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族:血之哀轉 》 (23-25) 作者:十六歲的阿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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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源稚生book18.org

源稚生在蛇岐八家本殿的頂層書房裡等了一整夜。book18.org

不是等路明非——他等的是矢吹櫻。他從昨晚派她去碼頭接人開始,就再也沒有收到她的例行彙報。矢吹櫻以前每完成一個任務節點都會發一條極簡的回執:「目標已接到」「正在途中」「已送達」。今晚她只發了第一條,後面全空了。源稚生沒有催她。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每隔幾分鐘就按亮一次。不是擔心她出事——矢吹櫻是蛇岐八家近十年訓練出來的最強近衛,整個東京能傷到她的人不超過三個。他按亮手機是在看她的定位——定位還開著,坐標從碼頭移到了別館門口,然後停在院門外。停了很久。久到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舊版的《言靈譜系》翻了二十幾頁,坐標還沒動。book18.org

她站在院門口。不是被命令站,是她自己選擇了站。book18.org

源稚生把《言靈譜系》合上。書頁之間夾著一張極舊的拍立得,邊角全翹了,照片上是十四歲的矢吹櫻第一次穿上執行部訓練服的樣子——袖口太長,褲腿挽了兩圈,左腕上還包著剛刺完「自主」兩個字後貼的醫用透明敷料。她那時還沒學會笑,但嘴角有一個極淡極淡的、往上翹了不到半毫米的弧度——那是她第一次握到真刀。源稚生把照片重新夾回書里,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東京的晨光正在刺破隅田川上的薄霧,遠處天空樹的輪廓被朝陽勾了一道極淡的金邊。他在這扇窗前站了無數次,每一次都是看矢吹櫻從本殿大門走出去執行任務。今天他看的是她停在了別館門口沒有回來。他知道她不是叛逃。是終於走到了他自己替她鋪了十年路但從未替她踩過的那一步——從「自主」到「選擇」。book18.org

門被推開了。不是矢吹櫻,是他的另一個貼身秘書——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EVA跨境同步報告,紙張邊緣還在微微發燙。她把報告放在源稚生桌上,說:「卡塞爾那邊剛發來的。S-07已經完成東京灣深潛,酒德亞紀血統波動已穩定。另外——顧唯副部長在報告末尾加了一行備註。」book18.org

源稚生低頭看報告最後一頁。備註欄里是顧唯的字跡,和她母親顧明棠當年在S-05反對票附議欄里的筆鋒一模一樣,每一橫的收筆都往上挑:「已確認海底龍骨碎片載體(櫻井汐)仍存活。此案原由S-05顧明棠負責,現由S-07路明非協同日本分部繼續追查。附:矢吹櫻已向蛇岐八家提交個人自主選擇備案。審批人欄——空白。建議留給本人填寫。」book18.org

源稚生看著那行「審批人欄——空白」。他把報告放在桌上,用手指在空白處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對秘書說:「去確認一下別館的早餐備好了沒有。兩個人的份。矢吹櫻不吃納豆,換玉子燒。」book18.org

秘書在門口猶豫了一瞬,沒有問「為什麼是兩個人」,只是鞠了一躬退了出去,把門帶上。book18.org

路明非在別館茶室里吃完了這輩子最安靜的一頓早餐。book18.org

矢吹櫻坐在他對面,面前也擺著一份同樣的定食——烤鮭魚、玉子燒、味噌湯、一小碟漬菜。她沒有動筷子,只是把餐具從托盤中一一取出來擺好,角度和間距和她平時在少主身後整理刀架時一樣精確。路明非吃了一口玉子燒——甜的,蛋液里加了高湯,火候剛好,蛋層之間還能看到極細極薄的高湯汁液痕跡。不是別館廚師做的。廚師做的玉子燒是標準長方形切塊,這一份是捲成橢圓形以後斜切的,斷面能看到蛋卷的螺旋紋路。這種切法只有一種人會——不是廚子,是練刀的人。book18.org

「你做的。」路明非說。不是問句。book18.org

矢吹櫻把筷子放在筷架上。「玉子燒。別館廚房裡有材料。我凌晨在院門口站的時候想到您從海底上來以後還沒吃過熱的——就和櫻井母親借了廚房。」她頓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我以前只給少主做過。少主的胃不好,納豆不消化。我學玉子燒學了兩年——不是任務。」她把最後四個字說得極輕,但每一個字都落在了刀尖上。book18.org

路明非把最後一塊玉子燒夾起來放進嘴裡。甜的。蛋皮最外層有一點極淡的焦色——不是火候過了,是她故意多煎了五秒鐘,讓蛋皮表面起了一層極薄的焦香,和裡面半熟蛋液形成溫甜與焦脆的雙層口感。這不是做飯。是把刀法用在蛋液上,用切鮪魚最精準的腕力控制蛋液在鍋底鋪成厚薄均勻的蛋皮,然後用反手刀的弧度把蛋皮捲成螺旋——和她後頸那道舊疤的出刀軌跡完全一致。她不是在煎蛋。她是在用自己練了十年的刀法,把一個S級從海底撈上來以後的第一頓熱飯雕成了一朵沉默的螺旋。book18.org

他把筷子放下。味噌湯也喝完了。湯底有一小截沒撈乾凈的鰹魚碎屑貼在碗壁上。他看著那截碎屑,然後說:「你剛才在院門口說——我不是刀。你是握拆信刀長大的人。刀可以不配自己,人可以自己選。」book18.org

「はい。」矢吹櫻用日語回答。不是刻意用日語——是她每次在正式確認一件事的時候都會自動切回母語。然後她用中文補了一句:「我選了。沒有通知少主。不是因為少主不好——少主是我這輩子唯一願意替他死的人。但你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想試著替他活的人。」book18.org

路明非看著她。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不是零那種冰藍,不是諾諾那種紅褐,不是蘇茜那種深棕——是東京冬季隅田川水面凍到一半還沒全凍透時,冰層底下那一小片幽暗流動的深褐色。她以前從來不跟任何人對視超過一次呼吸的時間——不是畏懼,是在少主身後待命的近衛不需要眼神接觸。現在她看著他,眼皮沒有低垂,瞳孔沒有迴避。book18.org

路明非站起來。他把茶室壁龕里插著的那枝白茶花抽出來——花還是新鮮的,大概是櫻井七海今早剛換的,花瓣邊緣沾著極細的晨露。他把花莖折掉一半,只留了大約一掌長,然後走到矢吹櫻面前,把她放在桌上的拆信刀拿起來,把白茶花穿進刀柄尾端那個用來穿絛帶的小孔里。花莖剛好卡住,不會掉。白花瓣貼著黃銅刀柄,像是這把刀原本就該有這個配飾。book18.org

「這把刀現在是你的了。不是借。是還。拆信刀是你十四歲從書桌上拿的——它從來不是源稚生給你的。是你自己的。少主給了你真刀,你現在又把真刀還給了他,只留了這把舊的。這把刀你以後不用藏在袖子裡。可以插在花器里,放在桌上,每天早晨做玉子燒之前先看到它。」book18.org

