨梨花揉了揉眼睛,"我夢見高橋了。"book18.org

  "什麼夢。"book18.org

  "忘了。就是——他在拍照,我在鏡頭前面。然後他放下相機看著我,說了句什麼。說什麼忘了。"book18.org

  夏海睜開眼,看了窗外一眼。巴士正拐過一個彎,霓虹燈的光掃過她的脖子,在喉結上方停了一瞬,然後消失。book18.org

  "大概是好事吧。沒記住的夢。"book18.org

  梨梨花沒有接話。她把頭靠在扶手上,看著車窗外漸漸安靜下來的街道。巴士已經離開了新宿,路兩旁的樓矮下去了,廣告牌少了,路燈的顏色變暖了——從螢光白變成了橙色鈉燈。book18.org

  回到民宿已經是凌晨兩點四十分。夏海掏鑰匙開門的時候,木門發出吱呀一聲——這扇門的合頁上了銹,夏天濕氣重,聲音比冬天更響。門廊里的燈沒關,飛蛾圍著燈罩一圈一圈地撞。book18.org

  "洗澡。"夏海把木屐蹬掉,赤腳踩上玄關的三合土。"你先還是我先。"book18.org

  "你先吧。我想在縁側上坐一會兒。"book18.org

  "那我先去。梨梨花——你呢。"book18.org

  "我要借前輩的浴室——"梨梨花說到一半打了個呵欠,嘴張得很大,呵欠打完才接上。"——的浴缸。泡澡。"book18.org

  "在繭之室不是洗過了嗎。"book18.org

  "沒泡夠。你家那個浴缸比我公寓的大。"book18.org

  夏海擺了擺手,自己先上了樓。樓梯是木頭的,踩到第三級會響,第五級也會。朱斌在這棟房子裡住了一個月,已經能把哪一級會響哪一級不響背出來了。book18.org

  縁側上還有傍晚那場大雨留下的痕跡——木板上的水漬還沒全乾,在月光里泛著一層薄薄的銀灰色。空氣里混著濕土和紫陽花的氣味,隱隱約約還有一絲臭氧——大概是遠處某個地方又落了一場雷雨。book18.org

  朱斌在縁側的木板邊緣坐下,腳懸在外面。院子裡的紫陽花被雨打了一整天,有些花球已經垂到了地面,花瓣上沾著泥漿,顏色被洗得更淡了——藍色褪成了水藍,紫色褪成了藕灰。只有牆角那一株白色的,被雨洗過之後反而更白,白到在月光下有些刺眼。book18.org

  他掏出手機。沒有未讀消息。劉愷上次發來的微信還是一周前的——"寫多少了?"——他回了個"八萬"。劉愷回了個大拇指。book18.org

  現在大概快九萬了。今晚的事不知道怎麼塞進小說里。不是不能寫,是怎麼寫。繭之室里的三個小時,用文字複述出來反而輕了。椿油的觸感、夏海在他大腿內側寫字的手指、梨梨花把手放在夏海背上的那個瞬間——這些東西放在紙上,像是把一朵花壓在字典里,形狀還在,但活氣沒了。book18.org

  障子拉開的聲音。book18.org

  夏海站在他身後,頭髮還沒全乾,用一條白毛巾鬆鬆地裹著。換了一件淡藍色的甚平,袖子寬寬大大的,風一吹就在手臂上飄。她手裡端了兩杯水——一杯遞給朱斌。book18.org

  "在想什麼。"book18.org

  "在想今晚怎麼寫。"book18.org

  "寫不了吧。"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我也試過。"她在朱斌旁邊坐下,甚平的下擺搭在木板上,露出小腿。小腿上有一道淺淺的疤——是修房子的時候被錘子砸的,三年前的舊傷,變成了一道白色的細線。"退役之後——大概是第一年——我想寫日記。把十年的東西寫下來。寫了兩頁寫不下去了。"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寫出來的和當時的感覺是兩回事。"她喝了一口水,玻璃杯在指間轉了一圈。"不是文字的問題。是有些東西本來就不是用來被寫下來的。就像——那個白布眼罩。戴上去之後什麼都看不見,但感覺得更清楚。如果把那感覺寫下來——'黑暗裡我的手碰到了她的手'——讀的人看到的是'黑暗'和'手',但不會知道黑暗的溫度和手的濕度。"book18.org

  朱斌看著院子裡那株白紫陽花。月光照在花瓣上,白得發藍。book18.org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寫。"book18.org

  "不寫。"夏海把杯子放在膝上,杯底擱在甚平的布料上,微微下陷。"不是所有東西都需要變成文字。有些東西就是——過了就過了。像今晚,像那間房間。栞不是說了嗎——'只有記憶是可以帶走的'。那就是了。"book18.org

  竹簾被夜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影子在朱斌的腳背上掃過去,又掃回來。book18.org

  "你倒是比作家還像作家。"book18.org

  "別。"她輕笑了一聲。"我只是比你多當了十年演員。演員知道什麼該演什麼不該演。作家大概——也得知道什麼該寫什麼不該寫。"book18.org

  樓上傳來水聲——梨梨花還在泡澡。浴室的氣窗開著,水汽從氣窗里飄出來,被夜風攪散了。book18.org

  "睏了。"夏海站起來,把毛巾從頭上扯下來,頭髮散在肩上,發尾還滴著水。"先去睡。明天——不對,是今天——今天早上不許叫我。我要睡到自然醒。"book18.org

  "我什麼時候叫過你。"book18.org

  "鎌倉那天。六點就把我搖醒了。"book18.org

  "那是你說要去看早上的紫陽花——"book18.org

  "反正不許。"book18.org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處。房間的隔扇拉開又關上,然後是布団被抖開的悶響。book18.org

  朱斌又在縁側上坐了一小會兒。把杯子裡剩下的水喝完,站起來,把杯子放在流理台上。杯子旁邊是夏海早上洗過的米——裝在笊籬里,蓋著一塊白布,等著明天煮。book18.org

  他踩著會響的那兩級樓梯上了樓。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天是晴れた。book18.org

  不是那種萬里無雲的晴——是七月特有的、白天的太陽把柏油路面照得發軟的晴。陽射しは真っ白で、蟬が鳴き始めた——真正的蟬時雨還沒到,只是幾隻在試聲,叫兩句就停了,停下之後安靜反而更響。book18.org

  朱斌醒的時候聞到一股焦味。不是著火——是魚在烤。味噌汁的氣味也飄進來了,是煮干し出汁的味道,咸鮮的,穿過走廊拐了個彎,一直鑽到枕頭邊。book18.org

  他翻了個身。枕頭上有一根長頭髮——夏海的。昨晚夏海睡在他房間,大概是她自己的房間讓給了梨梨花。book18.org

  下樓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夏海在廚房裡,甚平的袖子用一根橡皮筋扎到肘彎以上,正用長筷子翻烤架上的梭子魚。魚的皮已經烤成了金棕色,邊緣微微焦了,滋滋地冒著油。book18.org

  "起來了。"book18.org

  "說好的自然醒呢。"book18.org

  "你醒了不是自然的?"book18.org

  朱斌沒接話。他在餐桌前坐下來,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副碗筷。味噌汁的碗冒著熱氣,豆腐和海藻在湯麵上輕輕晃著。book18.org

  "梨梨花呢。"book18.org

  "七點就走了。說有拍攝——高橋那邊。"book18.org

  "拍什麼。"book18.org

  "不知道。她沒說,我也沒問。"book18.org

  夏海把烤好的梭子魚夾到碟子裡端上來。魚不大,整條烤的,眼睛烤成了白色,嘴還張著。旁邊擱了一小堆蘿蔔泥和兩片檸檬。book18.org

  "吃吧。昨天——消耗了不少。"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平淡,但筷子尖在碟子邊上輕輕磕了一下。book18.org

  朱斌夾了一塊魚肉。烤得剛好——筷子插進去,魚肉在力的作用下沿著紋理一片一片分開。外皮酥脆,內里還是嫩的,鹽味不重,剛好能提出魚的甜味。book18.org

  "好吃。"book18.org

  "嗯。"夏海自己也夾了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嚼完之後喝了口味噌汁,然後說:"昨晚——謝謝你。"book18.org

  "謝什麼。"book18.org

  "全部。"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碟子裡剩下的半條魚,筷子在魚骨旁邊仔細地挑著肉。book18.org

  "梨梨花那孩子,從十九歲進事務所起就一直跟著我。她叫我前輩,其實我比她才大兩歲。那時候我也什麼都不懂,但至少比她早進去一年多,所以不管什麼事都得裝出一副'交給我'的樣子。教她怎麼應付導演、怎麼應付製片人、怎麼在鏡頭前面不把情緒帶進去、怎麼在鏡頭後面不把身體帶出來——這些,都是我教的。"book18.org

  她把挑出來的魚肉放在碟子邊緣,沒有馬上吃。book18.org

  "但是'怎麼做愛'——這個我沒教過。誰也教不了。AV里那些都是演的。真正做的時候——自己想做、不是在工作、對象是自己想要的人——這種事,我自己也是直到遇見你才知道。"book18.org

  "所以你讓梨梨花看。"book18.org

  "嗯。讓她看看——原來那些年我們一起拍的那些東西,不是真的。讓她知道真的長什麼樣。"她把筷子擱在碟子上,抬起頭。"不過好像有點——過頭了。那孩子後來不是哭了嗎。"book18.org

  "高興哭的。"book18.org

  "大概吧。"夏海望向窗外。柿子樹的葉子被太陽照得半透明,葉脈一根一根清晰可辨。"高橋要是知道——會怎麼想呢。"book18.org

  "梨梨花不是說想告訴他嗎。"book18.org

  "就是不知道她會不會真的說。那孩子有時候膽子很小。拍AV的時候膽子大得很,真正想說的話反而不敢說。"book18.org

  院子裡響起了蟬鳴——第一聲長鳴,像是調試好了,從試聲切換到了正式模式。接著第二隻、第三隻,忽然之間整棵柿子樹上都是蟬的聲音,密不透風地疊在一起。book18.org

  夏天來了。book18.org

  ---book18.org

  下午,朱斌在客室里寫稿。book18.org

  說是寫稿,更多是在改。之前寫完的八萬字經不起通讀——有些段落太急了,有些對話像是兩個機器人在交換信息,有些情色描寫堆砌了大量的形容詞但一句也沒有落到實處。他把滑鼠光標拖動一段,刪掉,重寫。再拖動一段,再刪。book18.org

  窗外的蟬時雨是一浪一浪的。叫一陣,停幾秒,再叫。停了的那幾秒里,可以聽見風鈴——夏海掛在縁側檐下那一個。玻璃做的,短冊是藍色的,上面畫著金魚。風鈴的聲音不是"叮鈴"那種清脆的,而是更悶、更長、像一滴水滴進水面後又彈起來的餘韻。book18.org

  寫到三點,他抬起頭。夏海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在縁側上鋪了一床涼蓆,仰面躺著,一本書蓋在臉上。甚平的袖子攤在蓆子上,一隻手臂垂在蓆子外面,手指搭在木板上。沒有動——大概是睡著了。book18.org

  朱斌放下滑鼠,輕輕走到縁側邊。書是文庫本,谷崎潤一郎的《陰翳禮讚》,翻到的那一頁折了角。他把書從她臉上拿開。book18.org

  她沒醒。book18.org

  睡著的夏海看著比二十八歲年輕。不是那種精心保養的年輕——是睡著之後所有防備都放下來的那種,眉間的細紋不見了,嘴角不再那麼拘謹地抿著,呼吸淺淺的。風鈴又響了,一陣風從院子裡穿過來,把她的劉海吹散在額頭上。她動了動,翻了個身,臉朝向外側。book18.org

  朱斌在她旁邊坐下,背靠著柱子。午後的陽光把院子照得晃眼。紫陽花經過昨天的大雨和今天的暴曬,已經顯出一點疲態了——花瓣的邊緣開始捲曲,顏色蒙了一層灰灰的乾澀。夏天的花就是這樣,開的時候轟轟烈烈,謝的時候也不矜持,說枯就開始枯。book18.org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寫了一個下午的稿子,拇指根部和食指指尖有些酸。他握了握拳又鬆開,重複了幾次。book18.org

