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桐陰覆井月斜明（8）book18.org
若問墨雲嘆與那些吃人惡妖，諸如夢魘之流的區別，他定會冷哼一聲，不假思索怒道，「怎可拿我與妖孽相比？」book18.org
可陳崇山不同，他是活生生的人，或許現下已不是人了，但他曾經是人，除了沒有法力，是與墨雲嘆一樣的人類。book18.org
陳崇山與化蛇交易，自以為得到了許多…不，他是真的得到了許多——取之不盡的財富、占地百畝的莊子、異於常人的精力…book18.org
到頭來，卻淪為化蛇的傀儡或是食物，還坑害了數不盡的無辜之人。book18.org
為了一己之私利用妖怪，最終也被貪念反噬。book18.org
那麼他呢？何嘗不是為了自身貪念，在與妖怪做交易。book18.org
塗山南是只狐妖，她在他面前從不掩飾她的本性，也從未透露過想要做人的意圖。book18.org
他貪圖塗山南的美色，貪圖她體內陰氣，貪圖她的陪伴溫存，他要將她據為己有。book18.org
她只屬於他一個人，但作為代價，他得知法犯法，維護包庇，侍鱗宗戒律一條條破去，直到為她出賣一切為止。book18.org
他在墮落，他好墮落，所作所為與陳崇山何異，恐怕終有一日也會被慾念反噬。book18.org
可他已經回不了頭了，知道她在等著自己，念著自己，比什麼都能使他開心，抱著她，確定她的存在，他真的很安心。book18.org
他好愛她。book18.org
只有在塗山南面前，他才是他自己，望向她時，他好像能看到另一個自己，不受道德與責任的約束，自在快活。book18.org
為了博她一笑，他什麼都願意做，同樣只要看到她笑，他的存在便更有著落。book18.org
雙花法師的存在當然有用，但墨雲嘆的存在，只為取悅塗山南才有用處。book18.org
塗山南也是同樣愛他的，都說狐妖沒有心，可她從不主動問他要什麼，只求他能多陪陪她，卸下一身鋒芒，甘願與他夫妻相稱、愈發親近，他生氣了，她便收斂性子，主動承諾再不與別的男人多話…book18.org
或許…他不一樣，不會落得陳崇山這般下場，墨雲嘆心想，正如他少時能驅使法力時，便知道自己與常人不同一般。book18.org
既然他與常人不一樣，那麼他與塗山南也會不一樣。book18.org
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很快被墨雲嘆壓下，暗笑自己竟變得如此多愁善感。book18.org
一步不停，他來到陳崇山身後。book18.org
墨雲嘆用法術定住陳崇山，正欲逼問他如何召出化蛇，異變突生，方才還好好站著的陳崇山，頃刻間化為一灘淤泥，絳紅織金的袍子蓋在上頭，也蓋不住那股子惡臭。book18.org
調虎離山。墨雲嘆臉色驟變。book18.org
另邊廂，塗山南正用手插腰，踱步至伏跪在地的陳婉面前，居高臨下看著陳婉道，「方才你說什麼來著，做牛做馬來報恩？拿虛妄之事起誓，我覺著你心不夠誠啊…」book18.org
塗山南打量著陳婉與她年紀不符的瘦小身板，心裡盤算，溫寧音說過，陳婉的親娘沉氏是命格犯蛇煞之人，雖不太明其意，但料想定是好東西，不然也不會將化蛇引來。book18.org
也不知陳婉…會不會也是命格犯煞之人呢？book18.org
她伸出右足，用足尖托起陳婉下巴，迫使陳婉抬頭看她，透過陳婉的眼睛，妖力肆意在其體內遊走一圈。book18.org
平平無奇，若冒著惹墨雲嘆生氣的風險，只得到這樣一顆心，也太不值當。book18.org
塗山南收回腳，視線來到陳婉身後的溫寧音，又想到她背上蛇鱗，直犯噁心，連探查她身體的慾望都沒有。book18.org
「沒勁…」塗山南又想到什麼，對陳婉道，「等你那蛇老爹死了，你繼承莊子後，該傾盡家財，給我立個石像，四十餘尺應該足夠，要青蘿縣所有人，抬頭就能看到我的偉岸身姿…」book18.org
可現下她這副模樣不過是畫皮，她的真身不能給這些凡人窺見，立石像又有何用，「罷了，就立墨雲嘆的吧。」book18.org
陳婉復又變回往日裡唯唯諾諾的樣子，呆呆應下塗山南的要求。book18.org
忽然，石室里那方水池無風自動，水面冒起一個水泡來。book18.org
「啵。」book18.org