矢吹櫻低頭看著刀柄上那朵白茶花。花瓣很軟,比刀鞘的漆面更軟,比她左腕上那兩個紋身的墨跡更軟,比她後頸那道舊疤的縫線痕跡更軟。她伸手碰了一下花瓣邊緣,手指在花瓣上極輕極輕地彈了一下——和她以前每次完成任務後檢查刀鋒是否卷刃時彈刀背的動作一模一樣。然後她把拆信刀插進自己腰間那條灰白色細帶左側——不是刀鞘原來的位置,是心臟下方三寸,肋骨外側。那是少主讓她配真刀時指定的佩刀位,她說真刀已還但刀位還留著。現在她把拆信刀插進了同一個位置。book18.org

「以前這裡的刀是少主給我的。以後這把是我自己的。我十四歲的時候是個連拆信刀都會割到自己後頸的廢柴,現在我能用它給您的玉子燒切螺旋紋路。不是少主教的——少主從來不進廚房。是我在少主不知道的時間裡,自己在別館廚房練了無數次玉子燒,把練刀練了十年的腕力轉成煎蛋的火候。您今天吃到的那層焦皮——我每次自己吃的時候都不焦,因為自己不在乎口感。給您做的時候我故意多煎了五秒。」book18.org

下午,櫻井七海把一份檔案正本從保險柜里取出來,放在路明非面前。book18.org

不是秘黨格式。是蛇岐八家自己的檔案——和紙封面,手工裝訂,線是極細的絹絲,打了四個孔,繩結收在封底內側。封面沒有任何編號,只寫了一個極小的「汐」。和昨晚那份A級輸送檔案副本不同——這份正本的最後一頁多了一行字。字跡極新,墨跡還沒完全乾透,是櫻井七海今早補寫的:「汐姐今晨第一次將心率從地磁同步切換至人類心律。觸發源:酒德亞紀在水下以自身心跳回執干擾波。同步時間:04:17 JST。本檔案現由蛇岐八家內務家主櫻井七海親自續筆。——櫻井七海。」book18.org

「汐姐從水下傳回來的不是聲吶。是心跳。她把亞紀的心跳和自己的地磁節拍合在一起,傳到了本家內務殿地下的龍骨感應陣里——那個陣是我母親在世時建的,汐姐下海以後整十六年沒有響過。今天凌晨四點十七分——響了。」櫻井七海說。她把那份檔案翻到中間某一頁——不是文字,是一張極薄的宣紙,紙面上印著一段不規則的波形圖,波形旁邊是她母親的筆跡:「此波形為汐入海前最後一次岸上心率記錄。如陣響且波形與此同頻,即為汐仍存活——且已找到下一任共鳴者。」book18.org

路明非看著那段波形。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心電圖——沒有P波沒有QRS波群沒有T波,不是人類心臟的電傳導節律。但波形的基本結構是左右對稱的,像是地磁正弦波和人類心臟搏動各取一半,在紙面上拼成了一道他從來沒在任何教科書上見過的混合波形。他在裝備室看到蘇茜用自己蒼雷電流對沖龍王碎片凍氣時在自己筆記本上畫的自測電壓-時間曲線和這段波形的結構同源到可怕——蘇茜並不知道櫻井汐的存在,她只是用自己最熟悉的電流和最恐懼的凍氣在拆槍的工作檯上反覆調試了無數個夜晚,然後自己摸索出了一套和十六年前東京灣海底同頻的衰減補償方案。不是輸送,不是血統壓制,是用一根蒼雷支配的電流和一段不屬於自己、但已完全被免疫系統接納的龍王殘片互相磨合——磨到電流電壓誤差降到微安級,磨到左手掌心不再結冰,磨到她自己能把手環從失控報警調到穩定綠。book18.org

「蘇茜——」路明非開口,「她在卡塞爾裝備室里用電流對沖冰霜,自測電壓曲線和你母親畫的這段波形——結構一致。她沒有參考過這份檔案。她自己試出來的。」book18.org

櫻井七海把茶盞放下。她的左手放在了膝蓋上,手指慢慢收緊。「汐姐當年把龍王碎片完全植入時,十四年前秘黨唯一的建議是'找S級持續輸送'。汐姐拒絕了。她說她不想把自己的命掛在別人體液上。後來她自己花了三年練心率,把每分鐘六十下的人心降到每分鐘二十下——不是昏迷,是主動降率。秘黨說不可能。她就每天在海底廢墟里用耳蝸貼著岩壁聽地磁脈動,把地磁的正弦波當成節拍器,一段一段地往自己竇房結里刻。三年以後她下海封胚胎,再也沒有上來。不是因為回不來——是因為她在水下找到了比陸地上更符合自己心跳的節拍。」她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檔案最後一頁那段波形的上方——手指和她母親留在紙面上的筆跡隔著十幾年光陰重疊在同一條頻率軸上。然後她說:「蘇茜小姐在裝備室里自己摸出來的那條曲線——不需要輸送,不需要檔案,不需要任何人告訴她該怎麼練。她會成為汐姐在水面上第一個不靠輸送的共鳴者。不是因為她血統多高。是因為她和汐姐一樣——都是寧可把自己的手腕凍出冰繭也不肯對任何人說'救救我'。」book18.org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窗外別館中庭的黑松上停了兩隻烏鴉,它們的黑影投在和室的紙門上,隨著日光移動極緩極緩地改變形狀。他把櫻井七海母親留下的波形圖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紙張纖維在逆光下顯出極細極密的經緯紋路。他從自己活頁夾里抽出一支短鉛筆——不是零用的那支極細中性筆,是芬格爾上學期塞給他的舊英雄牌,筆尖粗,墨囊有點漏。他在波形圖背面畫了一條曲線。不是復刻,是他憑記憶把蘇茜在裝備室那晚用指尖放電時他血之盛宴感知到的電壓-時間響應畫了下來。曲線的走勢、波峰間距、衰減斜率——和正面櫻井汐十六年前最後一張岸上心率記錄完全鏡面對稱。book18.org

「這不是共振。是鏡面。汐姐把心率降到海底地磁頻率,蘇茜在裝備室把凍氣升到電流頻率。一個是往下降,一個是往上升。兩條曲線在中間某一點——」路明非用鉛筆在兩條曲線的對稱軸上點了一個極小的黑點,「——有一個重合頻率。不是輸送。是對稱。不需要體液交換,只需要同一個人同時在兩個方向上幫她們校準同一個頻率。她倆不需要見到對方就能建立共鳴。中間缺一個同時認識她們兩個、能幫她們把兩條反向曲線對到一起的人。」book18.org

櫻井七海看著那個極小的黑點。鉛筆尖點破紙面的痕跡在日光照耀下微微凹陷。她沒有問「這個人是誰」,因為十四年前櫻井汐下海的同一年,卡塞爾地下檔案室里顧明棠替她母親寫了最後一份反對票。十年後顧明棠的女兒坐在同一把轉椅上推來了S-08預登記檔案。而現在一個剛從檔案室出來沒幾個月的S-07用半截漏墨的舊筆,在上一代內務家主留下的波形圖背面補上了下一代共鳴節點的精確坐標。book18.org