  "手,酸了?"book18.org

  夏海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正在側躺著看他。聲音里還帶著一點點睡意的沙啞。book18.org

  "嗯。寫太久了。"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她坐起來,拍了拍涼蓆。朱斌坐過去,她拉過他的右手,兩隻拇指按在他的掌心上,沿著掌紋慢慢往外推。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感覺到手指底下的筋肉在一點一點鬆開。從掌心推到指根,從指根推到指尖,一根一根,從拇指推到小指。book18.org

  "作家的手。"她把他的手指併攏,包在自己的手掌里,用掌心的溫度焐著。"以前拍片的時候,有個男優的手也和你差不多——中指第一關節側邊有硬繭。那是握筆握出來的。他以前是塾の講師(補習班講師),後來辭了。說講課講到四十歲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了,就來拍AV了。"book18.org

  "後來呢。"book18.org

  "拍了兩三年,攢了錢,回去開了一家小私塾。有一年寄了張賀年狀(賀年卡)來——'先生になりました。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當上老師了,謝謝你)。"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手背朝上,繼續按。"那個人的手,也是這樣的。不是干體力活的手——是做某種只用手做的活的手。"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上。甚平的布料薄薄的,能感到下麵皮膚的溫度。book18.org

  "朱斌。"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的小說——裡面的那個'我',是什麼樣的。"book18.org

  "什麼樣的——"他想了想。"說不清。寫的時候覺得是自己,寫完再看又不是。好像我寫出來的那個人,比我更清楚自己在幹什麼。"book18.org

  "就像演AV的時候一樣。"夏海低頭看著他的手,食指在他手背上划著圈,漫不經心的。"AV里的朝倉夏海,比真正的朝倉夏海更——果斷。她知道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喘、什麼時候該看著鏡頭、什麼時候該閉上眼。真正的我沒那麼果斷。真正的我站在電車上不知道該不該牽你的手。"book18.org

  "你在電車上牽了。"book18.org

  "那次是閉上眼睛的。閉著眼把手伸過去,就不怕了。"book18.org

  朱斌把手翻過來,讓她劃圈的手指落進他的掌心。她停住了,手指蜷在他的掌心裡,不動了。book18.org

  風鈴響。蟬鳴歇了一口氣,又轟地撲回來。book18.org

  "今晚想吃什麼。"夏海說。聲音恢復了日常的調子。book18.org

  "你定。"book18.org

  "那就素麺(細面)吧。天太熱了,不想吃熱的。"book18.org

  她把腿從涼蓆上收回來,站起來。甚平的下擺在腿上留下一道汗漬的印子——夏の午後の、縁側の涼み床にうっすらと浮く汗のあと。她在流理台前彎下腰,從柜子里翻出一把干素麺,放在笊籬里過了一遍水。book18.org

  朱斌也站起來,走到她身後。她正擰開水龍頭往鍋里接水,腰微微彎著,甚平的領口往下墜,露出後頸到肩胛骨之間那一小段脊柱的線條。book18.org

  他把手放在她肩上。book18.org

  她沒回頭,只是停了手上的動作。水龍頭還在嘩嘩地流。book18.org

  "要不要先——"他剛開口。book18.org

  "要。"book18.org

  她擰上水龍頭,轉過身。臉上的表情既不是挑逗也不是害羞——是介於兩者之間,一種"不用多說"的直接。book18.org

  廚房的窗簾沒拉,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直直地射進來,照在流理台上。洗了一半的黃瓜擱在案板上,砧板旁邊是一小碗鹽。鍋里的水才接了三分之一,接水的時候被中斷了。book18.org

  她把他的T恤下擺從褲子裡抽出來,雙手貼著皮膚探進去。手掌經過肋骨的兩側,往上推,把T恤推到了腋下。他配合著把衣服從頭頂脫掉。衣服被隨手扔在餐桌的椅背上,沒搭穩,滑到了地上。book18.org

  然後是她的甚平。甚平比浴衣好脫——沒有帶子,只有腰間的一根繫繩。他解開繫繩,把衣服從她肩頭褪下來。她裡面什麼也沒穿。乳房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比行燈下更白,乳頭的顏色也更淡。乳暈周圍有一圈極細的顆粒,平時看不見,只有在光從側面照過來的時候才會顯出來。book18.org

  她沒有用手遮。也沒有故意挺起胸。就是站在那裡,讓他看著——像剛才他讓她按摩手那樣理所應當。book18.org

  "在廚房。"朱斌說。book18.org

  "嗯。在廚房。"book18.org

  他把她抱上了流理台。book18.org

  她坐在流理台邊緣,台面是ステンレス(不鏽鋼)的,屁股貼上去冰得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膝蓋本能地夾緊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他站在她兩腿之間,低頭吻她的鎖骨——那裡有一道昨天在繭之室里被椿油反覆塗抹過的痕跡,皮膚現在還是比別處更潤一些。book18.org

  他的手從她腰側往上升,划過肋骨,拇指停在乳房下緣。那一道弧線——乳房和胸廓交界處的弧度——他用指腹慢慢地描過去。先左邊,再右邊。她沒有催他,呼吸變深了,但節奏穩定,像在等一個不急的結局。book18.org

  他俯下身,把她的左乳頭含進嘴裡。book18.org

  不是吸。是含。嘴唇鬆鬆地包住乳暈,舌尖在乳頭尖端上畫圈。夏海的背輕輕弓了一下——脊柱從腰到頸椎逐節彎曲——然後慢慢放鬆。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里,指腹在頭皮上輕輕畫著。book18.org

  "ああ——"book18.org

  她嘆了一聲。不是叫,是嘆。像忙了一整天之後終於坐下來時的那種嘆息。book18.org

  他換了右邊的乳頭。拇指同時留在左邊的乳頭上,指腹上的繭輕輕磨著。兩個乳頭在不同速度和不同力度的刺激下,一起慢慢變硬。左邊被指腹磨著,硬得慢一些,但更持續;右邊被舌尖挑著,硬得快,也更敏感。她大腿內側的肌肉不自覺地收縮了一下。book18.org

  "等一下——"她把他的頭從胸前推開,手撐在他肩上。"在我——變太想之前——去房間。"book18.org

  "布団鋪了嗎。"book18.org

  "沒。"book18.org

  "那先鋪。"book18.org

  她點了點頭,從流理台上滑下來,腳踩到地面的時候晃了一下。兩個人對視了一秒,同時笑了——誰也說不清笑的是什麼。大概是笑明明不是第一次了,卻比第一次還手忙腳亂。book18.org

  ---book18.org

  二階の部屋に布団を敷くのに、それほど時間はかからなかった。book18.org

  夏海從壁櫥里搬出布団,朱斌接過來在榻榻米上鋪開。枕頭兩個,白色枕套,漿洗過的。夏海站在旁邊看著他鋪布団,一邊把頭髮重新紮起來——方才在廚房裡散了的發尾重新攏到腦後,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隨便纏了兩圈。book18.org

  窗戶開著。下午四點的光線從窗戶斜斜地打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蟬還在叫,但聲音比正午那會兒弱了,變成了背景里的一道嗡嗡聲,不會打擾人也不會被忽略。book18.org

  夏海在布団上跪下來,拍拍身旁的位置。book18.org

  他坐下。她伸手去解他的褲子。不是匍匐下來解——那樣太像伺奉了——是直著上身,只是手往下探。皮帶扣是金屬的,夏天被體溫焐熱了,摸上去不涼。她解開扣子,拉下拉鏈,把牛仔褲連同內褲一起往下拉。他抬了抬臀部,讓她褪得更順。book18.org

  陰莖從褲子裡彈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半硬的狀態了。夏海沒有馬上含——她先用手托住,拇指在龜頭上轉了一圈。下午的太陽把陰莖的顏色照得比平時更暖——皮膚下面是隱隱的充血,血管的走向用肉眼就能看清。book18.org

  "昨天——"她說,"在繭之室,你射了兩次?"book18.org

  "嗯。一次在你裡面,一次——"book18.org

  "在我裡面那次,現在還有感覺。"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不是在調情。像是在說一件客觀事實——就像說"昨天下了雨,今天紫陽花被打歪了"一樣。然後她低下了頭。book18.org

  含進去的第一口總是最慢的。她把龜頭含在嘴裡,不急著往下咽。舌頭在龜頭下方最敏感的那條筋上——舌尖逆著筋的方向,從根部往頂端舔。手上的動作同步進行——五根手指環住莖身,不緊不松地握著,隨著嘴巴的節奏輕輕轉動。book18.org

  朱斌把手放在她頭上。沒用力——只是放在那裡,手指穿過她腦後紮起來的那束頭髮,觸到髮根的微潮。book18.org

  她開始往下吞了。口腔一寸一寸地把陰莖吞沒。她能吞得很深——不是AV女優的技術,是她自己的身體條件。龜頭碰到喉嚨後壁的時候,她停住,用喉嚨的肌肉做一個輕微的吞咽動作。那一瞬間,龜頭被一圈又濕又緊的軟組織裹住,上上下下無處可逃。book18.org

  她維持著這個深度,一動不動地待了幾秒——含著他,讓他感覺得到自己喉嚨的脈搏。book18.org

  然後慢慢抽出來。嘴唇箍得緊緊的,拔出來的時候嘴唇內側翻出來一點,帶著唾液。陰莖從她嘴裡出來,完全硬了,表面沾滿了唾液,在午後陽光里反著一層光。book18.org

  "躺下。"她說。book18.org

  朱斌仰面躺下。她跨上他的腰,但沒有急著坐下來。她先把身體往前傾,讓乳房垂到他臉上——乳頭蹭過他的嘴唇,左邊一下,右邊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蹭,乳房、腹部、肋骨,一點一點滑過他的胸口、腹部,直到兩人的恥骨碰到一起。book18.org

  她直起上身,一手扶著他,把龜頭對準自己。book18.org

  已經不需要椿油了。她那裡已經濕到了大腿內側——不是剛分泌出來的那種清澈透明的,而是更粘稠的、白帶與淫水混合的滑膩。龜頭碰到陰道口時,大陰唇自動張開了——身體比她更先準備好。book18.org

  她沉腰,一下就吞到了底。book18.org

  "あ——"book18.org

  這次不是嘆。是短促的、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她的陰道比平時更熱——大概是天氣的緣故,人體內腔的溫度本來就偏高,加上午後的悶熱,裡面幾乎是燙的。陰莖被一整圈濕熱裹緊,刺激太強,朱斌的腳趾在布団上蜷了一下。book18.org

  夏海沒有馬上開始動。她停在他裡面,閉著眼,嘴唇微張,胸口起伏。像是在適應他的大小,又像是在享受那個"他在裡面"的事實本身。book18.org

  快門一秒的間隙。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動了。先是前後——不是上下,是前後。腰不動,只是骨盤を前後に揺するように動かす。陰莖在陰道里前後攪動,龜頭在子宮口附近來回摩擦。這種磨法對陰蒂的刺激最大——她的陰蒂隨著骨盤的前後運動,反覆蹭在他的恥骨上。book18.org

  "あ——あ——"book18.org

  她咬著下唇,但咬不住。聲音從鼻腔里漏出來,比嘴裡的聲音更高、更細、更不受控制。這是她真正舒服的時候才會發出的聲音——不是AV里那些"きもちいい""イクイク"的台詞,而是沒有語義、只有語調的原始聲音——像蟬鳴一樣,是夏天本身在叫。book18.org

  朱斌把手放在她腰上。不是要控制節奏——她的節奏不需要控制。只是放著,拇指按在髖骨突出的地方,感受她腰的每一次前後移動。皮膚下的肌肉在繃緊和鬆弛之間來回切換,汗從腰側滲出來,沾在他指尖上。book18.org

  她改成了上下。不再前後搖了,而是真正地上下——陰道壁從根部到入口,擦過陰莖的全程。每一次坐下都坐到底,每一次抬起都幾乎讓陰莖完全離開——只剩龜頭被陰道口箍住——然後再狠狠地坐下去。book18.org

