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桐陰覆井月斜明（1）book18.org
撞見蠱雕差點喪命的遭遇，讓塗山南後怕不已，變得安分許多。book18.org
過了許久才吵著要跟墨雲嘆出去捉妖，她在他們幽居的山洞裡待了近半年，一直沒怎麼出去，憋也憋壞了，他又怕她鬧，才同意帶她同去。book18.org
這次的差事位於臨江府治下青蘿縣，青蘿江支流沉璧河中撈出一屍身，後驗定死者乃當地陳家莊一失蹤多日的馬夫。book18.org
屍身表面完整無傷，肚子卻癟的像空皮囊，仵作剖開屍身，發現內臟全無，只剩一層黏膩的綠泥附著在肋骨上。book18.org
而後侍鱗宗低階法師路過，以法器探屍，感應到微弱蛇妖氣，且陳家莊近月還失蹤了一個丫鬟、一個花匠，遂斷定為水虺食人，上報宗門。book18.org
不過是條水虺，不需勞動雙花法師，可墨雲嘆去捉大妖凶獸時哪還敢帶上塗山南，這樣的小妖沒有威脅，正好帶她散散心，故而他主動請纓，前往陳家莊捉妖。book18.org
離青蘿縣還有段距離，塗山南要求墨雲嘆落地，步行前往陳府。book18.org
她全然是出遊的心態，如同久困藩籬終得入山林的走獸，步履輕盈，自在無拘。book18.org
穿過竹林，前面便是青蘿縣境內了。book18.org
清風穿林，成片的竹子修長挺拔，層層枝葉交錯迭落，篩下斑駁細碎的日光。四下寥無人煙，唯有竹葉輕響縈繞耳畔，林間清氣漫入肺腑，book18.org
即將要往那烏煙瘴氣的人堆里扎，哪比得上在這兒輕鬆自在，塗山南駐足不前。book18.org
不等墨雲嘆催促，她突發奇想，對他道，「墨郎，你我來打一場吧。」book18.org
「打？打什麼？」book18.org
塗山南笑盈盈，轉手沖墨雲嘆打出，妖力化作數道流光，速度極快，直襲他面門。book18.org
幾乎是本能的反應，他眸光驟斂，法力凝為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妖光盡數格擋開。book18.org
「你打不過我。」book18.org
「墨郎讓讓奴家不就好了。」book18.org
「我為何要與你打，不打。」book18.org
「待會到了地方，你肯定又要奴家躲進乾坤袋中，憋屈死了，奴家要提前活泛筋骨。」book18.org
「再者說了…墨郎將奴家打倒，豈不是更方便，奴家為了活命，只能跪地求饒，任你予取…」book18.org
墨雲嘆腰身一轉，右腿驟然發力，精準利落一腳蹬在塗山南腰側。book18.org
她如同斷線紙鳶般向後飛出，撞在粗壯的竹乾上，翠竹劇烈彎折搖晃，漫天竹葉簌簌墜落。book18.org
看著她震怒的眼神，他茫然道，「不是你說要打嗎，我以為你會躲開的…」book18.org
塗山南身子前傾，雙眼迸發出熾烈妖光，纖纖素手化為狐爪，指甲如同尖刀，身後兩條狐尾變得更大，轟然舒展，周身妖氣翻湧，凜然懾人。book18.org
現出真身的過程也不過一瞬的功夫，她身子倏然彈起，化作一道輕盈殘影，反撲而上。book18.org
她來勢極快，眨眼間來到墨雲嘆面前，他側身躲過泛著冰冷妖光的尖長指甲，不忘贊道，「來得好！」book18.org
一擊落空，狐尾驟然橫掃，緊接著便是狐火襲來，他向後撤步，足尖輕點躍至竹上。book18.org
她緊隨其後，招式連綿不絕，招招緊逼，攻勢凌厲又帶著幾分執拗的怒意。book18.org
他步法精妙至極，每每要被妖力狐火擊中，總能恰到好處躲過，閃避之餘還會下意識卸去她招式里的餘力，絕不利用法術禁錮她。book18.org
