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綠帽光環籠罩的鄰居：人妻的隱秘崩潰與母女的禁忌救贖】（4-8）book18.org
作者：51mxb6hmlbook18.org
字數：45613book18.org
第四章·競技泳衣裹緊了她的濕身book18.org
稜鏡市的第二天早上，陳逸八點半就醒了。book18.org
不是被鬧鐘叫醒，是被光叫醒的。book18.org
403的落地窗朝東南，林建國在設計三期樓盤的時候，把每一套戶型的採光都計算得很精細，早晨的日光會在八點到九點之間從落地窗的右側斜切進來，打在木地板上，形成一道很長的、傾斜的金色矩形，從客廳一路延伸到玄關處，像是室內鋪了一條窄窄的金毯。book18.org
陳逸躺在睡袋裡——床還沒有從快遞站取回來——側過臉，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判斷出現在大概是八點到九點之間，日光的角度和顏色告訴他的，不是手機。book18.org
今天下午三點要去503拜訪林建國，帶作品集。book18.org
上午和中午的時間是自己的。book18.org
陳逸坐起來，把頭髮用手攏了一下，想起昨晚搬家結束後在電腦上看蘇婉清那幾張照片時的感覺，腦子裡的那道殘影在睡了一晚之後還沒有完全散，依然在某個邊緣的地方留著，像是一個音符被擊中之後的余振，細微但持續。book18.org
他把這個念頭收起來，站起來去洗漱。book18.org
洗完臉，打開翡翠灣的業主手冊翻了翻，找到配套設施那一頁：一樓有健身房，地下一層有室內恆溫泳池，健身房旁邊有瑜伽室和多功能活動室，開放時間早六點到晚十點。book18.org
拎起相機包，出門。book18.org
陳逸有一個習慣，去任何一個新地方，頭幾天一定要帶著相機到處走，不是為了拍什麼，而是為了"看"。相機是他認識一個地方的工具，通過取景器看世界和用肉眼看世界有本質的區別——取景器會強迫你去構圖，強迫你去尋找光，強迫你去注意那些被日常視線忽略掉的細節，一個地方用取景器看一遍之後，才算是真正進入了那個地方的內部。book18.org
翡翠灣小區的路面設計得很乾凈，地面的磚縫之間有綠化帶穿插，晨光打在綠葉上，水珠還掛著，陳逸舉起相機，用長焦端把一片葉子上的一顆水珠單獨拎出來，放大，看著取景器里的水珠內折射出來的模糊的樓棟輪廓，按下快門，滿意地點頭。book18.org
然後繼續往配套樓走。book18.org
推開配套樓的玻璃門，正面是健身房，器械區的機器已經有兩三個人在用，陳逸往裡掃了一眼，沒進去，往左拐，沿著走廊往裡走，地板的材質從大理石變成了防滑橡膠，空氣里多了一種潮濕的氯氣味，淡淡的，但確實在。book18.org
泳池到了。book18.org
陳逸在玻璃隔斷外面停下來，往裡看了一眼。book18.org
翡翠灣的室內恆溫泳池面積不小，標準的25米短池，六條泳道，頂部是大面積的採光天窗，早晨的光從天窗直直地落進來，把池水照出一種非常乾淨的藍綠色，水面的波紋把光切碎，在池壁和天花板上形成流動的、不停變換的網狀光紋，整個泳池空間因為這些光紋顯得格外鮮活，像是一個有呼吸的地方。book18.org
池裡有人在游。book18.org
一個體型健碩的中年男人，正在第三泳道里做熱身，蛙泳，動作標準到可以拿來當教學視頻，每一個蹬腿的節奏都壓得住，一點多餘的水花都沒有，力量控制得很到位，一看就是專業出身。book18.org
池邊的計時台旁邊，有個女孩坐在那裡，穿著連體競技泳衣，兩條腿伸直懸在池沿外，腳踝交叉，正在低頭看手機，耳機的線從耳朵垂下來，隨著她的腿輕輕地晃著。book18.org
陳逸推開泳池區的玻璃門，氯氣的味道立刻濃了，還帶著水蒸氣的潮濕，往臉上撲來，不算難受，甚至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清爽感，像是被一條濕毛巾輕輕地拍了一下。book18.org
池裡的中年男人已經游到這一頭，扶著池沿抬起頭，摘下泳鏡，水從他的國字臉上往下淌，他看見陳逸，眼睛亮了一下。book18.org
"喲——新來的吧？"book18.org
聲音很大，在泳池的空間裡帶著迴響，把那個坐在計時台邊上的女孩也驚動了，女孩抬起頭，拔下一隻耳機，往陳逸的方向看過來。book18.org
陳逸走近兩步，往水裡的男人點了個頭："對，昨天剛搬來，403，陳逸。"book18.org
"哎！403啊，林建國幫你設計的那套？"中年男人把泳鏡掛在手腕上，把手搭在池沿，把上半身撐出水來，露出一張標準的軍人臉——國字臉，稜角分明，皮膚曬得很深，但是一種健康的深，常年在室外運動留下來的那種顏色，再加上他上半身的肌肉線條，寬肩、厚背、手臂的血管隱約可見，一眼就知道是專業運動員出身。"我叫馮國強，省隊退役的，現在跑游泳館，住705，來來來，不用站著——"book18.org
馮國強朝池邊伸了伸下巴，示意陳逸隨意，然後扭頭對計時台那邊喊："曉雪，下來！準備開練了！"book18.org
女孩"哦"了一聲，把手機往包里一塞，從計時台上跳下來。book18.org
陳逸的目光是在她跳下來的那一刻落過去的，不是刻意，是那個動作觸動了攝影師的本能——跳躍的瞬間，有一個極短暫的離地狀態，在那個狀態里，一個人的重心會短暫地脫離地面的束縛，所有的力量都在空中被動態定格，是非常適合拍照的一幀。book18.org
但陳逸還沒來得及舉相機，那一幀就已經結束了，女孩落地，沖他咧嘴一笑，笑起來兩個酒窩很深，眼睛帶著運動員特有的那種乾淨直接的神采：book18.org
"你就是新來的那個攝影師？我爸說要來一個搞攝影的！"book18.org
陳逸愣了一下："馮叔提到我了？"book18.org
"昨晚飯桌上說的，說建國叔的樓里來了個年輕攝影小伙，我當時就想，有攝影師在就好了，終於可以拍點專業的訓練照——"book18.org
馮國強從水裡伸出手，在女孩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個力道不算輕，但女孩紋絲不動，被拍了一下就和被蚊子叮了一下一樣，可以看出這對父女日常相處的物理接觸密度很高，是那種運動員家庭特有的粗獷的親昵：book18.org
"沒大沒小的，叫什麼？"book18.org
"叫陳哥。"book18.org
"陳哥。"女孩跟著改口，一點磕絆都沒有，然後繼續看著陳逸，眼睛裡帶著一種直接的、沒有掩飾的好奇，"你有帶相機嗎？"book18.org
陳逸把相機包往前提了提："帶了，不過泳池裡濕氣重，不一定……"book18.org
"沒事！"馮國強已經從水裡爬上來，站在池邊，隨手撿起一條毛巾往臉上抹了一把，"我在省隊的時候，隊里專門請過人拍訓練紀實，那些攝影師可是在泳池裡泡了一整天的，你這算啥？小伙子，你幫我們拍幾張訓練照吧，曉雪備戰省大學生聯賽，正好留個資料——"book18.org
這種邀請是陳逸喜歡的。book18.org
不是客套的那種，是直接的、有具體需求的邀請，說清楚了要什麼，不繞彎子，有一種運動員的乾脆，讓人覺得接受或者拒絕都是同樣自然的事，不會有任何負擔。book18.org
"好啊。"陳逸把相機包放到計時台旁邊的凳子上，取出索尼，換上運動連拍適合的快門設定，把連拍速度調到最快檔，"你們怎麼練，我就怎麼拍，不用管我。"book18.org
馮曉雪站在陳逸旁邊看他換鏡頭，兩隻眼睛跟著他的手轉，語氣里有點按捺不住的興奮："你那個相機很貴吧？長得好專業。"book18.org
"專業用的，平時拍商業和紀實。"book18.org
"那我豈不是要被拍得很好看？"book18.org
"那得看你本人。"book18.org
馮曉雪愣了一秒，然後笑起來，那個笑聲在泳池空間裡很有穿透力，帶著一種大大咧咧的爽朗，不做作，不矜持，就是單純的因為一句話好玩所以笑了：book18.org
"你還挺有意思的。行，你就使勁拍，我不怕鏡頭。"book18.org
馮國強已經走到起跳台旁邊，朝陳逸揚了揚下巴："小陳，跟著動就行，曉雪要做折返衝刺，你找好角度，我給你們報聲，三，二，一，預備——"book18.org
馮曉雪在起跳台後面深吸了一口氣，兩條腿微微彎曲，腳尖抵住起跳台的邊緣，整個身體弓起來，進入預備狀態。book18.org
陳逸把取景器貼上眼眶，對準馮曉雪，手指壓在連拍鍵上。book18.org
然後他在取景器里，清清楚楚地，完整地，看見了馮曉雪。book18.org
競技泳衣是深藍色的，胸口有省隊的標誌，已經被水浸濕，面料在濕潤的狀態下會更緊、更薄，貼在身上的方式比乾的時候更直接，不是那種寬鬆的貼合，而是第二層皮膚式的貼合，把身體每一處輪廓都無一例外地記錄下來。book18.org
馮曉雪的身材是運動員式的，和那種純粹靠減肥維持的纖細是兩回事。她的肩膀寬，但寬得有力量感，不是骨骼撐起來的寬，是肌肉填滿了之後的寬，後背的肌肉線條隱約可見，腰比肩膀收窄的弧度很明顯，腰以下是臀部的曲線——運動員的臀是有專門訓練出來的那種翹度，不是天生的脂肪堆積，是肌肉和脂肪比例合理分配之後的結果，在競技泳衣的包裹下，那個輪廓飽滿而緊緻，像是一個被精心塑造過的幾何形狀，弧度精準，沒有任何多餘。book18.org
大腿也是。book18.org
游泳運動員的大腿有一種特殊的質感，腿圍比普通女孩大，但線條是清晰的，肌肉的走向在皮膚表面若隱若現，濕潤的皮膚在泳池的光線下有一種很乾凈的光澤，像是被精心打了一層薄薄的油，把所有的線條都推向了最清晰的狀態。book18.org
大腿內側，競技泳衣的裁剪線在那裡的走向很有意思，高叉的設計把大腿的大部分都暴露出來，腿根處的線條因為弓身預備的動作而繃緊，泳衣面料在那裡形成了一道弧線，和皮膚之間有一條極細的過渡，陳逸的眼睛在這個位置停了不超過一秒，然後重新把焦點推到馮曉雪的整體上。book18.org
職業性的目光和本能的目光之間，有時候很難分清楚邊界在哪裡。book18.org
"跳！"book18.org
馮國強的聲音落下，馮曉雪彈出去了。book18.org
陳逸的手指壓下連拍鍵，"咔咔咔咔"的聲音在泳池裡密集地響起，鏡頭追著馮曉雪入水的那一刻，追著水花爆裂開來的弧度，追著她入水之後在水面下那道模糊的、被折射變形的身體輪廓，一幀一幀地存進存儲卡里。book18.org
入水的那一刻很美。book18.org
不是"好看"那種美，是攝影意義上的美——水花被一個具體的人擊穿，在那一幀里，水和人的邊界是模糊的，馮曉雪的身體和她激起的那團白色水花融合在一起，分不清楚哪裡是水哪裡是人，然後下一幀，水花開始往下墜落，人已經進入水下，那道白色的爆裂開始失去主體，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重新歸於平靜。book18.org
馮國強站在池邊，手裡拿著秒表，眼睛緊盯著水面，嘴裡在默數什麼，神情是教練的那種專注，把父親的身份暫時放到一旁去了。book18.org
馮曉雪在水下游完了一個來回，觸壁，翻身，回程。book18.org
陳逸把相機機位換了換，蹲下來，從低角度對準池邊，等馮曉雪回程觸壁的那一刻。book18.org
觸壁翻身出水的瞬間，馮曉雪的上半身從水裡推出來，水從她的發頂往下淌，順著額頭，順著顴骨，順著頸部，彙集到鎖骨上，從鎖骨流進競技泳衣的領口，消失在裡面，消失得很流暢，像是找到了一條早就預留好的通道。book18.org
頭髮被水壓成了深色，緊緊地貼在頭皮和臉側，讓她的五官顯得很清晰，五官底下是頸部，頸部往下是肩膀和鎖骨，鎖骨的線條在濕潤的光澤里很立體，兩側的肌肉在剛剛完成衝刺之後還沒有完全放鬆，帶著一種繃緊的余勁，和鎖骨形成一個很漂亮的三角形區域，而競技泳衣的領口邊線就從那個三角形區域的下邊緣穿過，把上面的部分和下面的部分用一道線分開。book18.org
"咔——"book18.org
這一張，陳逸從連拍切換成了單張，讓快門的聲音沉下去，讓這一幀的質感和連拍的動態質感區分開。book18.org
馮曉雪扒著池沿，摘下泳鏡掛到手腕上，扭頭看了看岸邊的陳逸，呼了一口氣：book18.org
"剛才那幾張拍到了嗎？"book18.org
"拍到了。"book18.org
"好看嗎？"book18.org
"很好。"陳逸把相機螢幕翻過去，蹲下來讓馮曉雪能看到，"你看。"book18.org
馮曉雪把頭探過來，看了兩秒，眼睛亮了一下："哇，好專業啊，這個角度……我沒想到我游泳能拍得這麼好看，以前手機拍的都是一坨水花，根本不好看。"book18.org
"手機的快門速度跟不上，捕捉不到運動的細節。"book18.org
"陳哥你知道的還挺多的嘛。"馮曉雪把胳膊肘架在池沿上，把頭枕在胳膊上，仰著臉看陳逸，水還在從她的發梢往下滴，一滴一滴地打在地面的防滑磚上，"你是專門拍人物的？"book18.org
"人物和風光都拍，商業和紀實為主。"book18.org
"那拍人的時候，是男的好拍還是女的好拍？"book18.org