  "朱斌——ちょっと——(稍微——)"book18.org

  她俯下身,雙手撐在他胸口。這個角度能讓她自己控制深淺和速度。她開始加速了,不是慢慢加速——是突然地、像翻過一個坡就開始俯衝。腰和腿的力氣一起用,坐在他身上的重量全壓在結合點上。每次坐下來的力道重到可以聽見"啪"的一聲——不是陰道里的水聲,是皮膚和皮膚碰在一起的濕聲。book18.org

  "いく——(去了)"book18.org

  她自己說了出來。不是喊的,是喘著說的。聲音半截埋進了喉嚨——いく——然後全身的重量一下子全墜下來,陰道裹緊,一股比一股更強的收縮,把她自己釘在原地動彈不得。book18.org

  她的膝蓋夾緊了他的腰兩側,緊到能感到骨頭的形狀。股關節在輕輕地抖,大腿內側的皮膚濕了——不全是汗。陰精混著淫水從結合部擠出來,沿著陰莖淌到根部,又淌到他的大腿上。book18.org

  她不動了。就那麼坐在他身上,陰道里還偶爾抽一下。頭埋在胸口,脊背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汗從背上滑下來,他在她背上用手掌接住那一滴——溫熱的。book18.org

  "哈——"book18.org

  她吐了一口氣,然後把上半身支起來。臉是紅的,顴骨到耳根全紅了,眼角有一點水光。book18.org

  "每次在你上面——時間都特別短。自己控制不住。"book18.org

  "那就別控制。"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然後俯下身把臉埋進他肩窩。聲音悶悶的。book18.org

  "可是你還沒——"book18.org

  "等一下再說。先躺一會兒。"book18.org

  她嗯了一聲,在他身上趴下來了。陰莖還留在她裡面,半軟半硬的,被她的陰道含得暖烘烘的。兩個人疊在一起,呼息節奏不同——他的長而深,她的短而輕——重疊在一起像兩條不完全同步的鐘擺。book18.org

  窗外的蟬還在叫。風鈴隔一段時間響一次,大概是有風的時候響,沒風的時候停。竹簾的影子在地板上從左邊移到了右邊——太陽在往下沉,已經是傍晚的方向了。book18.org

  "朱斌。"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的簽證——"book18.org

  "說審核要幾周。現在才過了三四天吧。"book18.org

  "我在想——如果沒批的話。"book18.org

  她從他身上撐起來,低頭看著他。頭髮從耳後掉出來,垂在臉兩側,在午後最後的逆光里,頭髮是一圈毛茸茸的金邊。book18.org

  "沒批的話,你要回去。回深圳。八月底,正好是夏天結束。"book18.org

  "還沒批,不用想那麼多。"book18.org

  "想了的。"她用拇指摸了摸他鎖骨中間——那個經常被她嘴唇貼上的凹陷。"我這種人,不是想太多——是想太遠。以前在吉原,每次接待客人之前,都會想到最後要怎麼結束。不是把過程想清楚——是把結束時那一秒鐘想清楚。這樣過程中發生什麼都不會太——意外。"book18.org

  朱斌把她垂下來的頭髮攏到耳後。book18.org

  "那這次——你想到的結束是什麼。"book18.org

  "八月底。"她說。聲音低而穩,像是在說一個已經確認過的結論。"盛夏結束的時候,你在成田空港B出口跟我揮手。我站在車上,打雙閃燈,用後視鏡看你的背影。然後開回杉並,把民宿的大門打開,重新掛上'空室あり'的牌子。"book18.org

  "哦。"book18.org

  "然後晚上躺在布団上,想——牆上怎麼沒有隔壁房間傳來的鍵盤敲擊聲了。"她說到這裡,嘴角往上彎了一下,但眼眶裡有一點什麼東西在反光,可能是光線,也可能是別的。"你聽出來了嗎,剛才那段是用過去式說的。已經在我腦子裡播過一次了。"book18.org

  朱斌沒說話。他把手放在她後腦,輕輕往下壓,讓她的額頭抵住他的額頭。兩個人的汗水在中點匯合,分不清誰的更涼誰的更熱。book18.org

  "可是——"她又開口。book18.org

  "嗯。"book18.org

  "可是如果是過去式的話——我就不會跟你說這些了。我跟你說這些,是因為——"她停住,把額頭從他額頭上移開,讓眼睛正對著他的眼睛。"是因為還相信有現在進行式。"book18.org

  她說"現在進行式"這個詞的時候,口音有一點怪——げんざいしんこうけい——大概她平時不怎麼用這個詞,是臨時翻出來的。book18.org

  然後她低下頭,吻了他。book18.org

  和平時不一樣。平時她吻他,總是閉著眼的。這次沒有。睜著眼,近到可以看清他眼睛裡自己的倒影——縮小的、顛倒的、像茶碗里映出來的人影。book18.org

  ---book18.org

  那個吻之後,節奏變了。book18.org

  不是變快——是變成了一種更沉的東西。方才是午後的暑氣托著身體在動,輕的,熱的,汗是往外冒的。現在太陽已經偏西了,光從金色變成了橘色,風鈴響得比方才勤了——晚風起了。book18.org

  夏海從他的陰莖上下來——拔出來的時候,陰莖彈了一下,上面沾滿了她的液體,黏稠地掛在龜頭前面,拉出一道絲,斷了。她在他旁邊側躺下來,把腿搭在他的腿上,手放在他胸口。book18.org

  "這次,"她說,"你動。"book18.org

  朱斌翻身,把她壓在下面。她的手自動地分開了——沒有分得很開,剛好讓他嵌進去。膝蓋抬起來夾住他的腰,膝蓋窩的濕潤碰到他腰側時涼了一下。book18.org

  這次插入比剛才慢。剛才她自己來的時候是一下到底的,快而重。現在他把龜頭放在陰道口,一點一點往裡送。一寸。停一下。再一寸。再停。她能感覺得到陰莖的形狀在自己體內慢慢展開——龜頭冠的邊緣撐開褶皺、莖身的血管走向、根部微微上翹的角度——一樣一樣都在她裡面被讀到。book18.org

  "遅い——(好慢)"book18.org

  "慢嗎。"book18.org

  "不是——"她喘了一下,手在他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不是悪い(不好的意思)。いい遅さ(是好的慢)。"book18.org

  他開始抽送。不是剛才她那種激烈的上下——是漫長的、深而緩的。拔到幾乎脫離,再緩緩推到最深處。每推一次,她的喉嚨就發出一點小小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深夜收音機里偶爾收到的一兩個音符。book18.org

  他們的性愛做到今天,已經不需要假裝了。不需要控制表情、不需要管理叫聲、不需要考慮角度——這件事本身變成了對話。快是問,慢是答。輕是試探,重是確認。她的身體會告訴他"這裡",他會應一聲"這裡嗎"——不是用嘴,是用陰莖的微調角度。book18.org

  "そう——そこ——(對——那裡——)"book18.org

  她忽然收緊了抱著他腰的手臂。陰道壁一下子絞上來,陰莖能感覺到那一圈肌肉在不自主收縮。book18.org

  "ここか(這裡嗎)"book18.org

  "そこ——動かないで——(那裡——別動——)"book18.org

  他不動了。陰莖停在那個角度——略偏左、略往上——龜頭剛好頂在陰道前壁某一塊稍微粗糙的地方。那一塊壁面不如周圍光滑,龜頭碰到的時候觸感明顯不一樣——有一點磨砂的質感,溫度也比別處略高。book18.org

  "ここ——だめ——ちょっと——(這裡——不行——等一下——)"book18.org

  她的聲音在抖。不是拒絕的抖——是臨界點之前的抖。腿把他的腰夾得更緊了,仰面躺著的她胸口劇烈起伏,乳房隨著呼吸一上一下,乳頭硬硬地豎著。她閉上眼,不再說話,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體內那一個點上。book18.org

  朱斌保持著這個角度,開始極慢極輕地磨。不是抽送——只是磨。龜頭在那一塊粗糙的壁上輕輕畫圈,順時針一圈,逆時針一圈。每次龜頭冠掃過那裡,她的陰道就反射性地縮一下——像膝蓋被叩擊時的膝跳反應。book18.org

  "あ——あ——あ——"book18.org

  節奏加快了。不是他加快——是她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往上攀升。腹肌開始不自主地抽搐,額頭的青筋微微浮起來。她的手抓緊了他的手臂,指甲掐進去。book18.org

  "朱斌——朱斌——"book18.org

  她念他的名字,音調一節一節往上遞。最後那一聲幾乎破了——聲帶震到了極限,後面只剩下吐氣。book18.org

  然後——與方才高潮完全不一樣。book18.org

  這次沒有那種劇烈的痙攣。相反——她的全身在那一瞬間鬆弛了。不是脫力,是某種比脫力更深的釋放。陰道深處湧出一股溫熱的水——不是尿液,是潮吹。量比上次在鎌倉那回小,但溫度很高,黏液質地在陰道壁和陰莖之間形成了一道滑膩的緩衝層。她的身體軟在布団上,手鬆開他的手臂,整個人陷進被褥的棉花里——仿佛骨頭被抽走了。book18.org

  她睜著眼,但沒看任何東西。嘴唇輕輕動著,大概是在說什麼,聽不清楚。book18.org

  朱斌停住不動,讓她慢慢回來。book18.org

  大約過了一分鐘。也許兩分鐘。窗外傳來遠くの鐘の音——近くに寺があるわけではないから、風がどこかから運んできたのだろう。五時の鐘かもしれないし、六時の鐘かもしれない。book18.org

  她的眼睛終於對上了焦。book18.org

  "ごめん——(抱歉)"book18.org

  "別道歉。"book18.org

  "不是——"她用手臂遮住眼睛,笑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不是為那個道歉。是為——剛才腦子裡一片空白,把你忘了。你不是還在我裡面嗎。"book18.org

  "還在。"book18.org

  "那就好。"她把手臂從眼睛上移開,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痕——從壁櫥上方延伸到燈具上方,是去年那個颱風的夜裡震出來的。她說她一直沒補,因為那道裂痕讓她想起那天晚上。颱風過境,她一個人在這棟房子裡,聽著瓦被掀翻的聲音,手裡攥著一把錘子——不是要修什麼,只是需要抓著點什麼。book18.org

  "朱斌。"她把手從臉上移開,放在他還撐在她身上的一隻手臂上。"我想和你一起去花火大會。鎌倉那個。八月那場。"book18.org

  "上次說過了。"book18.org

  "沒有——上次說的是'一起去看花火大會吧'。那次用的是提議的語氣。今天是——"她頓了一下,"想去。不是提議。是——決めた(決定了)。"book18.org

  "批不批都去?"book18.org

  "批不批都去。"book18.org

  她坐起來,摟住他的脖子。她的臉埋在他肩窩,說話的時候嘴唇擦過鎖骨。book18.org

  "如果這是最後一個一起看的夏天——那就該是最好看的夏天。"book18.org

  朱斌把她抱緊了一點。book18.org

  窗外,太陽終於沉下去了。縁側上的涼蓆被夕陽曬了一天,還在往外揮發積存的熱氣。風鈴響個不停——晚風比白天多了,大概是今晚又要下雨。紫陽花在暮色里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藍紫色,看不清花瓣,只看得到一個一個圓形的輪廓。book18.org

  ---book18.org

  晚飯是素麺,比計劃晚了將近兩個小時。book18.org

  夏海把素麺在冰水裡過了三遍,盛在笊籬里端上來。蘸汁裝在玻璃碗里,碗底墊了冰,白蔥末和生薑泥在小碟子裡分裝著。朱斌夾了一筷子素麺放進蘸汁里一涮,吸進口——涼的面,涼的汁,在口腔里把一整天的暑氣一寸一寸地壓下去。book18.org

  "好吃。"他說。這次是真的覺得好吃——素麺本身沒什麼味道,但蘸汁的咸甜剛好,蔥的辛香在舌根上留了短短一瞬就散掉了。book18.org

  "夏天就是吃這個。"夏海也夾了一筷子,但她不蘸汁——她把素麺放在空碟子裡,只淋了一點點汁,拌勻了吃。"以前——実家で(在老家),每年七夕那天都會吃素麺。說是把素麺當成天の川(銀河),吃一口就是許一個願。"book18.org