「那個人今早剛從東京灣上來——他在海底親眼看到汐姐後像站在亞紀面前,用指尖敲她的潛水面罩。敲擊頻率和亞紀錄下的心跳完全同頻。汐姐在水下十六年等一個能和她在同一頻率上呼吸的人。她等到了。不是亞紀——亞紀只是替她轉譯。她等到的是那個把自己的心跳印在亞紀手裡、讓亞紀替他傳導給海平面以下四百米的——」櫻井七海沒有說那個名字。她把那份檔案推給路明非。「汐姐在水下敲了三下。第一下敲你的心跳。第二下敲亞紀的心跳。第三下——敲了她自己的心跳。她在說:我收到了。我還在。我不回去了。但我會把第三下的頻率留給你——等你把它傳給她。」book18.org

這一天是周六。東京銀座的街頭熙熙攘攘。矢吹櫻領著路明非穿過十字路口——不是執行部標準護送陣型,不是她在少主身後三步的固定距離。她和他並排走,步伐和他完全一致。不是她學他——是她在碼頭晨霧裡看到他第一眼時已經自動量好了他的步幅,和零每天晚上在走廊里調整自己腳步不打亂他步伐誤差的方式一樣精準。但矢吹櫻今天沒有調整自己的步幅去匹配他。她只是走在他旁邊。兩個人步伐不完全一致,左腳有時錯半拍,有時並排,鞋底在人行道上交替的節奏像一段還沒寫好的疊句。矢吹櫻沒有刻意去對齊。她以前每次陪源稚生走路時永遠保持在少主身後三步精確到厘米的距離,誤差不超過半寸。今天的誤差她自己能感覺到每一拍都不在位置上,但每一拍都讓她腕上「選擇」那個紋身往皮下更深處蠕動了極細微一絲。book18.org

她在一個路口忽然停了下來。不是紅燈——燈是綠的。是一個小女孩站在斑馬線旁邊哭著找媽媽。小女孩大概五六歲,穿著一件極小的粉色和服,袖口繡著蝴蝶,髮髻散了半邊,懷裡抱著一隻和我差不多大的兔子玩偶。她在哭,但不是嚎啕大哭,是極安靜地掉眼淚——一顆一顆滴在兔子耳朵上,把她自己和兔子耳朵上的絨毛黏在一起。book18.org

矢吹櫻蹲下來。她從自己袖口裡拿出那張她和源稚生說「我會自己決定」之前留了備份的紙巾——不是新的,是舊的,洗了好幾次,邊緣已經起毛,但疊得整整齊齊。她把紙巾展開,輕輕按在小女孩臉上。不是擦,是按——因為小孩子皮膚薄,擦會擦出紅印。她以前在別館幫繪梨衣擦臉時用的也是同一種手法——不是訓練學的,是她自己從繪梨衣每次被風吹紅臉以後自己咬嘴唇忍著不哭的樣子裡學會的。她用拇指指腹隔著紙巾極輕極緩地在她淚痕上壓了一圈,把她嘴角黏著的兔毛碎屑按在紙面上,不揉,只吸。然後她開口——不是大人哄小孩的語氣,是執行部近衛在任務途中臨時安置平民時措辭精準的簡短安撫:「媽媽在哪裡走散的。」book18.org

小女孩指了指對面百貨商場的大門。矢吹櫻站起來,把她抱起來——不是抱洋娃娃那種單手托抱,是執行部標準單手保護姿勢,另一隻手還空著可以拔刀。但她沒拔刀。她把空著的那隻手讓小女孩自己握著——她那只會握拆信刀劃破自己後頸的手,現在被一隻極小的五歲手指攥住了食指和無名指。她戴著刀鞘的左手就這樣輕輕搭在小女孩後背上,右手指節被五顆還沾著兔子毛的粉嫩指甲蓋幾乎完全包覆。她把女孩送到百貨商場保安室,交接,鞠躬,轉身——全程沒有超過三分鐘。book18.org

她回到路明非身邊的時候,他站在路邊看著她。他手裡多了一罐從販賣機買的溫咖啡——不是他自己喝的,是在她走進百貨商場的那幾十秒里從旁邊便利店給她買的。罐裝,加糖,不是她平時喝的黑咖啡。他以前不知道她喝不喝咖啡。他只是看到她剛才蹲下去的時候後頸那道舊疤從和服後領里露出來了一小截——和她第一次在碼頭接他時在晨霧裡被他從後視鏡中看到的位置完全一致。她把咖啡接過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焐著。罐子是溫的,和她剛才按在小女孩臉上的掌心溫度完全一樣。book18.org

「你剛才抱她的時候——用的是單手保護姿勢。右手留出來是為了隨時拔刀。但你沒有拔。你把右手給她握了。以前你護送繪梨衣的時候——也是這樣嗎。」路明非問。不是試探。是確認。book18.org

矢吹櫻把咖啡罐放在自己左胸外側——正壓在拆信刀柄上,把那朵白茶花壓得微微歪了一下。她用掌心感受鐵罐的溫熱隔著黃銅刀柄傳進肋骨再傳到心臟附近那個四年前自己用竹針刺上去的、至今沒刪的「自由」紋身。然後她說——不是在回答他的問題,是第一次對另一個人講自己從沒對少主說過的秘密:「繪梨衣大人不會說話。她用筆記本寫字——每次寫完給我看以後會自己撕掉。我每次等她走遠以後再從垃圾桶里把碎紙片撿回來拼好,夾在自己任務日誌背面。她寫的都是極短的句子——「今天下雨了」「櫻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好看」「哥哥今天笑了」「想去看海」「櫻——你擋在我前面的時候——我什麼都看不見。你讓一下。」」她說到最後一句時,一個在源稚生身後擋了十年刀、從沒在任何任務中哭過的女人,第一次在人聲鼎沸的銀座十字路口把眼眶壓在自己舊傷縫線下方極緊極緊地繃住了。book18.org

路明非伸手把她左袖口往上推了半寸。不是碰手腕——是把她袖口從手背翻到腕骨上方,露出她左腕內側那兩個挨在一起的紋身。「自主」。「選擇」。兩個詞的字距剛好容下他右手拇指的指節。他把拇指按在兩個詞之間——和古德里安之前把S-06最後的紅燒肉裝進檔案室休息室鐵飯盒裡的手法如出一轍。然後她聽到他在十字路口紅綠燈轉換的提示音間隙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像那天凌晨在別館廚房玉子燒多煎五秒後自己先咬掉焦皮再重新卷給他留的那塊:「矢吹櫻。以後你保護繪梨衣的時候——如果她想看海,你不要站在她前面。讓她自己看。你站在旁邊,替她擋風。你後頸那道疤不用給任何人看——但我已經看到了。不是反手刀失誤。是你夢遊時夢見自己沒有保護好你想保護的人。那把拆信刀以後不會割到任何人。它只用來切玉子燒的螺旋紋路,和替你在腕上補刺下一個你自己選的詞。」她低頭看著他拇指下那片舊墨和新墨交界的極細縫隙——沒有說下一個詞要刺什麼。但她握咖啡罐的手把鐵罐外壁壓出了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形凹痕,弧度和她剛才在百貨公司保安室把小妹妹交接給值班員時對方說謝謝,她只點了一點頭但指節還在女孩手心留了一小截餘溫時掐出指甲印的弧度完全一致。book18.org