極輕的一聲，水泡從池中央升起，綠瑩瑩的，膜壁薄得能看清裡頭裹著一團扭動的黑影。book18.org
緊接著，第二顆，第三顆…整個池子沸騰起來，猛地向上凸起一個人形，像有什麼東西在池底站了起來，水面被撐成一張薄到發綠的皮。book18.org
瘮人的怪聲直鑽入耳，池子驟然翻騰，有什麼東西要出來了。book18.org
塗山南驚問道，「這水池通向何方？」book18.org
溫寧音快被眼前異像嚇傻，下意識答道，「沉壁河…」book18.org
「你怎麼不早說！」塗山南喝道，將一直攥在手心中的狐火轟出，火焰撞進池中卻如同石沉大海，無聲無息湮滅。book18.org
石室回歸昏暗，一點點漏進來的月光，不足以視物。book18.org
下一瞬，只聽轟然裂響，頭頂整塊石樑應聲崩斷，碎石塵土簌簌砸落，再一瞬，整座石室的穹頂轟然坍塌，厚重青石板層層傾覆滾落，碎岩、斷磚混著奇異淤泥四下飛濺。book18.org
塗山南與溫寧音跟陳婉本就靠得近，護著她們不被石頭砸傷是順手的事，她還想聽墨雲嘆誇她。book18.org
定睛向前看去，圓月月光的照映下，化蛇自廢墟斷石間舒展整條巨軀。book18.org
人面而豺身，鳥翼而蛇行，不過是籠統的概括，它的身體並不完全像蛇，脊椎是一節節被強行拉長的蛇骨，每寸骨節上都縫著一張人皮，皮的接縫處用黑色長髮絞成線，勒進骨縫。book18.org
上半身昂起時，接縫崩裂，露出底下青白色的膜，腋下兩排密密麻麻，共十六隻的豎瞳同時睜開，泛著琥珀色的妖光。book18.org
化蛇轉過頭，望向三人。book18.org
它的頭上，竟長了張美人面孔，杏眼，彎眉，可美人的麵皮是半透明的，像張被井水泡發了的蠶衣，透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青白色蛇鱗，正從眉心到下頜，整齊地一開一合。book18.org
它的眼睛，不是腋下兩排豎瞳，而是人面上的眼睛，黑瞳仁含著水光，可那瞳仁深處，一條琥珀色的豎線正緩緩撐開，將原本的人眼擠成兩片薄膜，堆在眼角，兩顆豎瞳徹底占據眼眶後，那層人眼薄膜忽然向下一轉，如同兩滴被擠出來的淚，掛於顴骨之上，還在微微顫動。book18.org
「沉、沉氏…」忽聽溫寧音喃喃道。book18.org
陳婉很快反應過來，追問道，「這是我娘？」book18.org
「是…我曾在畫像上見過…」book18.org
真是造孽，塗山南暗罵一聲，騰空而起，手中兩團狐火徑直向化蛇腋下眼睛處打去。book18.org
墨雲嘆很快就要到了，她能通過雲朵標記察覺到，只要拖住化蛇一會就好。book18.org
化蛇展開雙翼振出狂風，擊穿襲來的狐火，餘下的風刃卷著地上碎石與詭異淤泥，皆向塗山南飛去，被她一一躲過。book18.org
塗山南身形驟然虛化，三道狐影向不同方向掠出，真身貼地疾行，快得像一道貼地遊走的白光。book18.org
白光游至化蛇腋下，塗山南掌中狐火貼著豎瞳灼燒。book18.org
深綠色的漿液爆開四處飛濺，化蛇發出一聲叱呼，如同嬰童被掐住喉嚨窒息時漏出的尖啼，聲波凝成實質，向四周灌來。book18.org
塗山南早已避至空中，尋思下一步是繼續烤蛇眼，還是直取那張詭異無比的美人蛇面。book18.org
驚叫聲卻在她身後響起，是陳婉的聲音，「姨娘！姨娘…」book18.org
塗山南低頭看去，只見溫寧音被蛇尾牢牢纏住，莫說反抗掙扎，就連驚呼求救也不能，只能發出微弱的「嗬」聲。book18.org
原是化蛇趁塗山南攻上來無暇分心護人時，延展蛇尾攻擊溫寧音。book18.org
陳婉又驚又急，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隻手牢牢抓住溫寧音胳膊，另一隻手使勁撕扯捲成幾圈的蛇尾，想要救出溫寧音。book18.org
她並不恨溫寧音，即使溫寧音害死了那麼多人，卻也實打實照顧了她十五年…這份情誼，或許已經超過血脈親情。book18.org
奈何瘦弱纖細的雙手根本無法奈何化蛇半分，快到陳婉胸前那麼粗壯的蛇尾輕輕抽動，陳婉便如同斷線紙鳶一般，飛向一旁院中，沒了聲響。book18.org
塗山南也急了，溫寧音既是化蛇挑中又精心滋養的新皮囊，若落到化蛇口中與它合體，怕是不好。book18.org