  "那你今天吃了不止一口。"book18.org

  "嗯。許了好幾個。"book18.org

  她沒說要許什麼願。他也不問。book18.org

  吃完飯,夏海去洗碗。朱斌又回到縁側上。夜風已經把晝間的暑氣吹散了七成,剩下三成混在木板和土壤的氣息里,慢悠悠地蒸著。天上的雲散開了——下午看不見星星,現在全出來了。銀河從柿子樹樹梢的位置橫跨到屋頂那頭,很淡,但確實在。book18.org

  洗好碗的夏海端著兩杯麥茶過來。換了一件薄薄的浴衣——藍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小團花。她把一杯麥茶遞給他,自己在他旁邊坐下。喝完麥茶之後,她把頭靠在他肩上。book18.org

  "今天的事——"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你在布団上說——'那就別控制'。那句話。"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以前沒有人跟我說過那句話。"她把空杯子放在木板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膝上。"AV的導演說的永遠是'控制'——控制表情、控制聲音、控制呼吸、控制高潮的時機。你說了相反的話。然後真的——沒控制。就那樣了。好像把什麼從身體里放出去了。"book18.org

  "放出去就好。"book18.org

  "嗯。軽くなった(變輕了)。"book18.org

  她沒有再說下去。兩個人看著銀河,聽見遠處傳來自動販賣機按鈕被按下的聲音——"哐"——大概是哪個路過的夜行人買了一罐冰咖啡。book18.org

  螢火蟲出來了。book18.org

  一隻。在紫陽花叢里亮了一下,滅了。然後又在柿子樹根旁邊亮了一下。朱斌盯著那個光點看了很久——不是連續的,是閃閃爍爍的,亮和滅之間的間隔有時候長有時候短,沒有規律。book18.org

  "蛍。"夏海輕聲說。"已經有幾年沒在院子裡見過了。"book18.org

  螢火蟲的光在他視野里慢慢地移——從柿子樹根移到牆腳,從牆腳移到紫陽花上方,然後忽然上升,飄到高高的地方,和銀河重疊了一秒,消失了。book18.org

  看不見了。也許是飛遠了,也許是滅了。book18.org

  但朱斌覺得這也沒什麼。反正每到夏天,螢火蟲總會再出來。今年來了,明年會再來。book18.org

  至於明年這個時候自己還在這棟房子裡還是已經在深圳的公寓里——他決定先不去想。book18.org

  先等簽證。book18.org

  先等花火大會。book18.org

  先等素麺許的願,看哪一個會成真。book18.org

  夏海的呼吸變勻了——她又睡著了。今天睡了太多次——午後的涼蓆上、剛才的布団上、現在的縁側上。他把她的頭從自己肩上輕輕移到膝上,讓她枕著。浴衣的領口微微敞著,鎖骨的線條在月光里輕輕地起伏。book18.org

  蟬鳴不知什麼時候停了。book18.org

  夜很靜,只有風鈴偶爾響一下,和遠得幾乎聽不見的——也許是海的聲音。杉並離海很遠,但今晚的風是南風,說不定真的從相模灣那邊吹過來一些什麼。book18.org

  朱斌低下頭,在夏海的頭髮上吻了一下。很輕——輕到不會弄醒她。book18.org

  "おやすみ。"book18.org

  晚安。book18.org

  明天,該繼續寫稿了。book18.org

  ---book18.org

  翌日の午前中、梨梨花からLINEが屆いた。book18.org

  「今日の午後、高橋さんと一緒にそっち行ってもいい?(今天下午,和高橋一起過去可以嗎?)」book18.org

  「なぜ?(為什麼?)」book18.org

  「高橋さんが、先輩に會いたいって。それから——朱斌さんのことも。(高橋說想見前輩。還有——也想見朱斌。)」book18.org

  夏海在餐桌對面看了朱斌一眼。他們正在吃早飯——納豆和生雞蛋拌飯,味噌汁換成了冷豆腐。book18.org

  "梨梨花說高橋想過來。你怎麼看。"book18.org

  "來吧。"朱斌把納豆的絲拉斷,拌進飯里。"正好我也想吃涮涮鍋。"book18.org

  "涮涮鍋?夏天?"book18.org

  "你那個土鍋不是一直放著沒用嗎。"book18.org

  夏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book18.org

  "好吧。那就今晚——四人で(四個人一起)。"book18.org

  她拿起手機,給梨梨花回了一條。book18.org

  「いいよ。今夜は鍋。(好。今晚吃火鍋。)」book18.org

  窗外,柿子樹上一隻蟬又開始試聲了。今天比昨天叫得長——大概再過幾天,真正的蟬時雨就會到來。book18.org

  (第九章 完)book18.org

  縁側の風鈴が、また一つ鳴った。book18.org

第10章 油脂按摩book18.org

  第十章:油脂按摩book18.org

  高橋比梨梨花先到了。book18.org

  這有點反常——朱斌以為他們會一起來。但下午三點左右,門鈴響了,夏海去開門,站在門口的只有高橋一個人。他穿了一件舊得發白的藏藍色棉襯衫,袖子卷到肘彎,露出曬成小麥色的前臂。脖子上掛著一台膠片相機——尼康F3,機身磨得露了銅,快門按鈕旁邊貼了一小條黑色膠布。book18.org

  「梨梨花呢。」夏海探出頭往巷子裡看了一眼。book18.org

  「非說要去買什麼東西。在車站分開了。」高橋把相機往身後撥了撥,脫鞋的動作不急不忙——先把右腳的帆布鞋踩掉,用手指勾住鞋後跟擺正,再換左腳。「大概是想給我們留點時間。」book18.org

  「留時間幹什麼。」book18.org

  「不知道。」高橋站起來,笑了一下。他笑的時候眼角的紋路很深,不是老,是常年戶外拍攝曬出來的。「可能是覺得兩個'元関係者'——前業界人士——需要私下聊聊。」book18.org

  朱斌從客室出來,在走廊里和高橋打了個照面。上次在泳池見面,兩個人只說了不到十句話。高橋大部分時間都在拍梨梨花,偶爾放下相機看看取景器外面的世界,偶爾也看一眼夏海——但不是看AV女優的那種看。是更安靜的。像翻舊相冊。book18.org

  「打擾了。」高橋對他點了點頭。book18.org

  「不打擾。今晚吃涮涮鍋。」book18.org

  「夏天吃鍋——いいね(不錯)。」高橋把相機從脖子上取下來,小心翼翼地放在玄關的鞋柜上。「我帶了這個。菜。不太會買菜,所以只買了白菜和豆腐。」book18.org

  他把一個超市的塑料袋遞過來。裡面的白菜是半切的,用保鮮膜裹著;豆腐是絹豆腐,兩丁裝,貼著超市的折扣標籤。book18.org

  「足夠了。」夏海接過袋子,往廚房走,走到一半回頭說了一句,「土鍋在柜子最下面那層,朱斌你幫高橋拿一下。我先去把白菜切了。」book18.org

  兩個男人站在廚房裡。朱斌蹲下去翻柜子,高橋靠在流理台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沒點,只是放在鼻子底下聞了一下又收回去。book18.org

  「夏海さん——變了很多。」高橋說。聲音不重,像是自言自語。book18.org

  「怎麼說。」book18.org

  「以前給她拍片的時候——大概是六年前吧。梨梨花剛出道,夏海是她的'教育係'——教她怎麼站位、怎麼看鏡頭。」他把煙在手指間轉了一圈。「那時候的夏海さん,在片場從來不笑。不是不高興——是把自己的情緒關掉了。開關一撥,人就變成一個——怎麼形容——一個很完美但很遠的輪廓。」book18.org

  朱斌把土鍋從柜子里搬出來。鍋很重,底部積了一層薄灰。他用抹布擦著鍋蓋上的灰,沒說話。book18.org

  「上周在泳池見她,她笑了好幾次。不是對鏡頭——是對著空氣也會笑。對我來說,這比什麼都——說明問題。」高橋頓了頓。「你知道我是怎麼認識她的嗎。」book18.org

  「沒聽你說過。」book18.org

  「她的第一部AV。我是劇照攝影師。那時候她十九歲。第一場戲拍完,她一個人坐在攝影棚角落裡,抱著膝蓋,沒有哭——就是那麼坐著。我走過去給了她一瓶熱的罐裝咖啡。她說了句'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用敬語說的。剛拍完成人內容,還在用敬語說謝謝。」book18.org

  高橋把煙放回口袋。book18.org

  「然後她問我:'寫真——撮るの、好きですか(拍照——你喜歡嗎)。'我說喜歡。她說:'私も好きでした(我也曾經喜歡過)。'——過去式。十九歲用過去式說'曾經喜歡',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book18.org

  朱斌把擦乾淨的鍋蓋擱在鍋上。book18.org

  「後來呢。」book18.org

  「後來拍了六年。她的每一部作品我都跟了。六年,幾百場戲,她把開關練到爐火純青——開機關機只要一秒。然後二十九歲那年,她說要退役。公司給她開了個送別會,她誰也沒告訴就提前走了。我追到停車場,她站在自動販賣機前面,買了兩罐咖啡——一罐給我,一罐給自己。我說'お疲れ様(辛苦了)'。她說:'寫真、まだ好き(拍照,我現在還是喜歡的)。'」高橋看著朱斌。「這次是現在式。」book18.org

  廚房裡只有冰箱的壓縮機在響。book18.org

  「所以你明白了嗎。」高橋說。「我來這裡,不是來看前AV女優朝倉夏海的。是來看——那個十九歲用過去式說'曾經喜歡'的人,現在變成什麼樣了。」book18.org

  朱斌把土鍋搬到餐桌上。book18.org

  「她剛才笑了兩次。」book18.org

  「看到了。」高橋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走到餐桌旁,幫朱斌把土鍋的位置調正。「兩次。」book18.org

  ---book18.org

  梨梨花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半。她手裡拎著一個不透明的紙袋,進門就塞給夏海。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禮物。等一下再看。」book18.org

  夏海把紙袋放在茶几上,沒拆。梨梨花換了拖鞋,吧嗒吧嗒走到客廳,看到高橋已經在喝茶了,愣了一下。book18.org

  「啊——你什麼時候到的。」book18.org

  「半小時前。」book18.org

  「我以為你會等我——」book18.org

  「是你說'分開行動'的。」book18.org

  「我說的是'你先去,我買東西'——不是'分開行動'。意思不一樣。」梨梨花在高橋旁邊坐下,順手拿起他的茶杯喝了一口。被燙了一下,吐了吐舌頭。「好燙。」book18.org

  「剛續的。」夏海端著新泡的茶從廚房出來,給梨梨花也倒了一杯。「給你。」book18.org

  梨梨花接過茶杯,雙手捧著,吹了兩口氣。水蒸氣在她臉上氤氳開來,把她兩頰烤得微微泛紅。book18.org

  這個下午有一種奇怪的寧靜。四個人分布在客廳和廚房之間——夏海在切白菜,朱斌在調火鍋的蘸料(ポン酢と胡麻ダレ——柑橘醋和芝麻醬),高橋坐在沙發上擦相機鏡頭,梨梨花趴在他旁邊的扶手上玩手機。沒有人刻意找話題,但空氣不是尷尬的沉默——是四個人各自在做自己的事,而這些事彼此之間有一種鬆弛的關聯。book18.org

  「那個。」梨梨花忽然抬起頭。「前輩,紙袋拆了嗎。」book18.org

  「還沒。」book18.org

  「拆嘛。」book18.org

  夏海擦了擦手,走過去拆紙袋。裡面是兩瓶透明的玻璃瓶——一瓶大,一瓶小。大瓶里裝著金黃色的液體,小瓶里是淡黃色的。標籤上寫著拉丁字母和日文說明。book18.org

  「マカダミアナッツオイル(夏威夷果油)とホホバオイル(荷荷巴油)。」梨梨花從沙發上坐直了,語氣忽然正經起來,像是切換到測評模式。「大的那個是按摩用——吸收快,不會黏糊糊的。小的是局部用——保濕,皮膚薄的地方也能用。我寫成人用品專欄的時候測評過十幾種按摩油,這個組合最好。不是情趣用品店買的那種帶香精的——是無香料、パラベンフリー(無香料、不含防腐劑)。直接去オーガニック専門店(有機專門店)買的。兩個加起來不便宜。」book18.org