她愈打愈急，仿佛要將半年來窩在洞中積攢的精力在此刻全發泄出來，卻始終奈何不了步步退讓的他。book18.org
兩道身影在竹林間翻飛穿梭，一刻不停，直到塗山南力竭，本來靈動的身法漸漸變得緩慢，墨雲嘆便跟著她放慢。book18.org
塗山南最後奮力縱身一撲，帶著滿身戾氣沖他襲去。book18.org
這一次，墨雲嘆沒有再躲，靜靜立在原地，任由她撲過來，狠狠扣住他衣襟，帶他直直撞向身後粗壯的青竹之上。book18.org
下一瞬，塗山南被墨雲嘆趁她不察時在地上布下的陣法擊中，金色符咒化作鎖鏈，將她壓向地面，動彈不得。book18.org
鎖鏈消失時，她也緩過氣來，抬頭望向正用毛筆指著她面門的墨雲嘆。book18.org
她半坐起身，狐爪早已變回纖細素指，輕輕搭在他手腕處，臉頰微紅，貼在毛筆上蹭了蹭，嬌聲誇讚，「雙花法師果然厲害。」說罷伸出香舌，極快速地舔了下筆身。book18.org
墨雲嘆置若罔聞，開口道，「是你太弱。」book18.org
真是媚眼拋給瞎子看，塗山南壓下心中惱怒，跌坐回地，再抬頭時很是楚楚可憐，「奴家不敵法師，求您手下留情，只要不殺奴家，奴家便、便任您施為了…」book18.org
墨雲嘆將毛筆收回法袍里，忙上前攙扶塗山南，「我怎麼會殺你？」book18.org
「誒呀…」她擋住他要扶起她胳膊的動作，將他的手往她胸口處壓，含羞帶怯道，「您怎麼往這兒摸…摸得奴家，好不舒服呢…」book18.org
「不舒服？莫不是方才受了傷？心口疼可不是小事，我渡些法力給你。」說罷他真就單膝跪地，手貼在她胸口處，將法力渡入她體內。book18.org
可她並沒有受傷，人類的法力注入反而使她不適，她的耐心到了極點，一把推開墨雲嘆，「你這呆子！起開！」book18.org
墨雲嘆不明所以，訕訕跟在塗山南身後，心想這就是他不欲與她打鬥的原因，打贏了她要惱他，佯裝不敵或者乾脆不打麼，她也要惱他。book18.org
耽擱了這麼會功夫，抵達陳家莊時已近正午。book18.org
陳家莊背倚山嶺，前臨青蘿江支流沉璧河，沉璧河在此地繞出一個極大的回彎，陳府宅院就建在回彎內側的高埠上，占地百畝，很是氣派。book18.org
此時陳府偌大的朱門大開，處處張燈結彩，紅綢從府門綿延至內院迴廊，層層垂落，隨風輕揚，府外車水馬龍，身著錦衣華袍的賓客接踵而至，僕役列隊垂手迎候，躬身引客入內，人聲笑語連綿不絕，一派鼎盛氣象。book18.org
原是那陳府大辦老爺六十壽宴，廣發壽貼，且公開張貼告示，重金聘請法師入府祈福驅邪。book18.org
滿堂喧鬧之際，一道清寂身影走向府門，一身玄色法袍，與周圍錦衣車馬、紅綢錦繡格格不入。book18.org
墨雲嘆從懷中掏出請帖，遞給守門僕役，「在下墨雲嘆，是侍鱗宗的一名法師。」book18.org
門前迎客的僕役聞言皆是一愣，紛紛看向墨雲嘆，盯著他額間雙花紋樣。book18.org
「雙、雙花法師…」一名僕役喃喃道，忙跟身後人道，「快去告訴管家。」book18.org
不過片刻，一名約莫四十來歲的男子來到門前，他身量修長，穿著一身絳紫色暗紋錦袍，腰間繫著一條羊脂玉佩，通身透著大戶人家管事應有的體面與矜貴。book18.org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眼，戴著一隻玄色絲緞製成的眼罩。book18.org
他雙手攏在袖中，微微躬身作揖，向墨雲嘆道，「雙花法師貴步臨賤地，有失遠迎，在下陳忠，忝居府中管家之職。」book18.org
他頓了頓，再開口並無半分詰問之意，委婉道，「只是不知是否是下人搞丟了侍鱗宗的拜帖，我等不曾得到半點風聲，未能早早準備，恭迎法師，實在失禮，心中甚是惶恐。」book18.org