她雙眸驟然現出妖光，狐耳狐尾憑空從身上現出，已是她本來模樣，此刻顧不得會不會有人看見了，大不了之後再滅口…book18.org
身後靈尾發亮，她凝結妖力，周遭水氣凍結，結成無數冰碴，纏繞扭合成一柄三尺冰劍。book18.org
塗山南使出渾身巧勁，握住手中冰劍朝蛇尾揮去，冰寒劍光劈斬而下，粗長蛇尾當場斷作兩截。book18.org
她卻蹙眉…怎得如此順利…book18.org
就在她凝神蓄力，欲執劍飛向化蛇時，異變突生，只見被斬落的蛇尾自行動起來，緊緊貼住溫寧音背後。book18.org
溫寧音後頸蛇鱗片片豎起，與斷掉的蛇尾上生出的倒鉤肉芽嚴絲合縫貼合在一起。book18.org
原來化蛇根本不需要吃了溫寧音…book18.org
溫寧音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完整的慘叫，她後頸的蛇鱗與蛇尾接觸的瞬間，整個人便軟了下去。book18.org
她的身體開始反曲，膝蓋向外撇開，腰肢向後弓成橋狀，頭顱後仰，黑髮倒垂，肋骨被化蛇的蛇骨從內側一根根頂斷，斷骨刺穿肺葉，卻沒有血湧出來，只有一股股泛著綠光的黏液，從她口鼻中灌入化蛇的腔體。book18.org
她的眼睛還睜著，瞳孔里最後一絲屬於人的恐懼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琥珀色豎線，從她眼底緩緩升起，像墨水在清水中暈開。book18.org
化蛇的身體開始暴漲。book18.org
頭頂高懸的圓月隱去身形，暴雨驟然降臨。book18.org
（四十六）桐陰覆井月斜明（9）book18.org
「遭了…」塗山南喃喃道。book18.org
變大數倍不止的化蛇人頭高高昂起，發出一聲叱呼，如同數百個嬰童同時哭泣啼叫，形成的衝擊波摧枯拉朽般向四周擴散，經過之處建築皆化為齏粉。book18.org
這下可不是以塗山南之力躲得開的，她被衝擊波往後推飛數丈。book18.org
墨雲嘆來了，恰好將塗山南接住。book18.org
正欲詢問她安好，卻見化蛇展開遮天蔽日的雙翼，盤旋而起，升向空中，被斬斷的蛇尾一瞬間便再生出來，變得更粗長。book18.org
直到它龐大的身軀在空中化為一粒黑點時才停下，接著它不停振翼，發出聲聲叱呼，連綿不絕。book18.org
它在喚醒沉壁河。book18.org
青蘿縣的百姓聽到動靜，抬頭看去，紛紛驚叫不已。book18.org
下一瞬，沉壁河的水面泛起無數巨大的漩渦，奇的是漩渦並不是向下轉，而是向上拱，河水像被無形的手從河床里摳出，逆流抬升，越抬越厚，越抬越寬，從河兩岸向中間擠壓，漸漸凝成一道橫亘在河面上的、泛著綠光的水牆。book18.org
水牆正在緩慢升起，速度不快，但料想到了一定高度，便會崩塌，屆時…book18.org
化蛇要水淹青蘿縣。book18.org
河中摻雜著無數淤泥與化蛇毒液，滔天洪水澆下，唯恐死傷無數不說，只怕整個青蘿縣的百姓都會被化蛇同化。book18.org
塗山南與墨雲嘆同樣仰著頭望空中異象，大顆大顆的雨點砸在臉上如同砸在心上，令塗山南驚惶不已。book18.org
她緊緊握住墨雲嘆的手，想說咱們趕緊逃吧，趁洪水降下之前還來得及跑出青蘿縣境內。book18.org
可她看著他，哪怕他並沒有在看她，也能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他的想法，他不會逃的。book18.org
她還不明白他麼，在妖怪面前絕不退縮，隨時準備好了，要以侍鱗宗法師的身份犧牲。book18.org
那麼她也不走。book18.org
塗山南不知道的是，墨雲嘆心中同樣恐慌。book18.org
他並不是沒有對付過比合體後的化蛇還要厲害難纏的妖怪，可之前的每一次，都是根據宗門呈上的線報，多方考量準備好了，再與同門一起互相協助拿下的。book18.org
此時他孤身一人，並且毫無準備…book18.org
墨雲嘆心中一震，再次多愁善感起來，他轉過臉對塗山南道，「如若我有什麼不測，你千萬自保為上…」book18.org
他生出極荒唐的念頭，他想叮囑她，若他死了，她便拿著雙修秘籍，去找一個大妖庇護她…book18.org