  「你買這個幹什麼。」夏海拿著瓶子來回看了看。book18.org

  「送你的啊。前輩不是說他寫稿寫到手酸嗎。」梨梨花沖朱斌的方向努了努嘴。「這個——你給他按。或者他給你按。反正——哎呀,你們自己用嘛。」book18.org

  夏海看了朱斌一眼。朱斌正在用筷子攪芝麻醬,抬頭和她對視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攪。book18.org

  「ありがたく(領了)。」夏海把瓶子放回紙袋,語調是平淡的,但收紙袋的時候把袋口折了兩次——比平時折得整齊。book18.org

  高橋在擦鏡頭的間隙里,透過鏡片看了一眼梨梨花。沒有說什麼,但嘴角的弧線很淺地彎了一下。book18.org

  ---book18.org

  鍋を囲むのは、いい。book18.org

  涮涮鍋本來就不是什麼正式的大餐,所以夏天吃也不覺得違和。土鍋架在桌上,昆布出汁煮到微微冒泡,白菜和豆腐沉在鍋底,薄切的豬肉片用筷子夾著在湯里涮三下,變色就撈出來。蘸上柑橘醋或者芝麻醬,入口是燙的,嚼兩下是嫩的,吞下去之後喉嚨里留一絲微酸——是柑橘醋里的柚子汁在起作用。book18.org

  四個人圍著鍋里升騰的白氣,筷子交錯。白菜和豆腐在鍋里慢慢地煮著,鍋底的火調到了最小,湯不會沸,剛好保持在冒小泡的程度。鍋蓋被水蒸氣推得輕輕叩響——土鍋的蓋がかすかにカタカタと鳴る。book18.org

  「夏海さん。」高橋把一片涮好的豬肉放在碟子裡晾著,沒馬上吃。「上次泳池的照片,我洗出來了。今天帶了。想看嗎。」book18.org

  「想看。」夏海放下筷子。book18.org

  高橋從相機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不是那種相館給的塑料文件夾,是真正的牛皮紙信封,封口被磨毛了邊。他從裡面抽出幾張照片,攤在桌上。不是數據,不是手機螢幕上的縮略圖——是真正用暗房洗出來的銀鹽照片。黑白。紙張厚而毛,有溫度。book18.org

  第一張是梨梨花。水面上浮出半張臉,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眼睛正對著鏡頭——或者說正對著鏡頭後面的人。嘴角有一點弧度,但沒完全笑出來,像是一句話說到一半被快門截斷了。水面上的光斑碎在她臉上,明暗分布帶著水波紋的紋理。book18.org

  第二張是夏海和朱斌。兩個人站在淺水區,沒有在擺姿勢——夏海正低頭看水下的什麼東西,朱斌在看她。高橋拍的時候大概沒有被發現——或者說,被發現了但被默許了。book18.org

  第三張——夏海單人的。她坐在泳池邊的躺椅上,身上披著浴巾,正側頭看向畫面外的某處。頭髮還沒幹,水滴從發尾落在肩上。光是她左半邊臉的,右邊臉隱在陰影里。朱斌盯著這張看了幾秒——不是看構圖和光影,是看她那個表情。那是一種「正在想事情,但想的不是壞事」的表情。不是笑,但離笑不遠。book18.org

  「プロの仕事だ(專業的就是不一樣)。」夏海用手指輕輕捏著照片的邊緣——指紋不碰到畫面的那種捏法。「這張——可以給我嗎。」book18.org

  「本來就是給你的。」book18.org

  「ありがとう。」book18.org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沒有字。她又翻回來,放在自己碗碟旁邊,和其他碗碟隔了一小段距離,以免沾上蘸料。book18.org

  「高橋さん。」梨梨花咽下一片白菜,「我的呢。」book18.org

  「你的一張都沒帶。」book18.org

  「え——なんで(誒——為什麼)!」book18.org

  「你的那些,」高橋夾了一片豆腐,在蘸料里浸了一下,放進口之前說了後半句,「還沒洗好。」book18.org

  「沒洗好?」book18.org

  「嗯。」豆腐咽下去了。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的照片——這次拍的和這六年拍的——我全部重新洗了一遍。舊底片翻出來,一張一張重新焼く(印)。六年份,還沒洗完。」book18.org

  梨梨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碟子,碟子裡有一片涮好忘了吃的肉,已經涼了。book18.org

  「六年份。」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比以前低了一個調。「從出道那年算起?」book18.org

  「そう(對)。」book18.org

  「那個時候的我——很醜吧。」book18.org

  「丑不醜,」高橋把茶杯放回桌上,看著梨梨花的眼睛。「是我拍的。我覺得好看就是好看。六年都是。」book18.org

  梨梨花沒有接話。她把那片冷掉的肉夾起來,蘸了蘸芝麻醬,放進口裡慢慢嚼。嚼了很久——久到不止是嚼一片肉。嚼完之後她把筷子放在碟子上,站起來說:「我去一下洗手間。」book18.org

  她在走廊拐角處走得太急,肩膀碰到了牆。咚的一聲,很輕。book18.org

  餐桌上安靜了幾秒。鍋里的湯還在輕輕冒泡。book18.org

  夏海看著高橋。高橋看著鍋。book18.org

  「六年份。」夏海說。語氣里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但重複這個數字本身就夠了。book18.org

  「重いかな(是不是太沉重了)。」高橋說。book18.org

  「いいや(不會)。」夏海夾了一片肉放進鍋里涮,筷子穩穩的。「あなたにしては、よく言った(以你來說,算是說得很好了)。」book18.org

  「褒めてるの(是在誇我嗎)。」book18.org

  「褒めてる(在誇你)。」book18.org

  梨梨花回來的時候,眼眶有一點紅,但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個大家習慣的、什麼都無所謂的笑。她坐下之後第一句話是:「白菜煮爛了。」book18.org

  「是你煮爛的。」高橋說。book18.org

  「うそ(騙人)——明明是你剛才放進去的。」book18.org

  「放進去是你放的。」book18.org

  「那是因為你說你想吃——」book18.org

  夏海和朱斌同時端起了杯子。茶和麥茶,兩個杯子碰在一起,輕輕地響了一聲。book18.org

  ---book18.org

  鍋を片付けた後。book18.org

  洗碗是朱斌和高橋一起洗的。不是夏海被排擠了——是她剛挽起袖子,高橋說「你是前輩,你坐」。夏海的年齡比高橋小,但在這個奇怪的元業者小圈子裡,她的"藝歷"最長——十年,比高橋六年拍她、梨梨花八年從出道到退役都長。這種輩分沒什麼實際意義,但在洗碗這件事上可以用。book18.org

  朱斌洗第一遍,高橋用干布擦。水龍頭開得不大的時候,可以聽到客廳里夏海和梨梨花在低聲說話——聽不清內容,但語調是柔和的,偶爾夾一兩聲笑。book18.org

  「朱斌さん。」高橋接過一個洗好的碗,用干布慢慢抹著。「說實話——我有一點羨慕夏海さん。不是因為找到了誰。是因為她找回了——'現在式'。我說那個詞的時候,其實自己也在想——我的現在式還在不在。」book18.org

  「拍照不是嗎。」book18.org

  「拍照是。但拍照以外——不知道。」他把擦乾的碗摞好,整整齊齊的——他不自覺地按大小排列了。「六年份的照片重新洗一遍。這件事本身就是——怎麼說——把過去的事重新做一遍。不是往前走,是把來路再看一遍。」book18.org

  「看完之後呢。」book18.org

  「不知道。也許看完之後就知道要往哪走了。」他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碗櫃,關上櫃門。「今晚說的那番話——六年的照片在重新洗——其實本來沒打算說的。梨梨花問了,就說了。說完之後覺得——嗯。說了也好。」book18.org

  他用干布把手指一根一根擦乾淨,然後把干布掛在流理台旁邊的掛鉤上。掛的時候把布角拉得平平的——四個角都對得很整齊。一個會在意布掛得齊不齊的男人,大概也會把六年的底片一張一張重新洗。book18.org

  「行くか(走吧)。」高橋拍了拍朱斌的肩。「去看看她們在幹什麼。」book18.org

  ---book18.org

  她們在幹什麼。book18.org

  客廳里,沙發被推到了一邊。梨梨花正坐在茶几上,背部朝著夏海,夏海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那個大的玻璃瓶。マカダミアナッツオイル(夏威夷果油)。蓋子已經擰開了,房間裡散著一種淡淡的、堅果被碾碎時的油脂香。不是甜的——是木質調的,近似於新刨的木屑在太陽下曬過之後的氣味。book18.org

  「肩膀。她說肩膀酸。」夏海對走進來的兩個男人解釋。她把油倒了少許在掌心裡——沒有直接倒在梨梨花的皮膚上,而是先在手掌之間搓開,讓油的溫度接近體溫,然後才把手掌覆上梨梨花的肩。book18.org

  梨梨花穿的是弔帶衫,肩胛骨露在外面。肩部的皮膚很薄,可以看見肩胛骨邊緣那一道淺淺的隆起。夏海的拇指按在她的肩井穴上——頸側和肩膀交界處的那個凹坑,斜方肌最上部,久坐打字的人那裡往往硬得像石頭。book18.org

  「痛——前輩、痛い——(痛)」book18.org

  「ここ、固い(這裡好硬)。」book18.org

  「知ってる(我知道)——」book18.org

  夏海沒有因為她說痛就減輕力道。拇指繼續按壓,力度維持在「剛好能感到酸脹」的程度。按了一會兒,緊繃的肌肉開始鬆了——梨梨花的肩不再縮著,慢慢放平。夏海的手掌沿著斜方肌的走嚮往外推,從頸椎推到肩峰,力道均勻持久。油在她的手掌和梨梨花的皮膚之間變成了一層滑膩的介質,手不再是推——是滑。滑過皮膚時幾乎沒有摩擦,只留下一道被油浸潤之後微微反光的痕跡。book18.org

  「気持ちいい——(好舒服)」book18.org

  「だろうね(是吧)。」book18.org

  高橋在沙發邊上站了一會兒,然後無聲地在沙發上坐下。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不是偷看的那種看——是堂々とした、カメラを構える時のようなまなざし(坦坦蕩蕩的、舉起相機時的那種目光)。對高橋來說,「看」本身就是他的語言。他看了梨梨花六年,透過取景器看了幾千個小時,這個距離上的看——一米以內,不帶鏡頭——大概才是他真正不習慣的。book18.org

  「梨梨花。」夏海的手停住了。「肩胛骨の間(肩胛骨之間)——這裡,可以嗎。」book18.org

  「……うん(嗯)。」book18.org

  夏海把她的弔帶衫的扣子解開了一顆。不是全部——只解了最上面那顆,剛好讓背部的皮膚多露出一些。手指探進肩胛骨之間的凹陷——那裡的皮膚被內衣蓋了太久,比別處更白,也更敏感。梨梨花輕輕抖了一下——肩胛骨往中間夾了不到一秒就放開了。book18.org

  油抹進背部。夏海這次不用拇指——用手掌的根部。掌根是最使得上力的,也是最不容易累的。用掌根在肩胛骨之間從上往下推,力道透過皮膚傳到肌肉層。梨梨花的脊柱兩側各有一道肌肉——脊柱起立筋——從頸椎一路延伸到腰。夏海沿著這兩道肌肉,用掌根慢慢按下去,力道一層層滲透。book18.org

  梨梨花閉上眼了。嘴微張,呼吸從鼻子裡出來,很長很長——像一直憋著的一口氣終於找到了出口。book18.org

  「先輩——なんか——溶けそう(前輩——好像——要融化了)。」book18.org

  「溶けなさい(化掉吧)。」book18.org

  高橋在旁邊清了清嗓子。聲音很小,但梨梨花聽到了,睜開一隻眼。book18.org

  「高橋さんもやってもらえば(讓前輩也給你按按)。」book18.org

  「いや、俺は——(不用了,我——)」book18.org

  「寫真家の肩も凝るでしょ(攝影師的肩膀也會僵吧)。」夏海接過話。語氣不是命令也不是邀請——是陳述句。然後轉向朱斌。「あなたも(你也一樣)。寫稿的背中。」book18.org

