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桐陰覆井月斜明(4)book18.org
「莫不是你查到了什麼關鍵線索,在陳府作亂的真是很厲害的大妖?不然為何突然又說要送我回去…你不說清楚,我絕不走。」book18.org
塗山南態度很堅決。book18.org
墨雲嘆卻寸步不讓,「我說了,這兒沒你的事,不需要你了,給我回去。」book18.org
塗山南怔怔望著墨雲嘆,片刻後冷笑一聲,「是這兒不需要我,還是你不需要我了?」book18.org
「我知道,當你成為雙花法師的那天起,我體內的陰氣對你增進修為的作用就越來越小,你確實是不需要我了…我這就走,從此與你分道揚鑣,再無瓜葛!」book18.org
墨雲嘆忙按住塗山南,生怕她下一瞬就化作一道妖光消失。book18.org
「你今天與周子衿說話,我全都看見了,也全都聽見了!」book18.org
墨雲嘆本不欲說出口的,可若不解釋清楚,她要真誤會時至今日他仍將她當成爐鼎,只為採補才留她在身邊,那就壞了。book18.org
話說出口,他卻不自覺想起,彼時他立於半空,想瞧瞧她在哪兒,用法術一探,就看見她與周子衿面對面正打得火熱,她伸出手,牽住了周子衿的手…book18.org
越想越氣,他怒道,「你不准再見他!更不准再跟他說話!」book18.org
塗山南這才明白,原來墨雲嘆是吃醋了…book18.org
她心中一喜,但他的語氣仍讓她很是不滿,「不准?憑何不准?我是你的僕從,還是寵物?」book18.org
我當你是我的妻子,墨雲嘆心想,可你並不這麼認為。book18.org
最後他只是悻悻道,「我不是這個意思。」book18.org
對峙半晌,塗山南伸出手,摟住墨雲嘆肩膀,將他按在她胸前。book18.org
他欲掙扎,她按得更緊,「別動。」book18.org
「你與我還要見外麼,有任何事,就不能好好跟我說,非要說那些趕我走的話,來刺我的心?」book18.org
「我比不得你能說會道,哄得那周子衿多開懷,瞧著他嘴都合不攏了。」book18.org
塗山南翻個白眼,陰陽怪氣原是她擅長的,如今他也學會了,但他還在氣頭上,她就讓讓他。book18.org
「不過與他調笑幾句,還不是為了套話,我都是為了幫你呀。」book18.org
「套什麼話需要牽手?」book18.org
她何時與周子衿牽手了,正欲辯白,又聽到他說,「不管你是為了什麼,你都不能…」他停頓一下,斟酌用詞,「我不需要你去與男人調笑來幫我。」book18.org
「好嘛…既然你不需要,我以後不會那麼做了。」book18.org
「不會怎麼做,你說清楚。」book18.org
「我不會再與別的男人調笑,也不與他們多話,可以了麼?」book18.org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book18.org
入了夜,二人躺下安寢。book18.org
墨雲嘆翻來覆去,乾脆睜開眼,「我睡不著。」book18.org
塗山南處於半夢半醒間,迷迷糊糊,「嗯?嗯…」book18.org
「你聽到了嗎?我睡不著。」book18.org
這下她醒了,懶洋洋道,「那你待如何?」book18.org
「我、我要弄你!」book18.org
昏暗中墨雲嘆的臉都漲紅了,他也說不清是因為憤怒還是慾望。book18.org
塗山南啞然失笑,還以為他要做什麼,原來是這事,「不是說好了早些睡,待會到了亥時,還要去井邊?」book18.org
「弄完再睡。」book18.org
「奴家記得,你與奴家約法三章時,仿佛有一條是…在外頭捉妖時,不行周公之禮,怎麼墨郎倒忘了?」book18.org
「我…我要食言。」book18.org
塗山南輕笑,「依你便是。」她伸出手要去解他的中衣。book18.org
墨雲嘆卻捉住她手腕,翻身壓在她身上,「今夜要我來,你不許動。」book18.org
今夜的他格外主動,全然不似往日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book18.org
揉搓她胸時更是用力,她放任他,直到他狠狠咬了她乳頭一下,她才發出一聲短促的媚叫。book18.org