「墨郎怎麼自己先走了？叫妾身好找…」book18.org
一雙手臂挽上墨雲嘆胳膊，側臉望去，竟是名女子，她一身素色衣衫襯得身形纖細，眉眼之間帶著幾分溫順柔和的笑意，是街坊鄰里最耐看的小家碧玉模樣。book18.org
是塗山南，墨雲嘆一眼認出，這副皮囊曾在之前與她約法三章時，她變出來給他看過。book18.org
塗山南對陳忠道，「陳管家，妾身乃是府上夫人的遠房表妹，今日與夫君同來給表姐夫賀壽，本是臨時起意，夫君呢，並非公務前來，故而侍鱗宗沒有拜帖。」book18.org
「你…」墨雲嘆瞪了一眼塗山南，又不好在眾人面前揭穿她，只能陪著她演了。book18.org
一旁的僕役們面面相覷，沒聽過侍鱗宗法師還會娶妻的。book18.org
陳忠很快反應過來，「原來如此，請二位貴客移步廂房。」book18.org
跟在陳忠身後穿過正院走在迴廊，墨雲嘆用只有二人能聽到的低聲道，「你又胡鬧，不是說好了只能在無人處出來麼？」book18.org
塗山南不以為意，「都說夫唱婦隨，墨郎上大戶人家打秋風，哪有不帶奴家的道理，你可別吃獨食啊。」book18.org
墨雲嘆還欲與她爭辯，視線卻不自覺落到陳忠的背影上，他走在前方半步，錦袍下擺紋絲不動，靴子落在青石板上輕得近乎無聲，不像個養尊處優的管家，倒像某種貼著地面滑行的東西。book18.org
到了廂房，陳忠讓二人先行安頓休息，待晚間的正席壽宴開席，再來恭請他們入席。book18.org
（三十九）桐陰覆井月斜明（2）book18.org
入了夜，陳府中花園、連廊、東西兩座跨院盡數擺開流水宴席，皆是上等梨花木圓桌，鋪著暗紋織錦桌布。book18.org
丫鬟們身著統一的青緞繡壽字衣裙，手捧描金食盤絡繹往來，一道道佳肴依次呈上。book18.org
席上菜品極盡奢華，既有面點匠人精工捏制的巨型千層壽桃，也有海參、鹿筋、鮑脯等山珍海味，青瓷酒壺傾出醇厚老酒，酒香混雜著糕點甜香與花木清香，四下彌散。book18.org
墨雲嘆攜夫人入席——塗山南既已現身，就絕不可能甘心回乾坤袋裡干看著。book18.org
雙花法師地位何等尊貴，夫人又是壽星夫人表妹，按尊卑論親疏，合該落座主桌。book18.org
塗山南落落大方坐在酸枝木座椅上，放眼望去，坐在正中紫檀太師椅上的，想必就是陳府老爺陳崇山了，他觀之不過四十許人，紅光滿面，全無垂暮老態，若非今日滿堂賀其花甲之禮，任誰初見也猜不透他已年至六旬。book18.org
坐在陳崇山右手邊，也就是塗山南身旁這位，便是陳府夫人溫寧音。book18.org
「表姐，好多年不見你了。」塗山南微微側身，向溫寧音道。book18.org
塗山南半點不怯，雙花法師名頭這樣大，若有機會，誰不想與其攀親帶故。book18.org
果然，那溫寧音笑容可掬，牽起塗山南的手，很是親切，「正是呢，遙想上次見你，你還小，如今都長成大姑娘了，只是…我近日記性不太好，一時想不起表妹你的名字…」book18.org
塗山南笑道，「表姐貴人事忙，也屬正常，妹妹名為南枝，自從嫁於夫君，便隨夫君姓墨了。」book18.org
這邊塗山南與溫寧音聊著並不存在的舊事，坐在她們對面的墨雲嘆，也同樣在觀察著主桌上的人。book18.org
溫寧音生得一副杏眼桃腮，眼角已有幾縷極細的紋路，被脂粉填得平整，笑起來時反倒在那層白粉上壓出兩道淺痕，略顯疲態，與她的夫君陳崇山坐在一處，一派鄉紳主母氣度。book18.org
再就是府中唯一的小姐，陳婉，她坐在末席，大約十來歲的年紀，身量纖纖，瘦弱地半點不像大戶人家的小姐，穿著一身素凈的月白襦裙，在滿堂絳紫緋紅的壽袍華服里，淡得近乎透明。book18.org