  朱斌心想這大概是逃不掉的。但說實話,他也沒想逃。book18.org

  ---book18.org

  高橋在布団上趴下來。book18.org

  不是在客廳——他們轉移到了客室。客廳的地板太硬了,夏海說正經的按摩需要能讓人趴平的地方。於是朱斌鋪了兩套布団,並排放在榻榻米上。梨梨花已經按完了,裹著一條薄毛毯躺在房間角落裡——不是困,是被按得太舒服不想動了,眼睛還睜著,在燈下亮晶晶的。book18.org

  高橋趴下去之前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把自己的襯衫脫了。不是夏海要求的。他自己脫的,脫之前把相機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枕頭旁邊——在那個位置他一伸手就能摸到。然後解開扣子,把襯衫疊好放在布団邊。他趴下去的動作有些拘謹——手臂收在身體兩側,臉側向一邊,正好是能看到梨梨花的角度。book18.org

  高橋的背是常年在戶外暴曬的背。不白,也不黑——是介於麥色和茶色之間的那種顏色。肩部有很明顯的肌肉線條——不是健身房裡練出來的那種塊狀的,是長期端相機端出來的。右肩比左肩略高一些,脊柱微微側彎——這是長年只用一側眼睛看取景器的結果。左邊的下背部有一塊比周圍更深的皮膚,那是腰椎長期側彎受力被磨出來的老繭。book18.org

  夏海看見這個背,頓了一下。book18.org

  「変わってないね(一點沒變)。」她說。book18.org

  「何が(什麼沒變)。」book18.org

  「この背中(這個背)。六年前モニター越しに見てた背中と同じ。ずっとファインダー覗いてるから、貓背になるんだよ(跟六年前隔著監視器看到的一樣。就是因為老看取景器,才會駝背的)。」book18.org

  高橋沒有回答。他把臉埋進枕頭裡,後頸暴露在行燈下——那裡曬出了很分明的一道分界線,領子以上的皮膚比以下黑了至少三個色號。book18.org

  夏海倒了油在掌心裡。這次倒了比剛才給梨梨花按摩時更多的量——高橋的背大,而且乾燥。油在掌心搓開之後,她先把兩隻手分別放在他的左右肩胛骨上。不動——只是放著。讓掌心的溫度先滲透皮膚,讓高橋的身體先習慣另一個人的體溫。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推。book18.org

  從肩胛骨往脊柱方向推,左右同時,力道一致。高橋背上的肌肉非常緊——不是梨梨花那種久坐的僵硬,而是常年的慢性勞損堆積下來的。斜方肌上束硬得發僵,按上去的手感不像按肌肉,像按一塊溫熱的實心木頭。夏海的手指摸到他肩膀上那幾根繃緊的肌纖維時,輕輕嘖了一聲。book18.org

  「肩——もっとひどくなってる(肩膀——比以前更嚴重了)。」book18.org

  「歳だからな(年紀大了嘛)。」book18.org

  「関係ない(跟年紀沒關係)。撮りすぎ(拍太多了)。」book18.org

  她把拇指按進他肩胛骨上角的一個點——肩甲挙筋的附著處——然後用身體的重量慢慢壓下去。高橋悶哼了一聲。不是痛——是被按到真正需要被按的地方時,身體發出的一種介於抗議和感激之間的聲音。book18.org

  「いてえ(疼)。」book18.org

  「我慢(忍著)。」book18.org

  但夏海的手指同時輕了一點。嘴上說"忍著",手上已經在收了——這個細節朱斌看到了。梨梨花也看到了。她的視線從角落射過來,落在夏海的手指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移到了高橋的後腦。book18.org

  夏海開始做更長的推壓——用整個手掌,從腰窩推到肩胛,從肩胛推到頸椎,再原路返回。每一下都帶著油的潤滑,手掌在皮膚上走得極順。推了幾次之後,高橋的背開始泛紅了——不是過敏,是血液循環被推上來之後的正常反應。油被皮膚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在行燈下鋪了一層薄薄的光,背上每一塊肌肉的紋路都因此更明顯了。book18.org

  梨梨花從角落裡坐了起來。毛毯從肩上滑下來,她也沒拉回去。book18.org

  「前輩——我也想試試。」book18.org

  「試什麼。」book18.org

  「給他按。」book18.org

  夏海把手從高橋背上移開,對梨梨花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行きな」(來吧)。book18.org

  梨梨花跪到布団旁邊。她把油倒在自己掌心裡——倒得有點多,油從指縫漏到了榻榻米上。她沒注意,把手掌在高橋背上放下去。book18.org

  但放下去之後,她不動了。不是偷懶——是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掌心貼著高橋的背,手指微張,動脈在掌心裡突突跳。朱斌看到她的耳朵從邊緣往中心一點一點地紅——從耳垂紅到耳輪,從耳輪紅到耳甲腔。book18.org

  「手——動かさないの(不動手嗎)。」高橋悶在枕頭裡的臉沒有抬起來,但聲音里有笑。book18.org

  「うるさい(吵死了)。今、考えてるの(正在想)。」book18.org

  她終於動了。但動的不是手——是拇指。左手拇指在高橋右肩胛骨的下角停住,輕輕地、以極小的幅度在那裡畫圈。不是按摩——更像是撫摸。拇指的指腹是柔軟的,因為它不是用來按摩的——梨梨花沒有做過需要長繭的活。她的指腹覆在那塊被太陽曬成茶色的皮膚上,像一小片被體溫溫熱的花瓣。book18.org

  高橋的呼吸變了。方才夏海按的時候,他的呼吸是放鬆的、慢的。現在他的呼吸變淺了,頻率快了——不是因為不舒服,是因為觸碰的方式變了。夏海是專業地在做按摩。梨梨花不是在按摩——是在用手指說一句不知道該怎麼用語言說的話。book18.org

  夏海站在旁邊看了幾秒,然後無聲地在朱斌旁邊坐下來。她把頭靠在朱斌肩上,嘴湊到他耳邊。book18.org

  「あの二人——(那兩個——)」她用只有他聽得見的音量。「多分、今日が初めてだよ(大概今天才是第一次)。本當の意味で觸れるのは(真正意義上的觸碰)。」book18.org

  朱斌沒有說話。他伸手攬住夏海的肩,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一點。她的體溫透過浴衣傳過來,混合著空氣中夏威夷果油的堅果香。book18.org

  梨梨花的拇指還在高橋背上畫圈,範圍從肩胛骨擴大到了脊柱邊緣,然後慢慢地——一點點地——滑到他後頸那個曬出來的分界線上。指腹在那條線上來回蹭了幾次,像要把那兩個顏色之間的界限抹掉一樣。book18.org

  「高橋さん。」梨梨花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book18.org

  「なに(怎麼了)。」book18.org

  「六年份的照片——ちゃんと洗い終わったら、私にくれる(好好洗完了的話,會給我嗎)。」book18.org

  「あげるよ(給你)。」book18.org

  「全部(全部嗎)。」book18.org

  「全部。」book18.org

  梨梨花點了點頭。然後把手從他背上拿開,放在自己膝蓋上。掌心上還殘留著油的光。book18.org

  「ありがとう。楽しみにしてる(謝謝。我會期待的)。」book18.org

  她站起來,說要去洗手,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高橋一眼。高橋還趴在布団上,臉埋在枕頭裡,看不到表情。但他的手指動了——右手食指在榻榻米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他按快門的動作,已經變成條件反射了。book18.org

  ---book18.org

  夜が更けていく。book18.org

  高橋和梨梨花在另一間房裡。夏海把自己的房間騰給了梨梨花,讓高橋睡朱斌房間旁邊的客室——就是那間能聽到隔壁鍵盤聲的。關門之前梨梨花從門縫裡探出頭,說了一句「前輩,剩下的油今晚用完哦」,然後縮回去,把門拉得嚴嚴的。book18.org

  主房裡,朱斌和夏海坐在布団上。那個小的玻璃瓶——ホホバオイル(荷荷巴油)——被夏海從紙袋裡拿了出來。她在手掌上把玩著,瓶身映著行燈的燈光,把一小塊金黃色投在榻榻米上。book18.org

  「梨梨花說這個是局部用的。」夏海把瓶子轉過來看標籤。「ホホバオイル——人間の皮脂に一番近い油。肌の薄いところにも使えるって(荷荷巴油——最接近人體皮脂的油。說是皮膚薄的地方也能用)。」book18.org

  她把瓶蓋擰開,在指尖上試了一滴。油是無色透明的,幾乎沒有氣味——如果非要形容的話,是乾燥的麥稈被太陽曬過之後殘留在上面的那種極淡的、接近無味的味道。她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然後看著朱斌。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應該是想到了某種用法。」book18.org

  朱斌看著那瓶油,又看了看夏海的表情。她不是在暗示——是已經把謎面和謎底一起擺在桌上了,只是等他接話。book18.org

  「什麼用法。」book18.org

  「あなた——試したことある(你——試過嗎)。前立腺(前列腺)。自分で、とか。」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パートナーにやってもらったことは(伴侶幫你做過嗎)。」book18.org

  「也沒有。」book18.org

  夏海把瓶子放在掌心裡,用手指慢慢轉著,瓶里的液體跟著轉動,在燈光下畫出一個小小的漩渦。book18.org

  「私もやったことない。でも——知ってる。AVの撮影で何回か見たことあるから。男優がやられてるシーン——あれ、演技だけど、でも何人かは本當に感じてた。撮影終わった後、'あれはヤバい'って小聲で言ってるのを聞いたことがある(有幾個是真的有感覺的。拍完之後聽到有人小聲說'那個不得了')。」book18.org

  她把瓶子放在布団上,雙手交叉放在膝頭,轉向朱斌。book18.org

  「やってみない(要不要試試)。」book18.org

  不是疑問句的語氣。也不是命令。是介於兩者之間——是那種"這件事值得試,但決定權在你"的語氣。她的眼睛在暗い行燈の燈りの中で仄かに光っている。book18.org

  朱斌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やり方、わかるか(你知道怎麼做嗎)。」book18.org

  「理論は。」夏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自己膝上畫著圈——是剛才在手機上查資料時看到的人體結構示意,她在空氣中把那個畫面復現了一遍。「ここに——直腸の壁を隔てて——前立腺がある。前立腺は親指の先くらいの大きさで、觸ると栗みたいな形と硬さだって。觸り方——ゆっくり、そっと。潤滑はたっぷり。爪は短く。指は——人差し指か、中指か。あとは——相手の反応を見ながら(隔著直腸壁——前列腺就在這裡。大小像拇指尖,形狀和硬度像一顆栗子。觸碰方式——慢慢來,輕輕的。潤滑要充分。指甲要短。手指——食指或者中指。然後就是——觀察對方的反應)。」book18.org

  她又把瓶子拿起來,這次直接倒了幾滴在指尖上,荷荷巴油在指尖上聚成一滴透明的珠子。book18.org

  「私、やってみたいの。あなたに。あなたが感じるところを——私の手で。ダメかな(我想試試。對你。用我的手——去觸碰你會有感覺的地方。不行嗎)。」book18.org

  她說"ダメかな"的時候,聲音里有一小截不常見的猶疑——和平時那個說"要來嗎"的夏海不太一樣。平時她在性事上是篤定的——因為她知道自己要什麼。但現在這件事是她沒做過的,所以篤定里摻了一份鄭重。book18.org

  朱斌伸手把她耳朵旁邊垂下來的頭髮撥到耳後。指尖順勢從耳垂滑到她頸側,在那裡停了一下——她的脈搏跳得比平時快。book18.org

  「やろう(做吧)。」book18.org

  「ほんと(真的)。」book18.org

  「うん。」book18.org

  她站起來,把布団的位置重新整了整。把兩個枕頭疊在一起,試了試高度。把荷荷巴油放在手邊。去洗了手——不是敷衍,是手指一根一根用肥皂洗了兩遍。回來的時候把手攤開給朱斌看——指甲剪得很短,邊緣圓滑,沒有稜角。那是梨梨花今天來之前她才臨時剪的——這個細節朱斌沒有錯過,但沒有說破。book18.org