她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真新鮮。book18.org
「你…」墨雲嘆突然抬起頭,直勾勾盯著塗山南。book18.org
「你的身子只能給我看,只能給我碰。」book18.org
「你的手也是…還有…」book18.org
她打斷他的呢喃,「奴家全身上下,就連每根髮絲,都只給墨郎碰,可好?」book18.org
「好…你可不能反悔。」book18.org
他的臉上終於出現一絲笑意,手覆上她的右臂,摩挲著那枚雲朵標記,book18.org
「早知道,當初就該將標記留在顯眼的地方,好叫別的男人都能一眼看出,你是我的。」book18.org
「正是呢,」塗山南伸出手指輕颳了下墨雲嘆的臉頰,「就留在臉上,待你面見龍神時,讓龍神也好好瞧瞧。」book18.org
「你!」他氣急,「別胡說。」book18.org
提起龍神,他心中生出的愧疚與背德感也不過是一瞬的事,下一瞬,他抬起她的足,挺進她的身體。book18.org
將她的小腿搭在他肩上,能進得更深,他用力之大,使身下的帳床吱呀作響。book18.org
墨雲嘆好想好想問塗山南,為何要與別人說什麼待字閨中,若她並不認為她是他的妻,又為何要喚他夫君,與他夫妻相稱。book18.org
他知道或許此生他都不能真正娶她,給她一個名分,可她難道還想嫁給別人?book18.org
但真要問她,按照她的性子,絕不可能跟他說實話。book18.org
身下的塗山南則十分受用,盤算著再有機會,她還要惹墨雲嘆吃醋,她喜歡他吃醋的樣子。book18.org
帳床搖搖晃晃,一直響到亥時,墨雲嘆才射了一次,仍意猶未盡,但正事要緊。book18.org
披上玄色法袍,墨雲嘆又是那個威風凜凜、一本正經的雙花法師。book18.org
來到井邊,確認了四下除他們之外再無旁人,彎腰伸頭往井裡看去,除了沾滿苔蘚的井壁,還有在夜晚更顯幽深的井水以外,哪還有別的什麼。book18.org
看了半晌兩人在水裡挨著的模糊倒影,塗山南雖知此時此地的氣氛不該笑,她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book18.org
「你笑什麼?」book18.org
「笑咱們是大傻瓜,竟然被一個十來歲的閨閣小女戲耍。」book18.org
墨雲嘆搖頭,「我覺著不像,若只是惡作劇,也不過是在深夜白跑到井邊一趟,未免太輕了。」book18.org
塗山南回想陳婉送來的墨畫,「圓筒是井,井裡有蛇,蛇旁邊還有個人,意味著蛇吃了人?人頭上的線條又是何物,符咒?頭髮?那圓圈又代表什麼,太陽?可亥時哪有太陽…」book18.org
「月亮?」二人異口同聲。book18.org
塗山南道,「十五的月才會圓,明日剛好就是十五…也不知是什麼妖魔鬼怪要從這井裡出來。」book18.org
來都來了,乾脆不回房,就在這井邊等著,按照溫寧音的說法,到了寅時,陳崇山要來上香。book18.org
後院連盞風燈都沒掛,兩人坐在墨雲嘆幻化出來的長凳上,望著天上零星幾顆星子。book18.org
「對了,」塗山南問道,「你這兩天都沒怎麼吃東西,餓不餓?」book18.org
既然對外宣稱墨雲嘆辟穀,他自然不能在人前吃東西。book18.org
她從乾坤袋中取出昨夜在壽宴上,趁眾人不察順來的菜,專門挑那些清淡的菜式,連碗筷都準備好了。book18.org
「還熱乎著呢,你放心,這些都是沒人動過的。」book18.org
他其實並不餓,但她這麼為他…book18.org
「多謝你想著我。」book18.org
「你可別太得意,奴家是看他們陳家人都沒怎麼動筷子,那麼一大桌子菜都浪費了,不是特意給你帶的。」book18.org
她將筷子遞給他,他卻不接。book18.org
「喂我。」book18.org
「好嘛…」塗山南竟真夾起一筷子菜,送到墨雲嘆嘴邊,「墨大少爺,來,張嘴…」book18.org
寅時,墨雲嘆帶著塗山南隱去身形,候在井邊。book18.org
又候了一個時辰,此時天快要亮了,半個鬼影都沒來。book18.org
塗山南怒道,「奴家這個表姐真不老實,兩母女把我們耍得團團轉,看待會奴家不去撕了她們。」book18.org
突然墨雲嘆按上她的手,「有人來了。」book18.org