路明非回到別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今晚別館的中庭點了一盞孤零零的石燈籠。火苗是新換的,燈油還是滿的。矢吹櫻站在院門口——和今天凌晨他剛從碼頭到這裡時她站的位置一模一樣。但這一次她沒有站著不動。她正蹲在石燈籠底下用拆信刀削一樣東西。不是武器,不是刀鞘,是兩根極細的竹籤——從櫻井七海茶室里那柄舊竹針旁邊剩下的邊角料上裁下來的。她把竹籤削成和零系在他腕上的藍棉線同寬極細的兩小段短簽,然後把那兩條藍棉線繞上去,收成很小很小兩個線軸,放在石燈籠底座。她不是在復刻零的便簽備份系統,只是在替少主撤回前一道命令之後給自己留了一點東西——不是刀。是線。book18.org

「少主的秘書傍晚來過了。」矢吹櫻站起來,把拆信刀收回腰間。「少主傳話說——從今天起撤銷矢吹櫻所有貼身護衛任務排班。撤銷理由:近衛本人已具備自主決定駐留人選的權利。任務取消。職務保留。武器不收回。玉子燒繼續做。」book18.org

路明非看著石燈籠底座那兩個極小的藍線軸。「他撤銷的是任務——不是你的職務。你以後不用替他擋刀,也不用替他傳令。但他把玉子燒留給你了。他不是在解除你的武裝。他是在等你把拆信刀自己插進花器。」book18.org

矢吹櫻伸手撥了一下石燈籠里新換的燈芯。火苗跳起來一小截,照亮她腕上那兩個挨在一起的字——「自主」的墨已經舊了,「選擇」的墨剛剛穩定。在這兩個詞旁邊大概還會多出來第三個詞——但她這次不需要母親替她刺。她把拆信刀從腰間拔出來,在石燈籠火苗上烤了烤刀尖——消毒,不是消毒,是把火的熱度傳到刀尖上,然後她用那把曾經劃破自己後頸的舊拆信刀,在左腕「選擇」旁邊不到半厘米的位置,極輕極慢極穩地描出了第三個詞的外輪廓。沒有刺,只描邊。她描完了以後抬頭看路明非——火光把她的睫毛投影成兩小片極細極密的扇形——她說:「等我有答案了再刺。」book18.org

路明非沒問她描的是什麼。但他低頭看見拆信刀刀尖剛才在接近她腕骨時,沿著橈動脈走向勾勒的筆畫弧度和自己系在右腕上那幾根藍棉線平滑彎曲的鬆緊紋路完全一致。從第一根到第三根,每一根她都獨自量過——昨天凌晨幫零在便條背面用鉛筆校對他每天早上先喝水還是先拿便簽順序時,她食指正搭在她左腕舊紋身旁邊的皮膚上,似乎正在勾勒半個字。book18.org

(第二十一章 完)book18.org

# 第二十四章 月下book18.org

路明非在東京的第三天早晨,被一道從紙門縫隙漏進來的光叫醒了。book18.org

不是鬧鐘。不是手環震動。不是零系在他腕上的棉線張力變化。是光——極淡極柔的冬日晨光,穿過別館和室紙門的和紙纖維,在榻榻米上投下一整片均勻的、沒有影子的淡金色。他在卡塞爾宿舍醒來時,窗外的光永遠是灰藍的、冷的、被鐘樓的尖頂切成稜角的。東京的光不一樣。東京的光是軟的。是和紙濾過一道、又被庭中黑松的針葉篩了一道、最後才落在他枕頭邊上的——像是有人用極細的毛筆把光一層一層疊好,再放在他閉著的眼皮上。book18.org

他睜開眼。天花板上沒有那道他在卡塞爾宿舍看了無數遍的裂縫。別館的天花板是極乾淨的杉木板,木紋淺淡,節疤被匠人小心地挖掉又用同色的木粉填平了。他在被子裡翻了個身,右手腕上那三根藍棉線蹭過榻榻米邊緣的草蓆紋路,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book18.org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不是矢吹櫻的腳步聲——矢吹櫻的腳步聲他昨天已經記住了,是木屐踩在石板地上極清脆極規律的節奏。也不是櫻井七海的——櫻井七海走路不出聲,她穿的是足袋,踩在榻榻米上像貓。這個腳步聲更輕,輕到幾乎不存在,但又不是零那種刻意壓到無音的步法。零走路不出聲是因為她訓練了一輩子不讓自己被人聽到。這個腳步聲不讓人聽到——是因為走路的人本來就不覺得自己會被任何人注意到。book18.org

路明非坐起來。紙門外的人站住了。不是停在他門口——停在了紙門外面大約三步遠的位置。那裡是中庭走廊的轉角,廊下掛著一盞還沒熄的石燈籠,燈芯已經快燒完了,火苗縮成極小極小的一個藍點。那個人影就站在石燈籠的光暈邊緣,影子被拉得極長極細,從走廊地板一直拖到庭院鋪滿白沙的枯山水上。影子不動。人也不動。像一隻在夜裡迷了路、天亮以後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邊飛的蝴蝶停在了一朵還沒開的花骨朵旁邊。book18.org

路明非拉開紙門。book18.org

走廊里站著一個女孩。book18.org

她穿的不是和服,不是執行部制服,不是卡塞爾校服。是一件極普通的白色連衣裙,袖口和領口繡著極細極淡的淡藍色小花,裙擺剛過膝蓋,光著腿,腳上穿著一雙木屐——不是矢吹櫻那種正式的桐木屐,是小孩子穿的那種,比她的腳小了一圈,腳後跟踩在木屐外面。她沒有穿襪子。腳趾被凍得微微發紅,但她好像完全不知道冷。她的頭髮極長——比零的還長,比諾諾的還長——一直垂到腰以下,發尾剪得整整齊齊,顏色是極淡極淡的淺灰色,不是染的,不是白化病那種白,是像月光被稀釋了無數遍以後剩下的最後一層顏色。book18.org

她手裡拿著一個極小的筆記本和一支被咬得坑坑窪窪的自動鉛筆。筆記本的封面貼滿了心形貼紙——粉色的、紅色的、亮晶晶的、還有些貼紙邊緣已經翹起來了,被手指反覆按過無數次,壓出了極細極密的指紋痕跡。book18.org

她看到路明非的時候沒有往後退。也沒有往前走。只是歪了一下頭,像是把他放在自己腦子裡某個已經存了圖像但沒有標籤的位置上重新比對了一遍,然後用自動鉛筆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把筆記本轉過來讓他看。字跡很用力,每一筆都像是要把紙刻穿:book18.org

「你是路明非。」book18.org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他沒有告訴過她自己的名字,也沒有戴名牌。但她知道。她寫的不是「請問你是路明非嗎」,她寫的是「你是路明非」。句號。像是她等了很久、準備了很久、反覆確認了很久,然後今天早上終於在這個走廊轉角看到了他,就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這四個字。不是驚喜,是確認。是一個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她要等的東西,然後告訴自己——對了,就是他。book18.org

路明非蹲下來,讓自己和她的視線平齊。她的眼睛是極深的暗紅色——不是諾諾那種明亮鮮艷的紅褐,是更深的,更安靜的,像是把紅寶石碾碎了溶解在墨水裡,然後封進兩顆極透明的琥珀里。她的瞳孔聚焦在他臉上,不是看陌生人的方式——是看他眼睛的位置,然後是他鼻樑的高度,然後是他嘴角還沒完全褪去的睡痕。她在看每一個細節,然後把它們對進自己筆記本里某個已經畫好的表格。book18.org