此刻她正直勾勾盯著溫寧音的方向，眼神落在塗山南與溫寧音緊握的手上，餘光瞧見墨雲嘆在觀察她，即刻垂眸低頭。book18.org
宴席開始，陳崇山站起身，說了段酬謝賓客的客套話後，笑著放下酒杯，右手微抬示意，早在一旁等候的丫鬟們給在座賓客皆端上一碗羹湯。book18.org
陳崇山道，「今日除了老夫六十大壽，還有一樁喜事要同諸位分享。」book18.org
他環視滿座，聲音洪亮，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得意，book18.org
「諸位皆知，我陳府背倚沉璧河，後院有口百年老井，早年戰亂，有仙姑投井羽化，庇佑一方水土，自我陳家在此立宅，這口井便再未乾涸過，水質甘甜，養人得很，府上這些年風調雨順，田莊豐收，全賴井仙娘娘庇佑。」book18.org
他說著，左手虛虛一抬，指向那盅翡翠色的羹湯，book18.org
「這便是用井底最深處、百年陳泉熬制的『井仙羹』，輔以滋補藥材，最是養人，老夫這些年精神頭尚好，全靠這一口。」book18.org
「今日借壽宴，請諸位貴客同飲，共享井仙娘娘的福澤，也盼娘娘繼續庇佑我陳府，歲歲平安。」book18.org
滿座賓客立刻附和，「恭喜老爺！賀喜老爺！」book18.org
陳崇山笑得豪爽，「來，請諸位共飲此羹！」book18.org
塗山南望著面前這碗好似凝翠的井仙羹，用勺子舀起一口，送入唇中，隨後笑贊道，「好甜呢！」book18.org
同時墨雲嘆的腦海中響起塗山南傳來的音訊，「別喝。」book18.org
墨雲嘆沒動手，很快被身旁的陳崇山發覺，「法師怎麼不喝？」book18.org
塗山南答道，「姐夫有所不知，夫君乃是修士，早已辟穀，故而不能享此口福，姐夫莫要見怪。」book18.org
「喔…」陳崇山點頭，「那還真是可惜了…」book18.org
「不可惜，夫君不能喝，不如將他的那碗給我，這羹味道上好，不愧是井仙娘娘所賜。」book18.org
「這羹還有的是，表妹若是喜歡，吩咐下人送去便是。」book18.org
「多謝姐夫。」塗山南莞爾一笑。book18.org
繁花似錦、烈火烹油都是與墨雲嘆無關的，酒席過半旬，他藉口更衣，與塗山南往園子裡逛去。book18.org
為了避開喧鬧人群，他們專往幽深暗處走，陳府確實闊氣，走了近兩刻鐘，才到偏僻無人處。book18.org
「你沒喝那羹吧？」墨雲嘆問道。book18.org
塗山南搖頭道，「只聞了聞就覺得不對勁，奴家也說不好，裡頭放了什麼…像是淤泥。」book18.org
「淤泥…」墨雲嘆若有所思。book18.org
「什麼井仙羹，裝神弄鬼，肯定不是好東西，奴家用幻術佯裝喝了，實際偷藏了些，墨郎看看？」book18.org
墨雲嘆忽地停下腳步，按住塗山南的手，示意她前方有人。book18.org
轉過一道彎，迎頭撞上那藏在暗處的男人。book18.org
他二十出頭年紀，偏瘦，長相談不上俊美，可勝在利落，身穿再尋常不過的粗麻布衣，身上佩戴的青蛇玉玦與他手持的桃木，彰顯他的身份。book18.org
男人同樣也在打量對面二人，看到女子挽著身旁男子的手，親密無間的樣子，料想是對來赴壽宴卻迷路了的夫妻，直到他看到男子額間雙花紋樣。book18.org
「雙花法師？」book18.org
他很快抬起頭，拱手自報家門，「在下周子衿，不過是個民間不入流的法師，受陳老爺所邀，到府上驅邪。」book18.org
「聽聞侍鱗宗雙花法師屈指可數，沒想到在這小小青蘿縣都能遇上一個，是在下的幸事，只是在下這點微末道行，在雙花法師面前實在班門弄斧了。」book18.org