這是一個很坦率的問題，帶著年輕女孩特有的那種直接，問的時候眼睛裡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就是真的在問。陳逸看了一眼馮曉雪，回答：book18.org
"各有各的難度，男的拍力量感，女的拍線條感，重點不一樣。"book18.org
"那我這種屬於哪種？"book18.org
"你這種，"陳逸頓了頓，"兩者之間。"book18.org
馮曉雪愣了一秒，然後嘴角翹起來：book18.org
"這個答案很有意思哦。"book18.org
馮國強的聲音從計時台那邊過來了，帶著一點不耐煩的爽直：book18.org
"說啥話呢，曉雪，上來！第二組，蝶泳，五十米衝刺——"book18.org
馮曉雪"來了來了"地往起跳台方向游過去，在水裡的移動又快又輕，像是一條很熟悉水性的魚，不費力氣。book18.org
陳逸站起來，跟著把機位往起跳台那邊移。book18.org
蝶泳是比自由式更難拍的泳姿。book18.org
因為蝶泳的動作幅度更大，每一個划水的周期里，身體都要完成一次從水下到水面的完整弧形運動，露出水面的那一刻，軀幹會整個從腰部以上推出來，水從身體兩側爆裂散開，在那一幀里，運動員的軀幹是完全暴露在光線里的。book18.org
馮曉雪彈出去，入水，然後第一次推水出來了。book18.org
陳逸在取景器里看見那一幀的時候，手指壓下了連拍鍵，但同時意識到這一組照片的性質和剛才的自由式照片有一種微妙的不同——book18.org
蝶泳推水出水的瞬間，競技泳衣被水的壓力從上往下拉扯了一點，胸口的面料在那一刻被水壓得更緊、更服帖，把輪廓的弧度壓進去了一圈，再加上從水面推起來的那一刻身體向前傾斜的角度，從陳逸所在的側面低角度看過去，能清楚地感知到那道弧度在競技泳衣包裹下的真實的、具體的形狀，不是臆測，是高彈力面料最誠實的呈現。book18.org
快門在陳逸手指下一幀一幀地落下去，每按一幀，存儲卡里就多一張，而那道弧度被記錄進了其中的好幾幀，和水花、光紋、馮曉雪飛揚的表情一起，被中畫幅的像素精準地留存下來。book18.org
職業性的手指，本能性的目光，在這一刻毫無障礙地共存。book18.org
馮曉雪游完五十米，上來，甩了一把頭髮，水從發梢扇出去，形成一道弧形的水霧，在泳池的光里折射出七彩的細小光點，然後散開，落地，消失。book18.org
馮國強拿著秒表湊過來，在馮曉雪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進步了三秒，不錯，但是轉身的節奏還是慢，轉身那裡你壓腳踝壓得不夠——"book18.org
馮曉雪接住毛巾，往臉上按了按，一邊聽訓，一邊扭頭看了陳逸一眼：book18.org
"拍到了嗎那組？"book18.org
"拍到了。"book18.org
"好不好看？"book18.org
"好看。"這一次陳逸沒有停頓。book18.org
馮曉雪在毛巾後面笑了一下，看不太清楚表情，但能看到她耳後的皮膚微微地紅了一點，那個紅是剛才高強度運動之後的血色，不一定全是因為那句"好看"，但這個時機讓它多了一種說不清楚的意思。book18.org
馮國強把秒表往口袋裡一塞，走過來，拍了拍陳逸的肩膀，力道很實，運動員的手比普通人的力氣大，陳逸肩膀受了一下，但沒動聲色：book18.org
"小陳，拍得怎麼樣？"book18.org
"很好拍，曉雪動作標準，光也給力。"book18.org
"那是，我親自帶出來的——"馮國強帶著一種父親式的自豪，"小陳，你會游泳嗎？"book18.org
"會一點，不算好。"book18.org
"那改天來我的游泳館，我教你！"馮國強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非常自然的熱情，不是客套的那種"改天一起吃飯"式的隨口說說，是真的在發出邀請，真的願意這麼做，眼睛裡有一種運動員對技能傳授這件事情本能的激情，"你這個小伙子，拍照專業，游泳也得有點底子，兩樣都拿下，不吃虧！"book18.org
陳逸笑了，是那種很自然的、毫無防備的笑，酒窩出來了：book18.org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馮叔。"book18.org
"好！"馮國強在他肩膀上又拍了一下，這一下明顯比上一下輕了，帶著一種親昵的意思，"晚上把照片發我，我好好看看，曉雪她媽也一直想要幾張專業的訓練照——"book18.org
陳逸記住了"曉雪她媽"這個信息，但沒有往外表現，只是點了個頭："好，今晚就給你發。"book18.org
馮曉雪重新站到起跳台旁邊，回頭對陳逸喊了一聲：book18.org
"陳哥，下一組你繼續拍啊，這組是背泳！"book18.org
"好。"book18.org
"背泳拍我臉的那面，角度好的，到時候記得給我挑好看的！"book18.org
"放心，我有眼光。"book18.org
馮曉雪哈哈笑了一聲，跳進去了。book18.org
那一組背泳又拍了快二十分鐘，陳逸拍得很專注，偶爾調整機位，偶爾換焦段，在泳池的幾個角度之間移動，尋找最好的光和最好的構圖，幾乎忘記了時間。book18.org
等馮曉雪結束這一組訓練，扶著池沿在水裡平復呼吸的時候，陳逸回放了一遍剛才拍的內容，選出來十幾張打了星標，都是很乾凈、很好看的訓練紀實，水、光、運動員的身體、動作的力量感，幾種元素在最好的幀里都恰到好處地撞在了一起。book18.org
他把相機關掉，收進包里，對馮國強抱拳：book18.org
"馮叔，我先去逛逛，晚上照片給你整理好了發過來。"book18.org
"去去去，小伙子勤快，喜歡！"馮國強擺擺手，已經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馮曉雪身上了，"曉雪！換個泳道，第五組，蛙泳——"book18.org
馮曉雪從水裡探出頭來，往陳逸的方向揮了揮手：book18.org
"陳哥，下次來啊！"book18.org
"來。"book18.org
陳逸背著包，推開泳池區的玻璃門，走回了走廊里。book18.org
走廊里的空氣比泳池裡乾燥，氯氣的味道散了，變成了一種沒有味道的中性，陳逸走了幾步，調整了一下呼吸，把泳池裡那些熱鬧的感知慢慢沉澱下去。book18.org
往健身房那個方向走，走廊的右側有一扇磨砂玻璃的門，門上貼著一個字：book18.org
瑜伽室。book18.org
磨砂玻璃的透光性是那種模糊的、輪廓化的透，能感知到裡面有光，有動靜，但細節是被磨去了的，只剩下大概的形狀。陳逸在那扇門前停了一下，不是特別有意識地停，只是走路的速度慢了，目光被那扇門吸引了一秒。book18.org
門虛掩著。book18.org
不是完全關上的，只是合上到還剩一條縫，一條大概兩三厘米的縫，那條縫裡透出來一種溫熱的室內光，還有一種淡淡的氣味，薰衣草的，輕盈，帶著一種安靜的植物香氣。book18.org
陳逸推開了門。book18.org
不是闖入，是那條縫把他的手帶了進去，他自己在推的一刻都沒有完全意識到這是一個主動的動作，感覺更像是某種慣性把他的手臂伸直了。book18.org
瑜伽室很大，地板是整塊的淺木色橡木，從門口到最深處大概有十五米，三面牆壁是落地鏡，把整個空間反射成無限延伸的感覺，兩側的窗透進來自然光，和室內的暖光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柔和但有層次的亮度。地面上散落著幾張瑜伽墊，大部分都是疊起來收在角落裡的，只有中間位置展開著一張墨綠色的墊子。book18.org
墊子上有人。book18.org
陳逸的腳在推開門之後邁進去了半步，然後停住了。book18.org
那個人正在做一個動作。book18.org
單腿豎叉。book18.org
右腿豎直地朝上伸展，腳尖繃直，指向天花板，左腿支撐在地面，身體垂直，整個姿態是一個精準的九十度線條，和地面垂直，和右腿水平，構成一個在紙上畫出來會讓人覺得不真實的完美角度，但它真實地發生在陳逸面前，真實地由一個活生生的人用肉身撐出來。book18.org
穿著緊身瑜伽褲。book18.org
黑色的，高腰款，腰線從腰部最細的地方往上延伸，把腰腹的輪廓完整地收進去，往下包裹著臀部和大腿，那種瑜伽褲的彈力和厚度是經過專門設計的，不透，但貼身程度是真實肌膚的翻版，做任何動作時，身體表面的肌肉線條都會通過面料如實傳遞出來——book18.org
在單腿豎叉的這個動作里，支撐腿的大腿內側肌肉處於繃緊的狀態，那條肌肉的走向在黑色瑜伽褲上形成了一道淺淡的、被彈力面料壓出來的輪廓線，從膝蓋內側一路往上，消失在大腿根部的位置，而大腿根部的上方，是被緊身褲高腰線收住的腰腹，以及腰腹之上上半身的輪廓。book18.org
瑜伽褲的上面，穿著一件短款的運動背心，顏色是白色，背心在這個直立伸展的姿勢里從腰部往上拉扯了一點，露出一道細細的腰腹，那道腰腹的皮膚是微微有些緊實的，不是那種嬰兒肥的柔軟，是常年運動留下來的那種質感，有一點點肌肉的印跡，但同時還留著成熟女性的皮膚彈性，兩種質感疊在一起，讓那道露出來的腰比純粹的纖細更有細節。book18.org
陳逸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落地鏡。book18.org
在他意識到落地鏡的存在之前，他的視線只集中在正面的那個人身上，但當他的視野往旁邊擴展了一點，他發現左邊的那面落地鏡里，同樣的那個人，換了一個角度被呈現出來——鏡子裡的是側面，側面的單腿豎叉比正面多了一種東西：在側面的角度，那條豎起來的腿的弧度、臀部在支撐姿勢下的翹度、上半身從腰到胸的側面曲線，被一條流暢的、不間斷的弧線連接起來，從腳踝到腰，從腰到頸，一條完整的側面輪廓線，優雅得像一個被精心勾勒的書法筆畫，起筆在腳，收筆在頸後。book18.org
陳逸的手指動了動，下意識地去摸相機包的拉鏈，然後停住了。book18.org
他按住了那個衝動。book18.org
不是泳池裡那種情形了，那個女孩是邀請他拍的，這裡沒有人邀請他，這個空間裡只有這個人和她自己，陳逸是不請自入的那個。book18.org
他把手從相機包上移開，準備往後退，退出去，輕輕把門帶上，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book18.org
但就在這個時候，那個做單腿豎叉的女人轉過臉來了。book18.org
不是聽見了門軸的聲音，而是那種很微妙的空間感知，長期做瑜伽的人對自己所在空間裡的微小變化是很敏感的，氣流，光影，甚至是一種無法解釋的、只能被稱為"感覺"的東西，在陳逸還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之前，她已經感知到了這個空間裡多了一個人。book18.org
臉轉過來的方式很緩慢。book18.org
不是被驚到的那種猛然回頭，是一種訓練有素的緩慢，頸部的轉動帶動整個頭部，像是在水裡移動，有阻力，但控制得住，最後視線落到了站在門口的陳逸身上。book18.org
這是一張成熟的臉。book18.org
不像馮曉雪那張臉還帶著年輕女孩的鮮嫩感，這張臉上的每一條線條都是被時間仔細處理過的，沒有減損，只是添加了更多——眼尾有一點點歲月的痕跡，但眼睛本身是清亮的，帶著那種在自己的專業領域裡很確定、很自信的那種清亮。鼻樑很秀氣，嘴唇的線條柔和，笑起來應該會很好看，但現在沒有笑，只是對著陳逸，沉靜地看了一眼。book18.org
然後她緩緩地把豎起來的那條腿放下來，落地，從瑜伽姿勢里退出，站直。book18.org
陳逸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手還搭在門框上，語氣比他預計的要平穩：book18.org
"對不起，門虛掩著，我沒注意……打擾了。"book18.org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開口，停了大約兩秒，像是在內心裡對這個突然出現在門口的年輕男人做了一個快速的判斷和分類，然後開口了，聲音比陳逸預期的要溫和：book18.org
"沒關係，我忘記關門了。"book18.org
停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帶著一點點職業性的主動：book18.org
"你是新搬來的？6號樓403？"book18.org
陳逸愣了一下："對，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李娜的嘴角動了一下，有一個輕微的弧度，不算完整的笑，但比剛才那個沉靜的表情多了一點溫度：book18.org
"小區不大，何主任昨天在群里發了歡迎新鄰居的消息，我看到了，403，攝影師。"book18.org
陳逸有點無奈地笑了一下："何主任消息很靈通。"book18.org