塗山南看著墨雲嘆灰心的神情，聽著他落寞的話，真像遺言，她本想說些一貫愛說的插科打諢，但又想到，如若這真是與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呢？book18.org
她伸出手貼在他唇瓣上，阻攔他即將要說的話，「你別忘了，你是雙花法師，最得龍神青睞。」book18.org
「我等你斬殺那條破蛇後，帶我回家。」book18.org
說罷塗山南化作一道白光，鑽進墨雲嘆乾坤袋中。book18.org
是啊，我是雙花法師，無所不能。book18.org
念及此，墨雲嘆精神大振，心中恐慌焦慮一掃而空，凝神掐訣，飛向夜空，迎著暴雨直衝化蛇而去。book18.org
升到空中，與化蛇齊平，雨反而小了，墨雲嘆凝視著對面化蛇與它身下層層拱起的水牆。book18.org
化蛇的雙翼舒展得極開，堪稱遮天蔽日，蛇尾吊在空中，足足有數十丈，它的人面早已扭曲，蛇鱗更加突出，密密麻麻在半透明皮上顫動，口中叱呼不斷，聲音不再震耳欲聾，而是一陣陣富有節奏的，水牆順著叱呼聲不斷堆砌更高。book18.org
墨雲嘆心中愈發堅定，高聲喝道，「妖孽作亂，殘害生民，今日必誅！」book18.org
他額間雙花金紋驟然大盛，右手毛筆斜斜一甩，一道赤金弧光從筆尖脫出。book18.org
弧光炸開，化作百道金色符文，每一道符都在虛空中燒出噼啪爆鳴聲，如同暴雨般朝著化蛇射去。book18.org
化蛇不得不停止叱呼，分神應對，豎瞳視線交織，凝成一層屏障，金符撞上去，屏障凹陷炸裂，綠漿飛濺。book18.org
符文擊破一層屏障，又一層屏障隨即形成，直到將最後一枚符文擋下。book18.org
下一瞬，是墨雲嘆以筆作劍，迎著屏障正面刺去。book18.org
化蛇雙翼轟然回卷，兩扇似乎是由人類骸骨拼成的膜翼交錯，如兩面巨型盾牌，朝著墨雲嘆夾來。book18.org
金鐵交鳴之聲震得沉壁河水面炸開一圈漣漪。book18.org
墨雲嘆身形微頓，骨盾上卻裂出數道金色紋紋，化蛇吃痛，骨盾被震得向後翻卷，露出腋下兩排豎瞳。book18.org
墨雲嘆筆尖一挑，將一隻豎瞳挑爆，他身形如鬼魅般橫移，筆鋒再點，第二隻豎瞳炸裂。book18.org
化蛇蛇身在空中劇烈扭動，試圖拉開距離，可怎麼也躲不開墨雲嘆的追擊，book18.org
他的每一擊並不十分兇狠，但卻精準地剜向化蛇豎瞳與腋下的接縫，化蛇被迫將膜翼舞成兩團殘影，骨盾格擋，豎瞳後縮，竟被打得節節後退，水牆因失了妖力托舉，轟然下沉一半。book18.org
化蛇高昂起頭，發出叱呼，化作實體音波，往地面上灌去，它竟想以音波震碎河堤，讓堆起了數丈高的水牆率先淹向青蘿縣。book18.org
墨雲嘆右手毛筆向下一壓，左手凌空畫圓，一道金色咒網鋪開，音波撞在網上，盡數湮滅，而墨雲嘆也被波及，立於空中的身形劇烈一震，耳竅中鮮血迸流。book18.org
可他身形未退半步，反而借勢拔高十丈，筆鋒急書，咒網收攏，要將化蛇團團罩住。book18.org
化蛇終於意識到對面人類的厲害，不再試圖控水，轉為以攻為守，先殺了法師，再行控水淹城。book18.org
它蛇身盤卷，餘下蛇眼全力睜開，極速顫動，十四道青黑毒光，擊碎咒網後朝著墨雲嘆攢射而來。book18.org
墨雲嘆或閃避，或打出符咒擊散破空而來的蛇毒，並未被蛇毒所傷。book18.org
一人一蛇或打或守，也過了近兩個時辰，此時誰也奈何不了誰，就這麼僵持在空中。book18.org
墨雲嘆未曾想過能獨身斬殺這隻上古化蛇，只要能阻止它，使它無法喚起滔天洪水衝垮青蘿縣即可，若能逼退它則更好。book18.org
但它現下半點退避的意思都沒有，只是靜靜懸於空中，他也負了傷，不知還能撐多久。book18.org
能撐多久是多久，今日他絕不會允許化蛇作亂，殘害生靈，毀了青蘿縣。book18.org
暴雨如注，落在陳婉臉上將她砸醒。book18.org
陳婉緩緩醒開眼，手臂傳來一陣劇痛，強撐著坐起身，環顧四周，頭頂雷鳴震動不斷，暴雨擋住視線看不見遠處，低頭只見自己身處廢墟之中，還能聽見周圍傳來紛亂的奔走哭喊聲，卻看不清人。book18.org
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識前最後看到的畫面…難道她已身處煉獄之中？book18.org