片刻後,陳崇山獨自一人踏進後院,腳步踏在青石板上,竟發不出半點聲響,他只披了件玄色暗紋的寬袖深衣,衣擺拖在地上,像一條巨大的、蛻下來的蛇皮在滑動。book18.org
他走到枯井邊停住。book18.org
陳崇山從袖中取出三支細香,往井沿石縫裡一插,香頭竟無火自燃,頃刻間化為灰燼。book18.org
又從懷中掏出一隻陶罐,拔開泥封。book18.org
此時一陣陰風襲來,迷得他睜不開眼,也沒發覺陶罐中的粉末少了面上薄薄一層。book18.org
待陰風過去,他才將陶罐傾斜,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落入井口。book18.org
將陶罐重新封好,陳崇山轉身離開後院。book18.org
又等了一個時辰,天光大亮,後院沒再傳來半點聲響,看來那井仙娘娘是不會現身了。book18.org
一直隱匿身形的二人現出身形。book18.org
塗山南將方才使了幻術,從陳崇山打開的陶罐中取出的小戳粉末交給墨雲嘆。book18.org
墨雲嘆以兩指捻起粉末,閉目凝神,指尖泛起極淡的金光,過了一會道出結論,「是骨粉,」book18.org
「人骨。」book18.org
(四十二)桐陰覆井月斜明(5)book18.org
寅時。book18.org
溫寧音站在窖穴中央,抱著手冷眼旁觀。book18.org
更夫老何被綁在她身旁的木柱上,嘴裡塞著塊破布,仍在昏睡中。book18.org
窖穴的另一邊——溫寧音刻意離得遠遠的角落,放著三隻大陶瓮,瓮口敞著大半,渾濁泛著幽青的粘稠液體漫到瓮肩。book18.org
陶瓮底部的人身大半沉在濃漿里,慘白的肢體在液體中浮沉,皮肉被浸得發脹泛白,偶有輕微的漣漪盪開,每一次光影晃動,都堪堪露出一點屍身輪廓,旋即又被濃稠暗色遮蔽。book18.org
料想不久之後,老何也會加入其中。book18.org
磋啦磋啦的聲音再次響起,溫寧音按捺不住,怒道,「沒完沒了,沒完沒了了!你能不能想點辦法!」book18.org
在她身前,管家陳忠正弓著身子,手拿石鋸在磨骨,聽到溫寧音尖利的喊聲,置若罔聞。book18.org
溫寧音想到了雙花法師,與那不知上哪來的便宜表妹,昨日她撒謊騙她,陳崇山只在卯時去井邊上香,是她做賊心虛,怕法師發現她與陳忠殺人磨骨粉的勾當,故而要調虎離山。book18.org
但她也只有這一條路走。book18.org
「雙花法師怎麼會來咱們這小地方?你不覺得是老天顯靈,在保佑我們,給我們一條生路麼?」溫寧音乾脆繞到陳忠前頭去,逼著陳忠回應她,book18.org
「聽我的,等天一亮,咱們就去找法師,告知他實情,求他救我們。」book18.org
陳忠手上動作不停,連眼都沒抬。book18.org
溫寧音按住他的手,「你聽沒聽到?」book18.org
「我不去。」陳忠開口道。book18.org
「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的道理你懂不懂?等雙花法師一走,誰還能救我們?」book18.org
「這裡怎麼辦?」陳忠往後瞥了一眼。book18.org
「全推給陳崇山不就得了,你我本來就是被迫的…再說,哪怕要下獄,也比被吃了強得多!」book18.org
陳忠獨眼幽光一閃,其中諸多紛雜情緒又很快被他壓下,他搖頭,不說話了。book18.org
「我真是不明白你!」溫寧音氣的跳腳,「救星就在眼前,你卻不願去抓住…」book18.org
「難道你是給陳崇山當狗習慣了?他指東你不敢往西,連叫兩聲都不敢了?」book18.org
陳忠不理會溫寧音,磨骨的滲人聲音再次在窖穴中響起。book18.org
「算了,管你的!」溫寧音最後看了陳忠一眼,轉身離開,「你是沒得救了,我自去找法師。」book18.org
溫寧音走後良久,陳忠才停下動作,但手中仍拿著石鋸。book18.org
他確實是沒得救了。book18.org
人前他還是個周正方圓的中年人,通身無一不透著大戶人家管事應有的體面,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表面看著光鮮,內里早就空了。book18.org
十五年前他被井裡那東西濺出的毒液噴中右眼,自那之後,變化一點點發生。book18.org
他的後背裂開了。book18.org