"她是我們這棟的居委會主任，她的工作就是讓所有人都互相認識。"李娜彎腰，把地上的瑜伽墊從邊緣往中間卷，動作熟練，手腕的力道控制得很好，"你姓陳？"book18.org
"陳逸。"book18.org
"李娜。"她報了自己的名字，繼續卷瑜伽墊，"剛從泳池那邊過來？"book18.org
"對，給馮叔和他女兒拍了點訓練照。"book18.org
"國強啊。"李娜停了一下，語氣里有一種熟悉的輕鬆，"他帶曉雪訓練？那你今天肯定累壞了，他訓練起來不管不顧的，你們拍了多久？"book18.org
"差不多一個小時多。"book18.org
"是吧。"李娜把卷好的瑜伽墊抱起來，走到角落的儲物架前，把墊子放進去，然後回過身，拿起旁邊架子上的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看了一眼陳逸包上掛著的相機包，"拍照的？"book18.org
"對，自由攝影，商業和紀實都接。"book18.org
"難怪……"李娜把水壺擰上，在陳逸的視線里，隨手把手臂往上伸了伸，拉了一個側腰的伸展，那個動作非常隨意，是長期做瑜伽的人在等待和放鬆狀態下的本能，但陳逸站在對面看著，那個隨手的伸展把她的側面輪廓再一次拉長，短款運動背心往上走了一點，露出腰腹，瑜伽褲的腰線在那個拉伸里往下移了一點，兩者之間多出來一道皮膚，不寬，但夠讓人清晰感知到那道皮膚的質感，book18.org
……book18.org
陳逸在心裡按住了什麼，把視線移到了她臉上。book18.org
李娜放下伸展的手臂，注意到了陳逸的目光，但她沒有任何不自在，只是友好地對著他的方向抬了抬手，像是一個輕鬆的揮手，帶著一種"歡迎來到這個社區"式的普通熱情，然後轉身去整理角落裡的其他器材。book18.org
陳逸在門口站了一下，把相機包往肩上重新推了推，往外退了一步：book18.org
"那我不打擾了，李娜姐。"book18.org
"慢走。"book18.org
停了一秒，她又補了一句，聲音是對著角落說的，沒有回頭，但方向對著門口：book18.org
"如果要拍瑜伽相關的，可以來找我，職業的動作比曉雪的訓練照更適合攝影。"book18.org
陳逸在門口停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一點，沒有把那個笑完全展開，只是讓它在嘴角停了一秒，然後：book18.org
"好，到時候來叨擾。"book18.org
門輕輕地關上了。book18.org
走廊里的空氣是中性的、沒有溫度的，薰衣草的香氣在這一側的走廊里還留著一點殘餘，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越走越淡，到了走廊出口處，已經完全散掉了。book18.org
陳逸推開配套樓的玻璃門，走出來，稜鏡市的上午已經過了大半，日光是那種充足的、乾淨的白，把小區的路面照得很亮，綠化帶的影子落在路上，有節律地起伏。book18.org
他在台階上站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肩上的相機包，腦子裡把今天上午走過來的那一段在心裡過了一遍，游泳池的光，馮曉雪出水的那一幀，瑜伽室的薰衣草香氣，落地鏡里的側面輪廓，還有李娜放下手臂時對他抬起來的那個輕巧的揮手。book18.org
在這座以家庭美德著稱、以保守風氣立世的稜鏡市，在翡翠灣的這個社區配套樓里，他在一個上午里遇見了三個人。book18.org
陳逸往6號樓的方向走，手插在口袋裡，心裡有一種輕鬆的、近乎有點愉悅的感知，下午還有林建國的拜訪，但眼前這一刻，他只是想著：book18.org
這社區的人，都好熱情。book18.org
第五章·白大褂遮不住她的那道溝壑book18.org
腰是在搬家的第一天扭的。book18.org
當時陳逸和林建國一起抬一個裝滿攝影器材的大箱子，上樓梯的時候腳踩了一個空，整個人往右邊塌了一下，右邊腰側的肌肉猛地緊縮，那一瞬間的感覺像是有人用鉗子把那塊肉夾住，然後往相反的方向扭了一下。book18.org
他當時沒吭聲，接著把箱子搬完了。book18.org
那天晚上躺下，腰側的位置有一種持續的、低頻的鈍痛，不劇烈，但也沒有消散，翻個身都要先在心裡準備一下。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本來想著活動活動就好了，結果在泳池邊蹲下來換機位的時候，腰那邊拉了一下，拉得他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相機差點脫手。book18.org
第三天，醒來，腰比第二天還硬。book18.org
陳逸坐在睡袋上，把腰往左轉了一下，右側的肌肉立刻發出抗議，他對著空氣皺了皺眉頭，拿起手機查了一下市中心醫院的位置——就在稜鏡市主幹道旁邊，離翡翠灣大概兩公里，步行二十分鐘，打車五分鐘。book18.org
打車去了。book18.org
市中心醫院的門診樓在稜鏡市的醫療體系里算是旗艦級別，外立面是米白色的現代建築，玻璃幕牆反射著上午的日光，人流量比陳逸預期的大，計程車在門診門口放下他的時候，門口已經有一條不短的、緩慢移動的人龍，往裡延伸，消失在旋轉玻璃門裡面。book18.org
陳逸把包往肩上背了背，往裡走。book18.org
門診大廳的氣味是消毒水和某種不知名的消毒劑混合的，溫度比室外低三四度，冷氣開得足，人群的嘈雜聲在大廳的空間裡疊加，變成一種均勻的、無法分辨具體話語的白噪音。陳逸找到挂號處的位置，排到隊伍後面，看了一眼前面的人數，估計要等十來分鐘。book18.org
就在他打開手機查昨天拍的馮曉雪訓練照想著等下發給馮國強的時候，側面的視野里有什麼東西在動。book18.org
他下意識地往那個方向掃過去。book18.org
婦產科的候診區就在挂號處左邊，隔著一道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斷，玻璃的另一側是幾排候診椅，坐滿了孕婦和陪同的家屬。磨砂玻璃在光線好的時候會透過來一些模糊的輪廓，陳逸看見的那個"動"，是一個穿白大褂的人影正在俯身，彎腰，靠近坐在候診椅上的一個孕婦，從外側看過來，白大褂的後擺因為俯身的動作往上翹起來，白大褂下面的下半身被清晰地呈現在磨砂玻璃之外。book18.org
黑色的西裝褲，筆直的褲線，高跟鞋，深灰色的，鞋跟在淺色的地板上踩著，從陳逸所在的這個角度看過去，那雙腿的比例很好，褲子的面料垂感很足，但走動時會把臀部的輪廓清晰地托出來，不是誇張的那種，是一種被精確剪裁卡住的自然輪廓，剛好在恰當的位置被恰當的面料定義了它的形狀。book18.org
白大褂翻開之後，裡面還有一件職業襯衫，淺藍色的，陳逸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襯衫下擺從西裝褲腰裡掖出來的那一段，以及襯衫上面的領口位置，俯身的動作讓領口微微張開了一點，剛好多出來那麼一道空間，從側面看，有一道輪廓線越過襯衫領口的邊緣，懸停在半空，白色的，帶弧度，弧度的圓潤程度在那個角度里是可以感知的，因為它在領口的陰影里形成了一道非常細的、連續的光暈。book18.org
陳逸把視線收回來，落回手機螢幕上。book18.org
攝影師的眼睛就這一點不好，什麼都往"光影和輪廓"的角度去想，習慣了對構圖的感知，看見任何一個視覺上有意思的幀都會下意識地停留，不分對象，不分場合。book18.org
他重新盯著手機里馮曉雪的訓練照，心裡在想等下發給馮國強的時候配什麼文字，然後隊伍往前移了一步，陳逸往前跟了一步，正準備把手機鎖屏，左邊一個聲音叫住了他：book18.org
"陳老師！是陳老師吧？"book18.org
陳逸轉過頭，護士站的一個護士正從台後探出身子來，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種認出了某個人的驚喜，二十多歲，圓圓的臉，護士帽壓著短髮，臉上的表情很熱情：book18.org
"您是前年幫我們醫院拍宣傳畫冊的那個攝影師對吧？我認出來了，那套照片拍得可好了，我們院長還掛在辦公室里來著——"book18.org
陳逸回想了一下，確實，兩年前還在讀書的時候接過一個醫院宣傳冊的外包項目，做了兩天，當時記得醫院的名字是市中心醫院，但沒想到這個護士還記得他。book18.org
"對，就是我，你好……"book18.org
"您來看診嗎？腰傷？"護士已經把陳逸遞過去的醫保卡接住了，眼睛掃了一下，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打了幾下，"我幫您掛個骨科的號，今天骨科的李主任上午在，他技術特別好——您先過來，我直接給您安排進去，前面那幾位排的是婦產科，您不用等那麼久——"book18.org
陳逸來不及說什麼，護士已經把號碼單打出來了，從台後探出身子，朝旁邊候診區的方向招了招手，語氣非常自然：book18.org
"陳老師，骨科在二樓左轉，您直接去，跟裡面的護士說我讓您進去的——"book18.org
後面排隊的幾個人往這邊掃了幾眼，有一兩個人的眼神裡帶著一點不太高興的意思，但都沒有出聲，只是沉默地看著這個插隊成立的全過程。book18.org
陳逸拿著號碼單，嘴裡想說"不用這樣的"，但護士已經很自然地開始接待下一位了，完全關閉了他開口的機會。book18.org
他在原地站了半秒，有一點尷尬，有一點無奈，轉身往樓梯方向走，腰側的肌肉在走路的時候還是拉著，提醒他這趟沒白來。book18.org
就在轉過身的那一刻，他的視野邊緣掃到了一個人。book18.org
白大褂，站在挂號處和候診區之間的位置，手裡拿著幾張檢查單，正準備往候診區走，停住了，側過臉，往這個方向看過來。book18.org
目光落在陳逸身上，停了不超過兩秒。book18.org
那個目光沒有任何情緒化的東西，是那種經過長期職業訓練之後形成的、非常克制的觀察，像是在做一個快速而準確的評估，把眼前的情況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往眉心送出去了一道極輕微的、幾乎要讓人看漏的皺痕，一閃而過，然後那張臉重新恢復了平靜，白大褂的身影轉過去，往候診區走了。book18.org
陳逸把那個表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讀懂了那道皺痕的意思：不贊同，但不打算在當下場合表態。book18.org
他在樓梯口停了一步，沒來得及多想，腰又拉了一下，他把注意力拉回來，往二樓上去了。book18.org
骨科的李主任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白髮，戴著眼鏡，手法非常穩，把陳逸的右腰側摸了一遍，讓他做了幾個動作，斷定是腰背部肌肉韌帶輕度拉傷，不涉及椎間盤，不嚴重，但要注意兩周內不要劇烈運動，開了活絡油和消炎止痛的外用藥膏，順帶讓陳逸做了一個腰部熱敷，整個過程大概四十分鐘。book18.org
從診室出來，陳逸把藥裝進包里，在走廊上站了一下，調整了一下姿勢，感覺腰側因為熱敷鬆動了一點，走路稍微順暢了些。book18.org
走廊是那種標準的醫院走廊，米白色的牆，亞光的淺灰地板，螢光燈，走廊兩側間隔著各個診室的門，中間有等候區的椅子，人來人往，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的聲音比平底鞋清晰，能從其他鞋子的聲音里單獨被分辨出來，是那種"嗒、嗒"的節律，帶著一種有重量的、沉穩的節奏感。book18.org
陳逸走到樓梯入口的轉角，停下來，因為前面有一個護工推著輪椅擋住了走廊，正在跟一個病人家屬交代什麼，需要等一會兒。book18.org
就在他靠著牆站著等的時候，那個"嗒、嗒"的高跟鞋聲從走廊另一頭傳過來，越來越近，陳逸下意識地往那個方向轉過臉。book18.org
白大褂，手裡換了一疊不同的文件，正往這個方向走來。book18.org
在挂號處隔著磨砂玻璃只能看見模糊輪廓的那個人，現在在螢光燈的走廊里完整地出現在陳逸面前，距離從那時候的十幾米縮短到了不足五米，然後四米，然後三米。book18.org
螢光燈的光是均勻的、沒有死角的，把走廊里的每一個細節都照得清清楚楚，包括那個走過來的人的每一處輪廓。白大褂的長度到大腿中部，走動時隨著步伐飄開，裡面的淺藍色襯衫扣到了第三個紐扣，第三個紐扣以上是敞開的，那道敞開的領口在走動和呼吸的起伏里有一種微妙的動態感，胸前的襯衫面料在那裡形成了一道向內的弧形褶皺，弧形的兩端被襯衫領口的邊線拉住，中間的空間在某些步伐節奏下會微微開闊一點，然後重新收緊，像一扇在微風裡輕輕開合的窗。book18.org
陳逸的攝影師直覺在這一刻做了一個"這是好光"的判斷，然後他把這個判斷壓下去了，把視線往上移了兩厘米，移到了那張臉上。book18.org