「我是路明非。你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她把筆記本收回去,翻過一頁——不是新的一頁,是她已經準備好的一頁。這一頁上沒有字,只有一幅畫。不是用鉛筆畫素描——是她用那個被咬得坑坑窪窪的筆尖在紙面上反覆塗抹出來的,筆觸極輕極密,像是她怕畫重了就會把紙戳破。畫的是一個人站在走廊里,灰藍色的天空,遠處能模糊看到鐘樓的輪廓,走廊外面的樹邊蹲著一隻長頸鹿。那個人穿著不合身的校服,袖口太長,頭髮被風吹亂了,沒有看鏡頭。她在畫旁邊用鉛筆寫了極小的四個字:「明非桑。」book18.org

路明非看著這幅畫看了很久。他從來沒見過她,但她畫出了他。不是照片式的精確——是更私人的,是她知道他在宿舍外面走廊上就著走廊盡頭那盞壞掉的燈站了一整夜的樣子。她畫的長頸鹿不是巧合,是諾諾偷看他畫長頸鹿那天她正好從另一個人的記憶里經過,然後她把那隻長頸鹿從諾諾不完整的轉述里重新一筆一畫復原,比自己本應知道的多了一根尾巴骨。book18.org

「你——怎麼認識我的?」book18.org

她把筆記本翻到第一頁。那一頁上貼著一張拍立得——不是他的照片,是卡塞爾校門口,去年秋天,芬格爾拿著泡麵碗站在門口大笑,被拍下來以後傳到了大家私下的聊天組,後來被人刪了,但不妨礙她存了一張。拍立得下面是她用極細的自動鉛筆寫的字:「明非桑。去年秋天。偷拍。不好看。對不起。」每一個字之間都打了句號,像是她怕他生氣所以每一個字之間都要停頓一下。book18.org

路明非看著那張拍立得。芬格爾在照片里笑得把泡麵湯潑了自己一袖子,他自己在照片邊緣——不是被拍到的,是被芬格爾拉進鏡頭裡的,他只露了半張臉,下巴底粘著半粒米。她在這半張臉旁邊用極小的字標註了:「明非桑的下巴。米粒。記下來了。」book18.org

「你記這個幹嘛——」路明非的聲音有點啞。book18.org

她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這一頁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不是日文,是中文。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筆芯斷了好幾次,斷的地方被她用貼紙粘住了。標題是:「明非桑的記錄。」下面是很多小條目,每一條前面都有一個編號,編號不是從1開始——是從她找到的第一條開始,編號已經排到了幾百號:book18.org

「001. 明非桑喜歡吃紅燒肉。芬格爾師兄每次都搶。明非桑搶不過。每次都被搶。芬格爾師兄是壞人。(備註:源稚生哥哥說芬格爾師兄不是壞人。他只是太能吃了。——繪梨衣不確定。)」book18.org

「017. 明非桑早上愛上課遲到。被古德里安教授點名。明非桑說對不起。下次一定。下次還遲到。繪梨衣喜歡明非桑說下次一定。」book18.org

「058. 明非桑在訓練場上摔人的時候不好看。明非桑被摔的時候也不好看。但明非桑爬起來以後會咬嘴唇。繪梨衣喜歡那個咬嘴唇。」book18.org

「103. 明非桑的室友叫芬格爾。(備註:不是壞人。)芬格爾師兄泡麵不放料包。明非桑幫放。放了很多味精。芬格爾師兄說謝謝。第二天又忘了放。明非桑又幫放。明非桑是個好人。」book18.org

「199. 十九歲明非桑生日是冬天。冷。沒有暖氣。芬格爾師兄說'師弟生日快樂這塊肉算我隨的份子'。肉肥多瘦少。明非桑吃了。繪梨衣也想給明非桑過生日。但是還不知道怎麼去卡塞爾。——繪梨衣。記。」book18.org

路明非的手指停在「199」那條上。他想起自己十八歲生日那天收到嬸嬸的襯衫,芬格爾給他夾了一塊肥多瘦少的紅燒肉,說「師弟生日快樂這塊肉算我隨的份子」。他在食堂里拆開的快遞。周圍沒有人知道那天是他的生日。只有芬格爾。芬格爾甚至不知道那是他的生日——芬格爾只是剛好那天多夾了一塊肉。但是這個女孩在幾百公里之外的東京灣邊上,在某個他不知道的早晨,不知道通過什麼途徑知道了那天是路明非的生日,然後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了一條:「繪梨衣也想給明非桑過生日。但是還不知道怎麼去卡塞爾。」book18.org

他忽然反應過來——上杉繪梨衣。古德里安那份輸送名單最底下一行只有三個字的名字。沒有編號,沒有血統評級,沒有EVA標註的推薦輸送頻率。只有三個字。路鳴澤在某次說漏嘴的碎片里提過她——「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個叫上杉繪梨衣的女孩,哥哥,你要對她好一點。」他當時沒在意。現在她站在他面前,光著腳踩在木屐外面,腳趾凍得發紅,手裡拿著一個貼滿心形貼紙的筆記本,本子上記了他幾百條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book18.org

「繪梨衣——你在這裡站了多久了?」book18.org

她把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上面還沒有編號。她當場寫:「昨天半夜來的。櫻說你在睡覺。讓我不要吵你。」然後她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在門外聽明非桑睡覺的聲音。有翻身。有打嗝。有說了兩句夢話。分別是——'零——煎蛋——焦了'和'芬格爾——泡麵——我的——'。繪梨衣記了——不要告訴別人好不好。」她把最後一個問號塗成了實心,好像這樣就可以讓它看起來更輕一點。book18.org

路明非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養過一隻——其實不是寵物,是在樓道里撿到過的半隻火腿腸,冬天裡凍住了,他用手心把它焐化了,然後在天亮之前把它放在牆角等流浪貓來吃。後來貓來沒來他不知道。但他一直記得那隻火腿腸的溫度——不是食物,是那段時間裡唯一他覺得可以自己決定溫度的東西。現在他看著繪梨衣筆記本上那些歪扭但極用力、斷了好幾次筆芯又被心形貼紙粘住的字跡——他知道這個女孩不是來找S-07輸送體液救命的。她是帶著她自己編號幾百條、貼了無數層貼紙、斷筆芯反覆削了再用、腳後跟凍紅了還不肯穿大一號木屐的筆記本,來給一個她從來沒有當面見過的人看她準備了好多年的答案。而那個答案的開頭四個字是「你是路明非」。句號。book18.org

走廊另一頭傳來木屐聲。矢吹櫻端著一個托盤走過來——托盤上是兩份早餐:玉子燒、味噌湯、米飯、漬菜。她把托盤放在走廊地板上,然後對繪梨衣說:「繪梨衣大人。早餐。今天玉子燒加了蜂蜜。」然後她轉向路明非:「少主傳話——今天上午十點,蛇岐八家本殿,繪梨衣大人的定期血統檢測。需要您陪同。」book18.org