他視線落在塗山南身上，「不知這位是？」book18.org
周子衿生得一雙吊梢眼，眼尾微微上挑，是副風流相，他盯著塗山南的眼神讓墨雲嘆很是不適。book18.org
「這是我夫人。」book18.org
墨雲嘆不喜周子衿那副吊兒郎當的做派，也不欲與他多話，帶著塗山南走了。book18.org
宴席到了尾聲，墨雲嘆與塗山南回到廂房。book18.org
塗山南纖長指甲輕輕一點，燭火暖光驟然點亮屋內黑暗，再看她，已是她本來模樣。book18.org
維持畫皮也需妖力，能省則省吧。book18.org
墨雲嘆坐在榻上，望向對面的塗山南，突然笑起來。book18.org
他笑容裡帶著幾分傻氣，被他笑容感染，她也禁不住噗嗤一笑。book18.org
「呆子，你笑什麼？」book18.org
「好久沒有像現下這樣，在廂房而不是山洞裡，與你對著燭光夜話了，讓我覺得…你我不過是對民間尋常夫妻。」book18.org
塗山南微笑不語。book18.org
將她留下的井仙羹遞給墨雲嘆，他用法術查探過後，神情凝重道，「阿南，你還是先回家去。」book18.org
「為何？」book18.org
「一時半會我也說不清這羹中加的淤泥為何物，但其中妖氣濃郁，今夜陳崇山可是將此羹給了所有賓客，或許…」book18.org
「陳府中妖怪不只是水虺那麼簡單，我怕傷了你。」book18.org
「才剛來半天，府中的情形都沒摸清，井仙羹中加了什麼東西，人多手雜，陳崇山也未必知情，又或者他已被妖怪控制也不一定，」book18.org
塗山南撫上墨雲嘆的手，「總之，我不走，我要同你在一塊。」book18.org
子夜時分，壽宴賓客早已回房安歇，庭院寂靜，只剩僕役收拾殘局。book18.org
府中更夫老何巡到後院。book18.org
今日壽宴，老何也討得喜酒喝，或許是喝多了，眼前景物開始扭曲。book18.org
一道白影滑翔略過張燈結彩的屋頂，無聲無息落在深井轆轤上。book18.org
喝醉了膽子大，老何走近前，只見那東西竟是人面豺身，肋下生著濕漉漉的肉翼，蛇尾拖地，正低頭看著他。book18.org
它張開嘴，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叱呼。book18.org
「鬼…有鬼啊…」book18.org
老何跌跌撞撞沖向府門，被管家陳忠攔住，陳忠獨眼在燈籠暗處反射出詭異光彩，他低喝，「醉鬼，來人把他拖下去。」book18.org
老何被拖走時，還在嘶喊：「有東西…飛…井旁邊…」book18.org
（四十）桐陰覆井月斜明（3）book18.org
第二日晨起，墨雲嘆發現門縫處塞了張折成細條的紙，打開一看，是幅墨畫，上頭畫了個塗黑的圓圈，圓圈下面是個圓筒，圓筒底部有條蛇，蛇頭正對著的，卻是個小人，人頭上有好幾根線條。book18.org
畫上還有行小字，「亥時，井，娘。」book18.org
塗山南湊過來看，笑道，「這畫可奇了，畫的亂七八糟的不知其意，字也寫得歪七八扭，看著像是孩童胡亂塗畫的，又或者說，像是那剛修成人形的妖怪，還不會用筆寫字作畫。」book18.org
墨雲嘆將畫紙收起，「是陳婉。」book18.org
「墨郎看見了？」book18.org
「我在這房周圍布下結界，任何風吹草動都有感知，今早天剛亮，她獨自前來，放好紙條後，又趕忙鬼鬼祟祟跑了。」book18.org
既然陳婉要偷摸來，料想此時再去問她，她也不會承認，今日還是按照昨夜二人合計的分頭行動。book18.org