她驚恐萬分，尖叫道，「娘！娘…你去了哪裡？」book18.org
也不知是在喊照顧了她十五年的溫寧音，還是在喊那僅見過一次，甚至沒看得及看清長相的沉氏。book18.org
陳婉坐在廢墟中無助嚎哭，忽然覺得胸口一疼，伸手摸去，竟摸出一隻簪子。book18.org
沉氏的簪子。book18.org
彼時陳崇山說她將生母剋死，怎還配擁有沉氏的遺物，故而她從來沒有接觸過生母的一切物件，連沉氏的畫像都沒見過。book18.org
簪子是沉氏的貼身丫鬟在失蹤前偷偷交給陳婉的，她一直藏著不讓任何人看見，今日來找兩個法師，她才貼身帶著，也算給自己打氣。book18.org
陳婉握著簪子，跌跌撞撞站起，腳下儘是碎石，踩上去一個不穩，膝蓋磕在斷樑上，又摔了一跤。book18.org
手中簪子摔了出去，她連忙爬向前撿回來，攥得更緊。book18.org
抬頭時，她看見遠處天上有兩團光影在纏鬥，一道金的，一團青黑的，在雲層間忽隱忽現，每一次碰撞都炸開無聲的光亮。book18.org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也顧不上看。book18.org
鬼使神差間，陳婉竟生出一個念頭，要把簪子還回去。book18.org
還到哪裡？沉氏…在那條蛇身上…book18.org
不，那條怪蛇才不是她的娘親，她的娘親，被陳崇山投到井裡了。book18.org
陳婉騰地一聲站起，不顧身上傷勢，憑藉記憶往後院奔去。book18.org
一路上經過不少陳府的下人，有的癱坐在地，有的抱著頭蹲在牆角，沒有人注意到暴雨里滿身血污的大小姐在拚命奔跑。book18.org
來到井邊，陳婉最後打量一眼手中簪子，反手將簪子扔入井中。book18.org
無事發生。book18.org
（四十七）桐陰覆井月斜明（10）book18.org
一路跑來耗費陳婉太多力氣，她手抓著井口邊沿，脫力倚靠在井邊，大雨沖刷著她臂上傷口，血水紛紛滲入井中。book18.org
井水微微泛起一圈漣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極深的井底輕輕動了一下。book18.org
空中的化蛇突然劇烈抖動起來，墨雲嘆以為它要出何殺招，將毛筆橫於胸前，凝神防備。book18.org
然而化蛇並非在蓄勢，而是在掙扎。book18.org
它的身體開始自相矛盾，膜翼猛地展開，又被一股無形之力扯回，蛇尾抽打虛空，卻在半途扭轉方向抽向自身，腋下豎瞳有的睜開有的緊閉，像是同一具身體里有兩道意志在互相撕扯。book18.org
蛇鱗一片片豎起又壓下，人皮接縫處滲出大股綠色黏液，它發出一聲痛苦的叱呼，嘶啞而混亂，不再是先前那種整齊劃一的嬰童啼哭，更像是數個聲音迭在一起，有的在尖叫，有的在低語。book18.org
麵皮上的蛇鱗劇烈震顫，頃刻間拼湊成一張女子面孔，是墨雲嘆從未見過的臉，五官尚未成形便被蛇鱗重新吞沒。book18.org
化蛇昂頭想要壓制體內的異變，可那張面孔再次浮現，這一次更為清晰，緊接著又被蛇鱗覆蓋，如此反覆，每一次都撐得更久一些。book18.org
待面孔終於穩住，只一瞬，隨即變成了另一個樣子，這張臉墨雲嘆見過。book18.org
是溫寧音。book18.org
麵皮上臉孔不停變化，緩緩開口。能看出每吐一個字，蛇鱗都在試圖將嘴唇重新封住，她們在用盡最後的力氣撐開這道縫隙。book18.org
臉孔緩緩開口，口吐人言，「殺…了…我…」book18.org
化蛇體內兩股意志撕扯到極致，膜翼竟被扯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以前所未有的角度，猛地震開雙翼，墨雲嘆驚覺它腋下竟還藏了一對眼睛。book18.org
「打…這…里…」book18.org
墨雲嘆猜不透眼前的變化，但他善於抓住機會，很快凝起法力，用毛筆打出符文，分別擊向化蛇腋下露出的兩隻眼睛。book18.org
金光擊中眼睛，炸開如井噴般的綠色淤泥。book18.org
化蛇蛇身驟然繃直，昂頭髮出一聲前所未有的尖嘯，不再是如同嬰童啼哭的叱呼，而是墨雲嘆最熟悉的，妖怪垂死的哀叫。book18.org