比挂號處那一眼看得更清楚了。book18.org
這是一張成熟的臉，骨相很好，顴骨的位置恰到好處，不高不低，給臉部的整體結構提供了一個穩定的支撐，眼角有一點點歲月留下的細紋，但眼睛本身是非常有神的，不是那種柔軟的有神，是一種銳利裡帶著溫度的有神，像是被精準打磨過的鋼，硬度在，光澤也在，鼻樑挺直，嘴唇的線條比想像中更柔和。book18.org
魚尾紋。book18.org
陳逸注意到了，不多，三四條，在眼角外側，只在光線角度合適的時候才能看到，螢光燈的光把它們打出來了，但沒有讓它們變得顯眼，反而是一種讓這張臉更"真實"的東西，像是畫家在一幅太過精緻的作品上留的那一點隨意的筆觸，告訴看的人：這個不是畫。book18.org
那張臉掃了他一眼。book18.org
認出來了，陳逸從對方的眼神里讀出了這個信息——挂號處的那個年輕男人，在診室外面站著，手裡拿著藥袋。對方的步伐沒有停，白大褂帶起的風已經從陳逸旁邊擦過去了，高跟鞋的"嗒"聲在他身後延續了兩下，然後陳逸轉過身，開口：book18.org
"不好意思。"book18.org
高跟鞋的聲音停了。book18.org
一個停頓，大約兩秒，然後那個白大褂轉過來，手裡的文件夾在胸前，抬眼看陳逸，目光里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就是一個等待對方說話的、中性的注視。book18.org
"挂號的時候，那個護士幫我插隊……我不知道她會這樣，我沒有讓她那麼做。"陳逸說，語氣平，不卑不亢，"挺不好意思的，跟您說一聲。"book18.org
對方注視著他，那個打量裡面有一點細微的變化，像是原本已經形成的判斷被這幾句話輕輕地修改了一個角度，不多，但有。book18.org
"我們醫院是有公平排隊規定的。"那個聲音開口了，低一點，比陳逸預期的低，帶著職業性的克制，"你認識小林護士？"book18.org
"兩年前幫醫院拍過宣傳畫冊，她說記得我，但我當時根本來不及阻止——"book18.org
"下次注意。"book18.org
四個字，乾淨，沒有多餘的停頓，也沒有"好了沒事"的那種安慰性附加，就是事實判斷式的四個字，然後對方把手裡的文件夾換了個位置，準備轉身繼續走。book18.org
但陳逸看見了她胸前的工作牌。book18.org
婦產科，副主任，陳婷。book18.org
他在開口的兩秒之間衡量了一下要不要叫出那個名字，然後決定不叫，這種情形下叫名字會顯得過於刻意，他們不是同一個科室的人，不是朋友，他是一個剛才占了規則便宜的病人，這個場景里，道歉說完就已經夠了。book18.org
"謝謝。"他把這兩個字加在了後面。book18.org
陳婷已經轉過身了，背對著他，沒有回頭。但陳逸注意到，她的步伐在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有一個非常細微的、幾乎可以說是幻覺的頓了一下，然後恢復了正常的節律，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嗒，嗒，嗒"地往走廊深處走遠了。book18.org
陳逸在原地站了兩秒，把這一段在腦子裡過了一遍。book18.org
這個陳婷，在給孕婦檢查的時候，那種專注里是有溫柔的，他在磨砂玻璃外面看見的那道俯身的弧度，是一個人全情投入進自己工作的姿態，那種姿態和正在對他說"下次注意"的冷漠，同時屬於一個人，有點意思。book18.org
陳逸把藥袋拎穩，往樓梯方向走，決定在醫院一樓的便利店買瓶水再走。book18.org
一樓的便利店就在門診大廳的角落，陳逸買了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兩口，把藥裝進包里，準備出大門，沿著來時的路往右邊的停車場方向繞一圈，等打車軟體派車。book18.org
停車場是半室外的，一側有頂，另一側是露天的，靠近頂棚這側的地面是陰的，光線偏暗，靠近露天那側的地面有日光斜切進來，把停車場的一半照得很亮，另一半留在陰影里，兩種光在某一條線上相遇，形成一道明確的分界。book18.org
陳逸走進停車場的有頂區域，看了一眼打車軟體，還有三分鐘，讓他在附近等待。book18.org
他往停車場裡面走了幾步，找了一根立柱旁邊的位置靠著，把包放下來，伸了伸腰，右側的肌肉在這個伸展動作里還是有一點拉扯感，不算劇烈，但提醒著他它的存在。book18.org
就在他往立柱上靠的時候，停車場裡面，靠近另一排車的位置，有聲音傳過來。book18.org
兩個人的聲音，男的和女的。book18.org
不是在爭吵，音量是壓著的，是那種不想被人聽見、但情緒已經控制不住要往外走的狀態。book18.org
陳逸沒有刻意去聽，但停車場裡的聲音傳播得很清楚，混凝土的頂棚會把聲音反射和聚攏，他站的這個位置和那兩個人的距離大概是十五米，聲音不需要他主動去捕捉，直接就進來了。book18.org
"……我今晚又有手術，主刀，你自己回去吧。"book18.org
男的聲音，低，帶著一種非常平靜的疲憊，不是不耐煩，就是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在日曆上確認過的事實，不需要商量，也不需要任何回應。book18.org
沉默。book18.org
大約四五秒的沉默。book18.org
然後女的聲音開口了，很短，短到只有三個字：book18.org
"我知道了。"book18.org
陳逸往那個方向掃了一眼。book18.org
停車場裡面，靠近出口方向的一排車旁邊，站著兩個人，都穿著白大褂，男的背對著陳逸，身形偏瘦，戴著無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個棕色的病歷夾，女的面對著陳逸所在的方向，但視線是低下去的，沒有看向他這邊。book18.org
陳婷。book18.org
陳逸在看清楚那張臉的一瞬間認出來了，走廊上的白大褂，婦產科副主任，工牌上寫著陳婷。book18.org
但此刻的那張臉，和走廊上說"下次注意"的那張臉，不是同一種狀態。book18.org
嘴唇咬著，上唇的齒壓在下唇的內側，那是一種非常克制的、主動發力的控制，是一個人在努力不讓什麼東西出來的時候身體會做的動作，不是無意識的，是有意識地在用牙齒充當最後一道防線。眼眶，在日光從停車場露天那側斜切進來的光線里，陳逸能清楚地看見，眼眶的邊緣是紅的，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即將哭的那種紅，眼睛裡有一層濕潤的光，還撐著，還沒有讓那層濕潤溢出邊緣。book18.org
那個戴無框眼鏡的男人已經把病歷夾往腋下夾好了，朝另一個方向走去，步伐是直接的，沒有回頭，沒有"那你路上小心"之類的附加，走了。book18.org
陳婷站在原地，低著頭，手指在白大褂的口袋邊緣捏了一下，捏住，鬆開，又捏住。book18.org
停車場裡面其他人的走動聲還在，有幾輛車在不遠處陸續啟動，發動機的低鳴把那一小塊區域填滿了，然後車開走，聲音跟著走了，停車場重新安靜下來，而陳婷還站在那裡，低著頭，嘴唇還咬著。book18.org
陳逸在立柱旁邊沒動。book18.org
他很清楚地知道這個場合下最應該做的是什麼：什麼都不做，低頭刷手機等車，假裝自己沒有看見，讓那個女人在停車場裡把她需要獨處的幾分鐘用完，然後各走各的，彼此都不用尷尬。book18.org
這是最禮貌的做法，也是絕大多數人在這種情形下會做的事。book18.org
他把手機拿起來，盯著派車介面看了大概十秒，看著進度條，然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了。book18.org
猶豫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很長的猶豫，就是站在那裡，把要不要過去這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有一條聲音說"不要多事"，另一條聲音說的是"她眼眶紅了"，兩條聲音停留的時長大概各占一半，然後陳逸拿起包，往那個方向走了過去。book18.org
腳步不快，不是衝過去，是走過去，走廊里的那種正常速度，讓對面的人有時間感知到有人在靠近，可以選擇把情緒收起來，也可以不收。book18.org
陳婷聽見了腳步聲，抬起頭。book18.org
看見是陳逸的時候，那張臉上經過了一個極短暫的、來不及被完全壓下去的"意外"，然後職業性的冷靜以一種非常快的速度覆蓋上來，嘴唇鬆開了，下唇的那道齒印在一秒之內淡掉，眼神重新聚了焦，但眼眶還是紅的，沒來得及退下去。book18.org
陳逸在她面前三步遠的位置停下來，沒有走得更近，也沒有往後退，就停在那個距離，不遠不近，不是侵入式的，是一種把選擇權留給對方的距離。book18.org
陳婷率先開口，聲音比走廊上還要低一點，但仍然是穩的，是那種用穩來抵擋什麼的穩，不是自然的穩：book18.org
"又是你。"book18.org
不是質問，也不是打招呼，就是一個陳述，帶著一點點意外巧合的認可。book18.org
陳逸點了點頭，沒有解釋自己怎麼在這裡，因為在這裡的原因已經很顯然了，他是來看病的，停車場裡等車是正常的。book18.org
他沒有問"你沒事吧"，因為這句話在眼眶還紅著的時候說出來，對對方來說是一種強迫開口的壓力，他也沒有說"我剛才沒注意"，因為那是一個假話，他注意了，而且她也知道他注意了。book18.org
他只是站在那裡，把包搭在肩上，語氣和走廊上差不多的平穩：book18.org
"醫院停車場的車位費是按小時算還是按次算？"book18.org
一個完全不相關的問題。book18.org
陳婷愣了一下，那個愣裡面有一種東西，很短暫，但陳逸看見了，是那種在高度戒備的狀態下突然被一個毫無威脅性的問題打了一下的、輕微的卸力感，像是一直繃著的弦被一根很輕的指甲彈了一下，不疼，但震了一下。book18.org
"按次，五塊錢封頂。"她回答，聲音比剛才多了一點正常的氣息。book18.org
"便宜。"陳逸說，"稜鏡市這邊的停車費比我待過的那些地方便宜很多，我以為醫院會貴一點。"book18.org
"這裡是公立醫院，停車費不能亂收。"book18.org
"那就好，等下還要再來，可以不用心疼停車費——"book18.org
"你今天不是來取藥的嗎，還要再來？"book18.org
陳逸抬了抬右側的腰："拉傷，李主任讓我複診，下周來。"book18.org
陳婷看了他一眼，視線在他的腰側停了一秒，是職業性的那種停留，不是打量，是評估，然後移回來：book18.org
"拉傷期間不要蹲，不要彎腰超過三十度。"book18.org
"李主任也說了，謝謝。"book18.org
"還有……"陳婷停了一下，像是在考慮要不要說後半句，然後還是說了，語氣里多了一點點比走廊上更接近普通人的東西，"不要拎太重的包，你那個包……"她掃了一眼陳逸肩上的相機包，"顯然不輕。"book18.org
陳逸往肩上的包看了一眼，然後看回陳婷：book18.org
"我知道了，陳主任。"book18.org
她的眼神在他叫出那個稱呼的一瞬間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往自己的工作牌看了一眼，像是確認他是從那裡知道的，然後視線移回來，眼眶還是紅的，但嘴唇的那道咬痕已經完全退掉了，臉上的肌肉比陳逸第一次走過來的時候鬆動了一點，很細微，但是真實的鬆動。book18.org
陳逸的打車軟體震動了，提示車輛已到達門診門口。book18.org
他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往門診入口方向抬了抬下巴：book18.org
"車來了，先走了，陳主任。"book18.org
陳婷沒有說"好"或者"再見"，但她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比走廊上"下次注意"之後的背身而走多了一種東西，說不清楚是什麼，只是多了。book18.org
陳逸拿著包，往停車場出口走，沒有回頭。book18.org
背後，停車場裡日光從露天那側切進來，把那個白大褂的身影留在陳逸的視野最邊緣，直到他轉過門診樓的牆角，那道白色消失了，消失在稜鏡市上午乾淨的日光里。book18.org
第六章·旗袍裹不住的蜜桃臀book18.org
從醫院回來，陳逸在403躺了大概一個半小時。book18.org
不是因為腰疼不能動，是李主任叮囑的"熱敷之後靜臥半小時有助於肌肉鬆弛"，他就多躺了一會兒，順便把手機里馮曉雪的訓練照整理了一批，挑了十二張發給馮國強，又把今天在醫院停車場那段經歷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起來了。book18.org