墨雲嘆去做他擅長的事，四處探尋妖氣，塗山南既要留下來，自然不欲當個花瓶或者拖油瓶，也要去做她擅長的事。book18.org
他相信她，她那麼聰明，懂得保護好自己。book18.org
塗山南踏進主院正房時，溫寧音尚在梳洗，見塗山南來了，很是親切道，「表妹好早。」book18.org
「妹妹念著表姐呢，待歸家了，下次再見，又不知是何時了。」book18.org
溫寧音聞言有些傷感，「咱們女人不就是這樣麼，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說罷她屏退身邊丫鬟，要與表妹說些體己話。book18.org
「表妹如何認得雙花法師那樣厲害人物？陳忠來通報時，可給我嚇一跳，實在想不到多年不見，我的親表妹這麼有出息，覓得如意郎君。」溫寧音透過面前銅鏡，對身後的塗山南道。book18.org
塗山南羞澀一笑，「我與夫君…是一見鍾情。但若說有出息，表姐也不差啊，姐夫坐擁百畝莊子，昨夜宴席時我瞧著姐夫似乎並未納妾，又只有一個獨女，可見姐夫與姐姐有多恩愛。」book18.org
她伸出手，替溫寧音攏起頭上髮髻，手指撥動一頭青絲，隱約可見一線青白色的、帶著光澤的鱗片。book18.org
蛇鱗。book18.org
溫寧音還在笑著，忽地按住塗山南的手，誒呀一聲，從髮髻中抽出一隻鎏金鱗紋髮飾，「也不知方才是哪個不長眼的丫鬟，把髮飾戴到這裡來，讓表妹你笑話了。」book18.org
「這樣的蠢笨丫鬟，該好好罰。」塗山南接道。book18.org
「正是呢，」溫寧音瞥塗山南一眼，問道，「表妹來我這裡，妹夫上哪去了？」book18.org
「不是姐夫邀他去了麼？聽說府上要驅邪。」book18.org
溫寧音哦一聲，「最近家宅不寧，有好幾個下人，忽然就不見蹤影了，也不知是否是招惹了些不幹凈的東西…」book18.org
「家宅不寧，驅邪也是應該的，只是夫君信仰龍神，姐夫卻信井仙娘娘，夫君他又嘴笨不會說話，妹妹只怕信仰相衝，夫君說錯什麼得罪姐夫，那就不好了，說到底姐夫才是長輩，表姐得空，轉告姐夫千萬別怪罪。」book18.org
在看到溫寧音點頭後，塗山南又問道，「敢問表姐，那井仙是何來頭？」book18.org
「井仙娘娘麼…」溫寧音有些緊張，攥緊手中髮飾，連她自己都未發覺，「昨夜老爺在壽宴上也說了，乃是仙姑羽化，庇佑陳府。」book18.org
她放下手中髮飾，轉過身牽住塗山南的手，book18.org
「我與表妹是一家人，這話我也只與家人說，井仙娘娘神通可大了，你瞧你姐夫，哪裡像個六十歲的人？不止是那井仙羹的緣故，每日到了寅時，老爺便會到井邊上香，也是上貢，如此井仙娘娘才一直顯靈保佑。」book18.org
「寅時？」塗山南問道，「倘若妹妹也去上香，井仙娘娘也會保佑我容顏不老么？」book18.org
溫寧音點頭，「當然了，表妹也算半個陳家人。」book18.org
塗山南甜甜一笑，「多謝表姐告知。」book18.org
墨雲嘆去見過陳崇山，應下他的驅邪請求後，來到後院探察，淤泥定是從水裡來的，而那所謂井仙娘娘投的，正是後院這口井。book18.org
從井口望去，只是一口深井，並無異樣，苔痕暗綠，水汽森森。book18.org
以神識入水，一探究竟，水中無魚，井底淤泥，正是井仙羹中加的那種，妖氣濃郁，但井中並沒有妖怪。book18.org
深井直通陳府前頭的沉壁河，料想那妖怪定是提前感知到法師要來，故而遁進沉壁河中，又或者，已經上岸偽裝成人？book18.org
水路不通，墨雲嘆憑虛御風升到空中，鳥瞰整個陳府與沉壁河，將大致的布局牢記於心後，他不禁想到塗山南，他總是想起她。book18.org