「為什麼需要我?」路明非問。book18.org

矢吹櫻把茶壺放在托盤旁邊,然後用自己的拇指指腹擦了一下繪梨衣嘴邊殘留的昨晚她自己偷偷喝掉剩下半袋兒童酸奶的酸奶漬印。動作極輕,和她上次在百貨商場幫那個迷路小孩擦眼淚時一模一樣。然後她說:「因為繪梨衣大人三個月前在筆記本上寫過一條——編號341。內容是:'如果有一天明非桑來到東京,我想讓他陪我去做血檢。因為血檢的針很疼。明非桑的手——應該很暖。繪梨衣。暫定。未公開。等明非桑來東京以後再給他看。——繪梨衣。記於自家被窩裡。晚上。手電筒光。字丑。不重寫了。'」book18.org

路明非低頭看著繪梨衣。她把筆記本抱在胸前,臉躲在筆記本後面,只露出兩隻暗紅色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紙面上方看著他——不是期待,不是乞求,是等待。是一個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我想要」這三個字的女孩,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百條只和他有關的小事、獨自在被窩裡打手電筒預演過無數次見面流程、今早赤足踩在木屐外面在走廊門邊等了一整夜——然後突然發現他真的從門裡出來了。她反而不敢看了。book18.org

他把手伸過去。掌心朝上。和他在卡塞爾走廊里第一次蹲在零面前時一樣的姿勢,和在裝備室工作檯上放在蘇茜左手旁邊時一樣的距離。繪梨衣低頭看著他的掌心。他的掌心紋路比照片里模糊,但比她在筆記本上畫的清楚——生命線,感情線,指尖的繭痕,虎口那角創可貼翹起來還纏著零系上去的藍棉線。她把筆記本放在地上。然後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掌心上。她的手比零的更小,比蘇茜的更軟,指尖是涼的——不是血統暴走那股寒氣,是她剛才在走廊站了太久腳趾凍麻了、手上的溫度也降了。但她的掌心是熱的。掌心有一個被自動鉛筆壓出來的極深極深寫字繭,位置正好正對路明非感情線中段和蘇茜掌心舊刀疤完全重疊的坐標。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他掌心上——然後她的手指極輕極慢地收攏了。不是握,是確認。像是她把每一根指尖的溫度都分別儲存進他皮膚不同的毛孔里,然後在腦子裡把那些毛孔分布畫成今晚要寫的筆記第342條。然後她用另一隻手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把筆記本舉起來給他看——字跡比之前任何一條都更抖,不是緊張的抖,是她的手在他在握住的同時還在繼續寫字,力道沒穩,最後兩個字的筆鋒往下一滑,在紙面上劃出一道極細的線:book18.org

「明非桑的手。確實很暖。和想像的一樣。熱度和去年的米粒差不多。但是比米粒大。也軟。——繪梨衣。現場記錄。不等晚上了。」book18.org

(第二十四章 完)book18.org

# 第二十五章 血與糖book18.org

蛇岐八家本殿的醫療翼在建築群的最深處,要穿過三道需要不同權限的鍊金門禁。矢吹櫻領著路明非和繪梨衣穿過第一道門的時候,門上的鍊金符文感應到了繪梨衣體內的白王血統,整扇門從中央往兩側無聲滑開,沒有馬達聲,沒有齒輪咬合聲——是鍊金矩陣在感應到目標血統後自行解除了分子間的鍵合力。路明非看著門縫裡一閃而過的淡藍色螢光,想起古德里安在檔案室給他看過的一段羊皮卷殘篇——「白王之血,萬鑰之鑰。」白王是龍族四大君主中最特殊的一個,因為祂叛逃了。黑王創造了四大君主——青銅與火之王、大地與山之王、海洋與水之王、天空與風之王。白王不在其列。白王是黑王用自己的肋骨創造出來的「第五君主」,是唯一被賦予了「自由意志」的龍。結果祂第一個叛逃了。黑王把祂擊碎,龍骨分成了四片,散落在不同的人類血系裡。繪梨衣體內有四分之一片——櫻井汐體內也有一片。蘇茜體內那一段正在鬆動的龍王碎片,極有可能也是這四分之一片龍骨在千年繁衍中不斷分裂後漂移出去的一塊碎片。book18.org

「繪梨衣大人每次血檢都要抽三管血。」矢吹櫻走在前面,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路明非能聽到。「不是普通的血常規——是龍王級血統濃度滴定。每一管血都要在鍊金離心機里分離出血清和血細胞,血清用來測言靈活性,血細胞用來測龍骨碎片是否從休眠狀態轉入活躍。如果碎片活躍度超過閾值——」她沒有說完。book18.org

「會怎麼樣。」路明非問。book18.org

矢吹櫻停了一下。她的右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自己腰間的拆信刀柄上——不是要拔刀,是她每次緊張時都會把拇指卡在刀柄尾端那朵白茶花的花莖上,用花莖的柔軟來校準自己心跳。「繪梨衣大人從六歲開始做這個檢測。做了十二年。每一次碎片活躍度都壓在閾值以下。別人用輸送壓制暴走——她不需要。她用自己的方式壓制。不是練心率,不是放電對沖,是——」她回頭看了一眼繪梨衣。繪梨衣正低著頭走路,木屐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極清脆極規律的嗒嗒聲。她一邊走一邊在筆記本上寫字——不是記錄路明非,是在畫剛才經過第二道門時看到的一隻壁虎。壁虎趴在鍊金符文旁邊,被符文的冷光照成了淡藍色。她畫得很認真,連壁虎腳趾上的吸盤都一顆一顆畫出來了。畫完以後在壁虎旁邊寫了一句:「壁虎君。你也來做血檢嗎。——繪梨衣。」book18.org

「——是她不在乎。」矢吹櫻把視線從繪梨衣身上收回來。她的聲音忽然變輕了——不是壓低了音量,是喉嚨里有什麼東西把聲帶箍住了。「我陪她做了十二年血檢。每一次針扎進去她都不哭。不是勇敢——是她覺得針扎的疼和體內龍骨碎片在她血管里遊走的疼相比不算什麼。她習慣了。習慣了疼,也習慣了沒有人問她疼不疼。少主每次問她她說'大丈夫'。她只會說這一句。然後回去在自己筆記本上畫一隻被針扎了還在笑的小兔子。」book18.org

路明非沒有說話。他想起零在便簽背面寫廢了兩張才完成的回答,想起蘇茜在裝備室用自己左臂蒼雷放電對沖凍氣到凌晨三點,想起亞紀在水下把「別停」兩個字說出口之前已經在水庫里被凍僵過一次——這些女人每一個都用不同的方式學會了「不需要別人也可以活著」。但繪梨衣不是「不需要別人」。繪梨衣是從來沒有想過「可以有別人」。她的筆記本上記了他幾百條他不知道的事,但她從來沒有想過用這些事來要求他什麼。她只是在記。像是在攢一罐子她從來捨不得吃的糖,攢了整整好幾年,每一顆糖的包裝紙都壓得平平整整,但她從來不會打開罐子。book18.org

「矢吹櫻。」路明非叫她的名字——不是「櫻」,是完整的「矢吹櫻」。和上次在碼頭上第一次見面時一樣。他叫她全名,不是為了生疏,是為了告訴她他記得她每一次自我介紹時的隊形和措辭。book18.org