站在403的客廳里環顧了一圈，冰箱是空的，廚房裡除了何秀蘭送的那鍋粽子之外沒有任何食材，洗手間裡連牙膏都快見底了，垃圾袋用完了，紙巾還剩半包，調料一個沒有，鍋碗瓢盆倒是搬家的時候帶了一套，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往鍋里放。book18.org
得去採購了。book18.org
翡翠灣社區附近的商業配套陳逸在前天探索的時候大致摸過，小區北門出去右轉兩百米有一排底商，其中最大的一家叫"趙氏連鎖超市"，招牌是深紅色的底板配金色大字，在這條街的底商裡面積最大，門臉也最寬，看起來是那種在本地扎了根的社區型連鎖超市。book18.org
陳逸換了件乾淨的短袖T恤，背上相機包，腰側還是有一點牽拉感，但比上午去醫院之前好了不少，走路的時候只要不突然轉體就沒什麼問題。book18.org
出門前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帶相機。book18.org
帶了。習慣。book18.org
趙氏連鎖超市比陳逸預期的要大，進深很長，從門口望進去能看到七八排貨架，燈光是暖白色的，比醫院的螢光燈柔和很多，門口的自動玻璃門兩側貼著紅色的促銷海報，上面寫著"本周特惠"，字體是那種典型的超市促銷風格，加粗，感嘆號，價格數字比漢字大三倍。book18.org
門口的空地上，四五個穿著趙氏超市工服的員工正在搬一摞摞的促銷商品往外擺，礦泉水、食用油、方便麵，堆成小山一樣的陳列堆頭，一個男人站在這堆商品中間，雙手叉腰，正在指揮。book18.org
"往左邊挪，再挪一點，對對對，礦泉水放前面，食用油放後面，對，消費者進門第一眼看到的必須是剛需品，這是基本功你們都忘了？"book18.org
那個男人的聲音不小，中氣很足，帶著一種習慣了發號施令的節奏感，語速快，每句話之間幾乎不留間隔，說完一句下一句立刻接上去，員工們被他的節奏帶著，動作明顯加快了。book18.org
陳逸從他旁邊走過的時候，對方正好轉身，兩個人差點撞上。book18.org
"喲，不好意思，沒看到你。"book18.org
男人先開口了，笑了一下，四十多歲的樣子，圓臉，皮膚偏黑，短髮，穿著一件白色的Polo衫，Polo衫的胸口繡著趙氏超市的logo，褲子是休閒西褲，皮帶扣有點亮，整個人的狀態是那種精力充沛到隨時能開始下一件事的狀態。book18.org
然後他的視線往陳逸肩上掃了一下，停住了。book18.org
陳逸肩上的相機包沒拉拉鏈，半開著，索尼α7的機身和鏡頭從包口露出來一截，那個橙色的索尼logo在暖白色的燈光下很顯眼。book18.org
"小伙子，你是攝影師？"book18.org
語氣變了，從"不好意思"的客套變成了一種陳逸很熟悉的東西，是一種發現了某個需求和供給之間的連接點時，生意人特有的那種亮起來的聲調。book18.org
"對，自由攝影師。"陳逸說，"剛搬到翡翠灣，來買點生活用品。"book18.org
"翡翠灣的？"男人的眼睛亮了一檔，"幾號樓？"book18.org
"六號樓，403。"book18.org
"哎呀，那是鄰居啊！我家住翡翠灣一號樓1201。"男人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胸口上，"我姓趙，趙建業，這超市就是我開的，趙氏連鎖，稜鏡市一共七家分店，這是旗艦店。"book18.org
陳逸伸出手："陳逸，你好趙總。"book18.org
趙建業把他的手握住了，力度不小，是那種做慣了生意的人特有的握手方式，緊，實，短促，一下就到位，不拖泥帶水。book18.org
"別叫趙總，叫趙哥就行，我看你二十出頭吧？"book18.org
"二十二。"book18.org
"二十二！好年紀。"趙建業鬆開手，但眼睛還盯著陳逸肩上的相機包，嘴角帶著一種越來越明確的笑意，"陳逸是吧？你那個相機看著不便宜啊。"book18.org
"工作吃飯的傢伙。"book18.org
"干攝影多久了？"book18.org
"系統學的話四年，大學就是這個專業，畢業之後一直在接商業拍攝的活。"book18.org
"商業拍攝？"趙建業的語氣里那個"發現連接點"的頻率又升了一檔，他往後退了半步，像是在重新審視陳逸這個人，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然後笑了，笑得很直接，"你來得太巧了。"book18.org
"怎麼說？"book18.org
"我跟你說，我這超市開了八年了，七家分店，生意還行，但有一個事情一直沒搞好，就是宣傳。"趙建業說話的時候手會跟著比劃，很自然，是那種表達欲旺盛的人的習慣，"你看我這門口的促銷海報，丑不醜？"book18.org
陳逸往門口那幾張紅底金字的海報看了一眼。book18.org
說實話，確實不太行，配色老氣，排版擁擠，字體選擇像是直接從Word里拖出來的，產品圖片明顯是手機拍的，光線不均勻，白平衡也沒調對。book18.org
"有提升空間。"陳逸措辭比較委婉。book18.org
"提升空間？"趙建業哈哈笑了一聲，"你別給我面子了，那就是丑，我自己看了都不想買。我一直想找個專業的攝影師給超市拍一套宣傳照，產品照、環境照、活動照，全套的，找了幾家廣告公司報價，一開口就是兩三萬，我覺得貴，但也知道便宜沒好貨，一直拖著。你說你是商業攝影？"book18.org
"對，產品攝影、空間攝影、人像攝影都做。"book18.org
"價格怎麼算？"book18.org
"看具體需求，拍什麼，拍多少，用在哪裡，後期修到什麼程度，這些確定了才能報價。"陳逸說得很專業，節奏也不慢，他發現自己跟趙建業說話的時候節奏會自動加快，因為對方的語速和反應速度都很快，跟不上就會被帶偏。book18.org
"行，那這樣。"趙建業一拍手，決策速度極快，"你先幫我拍一套試試，我看看效果，效果好咱們長期合作，七家分店的宣傳物料全交給你，價格好商量。你看行不行？"book18.org
陳逸想了一下，剛搬來稜鏡市，正需要建立本地的業務關係，一個連鎖超市老闆的長期合作對他來說是很實際的事，而且趙建業這個人雖然說話直接，但沒有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強勢，是真誠的直接。book18.org
"沒問題，改天我來拍。"book18.org
"爽快！"book18.org
趙建業的笑聲在超市門口的空地上響了一聲，然後他一把搭上了陳逸的肩膀，力度和握手時候一樣，實打實的，拍了兩下。book18.org
"我就喜歡爽快的年輕人，磨磨唧唧的我最受不了。"趙建業拍完肩膀，往超市裡面抬了抬下巴，"今天來買東西是吧？進去挑，看上什麼隨便拿。"book18.org
"那倒不至於……"book18.org
"行，那給你打個八折。"趙建業已經把決定做了，轉頭朝收銀台的方向喊了一句，"小王！等一下這個小伙子結帳的時候全場八折，我朋友！"book18.org
收銀台那邊一個員工探頭應了一聲。book18.org
陳逸想說"不用"，但趙建業已經轉回去繼續指揮搬促銷品了，拒絕的話根本來不及說出口，對方的節奏就是這樣，快，直接，做了決定就往下走，不給你猶豫的窗口。book18.org
陳逸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拎著購物籃往超市裡面走。book18.org
超市的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整潔一些，貨架排列有序，分區標識清晰，生鮮區在最裡面，日化區在左邊，零食飲料在右邊，中間幾排是糧油調料和生活用品。暖白色的燈光把整個空間照得很均勻，地面是淺米色的瓷磚，反光度適中，不刺眼。book18.org
陳逸先往日化區走，拿了牙膏、紙巾、垃圾袋、洗衣液，然後轉到調料區，醬油、醋、鹽、料酒、十三香，一樣一樣往籃子裡放，籃子很快就重了，他把籃子從右手換到左手，右邊的腰側因為重心轉移微微拉了一下。book18.org
想起陳婷說的那句"不要拎太重的包"。book18.org
他把籃子放到了推車上。book18.org
推著推車往生鮮區走的時候，他經過了蔬果貨架的過道，視野的左側是一排碼放整齊的蘋果和橙子，右側是冷櫃里的豆腐和鮮肉，過道的燈光從上方直射下來，把貨架上的商品照得顏色很正，蘋果的紅，橙子的橙，在這種光線下非常飽和。book18.org
陳逸的攝影師本能又動了。book18.org
他把相機從包里拿出來，調了一下參數，對著蔬果貨架拍了兩張，然後轉身對著生鮮冷櫃拍了一張，光線不錯，構圖也還行，如果後期調一下色調可以作為超市環境照的素材。book18.org
正在拍的時候，取景器里出現了一個人。book18.org
準確地說，是一個人的背影，從畫面的右側走進了他的取景範圍，出現在蔬果貨架前面。book18.org
陳逸下意識地把手指從快門上移開，準備等這個人走過去再拍。book18.org
但他沒有立刻移開取景器。book18.org
因為那個背影在取景器的小框里呈現出來的畫面，讓他的攝影師直覺發出了一個非常明確的信號：這是一幀好畫面。book18.org
那個人穿著旗袍。book18.org
在超市裡。book18.org
旗袍的顏色是墨綠色的，面料看起來是絲緞，在超市暖白色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低調但明確的光澤，不是那種反光很強的緞面，是那種被精心織造過的、帶有內斂質感的絲光，像是把光吸進去了一部分，再釋放出來的時候變得更柔和了。book18.org
旗袍是修身的，非常修身。book18.org
從肩線開始，面料貼著身體的輪廓走，沿著肩膀、上背、腰側一路收下來，在腰部收到最窄的位置，那個位置的面料有一個明顯的內凹弧度，從背後看，那道弧度像是一把被精確拉彎的弓，弓的兩端是肋骨的最下沿，弓弦的最深處就是腰眼的位置，收得很緊，面料在那裡完全服帖，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像是被直接噴塗在皮膚上的。book18.org
然後從腰眼往下，面料的走勢發生了一個非常鮮明的轉折。book18.org
臀部。book18.org
那種從腰部極窄的收口處突然展開的、帶有彈性的飽滿輪廓線，在墨綠色的絲緞面料下被完整地、不留一點模糊餘地地勾勒出來。面料在臀峰的位置被撐到了它能承受的最大弧度，光澤在那裡變亮了一點點，因為面料的拉伸讓絲緞的表面變得更加平滑，暖白色的燈光在那兩道弧形的最高點各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光斑，圓的，亮的，像是兩枚貼在緞面上的軟幣。book18.org
旗袍的下擺到膝蓋以下三四厘米的位置，右側有一道開叉，開叉的高度到大腿中段，那個人正站在蔬果貨架前面挑蘋果，上半身微微前傾，左手拿著一個塑料袋，右手在蘋果堆里翻找，這個前傾的動作讓旗袍下擺的開叉處微微張開了一些，從陳逸的角度看過去，能看見開叉裡面露出來一段大腿的側面，皮膚的顏色是那種偏暖的、帶著一點柔光質感的白，和墨綠色的旗袍面料形成了一個色溫差非常大的對比。book18.org
陳逸把取景器從眼前放下來了。book18.org
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盯著看的時間超過了"正常判斷構圖"所需要的範圍。book18.org
把相機放回包里，推著推車繼續往前走，經過蔬果區的時候，那個穿旗袍的人還在挑蘋果，陳逸的視線從她身邊掃過去的那一瞬間，正面的畫面補全了取景器里背影的空白。book18.org
四十歲上下的年紀，長發，燙過的那種，不是小卷，是大波浪，鬆散地搭在肩上，發質很好，有光澤。臉的輪廓線條柔和，下頜的線條比陳婷那種銳利的骨相更圓潤一些，但不是那種失去結構感的圓潤，是被保養得很好的、充滿彈性的柔軟。眼睛不大，但眼尾往上挑了一點，有一種天生的風情感，不是刻意的，是骨相決定的，和旗袍的調性非常匹配。book18.org
鎖骨。book18.org
旗袍的立領扣到了喉結以下一厘米的位置，遮住了脖頸，但鎖骨是露出來的，立領的開口在正面形成了一個V字形的小窗口，那兩道鎖骨的線條在那個窗口裡非常清晰，皮膚在燈光下有一層很薄的、均勻的光澤，不是油光，是那種皮膚本身的含水量足夠時會呈現出來的、自然的、健康的光感。book18.org
旗袍正面的剪裁從立領的開口開始，往下走，經過胸部的位置時，面料的張力達到了第一個峰值，墨綠色的絲緞在那裡被撐出了兩道對稱的、非常飽滿的弧線，弧線的最高點和領口的V字形開口之間，面料形成了一道向內的弧形陰影，陰影的深度在這個角度里是可以感知的，暖白色的燈光照亮了弧線的上半部分，但弧線之間的那道溝渠是燈光到達不了的區域，那裡是暗的，帶著一種被面料和身體共同圍合出來的、私密的深度。book18.org