然而它沒有立刻死去。book18.org
化蛇的身體從內部開始崩解，縫在蛇骨上的人皮剝落，絞成線的黑髮繃斷，蛇骨節節碎裂，彈射出去，膜翼撕成碎片在風中翻卷。book18.org
在崩解將盡之時，人頭上最後浮現了一次面孔。book18.org
不再是蛇鱗覆蓋的扭曲模樣，而是一張乾淨的、安靜的女人的臉，沒有表情，沒有痛苦，只是微微垂眼，望向地面的方向。book18.org
她看不見井邊的女兒，但或許她知道她在那裡。book18.org
化蛇尚未完全解體的碩大軀體墜落，還未墜入沉壁河中，便在空中消散成片片光點。book18.org
失去妖力支撐與托舉的水牆，轟然塌回沉壁河，幸而墨雲嘆阻攔化蛇及時，水牆並未升起太高，崩塌時濺起的水浪，也並未衝出堤壩太多。book18.org
就在墨雲嘆想要鬆口氣時，沉壁河的回流卻直接倒灌進陳府後院井中，頃刻間將後院化為一片汪洋。book18.org
化作一道流光，墨雲嘆落至陳府後院，在陳府即將被河水淹沒前用法術將洶湧噴出的河水逼回井中。book18.org
塵埃落定。book18.org
他轉身在角落裡發現失去意識的陳婉，她被井水推向撞上牆邊，萬幸只是受傷，性命無礙。book18.org
墨雲嘆憋在心裡的一口氣，正呼出到半，忽地感應到一道妖氣。book18.org
還有妖怪？book18.org
眸光一閃，墨雲嘆閃至空中，俯瞰整個陳府，很快發現妖氣來源。book18.org
等他近前，才看清竟是那民間法師周子衿，他此刻正牢牢抓著一名僕役，他的手插在僕役胸口中，欲要掏心…book18.org
不，他用的是他的獸爪，側身看去，那本該是人類雙手的地方，覆著一層黑斑短毛，指節反曲，指甲暴長成青黑色的鉤爪。book18.org
墨雲嘆袖子一揮，一道金光躍出，將周子衿擊飛，倒在地上嘔出血來。book18.org
墨雲嘆氣勢洶洶來到周子衿面前，方才與化蛇的打鬥直令他殺紅了眼，他用毛筆指著周子衿面門，殺意仿佛化為實質凝在筆尖。book18.org
「你是山貓妖？是你在陳府殺人挖心？是不是？！」book18.org
迫於墨雲嘆身上散發的濃烈殺氣，周子衿連反抗都忘了，伸出獸爪擋在身前，哀求道，「法師饒命…法師饒命…」book18.org
墨雲嘆好似聽不見，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他要他死。book18.org
儘管按照章程，將這山貓妖押回侍鱗宗審訊後他也會死，可墨雲嘆偏不想等。book18.org
他要親眼看著他死，他要親手殺了他。book18.org
墨雲嘆舉起手中毛筆…book18.org
「慢著。」一個女聲響起。book18.org
墨雲嘆回頭看去，「阿南，你怎麼…」book18.org
他對塗山南並不設防，所以當她將定身符拍在他腦門上時，他竟沒有躲開。book18.org
「你做什麼？！」墨雲嘆驚問。book18.org
塗山南繞過墨雲嘆，向周子衿走去，她蹲下身，關切道，「你沒事吧，還能逃麼？」book18.org
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她攙起周子衿，回頭最後深深望了墨雲嘆一眼，與周子衿化作一道妖光，消失了。book18.org
妖光散去的方向，墨雲嘆的眼神追過去，身體卻紋絲不動。book18.org
符咒貼在額上，法力被死死封住，他堂堂雙花法師，方才還在雲端與上古大妖搏殺，此刻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book18.org
他想掙脫，想運轉法力震碎定身符…book18.org
可這符是他自己畫就，作為贈禮送與塗山南的，他畫符時傾注了多少真情，此刻便承受多少禁錮。book18.org
毛筆還握在手中，指著前方，雨水沿著筆桿滴落，混著與化蛇纏鬥時沾上的綠色黏液，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book18.org
遠處傳來陳府下人們的哭喊聲，有人發現了地上的屍體，有人在呼喚失散的家人，有人在清點倒塌的房屋，有人在喊法師。book18.org
他們在喊他。book18.org
他保住了青蘿縣，保住了沉壁河兩岸的百姓，保住了陳婉的命。book18.org