矢吹櫻回頭看他。「はい。」book18.org

「今天血檢結束後——你幫我找一個賣貼紙的文具店。」book18.org

「貼紙?」book18.org

「心形的。粉色的。亮晶晶的。她筆記本上的貼紙邊緣已經翹起來了。那些貼紙太舊了。大概是她好幾年前貼上去的,膠乾了,她用手指反覆按了無數次都粘不回去。她沒跟任何人說。但她在每一張翹起來的貼紙上面都多畫了一顆小小心形——怕貼紙真的掉了以後那個地方會空。」book18.org

醫療翼的采血室很小,比卡塞爾醫務室更小。牆壁是極淡的綠色——不是裝飾漆,是鍊金防腐塗層,用來防止龍王血統樣本在空氣中逸散後污染環境。采血椅上鋪著一張一次性的無菌墊紙,紙面上印著蛇岐八家的家紋——一條盤成圓環的蛇,蛇頭咬著蛇尾。繪梨衣很熟練地爬上采血椅,把左臂從袖子裡抽出來放在扶手上,手心朝上,手指自然張開。她的動作太熟練了——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做了太多次,身體已經替她把流程全部記下來了。護士在她上臂扎止血帶的時候她偏過頭看窗外。窗外是本殿中庭那棵巨大的黑松上停了一隻烏鴉,烏鴉在啄自己翅膀,然後它拍拍翅膀飛走了。她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用右手在紙上寫:「烏鴉君。跑了。——繪梨衣。目睹。」book18.org

路明非站在采血椅旁邊。他看著她偏頭看窗外的側臉——她的睫毛很長,不是零那種極淡的淡金色,是和她頭髮一樣的極淡極淡的淺灰色,在窗外晨光里幾乎是半透明的,能看見睫毛根部分布極細極密的小血管。她的耳朵邊緣有一道極細的舊傷疤,大概不到半厘米長,縫合痕跡已經被皮膚吸收了。他想起矢吹櫻後頸那道拆信刀劃傷的舊疤——還有零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磕在走廊窗台上留下的右耳軟骨舊痕。這些女孩每一個都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留下了疤痕,然後繼續在不屬於她們的戰場上往前走。book18.org

護士把采血針從無菌袋裡拆出來。針頭是特製的——不是普通不鏽鋼,是鍊金鈦合金,針尖鍍了一層極薄的秘銀,用來抑制龍王血統樣本在離開人體後自動攻擊采血設備。路明非看著那根針——比他在卡塞爾校醫院見過的任何針都粗,針尖在日光燈下泛著極淡的銀藍色螢光。三管真空采血管已經排好了,每一管都貼著標籤,標籤上印的不是姓名,是編號:「UESUGI-001」「UESUGI-002」「UESUGI-003」。book18.org

繪梨衣看到那三根管子的時候右手在筆記本上停了一瞬。不是害怕——是她以前每次血檢之前都會在自己筆記本上畫一隻被針扎的小兔子給自己打氣,今天她還沒來得及畫。她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握住被咬得坑坑窪窪的自動鉛筆——正要下筆,路明非的手按在了她筆記本上。不是按住不讓她畫——是把手背放在她筆記本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張開。他的虎口那道舊創可貼還翹著邊,零系在他腕上的三根藍棉線垂下來剛好落在她筆記本邊緣貼紙翹起的那個角上。book18.org

「繪梨衣。以前你每次抽血之前都畫一隻被針扎的兔子。今天不用畫。你左手抓我的手——握緊。針扎進去的時候你握多緊都行。我的手不怕疼。比你畫的兔子更不怕。」book18.org

繪梨衣看著他放在自己筆記本上的手。她把自動鉛筆放下,把筆記本合上,然後把左手放在他手背上——不是握,是放。她的手指極輕極涼地搭在他的指節上,像是在試一杯不知道燙不燙的水。然後她抬起眼睛看著他——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沒有那種「我在記錄」的專注,而是某種更原始的、正在從她體內龍骨碎片旁邊那個被壓制了十幾年的、只屬於上杉繪梨衣本人而非上杉家主的位置上緩慢浮起的——猶豫。不是不信任。是「我可以嗎」。不是「他允許嗎」。是「我配嗎」。book18.org

路明非把她的手翻過來,把自己的手蓋上去——掌心對掌心,五指交叉。他能感覺到她掌心那顆被自動鉛筆壓了無數個小時壓出來的寫字繭正好卡在他中指和無名指之間。他能感覺到她的脈搏在她橈動脈里跳得比他預想的更快——不是血統暴走,是她的心臟在「有人讓我握他的手」和「我真的可以握嗎」之間來回撞了好幾輪還沒選出答案。book18.org

護士把針推進她肘窩。針尖刺入皮膚的那一瞬繪梨衣的手指在路明非手背上猛地收緊了——指甲嵌進他手背皮膚,力度比她握自動鉛筆寫字時重了不知多少倍。她沒有叫。沒有皺眉。沒有把筆記本咬在嘴裡。她只是握著路明非的手,看著窗外那隻已經飛遠的不存在的烏鴉,用牙齒輕輕咬住自己下唇內側——和諾諾在咖啡廳說「我怕的是我自己」時咬嘴唇的位置一樣。book18.org

第一管真空管開始緩慢充填。她的血從采血針的透明軟管里流出來,注入真空管——顏色不是正常人的深紅色,是極淡極亮的緋紅,在日光燈下反光時能隱約看到血液里有極細微的金色懸浮顆粒,不是紅細胞,是白王龍骨碎片在她血液中游離出來的納米級龍骨微粒。它們在她體內休眠時是看不見的,一旦血液離開血管接觸到鍊金鈦合金針尖上的秘銀塗層,龍骨碎片就會自發產生免疫反應,在血液樣本里顯出原形。路明非看著那管血——這不是輸送名單上的S-07體液編號。這是白王四分之一龍骨碎片在人類血管里存活了千年以後的樣子。漂亮得不像血,像液化的金箔被人偷了一點點溶進緋紅色的月亮。book18.org

「很漂亮。」他說。book18.org

繪梨衣轉過頭看著自己的血。她以前每次看到自己的血都會把筆記本翻到只有她自己能看的某一頁——那是她專門用來記錄「不想讓別人看到的難受」的頁面。但今天她看著那管緋紅色的血,聽到了路明非說「漂亮」。她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不是「不想讓別人看到的難受」那頁,是編號342:「明非桑說我的血很漂亮。緋紅色。像他第一天來卡塞爾時窗外那道裂縫在天花板上裂開的弧度。——繪梨衣。今天血檢。不疼。因為有明非桑的手。」寫完以後她把筆記本舉起來讓路明非看到她剛寫的字——不是給他檢查,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他。她的字跡在最後一筆畫到「手」的最後一撇時抖得比清晨寫「確實很暖」更厲害,不是因為疼。是因為這次她寫的不是「明非桑的行動記錄」,而是「我的血被他看到以後他說漂亮」。book18.org

第二管。第三管。三管血抽完的時候繪梨衣的手已經在他手背上留了五道極深極淺交錯的紅痕——不是掐,是她握得太用力,指甲陷進他皮膚陷了太久,鬆手以後血液重新回流,紅痕邊緣浮出一小圈極淡的粉暈。路明非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幾道弧形指印,沒有揉。他把手背翻轉過來,把零系的三根藍棉線往上推了半點位置,然後把指印的位置露給繪梨衣看:「你握的位置——和你筆記本上畫長頸鹿握鉛筆的同一個地方。字跡用力程度也一樣。」book18.org