正中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環狀的紋路,像是一張正在緩慢張開的嘴,紋路的邊緣,皮膚底下隱約可見青白色的膜,隨著呼吸起伏,仿佛那層膜底下,有什麼東西正貼著他的脊梁骨,一寸寸地往他腦子裡鑽。book18.org
他的步態越來越輕。book18.org
他的膝蓋開始反向彎曲,只是幅度還不大,腿骨正在慢慢變輕、變空,裡頭填滿了黏液,走在青石板上,靴子落地幾乎無聲,不像個微微發福的中年男人,倒像一條貼著牆根遊行的蛇。book18.org
他還是人麼?book18.org
他自己也說不清,又如何去找雙花法師救命,法師是會救他,還是捉他?book18.org
陳忠只顧凝神思慮,卻沒發現身後的更夫老何已經醒了,正在緩緩睜開眼睛。book18.org
墨雲嘆與塗山南離開後院已至辰時,回房中合計了一會,陳崇山倒入井中的是人骨粉,製作骨粉的過程要避人,製作的地方想必不好找。book18.org
塗山南還是決定再去找溫寧音探探口風,之後同墨雲嘆一道去會會陳崇山。book18.org
突然塗山南想到什麼,問道,「你有沒有發現,這兩天都沒見著那管家陳忠?」book18.org
回想起陳忠走路的樣子,確實有古怪,墨雲嘆道,「你既去找溫寧音,我就去找陳忠。」book18.org
正要踏出房門,墨雲嘆拉住塗山南,「現下還不知府上的妖怪藏身何處,也不知是否化身為人,你一定記得,套不出來的話就暫且不問,不到萬一,不要用言靈術,以免被反噬,更不要隨意現真身,讓妖怪狗急跳牆傷了你。」book18.org
「這話奴家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她轉身摟住他的腰,「你啊,就想把奴家拴在褲腰帶上,到哪都跟著你是不是?」book18.org
走出院子,主院與管家住的跨院不在一個方向,二人正要分開時,塗山南注意到迴廊處站著個人,她露出半邊身子,正死死盯著他們。book18.org
是陳婉。book18.org
塗山南忙上前去,本以為陳婉會轉身就跑,沒想到她站著不動。book18.org
待她走到陳婉面前欲開口詢問時,陳婉先說話了,「你…還有法師,跟我來。」book18.org
因不常與人交談的緣故,陳婉的嗓音乾澀發啞,每一字說出口都透著生疏僵硬。book18.org
跟在陳婉身後穿過迴廊,塗山南問她什麼她都不回答,連問她這是要帶他們去哪也不說,只說跟緊些。book18.org
直到塗山南問到她偷偷送來的墨畫,「小妹妹,你畫的是十五月圓之夜吧,為何不直接寫字呢,只畫一個圈,叫我們猜半天。」book18.org
她磕磕巴巴道,「我不會…寫…」book18.org
「好吧…小人兒頭上幾根線條又是何意,那小人兒是誰?」book18.org
陳婉忽地停下腳步,轉過身盯著塗山南道,「是我娘。」book18.org
塗山南與墨雲嘆面面相覷。book18.org
陳婉的眼神在他兩身上轉了一圈,低聲叮囑,「跟緊些。」復又往前走去。book18.org
塗山南又問,「既然你人都在這兒了,何不直接告訴法師,十五月圓之夜,會發生什麼,是不是有東西要從井裡出來?」book18.org
這次陳婉沒有停下,只道,「我…不知…」book18.org
再問別的她又不回答了。book18.org
陳婉一路領著他們到了主院旁一處偏僻跨院,院子入口很是不起眼,若沒她帶著,恐怕極難發現。book18.org
踏入院子,裡頭有個丫鬟正在掃地,見了來人,驚訝道,「大小姐,您怎麼來了?」book18.org
看到陳婉身後還跟著兩個陌生人,丫鬟忙道,「夫人特意讓奴婢在這守著,不讓外人進去的,小姐您…」book18.org
陳婉道,「我要…進去…你讓開。」book18.org
丫鬟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又想到別看這大小姐平日素愛獨處,也無人在意她的樣子,實則夫人很是寵愛她,大小姐雖沉默寡言,但只要開口,夫人便沒有不滿足她的。book18.org
料想夫人所說的外人,應該不包括大小姐吧…book18.org
想到這,丫鬟側身讓開一條路,讓陳婉打開跨院深處的房門,三人一同進去後,復又關上房門。book18.org
房中表面是間尋常佛堂,供著一尊泥像,泥像沒有雕刻五官,只有一張光滑的、泛著冷光的白臉。book18.org