可塗山南走了。book18.org
暴雨片刻不停，澆在墨雲嘆身上，道道水流順著他的眉眼滑落，也不知是雨，還是淚。book18.org
（四十八）桐陰覆井月斜明（11）book18.org
塗山南帶著周子衿，直逃了兩刻鐘，才逃至青蘿縣附近一片密林中。book18.org
地上有半截枯木，她扶著周子衿坐在上頭，「我…實在是跑不動了…先休息會…」book18.org
周子衿望向塗山南，不自覺愣住了。book18.org
眼前的女子哪裡還是之前那個少婦，她白髮雪膚，天人之姿，頭上一對狐耳，彰顯她確實非人。book18.org
「你…也是妖怪？」半晌後，周子衿才問道。book18.org
塗山南點頭。book18.org
「那…你怎麼會和雙花法師在一起…又…又怎麼會救我？」book18.org
塗山南瞥他一眼，又落寞低頭，「我本是單狐山上一隻野狐，有一日那法師去往單狐山附近捉妖，我不巧與他撞個正著…」book18.org
「本以為他要殺我，誰知他覬覦我的美貌，竟將我囚在他身邊，做他的爐鼎，他所需甚大，連捉妖時都要帶上我，這次也是，他要個女子與他佯裝夫妻，混入陳府捉妖，乾脆帶上我，方便隨時採補…」book18.org
她越說越委屈，泫然欲泣，「我實在受不了了，剛好公子也是妖怪，我便救了你，咱們一起逃，也有個照應…」book18.org
周子衿呆呆望著塗山南，似還沉浸在她驚人的美貌中未能自拔。book18.org
「好了…」塗山南收起眼淚，「現下不是多話的時候，待會法師要追上來了，咱們繼續趕路吧…」book18.org
她伸出手，要再次去攙扶周子衿，他卻在她即將要觸碰到他時，捉住她手臂。book18.org
「公子這是何意？」book18.org
周子衿將塗山南手腕向上一翻，露出她藏在袖中的定身符。book18.org
「你騙誰呢？不說別的，就說你用的那張定住雙花法師的符咒，如此威力，畫符之人豈是尋常？怎會甘做爐鼎？」book18.org
塗山南笑出聲來，「公子倒聰明。」book18.org
「只是你自己說的，與人家有緣…」book18.org
她身後兩條狐尾驟然舒展，妖氣炸開，「既落到侍鱗宗手裡也是被抽取妖氣到死的命，何不便宜了我？」book18.org
墨雲嘆來時，見塗山南獨自坐在枯木上，眯著眼，一臉饜足神態。book18.org
離沉壁河越遠，雨勢越小，淅瀝瀝雨水穿過枝葉的縫隙，滴滴答答落在腐葉上，發出極細碎的聲響。book18.org
就在塗山南腳邊不遠處，洇出一大片暗色，雨水落上去，將血跡拖成細長的線，蜿蜒著滲進泥土裡，泥土表面泛起一層油亮的光。book18.org
看見墨雲嘆來，塗山南嗔道，「怎地來得這麼慢？」book18.org
她臉上泛起笑意，「奴家知道了，你定是躲在哪裡偷看，想英雄救美，若奴家不敵那山貓再跳出來救奴家…墨郎可真壞。」book18.org
她狐尾輕掃身旁，示意他過來坐。book18.org
墨雲嘆不搭理她，凝神望著地上血跡，不見屍身，看來貓妖早死了。book18.org
「你吃了它的妖丹？」book18.org
塗山南眨眨眼，「吃都吃了，反正吐不出來咯。」book18.org
「有何用？能增進多少修為？」book18.org
「也就比雙修多那麼一點點吧。」book18.org
「那你為何…？」book18.org
「物盡其用嘛，反正你捉了它也是送去侍鱗宗，不如讓奴家吃了…奴家知道分寸的，像那些個大妖凶獸，若亂來只會給你添麻煩，但這些個小妖，吃了也沒事，侍鱗宗根本不會發現。」book18.org
「你知道分寸？」墨雲嘆怒極反笑，「其實你想做什麼都可以跟我商量…」book18.org
塗山南輕輕一躍，來到墨雲嘆身前，「墨郎生奴家的氣了？奴家就是怕你不同意，更怕你生氣，才定住你的…」book18.org
「你何時會怕我生氣？我不同意你做的事，你就不做了麼？」book18.org
塗山南面露委屈，瞪著墨雲嘆，兩人對峙半晌，塗山南先軟下來，笑盈盈道，「墨郎消消氣…」book18.org
她繞著他轉了一圈，手指不停在他身上撥弄，「奴家有沒有跟你說過，看見血肉橫飛，直教奴家熱血翻湧，心神激盪？」book18.org
塗山南說的是實話，看見生命流逝在生靈眼中時，她生出極強的滿足感，掌控他人的命運，仿佛就能掌控她自己的命運，那種快感，比任何事物帶來的快感都要強烈百倍。book18.org