陳逸的視線在經過的那一秒里完成了這些信息的採集，然後落回到了推車的把手上。book18.org
他繼續往前推，準備去拿雞蛋。book18.org
剛走了兩步。book18.org
"小伙子。"book18.org
聲音從身後傳過來，帶著一種不急不慢的、鬆弛的節奏，尾音微微上揚，是叫人的語氣但不是喊人的語氣。book18.org
陳逸停下來，轉頭。book18.org
穿旗袍的女人已經從蘋果堆前直起身來了，手裡拎著一個裝了大半袋蘋果的塑料袋，正看著陳逸，臉上帶著一種友善的、帶一點好奇的笑意。book18.org
"你剛才是在拍超市？"她的視線往陳逸肩上的相機包掃了一下。book18.org
"對，拍一些素材。"陳逸點頭，"打擾到你了嗎？剛才你走進畫面的時候我已經停了。"book18.org
"哦，沒有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女人擺了擺手，手腕上的玉鐲跟著晃了一下，那種淺綠色的、通透的翡翠鐲子，在暖白色燈光下光澤很潤，"我就是看你拿著專業相機覺得好奇，在超市裡拍照的不多見。"book18.org
"幫超市老闆拍宣傳素材，順手先採一點樣。"book18.org
"趙建業讓你拍的？"book18.org
"你認識趙總？"book18.org
女人笑了一下，那個笑的弧度讓眼尾的上挑變得更明顯了，風情這個東西在她臉上不是裝出來的，是骨骼和肌肉的默認配置，一笑就有，不笑就收。book18.org
"他是我老公。"book18.org
陳逸愣了一下。book18.org
"啊，那嫂子好。"他反應過來，笑了一下。book18.org
"叫我江姐就行，我叫江美琪。"她把蘋果袋放進自己的購物車裡，手指把袋口捏了一下，動作很順，帶著那種做了很多年主婦的、把日常動作都優化到最省力狀態的熟練感，"你叫什麼？"book18.org
"陳逸。"book18.org
"陳逸。"江美琪把這個名字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嘴裡品了一下，"好名字，逸是哪個逸？安逸的逸？"book18.org
"飄逸的逸。"book18.org
"飄逸的逸。"她又笑了，這一次笑的幅度比剛才大一點，嘴角往兩邊拉開，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那種笑法讓她整張臉的氛圍從"友善好奇"變成了"親切愉悅"，"你這名字和你這個人挺搭的，看著就飄逸。"book18.org
陳逸不太確定這算誇獎還是調侃，"謝謝"了一句。book18.org
"陳逸，你是專業攝影師對吧？"江美琪的語氣從閒聊切換到了一種帶著一點小期待的請求感，"我有個不情之請。"book18.org
"你說。"book18.org
"能幫我拍張照嗎？"她用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旗袍，"今天這身衣服我覺得穿得還行，想發個朋友圈，但是自拍角度老是不對，拍出來不好看。"book18.org
陳逸看了她一眼，不是攝影師那種評估式的看，就是普通的社交性看了一眼，然後說："行，在哪拍？"book18.org
"就在這吧，你看這蔬果區的顏色挺好看的，配我這個綠色。"book18.org
陳逸回頭看了一眼蔬果貨架，蘋果的紅，橙子的橙，獼猴桃的青綠，和她身上墨綠色的旗袍放在一起，色彩關係確實不錯，暖白色的燈光從上方均勻地鋪下來，沒有硬陰影，對人像拍攝來說不算差。book18.org
"可以，你站到那個位置。"陳逸把相機從包里拿出來，調了一下光圈和快門速度，指了指蔬果貨架前面的一個位置，"往左半步，對，燈光打在你左臉上的角度比較好。"book18.org
江美琪按照他說的位置站好了，身體微微側了一下，是那種拍照時會自然做的姿態調整，左手搭在購物車的把手上，右手自然地垂在身側，下巴微微抬了一點，眼睛看著陳逸的鏡頭方向。book18.org
陳逸把取景器貼到眼前。book18.org
取景器里的畫面在對焦完成的那一刻變得清晰了。book18.org
江美琪站在蔬果貨架前面，墨綠色的旗袍在暖色調的背景里非常跳，立領的線條把她的脖頸和下頜的線條勾出來了，鎖骨窗口的V字形在這個焦段里很清楚，光線從上方打下來，在鎖骨的凹陷處形成了一小片柔和的陰影。腰部的收口弧度在側面四十五度的角度里被最大化地呈現出來，從胸線到腰線到臀線，三段曲線的轉折像是一條用柔和筆觸畫出來的S形，每一個轉折點都恰到好處地出現在應該出現的位置上。book18.org
旗袍右側的開叉因為她微微側身的動作而自然地張開了一些，大腿側面的一段皮膚從開叉處露了出來，在取景器里那段皮膚的質感因為對焦的關係變得非常清晰，能看到皮膚表面非常細微的、均勻的紋理和那層薄薄的、自然的光澤。book18.org
陳逸按下快門，咔嚓。book18.org
"再來一張。"他說，"你把左手從購物車上拿開，放到腰上，對，就那樣。"book18.org
江美琪照做了，左手搭在自己的腰側，手指自然地彎曲著貼在旗袍的面料上，這個姿勢讓她的腰部曲線變得更加明確了，因為手指的存在給了一個參照物，觀者的視線會沿著手指的方向去看那道腰線的弧度。book18.org
咔嚓。book18.org
"最後一張，你回頭看一眼貨架上的水果，就像在挑東西那樣，自然一點。"book18.org
江美琪轉過頭，視線落在旁邊的蘋果堆上，右手抬起來做出一個正在挑選的動作，身體的重心從正面轉成了四分之三側面，這個角度讓旗袍的立體剪裁獲得了最好的展示效果，從胸部的側面輪廓到腰部的收窄到臀部的擴展，整條曲線在側光的作用下產生了明暗對比，亮面是燈光直射的部分，暗面是身體自身的陰影，這種明暗的過渡讓平面的照片有了體積感，有了呼吸。book18.org
咔嚓。book18.org
"好了。"陳逸把相機從眼前放下來，在回放螢幕上翻了一下三張照片，點了點頭，走到江美琪旁邊，把螢幕轉過去給她看。book18.org
江美琪湊過來看，她靠近的時候，一股氣味進入了陳逸的呼吸範圍，不是香水那種濃烈的、有攻擊性的氣味，是那種更接近身體本身的、被護膚品或沐浴產品調和過的、溫暖的、帶一點花香底調的氣味，淡，但在近距離內是清晰的。book18.org
她的頭髮在陳逸的肩膀附近，大波浪的發尾幾乎擦到了他的上臂。book18.org
"哇。"book18.org
江美琪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真實的、沒有表演成分的驚喜。book18.org
"這是我嗎？"book18.org
"你站的位置光線好，旗袍的顏色也上鏡。"陳逸用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從第一張劃到第三張，"第三張最好，四分之三側面的角度最適合你的臉型，而且回頭的動作很自然，不像擺拍。"book18.org
江美琪盯著第三張看了好幾秒，手指在自己的嘴唇邊點了一下，是那種很滿意的、在心裡反覆確認"這真的是我"的表情。book18.org
"你把這三張傳給我行嗎？我加你微信。"book18.org
"行。"book18.org
兩個人掏出手機互掃了二維碼，陳逸把三張原圖發了過去，江美琪收到之後又翻了一遍，翻完之後抬起頭看陳逸，臉上的笑容比剛才在蘋果堆前面的那個更深了，眼尾的上挑弧度在笑的時候帶出了一種陳逸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曖昧，比曖昧更輕，也比曖昧更自然，是一個被真心誇讚了之後的、毫無防備的高興。book18.org
"你拍得真好。"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降了一點，不是刻意壓低，是那種真心實意地評價一件事情的時候，人的聲調會自然地往更"實"的方向走。book18.org
"比我老公拍的強多了。"book18.org
這句話的後半段語氣又輕了起來，帶著一種調侃的上揚，但不是那種刻薄的調侃，是夫妻之間那種"已經放棄讓對方學會拍照"的、帶著寵愛底色的抱怨。book18.org
"趙哥工作忙，可能沒時間研究這些。"陳逸接了一句。book18.org
"忙？他不是忙，他是根本沒那個心思。"江美琪把手機收回包里，搖了搖頭，但嘴角還是翹著的，"每次讓他幫我拍個照，拿起手機咔一下就完事了，也不看角度，也不看光線，拍出來我臉大一圈，你說氣不氣人？"book18.org
"那確實，手機拍人像的時候焦距太短會有畸變，臉會顯大，得退後一步用兩倍變焦。"book18.org
"你看你看，你幾秒鐘就說明白的事情，我跟他說了一百遍他都記不住。"江美琪的語氣里有一種真實的無奈，但不是那種沉重的無奈，是輕的，浮在生活表面的那種，"男人啊，讓他在生意上動腦子，腦子轉得比誰都快，讓他拍個照片，跟讓他上刑場一樣。"book18.org
陳逸笑了一下，沒接這個話茬，因為這種對話再往下走就要變成評價別人的婚姻了，他對趙建業才認識二十分鐘，不適合。book18.org
"江姐，照片要不要我回去後期調一下色再發給你？原片的顏色可能和你手機螢幕顯示的有偏差。"book18.org
"你還能修圖？"book18.org
"這是基本操作，不修圖的照片只能算半成品。"book18.org
"那太好了，你幫我修一下。"江美琪的眼睛亮了一點，"不過別把我修得太假了啊，我朋友圈的人都認識我，修太過了會被笑話的。"book18.org
"放心，我做的是調光調色，不是磨皮瘦臉，你本來就不需要那些。"book18.org
這句話說出口的一瞬間，陳逸意識到這句話的後半段聽起來像是在夸對方。book18.org
江美琪也聽出來了。book18.org
她看著陳逸，停了大概一秒，那一秒里她的表情經歷了一個微妙的變化，先是一個"哦？"的微微挑眉，然後嘴角往上揚了一個角度，不大，但很確定，最後那個笑意在眼睛裡定住了，那種風情感又回來了，眼尾的上挑、嘴角的弧度、微微偏過去的頭，所有這些元素在這一秒里組合成了一個讓陳逸的呼吸短暫地停了一拍的畫面。book18.org
"小陳，你這嘴真甜。"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聲調是平的，不上揚也不下沉，就是平平地說出來，但"平"本身在這個語境里反而比任何語氣變化都更有重量，因為平意味著她不是在調侃，也不是在反諷，而是在認真地、不帶任何修飾地接受了這句話，並且把接受這件事用一句同樣不帶修飾的回應傳遞了回來。book18.org
陳逸的臉上有一股熱度從顴骨的位置往耳根方向蔓延，他能感覺到自己在臉紅。book18.org
這不是什麼"被迷住了"的臉紅，是二十二歲的年輕人在超市裡被一個穿著旗袍的、比自己大了差不多二十歲的、笑起來風情萬種的女人用一種不帶任何惡意的、甚至帶著欣賞的口吻說了一句"你嘴真甜"之後，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來的反應。book18.org
他沒有刻意去控制這個反應，也沒有去遮掩，就讓它在臉上待了那麼幾秒。book18.org
"江姐，我先去買雞蛋了。"他用一句無關緊要的話把對話的溫度往回拉了拉。book18.org
"去吧去吧。"江美琪擺了擺手，手腕上的玉鐲又晃了一下，"照片修好了微信發我，不著急，我等著。"book18.org
"好。"book18.org
陳逸推著車往雞蛋那邊走，走了大概五六步的距離，身後傳來江美琪的聲音，音量不大，但在超市這種環境里足夠清晰：book18.org
"陳逸。"book18.org
他轉頭。book18.org
江美琪站在蔬果貨架前面，手裡拎著那袋蘋果，墨綠色的旗袍在暖白色的燈光下把她整個人的輪廓勾得很清楚，腰、臀、大腿側面開叉處那一線若隱若現的皮膚，都在那道燈光里安安靜靜地待著。book18.org
"下次拍照再找你啊。"book18.org
她笑了，笑得很大方，很自然，那種已經過了需要矜持的年紀的、想笑就笑的爽朗。book18.org
陳逸的臉上又熱了一下。book18.org
他點了點頭，說了句"好"，然後轉過身，推著購物車拐進了下一個過道。book18.org
推車的右手在把手上握了握，掌心有一點乾燥的熱度。book18.org
他看了一眼推車裡那堆生活用品，醬油醋鹽料酒牙膏紙巾垃圾袋，全是最普通的、最日常的東西，和剛才取景器里那個穿著墨綠色旗袍的身影放在同一個空間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很輕很輕的不真實感。book18.org
陳逸走到雞蛋區，拿了一盒十枚裝的土雞蛋，放進推車，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耳朵還是熱的。book18.org
第七章·樓下騷貨護士主動敲門，深夜被操到腿軟癱軟book18.org
夜裡十一點，403的檯燈還亮著。book18.org