佛龕後是一道青石板壁,壁上掛著一幅《沉璧河安居圖》,陳婉上前將畫軸捲起,露出底下一塊與周圍石磚顏色略異的活門,門縫被長年累月的香灰填得極細,若不細看,只當是磚牆老舊。book18.org
推開活門,十三級石階向下延伸。book18.org
先是霉土氣混雜著血腥味撲面而來,而後是一股濃郁沉甜的薰香味,跟一股酸腐濁氣,幾種氣味層層交纏,聞之令人胸口發悶,直犯噁心。book18.org
墨雲嘆打頭陣,塗山南殿後,夾著陳婉向地窖深處走去。book18.org
引入眼帘的,是一具屍體。book18.org
「喲,這地方可有趣了。」塗山南戲謔的聲音響起。book18.org
話音剛落,陳婉腳底一軟,倒在地上失去意識。book18.org
(四十三)桐陰覆井月斜明(6)book18.org
石階盡頭的斗室頂壁壓的極低,若要進去,需得躬身才行。book18.org
站在石階上往裡看去,只看到一張木桌,上頭放著的燭台快熄了也沒人續,一些人類骸骨擺在木桌上,在明明滅滅的亮光中若隱若現。book18.org
還有那具躺在血泊中的屍身,這人他們從未見過,看穿著打扮,或許是陳府的下人,面上表情還停留著死前的猙獰。book18.org
眼前的一切是很恐怖,但他們一個是身經百戰的捉妖法師,一個是殺人挖心的兇惡狐妖,比這血腥數十倍的場面都見過。book18.org
塗山南才懶得管躺倒在地的陳婉,輕輕跨過她的身體,於掌心點亮一團妖火,踏進斗室。book18.org
墨雲嘆卻不能不管,他蹲下身快速用法術探查陳婉的身體,確定她只是受驚過度才暈厥後,將她扶起靠在石階盡頭,確保他走進石室後仍能看見她,待會若是有打鬥,也不至於波及到她。book18.org
塗山南環顧斗室一圈,很快憑藉狐妖的敏銳嗅覺,發現了角落裡的三隻陶瓮。book18.org
墨雲嘆用法術探查屍身,均是內臟被掏空,只有層綠泥覆在骨頭上。book18.org
看來,陳府失蹤的下人們,還沒被磨成骨粉的,皆在此處了。book18.org
忽然,他心頭一凜,覺著事有蹊蹺。當即運起術法,將瓮中屍骸一一起出細觀,三隻陶瓮之內,竟有兩具屍身胸口處破開一個空洞,內臟完好無損,唯獨心口之處,心臟憑空消失不見。book18.org
蛇妖還會挖心?又要心臟做什麼…難道說,這陳府里有兩隻妖怪?book18.org
墨雲嘆猛地回頭,盯著塗山南看。book18.org
塗山南很快反應過來,嗆道,「看我作甚?又不是我乾的。」book18.org
「我也沒說是你乾的…」book18.org
塗山南翻個白眼,身子一扭往另處看去。book18.org
她又聞到了一股異味,走過去一看,竟是個人縮在角落裡。book18.org
「墨郎,快來,這裡還有個活的。」book18.org
用狐火一照那人的臉,塗山南笑道,「陳管家?地上涼,你躺地上做什麼呀?」book18.org
陳忠一直昏昏沉沉,直到有光照亮他的臉,他才醒來。book18.org
他是怎麼暈過去的?book18.org
溫寧音走後,斗室里只剩重複的磨骨聲。book18.org
更夫老何不知何時掙開了繩索,他瞪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看著木桌旁背對著他的陳忠,再看向石室的出口。book18.org
沒有門,沒有鎖。book18.org
老何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發瘋似的撲向陳忠。book18.org
陳忠側身,獨眼裡閃過一絲凶光,他揮舞著磨骨的石鋸,與老何扭打在一起。book18.org
老何並不知道,看上去養尊處優的管家,實則常年在做體力活,力氣甚大,很快他不敵陳忠,被陳忠從身後架住,動彈不得。book18.org
鋒利的石鋸橫在老何脖頸處,用力一揮,老何的脖頸像豆腐般被切開半扇,血水噴涌而出,人撲倒在地,抽搐幾下便不動了。book18.org
過程並不費力,但陳忠很快發現異常,在方才的扭打中,他身後的接縫,居然裂開了。book18.org
他顫抖著抬起手,摸向後背的裂口,指尖觸到的,不是溫熱的脊骨,而是一層正在呼吸的膜,觸感像井底沉積百年的苔蘚,像某種巨型卵囊的內壁。book18.org
更可怕的是,那膜起伏的頻率,與他胸腔里那顆心的跳動,完全不同步。book18.org