但她並不介意錦上添花，心中的慾望滿足了，身體的慾望也要得到滿足。book18.org
靠近墨雲嘆，聞到他身上殘留的化蛇殘液的腥臭味，塗山南直犯噁心，但身體反而更興奮。book18.org
墨雲嘆一肚子的火，但面對她又說不出狠話來，最後只是搖頭，「鬧了一夜，我累了，青蘿縣這邊的事也還未完全了結，先送你回去。」book18.org
「奴家知道墨郎辛苦了…但奴家在乾坤袋中看的清清楚楚，你是如何將化蛇打的落花流水的，你明明尚有餘力，對不對…」塗山南繞到墨雲嘆身上，牽起他的手，book18.org
「就來一次，絕不多要。」book18.org
低頭看去是眼前女子盈盈笑臉，她手上傳來的溫度如此熟悉…可他竟生出一種濃濃的排斥感。book18.org
就在一個時辰之前，他還在半空中與化蛇酣戰，過程如何艱難又受了傷塗山南都看在眼裡，後來斬殺化蛇，是一件他自己都想不到能做成的事，落地時想與她分享喜悅，或許她還會關心安慰他的傷勢。book18.org
但她沒有，她用他贈與她的符咒定住他，當著他的面，將那個惹他吃醋生氣的山貓帶走，留他一個人呆呆站在雨中，心裡反覆想的，是她在戰前與他說的，等他帶她回家。book18.org
墨雲嘆其實能猜到塗山南此舉不是真要帶山貓妖逃走，可她方才還殺了山貓妖取丹，地上的大灘血液觸目驚心，轉眼她就想要在此處交媾，這…book18.org
他好似不認識她了。book18.org
不，墨雲嘆在心中一嘆，是他自作多情，以為塗山南變了，才會覺得眼前的她很陌生。book18.org
其實塗山南一直都是那個冷酷無情、視他人性命為草芥的狐妖，是那個在慕瑤的床榻上與他交媾，再將狐爪插進他胸口的狐妖。book18.org
她從未變過。book18.org
今夜屠妖再累，他的心一直都是熱的，此刻卻一點點冷下來。book18.org
但他也是真的累了，身心俱疲，不想再與她爭辯，「不要鬧，先回去。」book18.org
塗山南不高興了，墨雲嘆憑什麼把她的需求簡單地總結為她在胡鬧，她揚起臉，「我偏要。」book18.org
墨雲嘆不耐道，「你能不能…」book18.org
塗山南雙眸中突放妖光，墨雲嘆心中煩悶，並不設防，被她施展的妖術打個正著。book18.org
是媚術。book18.org
他與她的修為差距過大，媚術能控制他左不過十息，但已足夠了——他撲向她，在她的協助下胡亂扯開彼此的衣裳，再抱起她，進入早已泥濘不堪的蜜穴…book18.org
他用力之大、動作之粗暴，將她往後推，直到她撞到身後合抱粗的古木為止，她欣然躍起，雙足勾住他後背。book18.org
不過動了兩下，墨雲嘆就擺脫了媚術的控制，但他並沒有試圖推開她，只是不動。book18.org
塗山南哪裡肯，雙臂雙足緊緊纏抱他，臀部不停地扭動，貼在他耳邊催促，極盡騷媚。book18.org
最終墨雲嘆還是妥協了，托起她抽出來，又狠狠頂進去。book18.org
塗山南舒服地閉上眼，腦子裡不合時宜地浮現方才周子衿斷氣的畫面，妖丹破碎在齒間的觸感，溫熱血液濺在皮膚上的溫度……book18.org
這些畫面與身下的快感攪在一起，令她興奮到了極點。book18.org
若此時有人自密林外窺見這一幕，定然以為自己撞見了邪祟。book18.org
地上有血跡，血腥味沖天，草葉上沾著的暗色血珠被雨水打得四處滾落，樹根下的泥窪還泛著不正常的、發綠的光。book18.org
而就在這片血污與腥氣之間，一名白髮女子正被一個男人摟抱在懷中，她的雙足纏在他腰上，正在交媾。book18.org
男人身上負了傷，黑色法袍上好幾處破口，面色蒼白如紙，分明正在行淫穢之事，他的眼神卻很渙散，似清醒又不似清醒，並無幾分慾念在其中。book18.org
女子卻興致極高，臀部一刻不停地亂扭，垂落的狐尾一晃一晃，十分受用。book18.org
事畢，塗山南心滿意足地靠在他肩上，伸手去摸他的臉。book18.org
墨雲嘆偏了一下頭，避開了。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7_07 16:56:35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