她現下在做什麼？book18.org
塗山南從主院出來，思索著要不要去會會陳家唯一的小姐陳婉，路過花園，竟撞上那民間法師，周子衿。book18.org
「娘子可小心了。」周子衿虛扶塗山南，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神很是輕佻。book18.org
塗山南半點不惱，以袖掩唇，「是我不小心了，多謝公子提醒。」她環顧周圍，「公子還在驅邪麼？這夜也驅，日也驅，公子好辛苦。」book18.org
周子衿笑笑，「在下不及娘子夫君得天獨厚，只能勤能補拙。」book18.org
「我哪裡真是雙花法師的妻子，不過是他的幫手，藉口夫妻方便捉妖罷了，小女子仍待字閨中呢，」book18.org
塗山南的手隔著衣袖，搭上周子衿的手，「公子可別誤會。」book18.org
周子衿盯著塗山南，她的臉長得實在說不上美，不過清秀而已，可縱觀她整個人，即使穿著衣裳，也能看出一身骨肉透著渾然天成的軟，舉手投足間媚態橫生，最妙是她的嗓音，甜膩婉轉，也不知在床第間媚叫時，聽起來是何滋味…book18.org
她抬手搭上他的手時，一陣暗香襲來，令他心神蕩漾，如痴如醉。book18.org
「公子，你來陳府多久了？」book18.org
「已有三月。」book18.org
「三月？那你可知陳夫人與她的女兒…有何密辛？」塗山南接著道，「公子別誤會，陳夫人是我的表姐，我也是關心表姐，故有此問。」book18.org
「這就巧了，我恰好知道，」佳人問話，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book18.org
「陳府大小姐陳婉，並非現在這位夫人的親生女兒，陳夫人乃是續弦，原配沉氏十五年前便因意外離世，死因蹊蹺，當時請來的法師說，是這陳婉克母，將她母親剋死了，故而她膽小寡言，生人勿近。」book18.org
「克母？那表姐豈不危險了？」book18.org
「也不能這麼說，這數年來都是陳夫人在照顧大小姐，可陳夫人不也好好的？只是呢…」book18.org
「我與娘子有緣，故而這話我只與娘子說，」周子衿湊近塗山南，偷嗅她身上的香味，「陳夫人是在原配沉氏去世後，以妾室身份入的府，於三年前扶正，自她扶正後，府里就開始有人失蹤了。」book18.org
「三年前…喲，那陳府可失蹤了不少人啊。」塗山南驚呼，順勢往後退了半步。book18.org
周子衿害一聲，「陳家莊家大業大，隔個十天半個月有個人不見了，也沒人注意。」book18.org
聊得久了，塗山南也不欲再與他多話，胡扯幾句，便藉口脫身。book18.org
回到房中，墨雲嘆也在，正坐在榻上，面色陰鬱。book18.org
大抵是探查妖氣不順利的緣故，塗山南來到他身邊坐下，撫上他的手，「墨郎。」book18.org
墨雲嘆猛地將手抽出，語氣不善，「你今日去哪兒了？」book18.org
「奴家去溫寧音那兒…」塗山南將今日所見所聞都一五一十告知給他。book18.org
「你跟那周子衿還說了什麼？」book18.org
塗山南搖頭，「他告知溫寧音與陳婉的關係後，奴家恐再問下去他會起疑心，便不再問了。」book18.org
「好，」墨雲嘆深吸口氣，「你回家去，這兒沒你的事了。」book18.org
「什麼？」塗山南愕然。book18.org
「路途遠，我送你回去。」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6_29 17:07:56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