他想喊,想以一個人的身份發出恐懼的嚎叫,可從他喉嚨里擠出來的,卻是一陣濕漉漉的、帶著共鳴的叱呼。book18.org
他不是人了…更不是蛇,只是個怪物。book18.org
還有何處可去?陳忠踉蹌著退到角落裡,脫力倒下。book18.org
眼前女人淺笑盈盈,眸中卻是譏笑的光,這個女人…是溫寧音的表妹,她既然來了,雙花法師肯定也跟著來了。book18.org
來捉他了。book18.org
果不其然,下一瞬,黑色法袍的一角,出現在他眼前。book18.org
該死的溫寧音…這個賤女人賣了他…book18.org
陳忠顫顫巍巍坐起身,艱難開口道,「你們能找到這兒…定是溫寧音那賤人告訴你們的吧…她是怎麼跟你們說的?」book18.org
塗山南聳肩,「是你們陳府大小姐帶我們來的。」book18.org
大小姐?陳婉?book18.org
陳忠立刻又陷入恍惚的狀態,陳婉…?十五年前,她還是個襁褓嬰兒,那麼小…那麼小…book18.org
她的娘…剛生下她…就被沉了井…book18.org
直到今日,他仍然記得沉氏被投井前的眼神。book18.org
彼時他與陳崇山一同將剛生產完的沉氏抬到井邊,她產後虛弱無力反抗,甚至連綁起來都不需要。book18.org
而後她被扔進井中,濺出來的井水卻將他的右眼射瞎,慢慢將他變成一個怪物…book18.org
到頭來,竟然是她的親生女兒,找人來了結他的性命?book18.org
原來這世上真有報應。book18.org
陳忠忽地拾起掉落在一旁的石鋸,高高舉起…book18.org
墨雲嘆比他更快,閃身到身前擋住塗山南,掐訣撐起一道無形盾牆。book18.org
下一瞬,陳忠手中的石鋸割開了他自己的喉嚨。book18.org
綠得發黑的腥臭液體噴涌而出,說不好是血,還是粘液,他的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獨眼瞪得極大,死死盯著虛空,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book18.org
最後,他頭一歪,靠著石壁,不動了。book18.org
「可惜了,還沒審呢,就先死了。」塗山南悻悻道。book18.org
墨雲嘆蹲下身,仔細查驗屍身,特別是陳忠背後的裂口,許久後,他喃喃道,「這是同化啊…」book18.org
他抬起頭,「我明白了,這府上的妖怪究竟是何物,也明白了,井仙羹有何用。」book18.org
「陳府的妖怪…是化蛇,它從不直接吃人,而是分泌一種毒涎,從體內寄生,逐步將人吃空,甚至,還能代替人行走活動。book18.org
「井仙羹中正是加了它的毒涎,壽宴來的賓客,想必還有陳府所有的下人,都喝過井仙羹,它這是要同化吃掉所有人…」book18.org
塗山南驚道,「不過是只化蛇,有這麼厲害?」book18.org
墨雲嘆搖頭,「照理說是不會,可這隻化蛇定有什麼異常…」他騰地一聲站起來,用力捉住塗山南的手臂,book18.org
「阿南,你現在立刻離開。」book18.org
短短兩日,塗山南不知聽了多少次他叫她走,有些惱怒,「我不走。」book18.org
「阻止化蛇同化人類,只有將它斬殺,但這隻化蛇不一樣,我並沒有十足把握能夠順利殺了它,你留在這兒,實在是太危險了,非是玩笑或是賭氣,我是認真的,你就聽我這次吧。」book18.org
看著他的眼睛,能感受到他心急如焚的擔憂焦慮,她該聽他的,她該離開的,化蛇死與不死與她何干,但留在這兒卻是實實在在的危險。book18.org
可她不想走,她能去哪兒,她無處可去,只能回到那個山洞裡,一直等一直等,等他究竟何時才回來,等他……或許再也回不來。book18.org
「我不走,你說一萬遍我也不走,既然危險,我要留下來幫你,我不會給你拖後腿的。」book18.org
「現下是意氣用事的時候嗎?就算你能幫我,但只要有半分可能使你受傷,那我…」book18.org
墨雲嘆的話戛然而止,他感知到了有人進了跨院,進了佛堂,此時正沿著石階往下走。book18.org
而來人並沒有腳步聲。book18.org
(四十四)桐陰覆井月斜明(7)book18.org
女人的驚叫聲響起,「婉兒?婉兒你怎麼了……」book18.org
是溫寧音。book18.org