陳逸坐在臨時搭起來的工作桌前，Lightroom的介面占滿了整個顯示器，左邊是文件瀏覽欄，右邊是調色面板，中間是今天從醫院拍回來的幾張測試街拍，他在出門等車的時候順手拍的，沒有任何主題，就是練手，出片率低，但有兩張光線有意思，他在給那兩張壓暗曝光，把高光往下拉，中間調往暖色偏一點點。book18.org
臥室里有一台小風扇在轉，低頻的嗡嗡聲把整個房間的安靜填得很均勻。窗外的稜鏡市到這個時間段已經安靜了很多，偶爾有一輛車從樓下的主幹道過，車燈在窗簾上掃過去，然後消失。book18.org
陳逸拿起水杯，發現空了，站起來準備去廚房接水，腰側的肌肉在起身的動作里發出一點提示性的繃緊感，不劇烈，但在提醒他今天去了醫院這件事是真實的，不是一場夢。book18.org
他把杯子擱回桌上，彎腰的角度控制在三十度以內，把插線板的位置往外拉了一點，然後直起身，走向廚房。book18.org
廚房的水還沒接完，門鈴響了。book18.org
陳逸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機螢幕，23:07，深夜十一點，這個時間點來訪的鄰居，他在稜鏡市住了沒幾天，認識的人扳手指頭數得清楚，何秀蘭會在這個時間來嗎？不像，老太太應該睡了……林建國更不可能……馮國強？book18.org
他把水杯擱下，往門口走去，打開門，準備說一句"來了"。book18.org
然後把那句話吞回去了。book18.org
門口站著一個他沒見過的女孩。book18.org
看起來二十出頭，比陳逸矮半個頭，留著過肩的黑髮，但現在頭髮是濕的，一縷一縷地貼在臉側和頸部，發梢還在往下滲水，在領口那裡洇出一圈深色的濕跡。穿著一套淺粉色的居家服，寬鬆的棉質款式，本來應該是非常居家的、沒有任何性張力的那種衣服，但衣服被濕發打濕了，胸前的位置貼上去了，把裡面的輪廓頂出來，是一種無意識的、被動的輪廓，沒有鋼圈，沒有塑型，是純粹軟組織在居家棉布里自然的墜感，因此圓度非常真實，弧線也非常自然，飽滿的弧線從衣服里透出來，頂著面料的紋路，寬鬆的衣服變成了窄的。book18.org
臉是好看的那種，眼睛大，眼尾有一點點上挑，鼻樑不高但鼻頭圓，嘴唇是天然帶顏色的那種，此刻因為剛洗過頭，整張臉都是有水光的，帶一種洗乾淨之後特有的透潤感。book18.org
陳逸在這個視覺信息衝過來的一秒鐘之內，完成了從"不認識"到"樓下的護士，在走廊遇到過幾次，互相點過頭"的判斷。book18.org
"哥，"女孩抱著胳膊，頭髮濕漉漉地貼著臉，語氣有一點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這麼晚來打擾，我是樓下的，我叫小雨——我家熱水器壞了，正洗一半沒水了，你家能不能……能不能讓我借洗個澡？"book18.org
陳逸沉默了兩秒。book18.org
這兩秒里他在做一個理智層面的快速評估：深夜，獨居，陌生女孩，洗澡這件事涉及的情況是很明顯的，他不是沒有感知，眼前這個女孩的身材和那件被打濕的居家服已經在視網膜上留了一道印，但他是一個正常的成年人，正常的成年人深夜遇到這種情況，第一反應是"這沒什麼大事"還是"我要保持理智"之間，他在那兩秒里快速地把兩邊都過了一遍。book18.org
最後推門讓開了。book18.org
"進來，"陳逸往旁邊退了一步，聲音和平時沒什麼區別，"浴室在右邊那條走廊進去，毛巾在浴室柜子里，你自己拿，應該還有乾淨的。"book18.org
"謝謝哥，"小雨走進來，帶進來一股洗髮水的氣味，清甜的那種，還夾著一點沐浴產品的薄荷底調，"真的不好意思，物業說明天才能來修……"book18.org
"沒事，"陳逸帶她走到走廊那裡，指了指浴室的方向，"水溫的旋鈕向左是熱，向右是冷，慢慢調，一開始水比較涼，等一會兒才熱。"book18.org
"知道了，哥。"book18.org
浴室的門關上，過了幾秒，裡面傳來水聲。book18.org
陳逸回到工作桌前，坐下，把Lightroom介面重新打開，看著那張暖色調的街拍，眼睛盯著螢幕，但注意力沒有完全在上面。book18.org
他不是那種色胚，不是那種在心裡把一件事想像成另一件事的人，但他是一個二十二歲的男人，有正常的生理反應，眼前那件被濕發打濕的粉色居家服留下的那道印還在，在他試圖專注於調色參數的時候，那道印在意識的邊緣處停著，不往裡走，但也不退。book18.org
他換了一張照片，是泳池那邊馮曉雪蝶泳騰空的那幀，專注於技術層面的構圖分析，把注意力強制往那個方向拽。book18.org
浴室里的水聲持續了大概二十分鐘。book18.org
陳逸在這二十分鐘里把馮曉雪的五張訓練照調完了色，選了三張，做好了批註，準備明天發給馮國強。然後把陳婷那幾張……他在瀏覽器里找了一下，發現自己根本沒拍陳婷，停車場裡他沒有帶相機，只帶了手機，手機上沒有拍，所以什麼也沒有，Lightroom里只有幾張醫院外立面的測試街拍。book18.org
水聲停了。book18.org
陳逸把椅子往桌子前推了推，重新打開調色面板，開始處理那兩張光線有意思的街拍。book18.org
浴室的門開了。book18.org
走廊里出來一道腳步聲，輕的，赤腳在地板上的那種，然後小雨出現在客廳的入口。book18.org
陳逸的視線從螢幕上移過去，停住了。book18.org
浴巾是白色的，陳逸家裡的浴巾，他從網上批量買的那種酒店同款厚棉浴巾，吸水性很好，尺寸不小，但裹在小雨身上，那個尺寸因為她的身材比例而顯出了局限性——浴巾的上緣被掖在胸口，在雙峰的內側收緊，形成一道擠壓的分界線，胸部的上方弧度因此被托起來，從浴巾上緣溢出來，那道溢出的弧度在室內的暖色檯燈光下，從根部到頂點的輪廓是完整的，圓潤的，皮膚因為剛洗過澡而呈現出一種帶血色的粉白，不是冷白，是溫的，表面還有細密的水珠沒有擦乾，水珠在鎖骨的凹陷處彙集成一道，順著斜面往下流，越過浴巾上緣，消失在兩峰之間那道深邃的分界線里。book18.org
浴巾的下擺到大腿中部，小雨的腿長，腿部的線條從浴巾下擺開始展開，膝蓋圓，小腿細，踝骨骨感，腳背因為剛洗完澡還是粉的。book18.org
頭髮半濕，用陳逸浴室里的小毛巾擦過了，不再是進門時的完全濕透，但還是帶著水分，軟軟地搭在肩頭，發梢的水珠順著鎖骨骨線往下淌。book18.org
"借用一下你家的水，"小雨走進客廳，赤腳踩在地板上，語氣自然，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只穿了一條浴巾，"電熱水壺在哪裡？"book18.org
陳逸的喉結動了一下，把視線從她的鎖骨往上移，移到她的臉，平靜地回：book18.org
"廚房檯面上，左邊，旁邊有杯子。"book18.org
"謝謝哥。"book18.org
小雨走向廚房，赤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很輕，浴巾隨著走動的節律在腿側飄動，下擺在她的大腿內側摩挲。陳逸把視線重新落回螢幕，用了大概半秒鐘，然後承認這件事的難度比他預期的大。book18.org
廚房裡傳來電熱水壺放水的聲音，然後是開關的"咔噠"，然後小雨的聲音從廚房裡出來，帶著一點隨意的口吻：book18.org
"哥，你在做什麼？"book18.org
"整理照片。"book18.org
"專業的那種？"book18.org
"對，攝影師。"book18.org
"哦，難怪……"小雨端著一杯熱水走出廚房，走到陳逸的工作桌旁邊，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我之前在走廊里看見你扛著好大一個相機包——"book18.org
陳逸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螢幕，那張街拍正在調色階段，光影處理得不錯。book18.org
"嗯，器材比較重，腰上次搬家扭了一下……"book18.org
"我看見你去醫院了，"小雨把水杯擱在桌上，然後彎腰，把陳逸桌上的另一個空水杯拿起來，倒了一杯遞給陳逸，"腰沒事吧？"book18.org
彎腰的那一瞬間，浴巾上緣在這個俯身的角度里開闊了，那道溢出的弧度變得更完整，乳溝的深度在這個角度里被重力拉出來，深邃，白皙，正對著陳逸坐著的視角，水珠還在鎖骨那裡沒幹完，順著弧面往下淌，淌進那道分界線里，消失。book18.org
陳逸接過水杯，喉結再次滾動，視線有一瞬間的位移，但他把那個位移用接水杯的動作掩過去了：book18.org
"輕度拉傷，不嚴重，下周複診。"book18.org
"我是護士，"小雨直起身，站在他旁邊，抱著自己的水杯，語氣裡帶著一點職業性的隨意，"拉傷的話，熱敷加外用藥膏就好了，不用太擔心，一般兩周內會自愈的。"book18.org
"醫生也說了類似的，"陳逸把水杯放回桌上，"你在哪個科室？"book18.org
"急診，三班倒，今天晚上剛下夜班，"小雨把水杯也放下，側著身子靠在桌沿，看著陳逸，"本來想洗完澡早點睡，結果熱水器壞了……"book18.org
"運氣不好。"book18.org
"可不是，"小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浴巾，"哥，你的浴巾好厚，比我家的好多了，你用什麼牌子的？"book18.org
陳逸剛開口說"網上批量買的酒店款"，還沒說完，感覺到肩膀上有一點重量落下來，一根手指搭在了他的肩頭，不重，但存在感非常清晰，他下意識地往右邊看，小雨已經把身子俯低了，和他基本平視，兩個人的距離在這個姿勢里壓縮到了不足三十厘米，她的眼睛在這個距離里是很大的，眼尾那一點上挑在近距離里顯出一種特別的嫵媚，嘴唇微微張著，唇色是天然的那種深粉，帶著一點水光。book18.org
"哥，"小雨的聲音在近距離里變低了一點，帶一點沙，"你不會覺得我打擾你吧？"book18.org
陳逸看著她，理智在這個時候發出了最後一道聲音：book18.org
"你……洗完澡了，要不要我送你下樓，居家服……"book18.org
"居家服還濕著呢，"小雨把搭在陳逸肩頭的那根手指換成了整隻手，掌心貼上去的溫度是真實的，剛洗完澡的那種餘溫，"晾一會兒再穿……"book18.org
然後她把身子往前湊，把那段三十厘米壓到了零。book18.org
嘴唇貼上來了，輕的，是一種試探性的接觸，上唇碰了一下陳逸的嘴角，停了停，然后角度調整，正對上了。book18.org
陳逸在那一瞬間的理智到達了它的最後邊界，他動了一下，想往後退，但椅背擋住了，退無可退，而小雨已經把手從他肩膀上移到了他的側頸，溫熱的手掌貼著頸側，那道體溫通過接觸傳進來，是非常直接的、感官層面的刺激，繞過了所有理智層面的堡壘，直接落地。book18.org
陳逸的手在那一刻抬起來，放在了小雨的腰上。book18.org
浴巾的棉布質感在他的掌心，棉布下面是腰，細，柔軟，彈性好，他的手指稍微收緊了一點，把那個彈性感知得更清楚，然後他回吻上去，把那道試探性的接觸變成了主動的深入。book18.org
小雨在他嘴裡輕輕地嗯了一聲，那個聲音不響，但在這麼近的距離里，那道共鳴直接從嘴唇傳進來，振了他的神經末梢一下。book18.org
陳逸站起來，把小雨往自己這邊拉，椅子往後推開，兩個人站在工作桌旁邊，檯燈的暖光把整個客廳照成一片橘黃，小雨仰著臉，嘴唇還貼著他的，雙手繞上了他的頸背，指尖扣進他後頸的髮際線，那個扣著的力道帶著一點主動的、拉近距離的意味。book18.org
陳逸的手在她的腰上遊走，往上，越過浴巾的上緣，掌心貼上了側背，皮膚是剛洗完澡的那種溫熱，細膩，他的手指往下收，把她的腰收在掌心裡，往自己這邊壓。book18.org
小雨發出了一聲輕的、帶著一點氣的笑，然後往後退了半步，手指找到了胸口浴巾掖進去的那個邊緣，捏住，往外一拉。book18.org
浴巾落地了。book18.org
陳逸的視線從她的臉下移，下移，停在了那道完整展開的輪廓上。book18.org
檯燈的橘黃暖光把她的皮膚打成了一種溫潤的奶白，沒有刺眼，沒有死角，是全方位的柔和，把每一道曲線的弧度都渲染得非常立體。胸部豐滿，不是誇張的那種，是恰到好處的飽滿，兩個弧面在這個光線下呈現出非常真實的重量感，頂點的顏色比周圍深，在暖光裡帶一點淺粉，隨著呼吸的起伏輕輕地動，腰是真實的細，腰以下的曲線往外擴，臀部的弧度在暖光里把線條拉得很豐潤，大腿的內側有非常細的軟光滲入，把那道縫隙的陰影打得深淺分明。book18.org
"哥，"小雨站在檯燈的光里，一件不剩，語氣帶著一點輕佻的笑，"你看什麼看，還不過來？"book18.org
陳逸的手已經把她的腰重新圈住了，把她整個帶進了臥室。book18.org
臥室的檯燈比客廳的暗一點，橘紅色的，把整個房間烘托成一種很深的暖色，陳逸把小雨推上床，她往後仰倒，黑髮散在枕頭上，白皙的身體陷進床墊里，仰著臉看陳逸，眼神里有一種挑釁的期待。book18.org