繪梨衣低頭看著他手背上那道已經開始泛淡的指印。她伸手——不是摸,是用自己食指指尖隔空沿著指印弧線描了一圈。沒有碰到他皮膚,她的手指和指印之間懸了大概不到半毫米的距離,但路明非能感覺到她指尖傳來的極細微的溫差感——她的指尖在描他手背上的她自己留下的握痕。然後她把剛才畫壁虎的那頁筆記本撕下來,對摺,用自動鉛筆在背面畫出了他手背上的五道指印分布圖,在旁邊標註:「握的時間:三管血。握的力度:太大。對不起。——繪梨衣。下次輕一點。如果還有下次。」她在「下次」這兩個字下面畫了一根極細的波浪線,然後抬頭看他——不是請求。是期待。book18.org

血檢結束後矢吹櫻推著繪梨衣的輪椅——不是她不能走,是她每次抽完血都會低血糖,要坐輪椅推到觀察室喝一杯熱蜂蜜水才能重新站起來。觀察室在醫療翼最裡間,有一整面落地玻璃窗正對著本殿中庭的黑松和枯山水。繪梨衣坐在輪椅上,左手握著那杯已經喝了一半的蜂蜜水,右手還在筆記本上寫字。矢吹櫻站在輪椅後面,手指輕輕搭在輪椅推手上,姿態和她以前站在源稚生身後待命時一樣筆挺。但她的視線不在窗外——她低著頭,在看繪梨衣筆記本上剛寫的那一行字:「今天抽血沒有人說大丈夫。因為明非桑沒有問我疼不疼。他只是把手放在我手上。——繪梨衣。以後抽血如果每次都有明非桑的手,繪梨衣願意天天抽血。但是明非桑應該不會同意。——繪梨衣。備註。」book18.org

矢吹櫻看著「備註」後面空著的那個位置。她忽然想到自己以前每次護送繪梨衣來血檢時,繪梨衣都會在抽完血以後在筆記本上畫一隻被針扎了還在笑的小兔子。今天她沒有畫兔子,也沒有畫壁虎,也沒有畫烏鴉。她把整頁只留給了那隻被明非桑握過的手。矢吹櫻伸手輕輕把繪梨衣左邊垂下來遮住耳朵的一縷淺灰色頭髮撥到她耳後。然後她從自己袖口裡把昨天在別館石燈籠底削好的兩個藍線軸按進繪梨衣筆記本側面——軸距和繪梨衣習慣夾筆的側面硬皮寬度正好吻合。她自己在檔案室前等過很多夜,現在繪梨衣也會在這座有明非桑手背上的指印的筆記本里繼續寫她的記錄——而她放在筆記本側面的線軸,可以在她筆芯斷掉哭泣時幫他及時傳入一條「筆在這裡」。book18.org

觀察室門口站著一個人。不是源稚生,不是櫻井七海,不是源氏家族的秘書。是一個極瘦極高的男人,穿著蛇岐八家執行部的黑色作戰服,袖口的金線比矢吹櫻以前穿的制式多了兩條——是部長的銜章。他的頭髮剃得極短,鬢角全是銀白,但面容不老,大概只有四十出頭。左眼下方有一道從顴骨斜拉到下頜骨的舊刀疤,縫合痕跡極粗糙,不是醫生縫的——是他自己在戰場上用針線自己縫的,每一針的間距都不均勻,但每一針都結實地把皮肉扯在了一起。他站在那裡,沒有進來,只是隔著觀察室的玻璃窗對著路明非點了一下頭。然後他轉身走了。他的右腿是假肢——不是現代材料,是極舊的木質義肢,從膝蓋以下全是木頭,木頭上包著一層被磨得極薄極亮的銅皮,銅皮邊緣有鍊金符文。假肢踩在走廊地磚上的聲音和卡塞爾鐘樓擒縱機構的節拍極為接近——每一拍間距精確,但木腿踩地時還帶著極細微的木質纖維壓縮的輕響。book18.org

「他是誰。」路明非問。book18.org

矢吹櫻沒有回頭。她從玻璃窗的反光里看著那道正在走廊盡頭消失的背影。「宮本志雄。蛇岐八家執行部部長。源稚生少主的直屬上級——曾經是。他的右腿不是被龍族咬斷的——是十四年前白王龍骨碎片第一次暴走時他自己鋸的。他當時和繪梨衣大人一起被關在鍊金隔離艙里,龍骨碎片把整個艙室炸穿了。碎片扎進他右腿——不是動脈,是骨髓腔。碎片從骨髓腔往心臟方向遊走,他如果不斷腿碎片會在幾分鐘之內進入心臟然後引爆白王級別的暴走。他沒有猶豫。拔自己的肋差,一刀切斷了自己的脛骨和腓骨,然後把斷腿從膝蓋上拽下來扔出艙外。自己用止血帶扎住殘端,活了。他給腿止血的時候繪梨衣在旁邊哭——那時候她才兩歲。他把自己唯一還剩半管的嗎啡打給了繪梨衣的鎮痛泵,自己沒用。然後他對著被炸毀的艙門外喊了句——'告訴少主,白王碎片穩定了。繪梨衣沒受傷。我的腿以後再說。'」book18.org

路明非隔著玻璃窗看走廊盡頭。宮本志雄的背影已經消失在拐角處了。他忽然想起古德里安檔案室里S-03的遺物——那隻被當掉買麵包的戒指。S-03為了給隊友換麵包當掉了戒指,宮本志雄為了不讓兩歲的繪梨衣被白王碎片燒穿心臟當掉了自己的右腿。不同時代,不同戰場,但他們都把最值錢的東西換成別人活下去的籌碼。S-05在高速上被撞死之前把錄音心跳塞進東京灣,宮本志雄親手把自己的腿骨從膝蓋上拽下來,然後把後續十四年跑遍日本全島搜尋另一片散落龍骨碎片的任務塞進了自己的木腿。book18.org

「他剛才為什麼來看我——不對。他來看的是繪梨衣。他看她坐在輪椅上喝蜂蜜水。她的左手是他當年用斷腿換回來的——」路明非停了一下。「她的右手剛才握在我手裡。」book18.org

矢吹櫻把輪椅剎車踩下去。繪梨衣已經把蜂蜜水喝完了,杯子放在膝蓋上,她在用自動鉛筆在筆記本側面畫一個極小的、和宮本志雄背影一模一樣的小人。旁邊標註了幾個字:「宮本叔叔今天又沒進來。他在窗子外面站了三分鐘。——繪梨衣。記得。」她寫完以後把筆記本合上放在小腹前,閉上眼睛靠在輪椅上。她的嘴唇還殘留著蜂蜜水的淡黃色水痕,嘴角在閉眼以後微微翹起——不是笑,是她發現今天握過明非桑的手以後連蜂蜜都比以前更甜。她把那條發現藏在筆記本末頁里沒有給任何人看——但握過明非桑手心寫字繭那隻手的小指正極小極細地微微彎曲,懸在輪椅扶手外邊,離他垂在身側的手背只有不到半寸,還有小半寸的距離她留給了自己明天繼續。book18.org

(第二十五章 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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