透過低矮的斗室出口,看到溫寧音蹲下身,將石階上的陳婉抱在懷裡。book18.org
溫寧音抬眼望向對面二人,又看到塗山南手中點燃的妖火,心底翻湧著藏不住的恐懼與慌亂,懷中孩子溫熱的重量撐起她僅存的底氣,她緊咬下唇,逼自己抬高聲音,質問道,book18.org
「你們對婉兒做了什麼?!」book18.org
墨雲嘆解釋道,「大小姐只是受驚過度才會暈厥,並無大礙。」book18.org
溫寧音這才放下心來,輕輕撫摸陳婉的臉,復又想起自己的來意,她抱緊陳婉,哀聲道,「墨法師,墨夫人,求你們救命!」book18.org
她還欲再求,塗山南打斷道,「想要救命,需得從實招來,就從你們在這兒,」塗山南回頭瞥了一眼,「幹什麼勾當開始。」book18.org
大顆淚珠成串從溫寧音眼眶滑落,她開口回憶道,「十五年前,青蘿縣大旱…」book18.org
她並沒有聽從塗山南所言,從她與陳忠在此處磨骨粉開始招來,原是做賊心虛,生怕無法撇清自己。book18.org
「沉壁河的河水都乾了,滴水不見,只剩光禿禿的河道,那時的陳崇山不過是個家中日漸式微的小地主,又遇旱災,眼看陳家便要徹底敗了,忽地有一日,一名邪方游士登門,告訴陳崇山,有條上古蛇仙盤踞在後院井中,只要他願意誠心供奉,蛇仙便再也不會離開,保佑陳家世世代代風調雨順、五穀豐登,而供奉的第一件,需得獻祭一個命格犯蛇煞之人。」book18.org
「陳崇山的髮妻沉氏,便是命格犯蛇煞之人。」book18.org
「蛇仙明擺著衝著沉氏來的…但陳崇山並未猶豫太久,就在沉氏生下婉兒後,將她拋入井中。」book18.org
「沉氏被投入井中那日天降甘霖,又不知從哪兒發了場洪水,洪水倒灌進田莊,淹了臨村三里的田地,唯獨陳府的一畝三分地,第二日便抽出了比人還高的禾苗,」book18.org
「也是從那日起,無論大旱還是水災,陳家莊田界內的稻穗永遠比別家沉許多,重的不似尋常穀物,攆出來的米,顆顆飽滿瑩潤,煮成飯香氣能飄出半里地,而陳崇山本人,也越活越年輕,沒病沒災精神頭十足,如此年復一年,陳府攢下如今基業。」book18.org
「我也是在那年入的陳府…」溫寧音陷入深深的回憶中,面上表情不再是焦急與惶惑,而是迷茫與空洞,book18.org
「我的爹娘與兄長,皆去逃難了,沒有打算帶上我,幸而陳崇山願意「收留」,他們便將我賣於他做妾,我剛進府,最初日子也是好過的,」book18.org
「錦衣玉食,飯來張口,唯獨要做陳崇山唯一的女兒的母親,好好照顧婉兒,婉兒又乖巧聽話,從不多事…」book18.org
「直到有一日,我甚至不記得是幾年前了,陳崇山陸陸續續要我替他物色下人,那些家破人亡無處可去的,丟了死了也沒人找的,我……」book18.org
溫寧音嚶嚶哭起來,泣不成聲。book18.org
塗山南冷眼瞧著,在心中冷笑。book18.org
「後來他命令我做的事越來越過分…」book18.org
溫寧音以袖拭淚,強撐著繼續訴說,「他將我帶到這間石室,告知我陳忠在做什麼,要我親自把那些符合條件的下人騙過來,或是毒暈了再讓陳忠抬來此地溺死…然後陳忠再把屍體磨成骨粉…陳崇山每日將骨粉投入井中,飼養蛇仙…」book18.org
她望向石室內水池,不過一臂見方,積著半池渾水,若不是她說,還真看不出這水池的作用。book18.org
也不知有多少人枉死在池中。book18.org
「陳崇山要我與陳忠互相配合,也是互相監視,我跟他都是被陳崇山逼迫,又不知如何反抗…那可是蛇仙啊…」溫寧音的眼中泛起真實的恐懼。book18.org
「三年前,陳崇山的胃口突然變大,要求的下人數量是之前的數倍不止,且不再是運到此處殺害,而是毒暈後直接扔進沉壁河,那些屍體總會在十幾日後漂回後院井中,陳忠下到井裡撈出屍身後,再抬來此處磨成骨粉。」book18.org
塗山南朝那具被破開喉嚨,躺在血泊中的屍身看去,「那這個呢?」book18.org
溫寧音答道,「您與墨法師在,我跟陳忠不敢輕舉妄動,唯恐再將屍身扔進沉壁河中動靜太大…」book18.org
墨雲嘆蹙眉道,「那具在沉壁河中打撈出來的馬夫屍身,想必是被亂流捲走,未能漂回陳府井中,才被發現。」book18.org
「是…」溫寧音接道,「死的人實在太多…總有飄不回來的,陳崇山於數月前廣發拜帖,酬請數名法師登門驅邪,便是為了掩人耳目。」book18.org