  「怎麼躺。」他問。book18.org

  「最初は橫向き——體の力が抜けやすいから。後で変えてもいいけど(一開始側躺——這樣身體容易放鬆。後面可以再換姿勢)。」book18.org

  朱斌側躺在布団上,膝蓋微微蜷起來。夏海在他身後坐下,然後他聽到她倒油的聲音——液體從小瓶里淌出來的那種細微的咕嘟聲,然後是掌心相搓的摩擦聲,油被體溫焐熱的幾秒。自從在繭之室里被白布剝奪了視覺之後,他對聲音變得更敏感了。那些平時不會被注意到的聲音——油在掌心裡被搓開的聲音、她來到他身後的衣料擦過榻榻米的聲音——此刻每一個都在耳朵里放大。book18.org

  她的左手先落在他腰上。像剛才給高橋按摩時一樣——不是馬上開始,而是先放著。讓他習慣這個觸感。book18.org

  「力、抜いて(放鬆)。」book18.org

  他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掉。在吐氣的末端,他感覺到腰部的肌肉比剛才鬆了幾分。book18.org

  然後是沾了油的手指。她的右手——中指和無名指塗足了荷荷巴油——從他尾骨的位置開始往下滑。經過屁股溝,先在大腿根附近打了幾圈。不是直接去——她在這個區域花了很長時間。用掌心在大腿根與臀部交界處揉圈,力道很輕,只是讓皮膚先適應被觸摸的感覺。然後手指才慢慢往中間移動,終於停在肛門口——但只是停在那裡,沒有用任何力量。book18.org

  「ここに觸ってるの、わかる(我碰到這裡了,感覺得到嗎)。」book18.org

  「わかる(感覺得到)。」book18.org

  「力、抜けてる(放鬆了嗎)。」book18.org

  「たぶん(大概)。」book18.org

  「じゃあ——ちょっとだけ(那——就一點點)。」book18.org

  指尖——中指的第一關節——用極慢極慢的速度探入。慢到什麼程度——慢到朱斌能分階段感覺到肛門口括約肌從抵抗到鬆開的整個過程。油的潤滑讓物理上的阻力降到了最低,但括約肌本身的緊張不會因為油就自動放鬆——她能感覺到那一道環狀肌在她的指腹前緊緊收著。book18.org

  她停住了。不是猶豫——是在等。等他的身體自己決定放行。book18.org

  「ここ——痛くない(這裡——不痛吧)。」book18.org

  「痛くない(不痛)。」book18.org

  「息、吐いてみて(試著吐氣)。」book18.org

  他吐了一口氣。在吐氣的中途,括約肌自然鬆弛了一個微小的間隙。她的指尖就抓住了那個間隙——沒有硬推,只是順勢滑進去了半厘米。然後繼續等。等下一次呼氣。下一次鬆弛。再滑進半厘米。這個節奏持續了兩三分鐘——不是她在控制,是她在配合他的呼吸。是用呼吸來打開身體,不是用力來打開。book18.org

  手指的第一關節完全沒入直腸的時候,她把手指停在那裡不動了。讓直腸壁適應被觸碰的感覺。直腸內壁的溫度很高,比體表高了至少一到兩度——油在裡面被體溫加熱之後,變得比在外面更滑。她的手指被一圈濕熱緊緻包裹著,沒有動,只是讓那個份量感自己慢慢傳達到他的意識里。book18.org

  「指、もっと入れていい(手指,再進去一些可以嗎)。」book18.org

  「いいよ(可以)。」book18.org

  第二關節。同樣的節奏——不是一個勁地往裡塞,是跟著他的呼吸。直腸是個彎曲的腔道,她的手指必須隨著那個弧度慢慢地改變方向。她在調整角度的時候,指腹輕輕擦過直腸前壁——隔著那一層薄薄的肉壁,再往前,就是前列腺所在的位置。book18.org

  她感覺到了。不是手指摸到了某個器官——是手指碰到了那個位置時,朱斌的身體出現了一個之前沒有的反應:大腿內側的肌肉輕輕縮了一下,呼吸的節奏斷了一拍。book18.org

  「ここ——なんか感じる(這裡——有感覺嗎)。」book18.org

  「……たぶん(大概)。」book18.org

  「まだはっきりはわからない(還不太清楚是吧)。もうちょっと探ってみる(我再摸索一下)。」book18.org

  她把手指往裡又送進了些許——差不多兩指節的深度。然後開始極慢極輕地在前壁上摸索。不是按——是摸。指腹貼著直腸壁,沿著前壁從左到右從上到下,一寸一寸滑過。那個區域布滿了神經末梢,但在日常中從不被觸碰——當手指第一次仔細描過那裡的時候,身體自己的反應比意識更快。book18.org

  她的指腹滑過某一點時——大小大概是拇指頂端的幅度,觸感比周圍的腸壁略硬,像一個被軟組織包裹的小小凸起——朱斌覺得有一股強烈但不清的酥麻從會陰深處往上竄。不是刺痛。不是瘙癢。是一種說不清位置但也只有那個位置才有的、陌生的快感,像是體內某盞燈被忽然點亮。book18.org

  「ここか(是這裡嗎)。」book18.org

  她沒有等回答——指腹感知到的隆起和硬度,已經幫她確認了這就是前列腺。book18.org

  她開始碰它。book18.org

  不是按。不是壓。是碰。用一種輕到幾乎感覺不到的方式——指腹在前列腺的表面輕輕撫過,像觸碰水面上的一片花瓣。力道小到這個程度是故意的——前列腺是個極敏感但需要時間喚醒的器官。用力過猛只會讓盆底肌反射性地收緊,把前列腺推得更遠,反而什麼也感覺不到。她做對了。極輕的觸碰反而讓神經末梢有時間接受刺激並傳回信號——朱斌感到從會陰到陰莖根部之間,有一道酥麻感正在緩緩累積。book18.org

  「どう(怎麼樣)。」她問。book18.org

  「——なんか(有點)。」book18.org

  「具體的に(具體點)。」book18.org

  「痺れてる——會陰のあたりが。それから——ペニスの根本が。射精する時と似てるけど——もっと広い(酥麻的——在會陰那一塊。還有——陰莖的根部。跟射精的時候有點像——但範圍更廣)。」book18.org

  「ふうん。」她把這個回答在心裡咀嚼了一下。然後手指開始動了——仍然很輕很慢,但不再是撫摸,是以規律的方式在前列腺周圍打圈。整根手指沿著直腸的弧度慢慢轉動,指腹始終保持與前列腺的輕接觸。荷荷巴油在裡面完全發揮了作用——油的粘度比椿油低,滑度更高,讓手指在直腸里轉動時不帶一點摩擦。book18.org

  朱斌的陰莖已經硬了。不是被直接碰觸陰莖硬起來的——是從體內被觸碰造成的。這個勃起和平時不太一樣——平時是快感積累到某個閾值之後血管迅速充血。這次是慢悠悠的、一波一波湧上來的——像漲潮,不是衝浪。前列腺被碰的時候會陰部產生了一種深層的膨脹感,那個感覺傳到陰莖根部,引起了不自主的血管充血。整個陰莖脹得滿滿的,從根到尖都在發沉,但奇怪的是——龜頭並不像平時那麼敏感。今天的敏感中心不在龜頭上,在身體裡面。book18.org

  「先走り——出てる(先走汁——流出來了)。」夏海的聲音里有一種不易覺察的滿足。她不是在看——是從角度上看到的,龜頭前端滲出的透明液體掛在他的小腹和布団之間,慢慢洇開。book18.org

  她把另一隻手伸到前面,用指尖蘸了蘸那一點先走汁。手指在龜頭上輕輕抹過——不是為了刺激,是為了取那一點體液。然後把那根手指放在自己鼻子底下聞了一下。book18.org

  「匂い——いつもより薄い(氣味——比平時淡)。前立腺からはこういうのが出るんだ(原來前列腺會分泌這種的)。」book18.org

  她像是在做一本只有她自己在讀的觀察筆記。不是AV里的那種"哇好多"——是真的在觀察。退役之後,她把"體驗"和"表演"分得很開。現在這件事不是表演,是她在學習一個她不認識的身體部分——通過他的身體。book18.org

  「もうちょっと強くしてもいい(可以再用力一點嗎)。」book18.org

  「やってみて(試試看)。」book18.org

  她加了力道。不是手勁——是接觸面積。用指腹較大的面積去觸碰前列腺,而不是剛才的指尖。力道從"輕撫"升到了"輕壓"——仍然遠不到"按壓"的程度。然後開始有節奏地觸碰——碰三秒,松一秒。碰三秒,松一秒。節奏像呼吸。他自己的呼吸也不知不覺地跟上了這個節奏。book18.org

  前列腺被規律觸碰時產生的快感和陰莖快感完全不同。陰莖快感集中在表面,範圍明確,刺激的起始點和結束點都清清楚楚。前列腺快感沒有明確的邊界——它從會陰深處輻射出去,向陰莖根部、向小腹、向大腿內側、甚至向後腰擴散。那感覺不是一個點——是一片。一片酥麻的、溫暖的、不斷往外擴展的感覺,像墨滴在紙上慢慢地洇開。book18.org

  朱斌的腿彎輕輕抖了一下。股関節が無意識に動いて、膝が布団を押しのける——不是抽筋,是身體深處產生的某種信號太強,沒有別的地方可以發泄。book18.org

  「すごい(好厲害)。」夏海一邊保持節奏一邊觀察他的反應。「全身に來てる——そういう感じなんだ(擴散到全身了——原來是這種感覺啊)。AVで見た時は顔をしかめてる男優が多くて、てっきり痛いんだと思ってた。違うんだ(好多男優表情都皺著眉,我還以為是疼。原來不是)。」book18.org

  「いた気持ちいい——っていうか(痛和舒服混在一起——該怎麼說)。」book18.org

  「痛気持ちいい(痛快)。日本語にするとそうなる(用日語說就是這個詞)。」book18.org

  「そのまんまだな(還真是直譯)。」book18.org

  兩個人都低聲笑了。她的手指還在他體內,笑聲震動了她的手,手指在直腸壁上傳過去細微的震動——他感覺到了。book18.org

  笑完之後,她俯下身,在他後腦上吻了一下。吻得很輕,只是嘴唇在頭髮上碰了一碰。然後嘴湊到他耳朵旁。book18.org

  「朱斌——今までで一番、あなたの中に入ってる気がする(現在——是我覺得最'在你裡面'的時候)。」book18.org

  這句話本身並不長,但她說完之後沒有動。嘴唇還貼在他耳廓上,呼吸的熱氣一縷一縷地鑽進耳道。她的手指還在他體內深處,裹在溫暖的直腸里,貼著前列腺——保持著輕輕觸碰但不移動的狀態。內外同時被她的溫度占住——外面是耳邊的吐息,裡面是指尖的體溫。book18.org

  「ずっとこのままでもいい(就這樣一直下去也可以)。」她繼續在他耳邊說,嘴唇幾乎不移動,只是每次吐字的間隙里,嘴唇的柔軟輕輕壓在他的耳輪上。「あなたが感じてるのを感じながら——ここで——ずっと(一邊感受著你的感受——在這裡——一直)。」book18.org

  她把手指從直腸里退出來了。不是一下子——是一毫米一毫米地退。退的時候指腹還在直腸壁上輕輕掃過前列腺,讓退出本身也變成一種刺激。括約肌在她退到出口的時候自然縮了一下,她的最後一個指節滑出來——指節越過後,那一道環狀肌合上了,但裡面還殘留著被填滿過的記憶。book18.org

  她把手指上的油用布団旁邊的毛巾擦乾淨,然後在他正對面躺下來。面對面,鼻子對鼻子,近到能看清他瞳孔中行燈的火苗。book18.org

  「どうだった(怎麼樣)。」book18.org

  「すごかった(很厲害)。」book18.org

  「どうすごかった(怎麼個厲害法)。」book18.org

  「なんか——自分が——體の內側から開かれていく感じ(就是——自己——從身體內側被打開的感覺)。」book18.org

  「開かれる(被打開)。」她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像在品它的味道。然後把手放在他的臉上,拇指從顴骨滑到嘴角。「それ——私がいつも言われてる感じと、多分同じ(這個詞——大概跟我每次都有的感覺是一樣的)。あなたに開かれる。體も——それから——ほかのことも。」book18.org

  她說"ほかのこと(其他的事)"的時候,拇指在他嘴角停住了。他沒有說話,只是偏了偏頭,讓嘴唇碰到她拇指根部——那個地方有一道很淺很淺的掌紋。book18.org

  她終於吻了上來。book18.org

  唇對唇,軟對軟。沒有舌頭——只是唇。兩個人側躺在布団上,中間隔著她方才從他體內退出來的那根手指和一瓶還剩半瓶的荷荷巴油。夏威夷果油的氣味已經被荷荷巴油幾乎無味的空氣替代。行燈的火苗在遠處輕輕晃著。今晚沒有雨,窗外是月亮——一輪快圓了還沒全圓的月。book18.org

  吻停下來的時候,她睜開眼。book18.org

  「還想繼續嗎。」她問。book18.org

  繼續什麼,不用說明。他的陰莖還在硬著——從方才前列腺被碰觸開始到現在,中間沒有軟過。這種勃起和平時不一樣——不是衝動型的,是瀰漫型的。他的身體深處還殘留著那種被觸碰過的餘韻,像一口鐘被敲過之後還在嗡嗡地震。book18.org

  「想。」book18.org

  ---book18.org

  她把布団拉到兩個人身上。book18.org

  不是像平時那樣她躺在下面——這次是面對面,側躺。她把左腿抬起來,膝蓋抬到他的腰以上,讓下身之間沒有任何阻隔。然後把他的陰莖扶著對準自己——扶的時候手在他陰莖上多停了一會兒。book18.org

  「まだ濡れてる(還濕著)。」她說。不知道是指他的先走汁還是她自己體內的濕氣,也許兩種都是。book18.org

  龜頭頂到陰道口的時候,她把腿搭在他腰上——不是掛,是搭。腳後跟輕輕壓著他的腰窩,腳趾微微蜷著,腳背勾成一道鬆弛的弧線。她用這個姿勢把他拉向自己——不是用手,是用腿。小腿肚子內側的皮膚貼著他腰側的皮膚,沾著一層薄汗。book18.org

  滑進去的時候,兩個人都嘆了口氣。book18.org

  不是用力嘆氣的那種嘆氣——是呼吸走了另一條路。剛才他經歷的快感來自體內一個平常不被觸碰的點,現在那個區域的附近——直腸壁的另一側,隔著薄薄一層肉——就是她的陰道。他的前列腺還殘留著被觸碰後的微微酥麻,這種酥麻讓陰莖在陰道里感覺到的每一處溫濕都加倍清晰。同時她也感覺到了——他今天的陰莖似乎比平時更熱、更脹。大概是因為前列腺被喚醒之後,骨盆周圍的血液循環比平時旺盛。book18.org

  「なんか——今日——(好像——今天——)」book18.org

  「どうした(怎麼了)。」book18.org

  「あなたのが——いつもより熱い(你的——比平時燙)。」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就把臉埋進了他的肩窩。平時她很少在性事中用這種語氣描述——這像是在報告一個觀察結果,語氣是認真的,但因為內容太誠實,反而害羞了。book18.org

  他開始慢慢抽送。這個姿勢最適合慢——面對面側躺,動的幅度不大,但每一次推進都很深。她的陰道裹著他,緊而潤,龜頭能感覺到陰道前壁那一塊稍微粗糙的黏膜——每次從那裡刮過去,她就輕輕吸一口氣。節奏是他自己在控制——不快,每一下都推到最深處,停一秒再退出。退出的時候拔得很慢,讓陰道壁的每一道褶皺都能追著陰莖表面緩緩合攏。book18.org

  她的手指從他的後頸摸上來,插進他的頭髮里。指腹在頭皮上是溫熱的,能感到她那隻手方才還深處他的體內——同一根手指,同一個位置。他心裡某處因為這個念頭而泛起一陣奇異的親密感——腸道和手指,本是最私密最羞於被碰觸的身體,竟是她以一種"好好感受"的鄭重進入的。book18.org

  她把腿從他腰上移開,翻了個身。從側躺換成仰面——讓他壓在她上面。這個轉換的動作很流暢——沒有分開,在裡面翻了一百八十度,陰莖被一圈濕熱裹著旋轉了半圈,兩個人都被那個角度的變化激得輕輕吸了口氣。book18.org

  「対面——(面對面)。」她仰面躺在布団上,手臂鬆鬆地圈著他的脖子。「こっちのほうが——顔見える(這個方向——能看到你的臉)。」book18.org

  正面的深度是最深的。朱斌俯身在她上面,她的腿分得很開,膝蓋收向胸口,讓下體完全承接他的重量。從這個角度,每次插入都能感覺到龜頭的尖端頂到了子宮口——那是一個比陰道壁更光滑、更緊緻的圓形結構,龜頭碰到它的時候,它會輕輕滑動一下,像是被推了一下就推到旁邊,但下次又會回到原地。book18.org

  子宮口被觸碰的時候,夏海的反應和前列腺被觸碰時的他大概是同一種東西——不是直接的快感,而是體內深處被觸動的某種信號。她的手指收緊,扣在他背上,呼吸斷了一截又一截,嘴唇半張著,喉嚨里壓著斷斷續續的聲音。book18.org

  「中——もう——(裡面——已經——)」book18.org

  「もう(已經)?」book18.org

  「わかんない——なんか——(不知道——就是——)」book18.org

  她沒有說完。不是不想說完——是體內的感覺已經先於語言了。陰道壁在他還在抽送的時候就提前開始了不規則的收縮——這就是子宮口被反覆觸碰之後身體自己的反應。高潮還沒完全來,但已經在路上了。book18.org

  他感覺到那個收縮。不是她用力——那是完全不受控制的,陰道的褶皺自發地從入口往深處一波一波地推——就像食道的蠕動反射一樣,只不過不是往下,而是往裡收。他被這幾波不受控的蠕動刺激到了,自己的呼吸也開始變淺。book18.org

  「夏海——一緒に——(一起——)」book18.org

  「いいよ——來て——(好——來吧——)」book18.org

  她把腿繞上他的腰,腳踝在腰後交扣——用這個動作把他拉進最深處。他的腰往裡一頂,龜頭沉在最深處,精液射在了她體內——第一股、第二股、第三股,全部打在子宮口的周圍。射精的瞬間,他隱約覺得這次的射精感不太一樣——不是集中在龜頭的,是會陰最深處的。前列腺因為方才那段按摩,似乎整個區域都充著血——射精的時候,前列腺的收縮比平時更強、更持久,像是把儲存已久的液體一股腦全擠出來。book18.org

  在同一時間,她也在高潮。他的射精觸發了她最後一道防線——不是別的,就是他精液射在子宮口上的那個溫度——滾燙的。那個溫度刺激到她體內最敏感的一個點,把她推過了臨界線。陰道壁把他的陰莖緊緊夾住,一股溫熱的液體從她體內深處湧出,和精液匯在一起——比平時的量多,多到兩個人結合部位的床單迅速洇濕了一片。book18.org

  他們不動了。疊在布団上,兩具身體沉甸甸地陷進棉花里。月亮從窗子的左邊移到了正中央,把整塊月光投在榻榻米上。呼吸從急促變平緩,再到兩個人幾乎同頻——不是故意的同頻,是身體累到極處之後自然而然的趨同。book18.org

  夏海用手摸到他汗濕的額頭,把頭髮撥開,露出眉毛。她盯著他的眉心看了很久——久到他覺得她在那上面看到他看不到的東西。book18.org

  「今度は私が試してみたい(下次我想試試)。」她忽然說。book18.org

  「なにを(試什麼)。」book18.org

  「前立腺——あなたのじゃなくて、私の(前列腺——不是你的。我的)。」book18.org

  「女性にはないだろ(女性沒有那個吧)。」book18.org

  「ないけど——代わりになる場所があるの(雖然沒有——但有可以替代的位置)。」她說這句話時聲音是懶洋洋的,但內容不是。她用手指點了點自己鎖骨正下方——乳房之間的凹陷。「ここ——それから耳の後ろ——それから背中——あとは——Gスポット。前立腺と同じで、觸り方次第で——すごく感じる場所が、體の中にいくつかある(這裡——還有耳後——還有背上——還有——G點。和前列腺一樣,看怎麼碰——身體里有很多可以'非常舒服'的地方)。」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趴在他胸口,下巴擱在他的鎖骨上,向上看著他——這個角度讓她看起來像一隻趴著的貓。眼睛在月光里是琥珀色的。book18.org

  「だから次は——私の番。あなたに——體の內側から開かれるのが、どんな感じか教えてあげる(所以下次——輪到我了。讓你知道——從身體內側被打開,是什麼感覺)。」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頭一歪,將臉埋進他胸口的汗跡里,就那麼睡著了。book18.org

  朱斌把手放在她赤裸的背上。背上的汗還沒全乾,掌心畫上皮膚時微微黏著。月光落在她的肩胛骨之間——這裡也有一道被曬出的淺印子,不過是她的甚平領口曬出來的。他想:身體的內側——這個說法,真好。book18.org

  閉上眼睛之前,他聽到隔壁房間傳來極其微弱的聲響——是夜風還是高橋翻身的動靜,他無法斷定。但隔壁的存在本身——一牆之隔睡著另一對剛彼此觸碰過的人——帶來的是某種奇異的安寧。book18.org

  ---book18.org

  翌早。book18.org

  朱斌被烤魚的焦味和梨梨花的大嗓門同時弄醒。book18.org

  「前輩——鮭魚——糊了——」book18.org

  「沒糊!只是皮!」夏海的聲音從廚房傳來。book18.org

  「皮糊了就是糊了呀!」book18.org

  朱斌撐著坐起來。腰部有一點點微妙的酸——不是疼,是被打開過的身體記憶。他看了看枕邊:荷荷巴油的瓶子倒在地上,瓶蓋還在榻榻米的另一邊。昨晚用完忘了擰上,油已經洇進榻榻米——一小塊圓圓的、顏色略深的印跡,像是這片草蓆上被蓋了一個私密的章。book18.org

  他把瓶子撿起來,擰緊蓋。然後套上褲子,下樓。book18.org

  高橋已經在餐桌前了。面前放著一杯沒動的咖啡,手裡翻著他那台尼康F3——正在換膠捲。看到朱斌,點了點頭。他眼眶下面有一點點青——沒睡好還是昨晚的事——不過臉上倒沒什麼不自在。book18.org

  梨梨花在廚房和餐桌之間來回跑,把烤好的鮭魚、味噌汁、米飯一碗一碗地端上來。經過高橋身後時,手指在他肩上極短地劃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端菜。高橋笑著繼續換膠捲。book18.org

  夏海最後一個落座。她和朱斌交換了一個眼神——什麼都沒說,然後她端起味噌汁。book18.org

  「梨梨花——荷荷巴油,昨晚用了。いい感じだった(挺好的)。」book18.org

  梨梨花的筷子懸在魚肉上方停了不到一秒。book18.org

  「用了——哪種用法——算了別告訴我——」她用力扯下一塊魚肉塞進嘴裡,兩個腮幫鼓起來,「好吃!」book18.org

  高橋從相機上抬起頭,視線在四個人之間輪了一圈又落回取景器。他舉起相機——沒有目標,只是對著餐桌方向按了一次快門。不知道拍到了什麼。book18.org

  「次(下一卷)。」他一邊撥過片杆一邊說。「正好開新膠捲。」book18.org

  朱斌把味噌汁端到嘴邊。湯気越しに見える食卓——熱氣對面是一桌的早晨。烤鮭魚、米飯、味噌汁、四個人。昨晚的按摩油味還沒散盡,廚房的烤魚味又疊了上去。這兩種味道混在一起,像是這棟老木造民宿今早自己發明出來的一種新氣息。book18.org

  窗外,蟬還沒開始叫。太陽正從柿子樹後面爬上來,第一縷光照在縁側的木板上——那裡昨晚還放著半杯沒喝完的麥茶。新的一天又開始了。book18.org

  (第十章 完)book18.org

  縁側の風鈴が、朝の風で鳴っている。短冊の金魚が、光の中でくるりと回った。 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