他問溫寧音,「你可知陳崇山何故突然要殺這麼多人?」book18.org
溫寧音點頭,「最初我還不明白他的意圖,後來我發現…」她解開衣裳,露出整個背部。book18.org
與陳忠不同,溫寧音的身體還保持著人類的形狀,甚至肌膚透著一種奇異的瑩潤美感,不似常人,卻比常人更美。book18.org
然而她的後頸處皮膚,被衣領遮蓋住的部分,已然不屬人類了。book18.org
不似陳忠背上撕裂開,翻卷著青白色膜與血痂的猙獰裂口,她的皮膚變異如同繡娘用銀針穿著絲線,一點一點把蛇鱗縫進純白綢緞。book18.org
蛇鱗從枕骨下方開始延伸,細密如魚鱗,每一片都是半透明狀、珍珠母貝般的青白色,像一層被潤濕的玉片,貼著她的頸椎生長。book18.org
詭異、糜爛、反常,卻有著別樣誘惑,直叫人移不開眼。book18.org
她的腋下,養著一隻正在成形的眼睛。book18.org
粗看那處,只是一片比周圍皮膚更薄、更透明的軟膜,泛著淡淡的琥珀色,但細看去,仿佛有瞳仁正在裡面左顧右盼,東張西望。book18.org
腋下生眼,不是化蛇又是哪般。book18.org
感受到二人注視在她身上的目光,溫寧音再次恐懼地發抖,「我變成了這個樣子…我實在是害怕極了,只能向陳忠傾訴,才知道他、他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我跟他是同命相憐,故而他才告訴我…」book18.org
「原來陳崇山買我入府,根本不是為了給婉兒尋個娘親,而是為了提前給蛇仙預備一副新皮囊,年歲過去,陳崇山的身體日漸老朽,蛇仙極不喜歡,便要換皮,換到我身上…」book18.org
「換皮前需要大量進補,同時也是為了滋養我的身子,三年前陳崇山開始大量殺人喂給蛇仙便是為此…」book18.org
溫寧音聲淚俱下,「我所知道的全說了,求法師救命!」book18.org
她懷抱中的陳婉早已醒來,淚流滿面。book18.org
溫寧音忘了說一件事,陳婉並不是由她一人帶大的,沉氏還有個陪嫁丫鬟,照顧陳婉至五歲時,有一日被陳忠帶走,再不見蹤影。book18.org
那名沉氏的陪嫁丫鬟,在失蹤前便告訴了陳婉親娘沉氏去世的真相,這些年陳婉一直隱忍不發,偷偷觀察陳崇山跟管家與繼母的動靜,逐漸拼湊出真相。book18.org
此刻真相由繼母口中說出,給她帶來的打擊非同尋常。book18.org
陳婉咬著牙,推開溫寧音懷抱,躬身鑽進石室,盯著墨雲嘆眉間雙花紋樣,又看向塗山南手中狐火。book18.org
她跪趴在地,狠狠磕了一個響頭,「請二位法師替我報殺母之仇,斬殺蛇妖與陳崇山,我願為二位法師做牛做馬,這條命,盡數歸您們驅使!」book18.org
這番話擲地有聲,包含著無盡的怨恨決絕,全然不似她平日裡說話吞吞吐吐、戰戰兢兢。book18.org
塗山南咯咯笑出聲,沖墨雲嘆得意道,「墨郎,奴家也是法師了呢。」book18.org
墨雲嘆無奈瞥塗山南一眼,上前扶起陳婉,「降妖除魔本是我分內之事,無須多禮。」book18.org
「看來今夜那化蛇便要出洞,我一人去便可,你們留在這兒,以免被誤傷。」book18.org
他回頭看向塗山南,「阿南,這裡便交給你了。」book18.org
塗山南正為她的新身份得意,享受著人類的感恩戴德,欣然應下。book18.org
墨雲嘆剛要掐訣離開,溫寧音叫住他,「墨法師,我雖沒有得窺見過陳崇山衣裳下的樣子,但觀我與陳忠都有變異,陳崇山又是蛇仙在人間驅使的傀儡,只怕也早已不是人了,你千萬小心…」book18.org
去往後院也不過是數十息的功夫,墨雲嘆的心中卻迴響著他離開石室前,溫寧音說的話。book18.org
她喃喃著,「都是報應…跟蛇仙做交易,最後全變成了蛇…都是報應…」book18.org
他不信世間有何報應可言,他心中想的是別的事。book18.org
踏入後院,遠遠便瞧見陳崇山獨自立在井邊的背影,他仍穿著一件絳紅織金的袍子,衣擺空蕩蕩地垂著,夜風從寬大的袍底灌進去,竟吹不出一個屬於人形的輪廓。book18.org
墨雲嘆感覺到一陣恍惚。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7_03 16:58:32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