"快一點，哥，"小雨的手往後撐著床墊，用手肘把上半身微微支起來，胸前的弧度因為這個姿勢而在重力下更清晰地墜著，"我等了好久了。"book18.org
陳逸站在床邊，把上衣拽過頭頂，扔在旁邊的椅子上，然後解腰帶。book18.org
小雨的視線往下，停在陳逸解下褲子的那個瞬間，然後那雙眼睛睜大了一點。book18.org
"哥，"她的聲音在這一瞬間失去了剛才那點輕佻的笑，變成了一種真實的、帶著一點咽口水感覺的低啞，"你……這個……"book18.org
"什麼？"陳逸的聲音還是平的，但往床上俯下去了，撐在她的兩側，把她整個人罩在下面。book18.org
"沒什麼，"小雨把那口氣咽下去，手往上，搭在他的胸口，"你……帶了嗎？"book18.org
"等一下。"book18.org
陳逸起身，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摸出一個，撕開包裝，在小雨專注地盯著這個過程的目光里把它套上，然後重新俯回去。book18.org
小雨的腿在他俯下去的時候自然地張開了，膝蓋彎起，兩條腿從兩側夾住了他的腰，那道夾住的力道帶著一種迫切的、催促性的意味，她的手從他的胸口滑到了肩膀上，扣住，臉仰起來，嘴唇微張：book18.org
"哥，"聲音輕，帶著喘，"你輕一點……"book18.org
陳逸一隻手撐在床墊上，另一隻手往下，找到了她的腰，把她的臀部往上抬了一點，調整了一下角度，龜頭蹭上了入口的邊緣，那裡的溫熱通過薄薄的一層傳進來，是濕潤的，是熱的，已經淌開了，分泌物把入口那道縫濡濕了一圈，在龜頭蹭上去的那一刻，那道濕潤的阻力和滑潤同時存在，拉了一下，粘著，又開。book18.org
"嗯——"小雨在這個接觸里發出了第一聲，不響，但真實，是從喉嚨里透出來的那種，帶著一點點顫，"哥……"book18.org
陳逸把腰沉下去。book18.org
龜頭擠開了入口那道軟肉，那道軟肉在分開的過程里往兩側撐開，拉著，包裹著，從冠溝的位置開始往裡收，冠溝的棱邊刮過入口內壁的那層皺壁，那道刮蹭是雙向的，陳逸感知到了那道阻力和包裹同時存在的質感，小雨則在這道刮蹭里把頭往後仰，嘴唇咬住，發出一道悶在喉嚨里的、壓著的呻吟。book18.org
"好……"她把這個字從牙關里透出來，手指把陳逸肩膀上的皮肉捏住了，"好大……哥，你……"book18.org
陳逸沒有停，腰繼續沉，一寸一寸地往裡推，那道包裹隨著深入而越來越緊，越往裡越深的位置是從沒被打開過的、更緊實的內壁，龜頭的頂端每往前推進一分，就從兩側擠開一道溫軟的阻力，那道阻力是活的，是有彈性的，是會收縮的，在每一道推進之後都會往回收，把剛剛被撐開的空間往裡拉，像是要把進入的東西吸回去。book18.org
小雨在這個推進的過程里，呻吟聲從悶的變成了開放的，嘴唇完全張開了，頭枕在枕頭上，側過去，頭髮散開，從她的喉嚨里出來的是一種帶著哭腔的高頻：book18.org
"哥……進來了……好深……"book18.org
陳逸腰到底，整根沒入，睪丸貼上了她的臀部下緣，那道貼合裡帶來的體溫傳遞是非常直接的，她的雙腿往他的腰上收緊，把那個深度頂在裡面，不讓他往外退。book18.org
"別動，"小雨的聲音在這一刻帶著一點顫，是那種被撐滿之後需要適應的喘息，"等一下……等我適應一會兒……"book18.org
陳逸停住，撐在她的兩側，低頭看她，她的臉在橘紅色的燈光里是有血色的，嘴唇咬著，眼角有一點濕潤，不是淚，是那道高度刺激之後身體自發的滲透，眉心有細小的川字，是那種把太滿的感覺往裡壓的表情。book18.org
"你沒事吧，"陳逸的聲音比平時更低一點，帶著一點粗糲的沙，"要不要停——"book18.org
"不，"小雨把手從他肩膀上鬆開，往他的後腰移，推了他一下，"動……你動……"book18.org
陳逸腰往後撤，抽出大半，那道撤離的過程里，包裹著的內壁隨著拔出的方向往外翻了一點，拖著不想放開，淫水在抽出的那道空間裡拉出來，發出一道輕微的、濕潤的"噗"聲，很輕，但在這個安靜的臥室里非常清晰。book18.org
然後他腰沉回去，力道比第一次大了，推進的速度也快了，龜頭衝進去，冠溝再次刮過那層皺壁，裡面的位置在這一次的沖入里發出了一聲悶的撞擊感，小雨的整個身體往床墊上頓了一下，雙腿往外崩開又收緊，喉嚨里出來了一聲高的：book18.org
"啊——"book18.org
然後是接下來的，一下一下的，有節律的，越來越快的。book18.org
陳逸的腰每一次沉下去，睪丸就撞上她的臀部下緣，啪的一聲實在的撞擊，皮肉相碰的那種清脆，在接下來的頻率里連成一片，啪、啪、啪、啪，節律越來越快，中間的間隔越來越短，屌根在每一次抽插里拍過陰蒂的位置，那道摩擦把小雨的呻吟的高度一次一次地往上推。book18.org
"哥……"她的兩條腿把他的腰箍住，腳踝交叉鎖在他的臀部，把深度往裡頂，"好深……好大……哥……"book18.org
陳逸低頭看了一眼兩人的交合處，檯燈的橘紅光把那道分界線照得清楚，每一次抽出，拉出來的是一道白色的拉絲，稠，在那道縫的邊緣粘連，屄口已經漲開了，肉壁被撐得通紅，每一次插入，白漿就從那道縫的邊緣往外擠，沿著她的大腿內側淌下去，積在床單上，深色的。book18.org
小雨在這個頻率里的呻吟已經脫離了她自己的控制，是那種身體主導的聲音，高的，尖的，每一聲都帶著真實的、不是表演出來的顫，她的雙手把枕頭抓住，指節攥白，頭枕在枕頭上，頭髮散在臉旁，嘴唇完全開著，從裡面出來的是連續的、壓不住的嬌喘：book18.org
"哥……哥……哥……好爽……要……"book18.org
陳逸感知到裡面的收縮在這個時候加劇了，那道收縮是她接近高潮的前兆，內壁開始有節律地往裡收，把插入的部分往裡吸，那道吸吮的力道是非常真實的、非常有質感的，龜頭在那道吸吮里每一次被夾住，冠溝被那道收縮卡住，然後松，再收，馬眼在那道反覆的擠壓里沁出一道無法控制的前列腺液，薄薄的，透明的，混進套子裡。book18.org
"要……哥……要來了……"小雨的腰從床墊上往上頂，把那道深度頂到了最裡面，"不要停……不要……"book18.org
陳逸沒有停，頻率推到了最高，整個房間裡啪啪的撞擊聲已經連成了一片，沒有間隔，肉體碰肉體的實在的拍擊，白漿從她的屄口飛濺，每一次猛烈的插入都把更多的白漿往外拍，床單上已經是一片深色的濕跡。book18.org
小雨的尖叫在高潮來臨的那一刻穿透了整個臥室。book18.org
不是假的，是那種全身肌肉同時收緊、大腦在某一個瞬間空白的、真實的高潮叫聲，高，細，帶著哭腔，她的雙腿把陳逸的腰箍到了極限，整個人的腰從床墊上弓起來，背部離床，只有臀部和肩膀貼著床墊，屄穴的收縮在這一瞬間達到了峰值，把插入的部分一道一道地往裡吸，吸住，緊縮，痙攣，在那道痙攣里發出了一道細密的、連續的收縮波。book18.org
陳逸在她的高潮里把腰壓到了底，撐著，沒有往外退，讓她在那個滿滿的狀態里把那道高潮的痙攣完整地走完，她的腰從最高點一點點墜回床墊，雙腿的力道慢慢鬆弛，從箍到只是搭著，呻吟從尖叫的高頻慢慢降落，變成一道一道的、有餘韻的、軟塌塌的哼聲。book18.org
"好……"小雨的聲音在高潮之後是啞的，帶著一道喘不勻的氣，"哥……你還……還硬著……"book18.org
"嗯，"陳逸把腰往後撤了一點，然後重新推進去，"翻過來。"book18.org
小雨在那道餘韻還沒散完的狀態里，被他翻了過去。book18.org
趴著，雙手往前撐，把腰從床墊上撅起來，陳逸從她的背後俯下去，雙手扣住她的腰兩側，把那個撅起的角度往上頂了一點，然後重新從後面推進去。book18.org
這個角度和剛才完全不同，深度更深，龜頭頂到的位置更里，那道頂上去的撞擊讓小雨的整個身體往前一衝，雙手差點沒撐住，嘴裡出來了一聲又尖又高的：book18.org
"啊——哥！那裡……那裡不行——"book18.org
"怎麼了，"陳逸的聲音在她耳邊，低，粗糲，"不行還是太好了？"book18.org
"太……太好了……"她把頭埋進枕頭裡，聲音悶進去，手指把床單抓住，"哥……你……輕一點……"book18.org
但陳逸沒有輕，後入的體位讓他的腰可以用上全部的力道，每一次往裡推，睪丸就在她的屁眼旁邊拍過去，那道拍擊的聲音在這個體位里比傳教士更實，更響，更脆，啪的一聲一聲，肉打在肉上的那種清脆，她的臀部在每一次撞擊里往前沖，然後被他的雙手拉回來，對著他的腰送回去，送進下一次的推入里。book18.org
"哥……"她從枕頭裡把頭抬起來，發出的是連續的、高頻的嬌喘，每一聲都帶著撞擊的節拍，"哥……好爽……你的……好大……"book18.org
陳逸低頭，從這個角度能看清楚每一次抽插的全貌，她的屄口在這個體位里被拉得更開，肉壁隨著每一次的拔出往外翻，翻出來的那道紅色的內壁在檯燈的橘光里色澤很深，腫，已經腫了，屄唇被反覆撐開拉扯，漲成了厚實的一對肉唇，每一次插入，那道肉唇就被推平，白漿順著那道縫往外擠，順著大腿內側流下去，在床單上積成了一大片。book18.org
第二次高潮來的時候，小雨已經沒有力氣發出太高的聲音了，她的腰癱軟了，撅著的姿勢一點點往下塌，陳逸把她的腰再次往上托，把那個塌掉的角度重新立起來，然後推進去，頂到了那個讓她剛才叫了一聲"那裡不行"的位置。book18.org
小雨在這一次的頂進里出來了一道細細的、很長的哼，不是尖叫，是那種已經精疲力竭的、全身軟塌的、最後一絲力氣都在這道哼聲里耗完的餘韻，內壁的收縮在這一次比第一次更綿密，更慢，但持續的時間更長，一道一道地往裡收，把插進去的部分擠壓，擠壓，不停地擠壓。book18.org
"哥……"她的聲音是啞的，"你……還沒來……"book18.org
陳逸把腰的頻率重新提起來，在她的第二次餘韻里繼續，她的呻吟在他的加速里重新攀高，帶著沒力氣的哭腔：book18.org
"哥……別……再來了……不行了……"book18.org
"還行，"陳逸的聲音已經帶著明顯的喘，"撐著。"book18.org
"哥……"book18.org
把她翻回來，騎乘。book18.org
陳逸拉著她的手，讓她坐起來，坐在他的腰上，然後往下壓，把那道已經被撐開的入口對準，小雨用自己的重量往下坐，整根沉進去，那道插入在這個角度里是她自己控制的，坐到底的那一刻，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那裡有一道輕微的隆起，不明顯，但那道感知是真實的，她把那個感知捕捉了一秒，然後抬起頭，臉上是一種高度飽和的、複雜的表情，裡面有滿足，有喘，有那種還沒退完的餘韻。book18.org
"哥，"她開口，聲音又沙又軟，"你不動了，讓我來。"book18.org
陳逸雙手撐在床墊上，沒有推她，就這樣看著。book18.org
小雨的腰開始動了，不是大幅度的起伏，是那種畫圈式的研磨，臀部在他的腰上緩慢地轉，把裡面的深度往每一個方向研進去，兩個人的接合處隨著這道轉動發出了輕微的、濕潤的"噗嗤"聲，那道聲音在每一次轉動里都出現，小聲，但連續，是兩個人的體液混合之後被那道研磨擠出來的聲音。book18.org
"好的感覺，"小雨低頭，半張臉埋在自己的髮絲里，聲音很小，是跟自己說的那種，"哥，你好的感覺……"book18.org
陳逸感知著那道研磨的質感，內壁在這個研磨里把龜頭的每一個位置都貼住，冠溝的棱邊在那道轉動里在內壁上畫圓，每一圈都在拉扯那道高度敏感的皺壁，那道拉扯積累到一定程度之後，就在他的神經末梢上形成了一道無法壓住的上升感。book18.org
小雨感知到了他在她裡面的變化，那道變化是膨脹的，是往裡頂的，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有一道明白的了解，然後腰開始往上提，提起來，然後往下沉，開始了真正的起伏。book18.org
豐滿的胸部隨著這道起伏的節律晃動，不是小幅度的那種，是大起伏裡帶出來的、重力主導的、真實的律動，弧線在這道晃動里把每一道圓潤都完整地呈現出來，檯燈的橘光打在那道晃動里，形成了連續變化的光影。book18.org
小雨的腰越來越快，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發出的聲音也越來越連續，那道"噗嗤"聲已經在快速的起伏里被啪啪的撞擊聲蓋過去，她的雙手撐在陳逸的胸口上，手指在他起伏的過程里一次次地把那道肌肉捏緊，她自己的呻吟在這道快速的騎乘里又一次被推高了，這一次帶著一道哭腔：book18.org
"哥……你要來了嗎……來了嗎……"book18.org
"嗯——"book18.org
陳逸的雙手從床墊上抬起來，扣住了她的腰，把她往下壓的力道加進去，他的腰從下面開始往上頂，和她的下沉配合，兩個人的頻率對上的那一刻，撞擊的聲音達到了這一晚的最高點，啪啪啪啪啪，密集的，沒有間隔的，白漿在這道高速撞擊里從屄口飛濺，落在陳逸的腹部，落在床單上。book18.org
小雨的第三次高潮和陳逸的射精幾乎同時。book18.org
她的腰在頂點位置猛地往下壓，把那道深度頂到了最裡面，屄穴的收縮以一種幾乎是痙攣的方式猛地收緊，把裡面的部分從根部到頂端全部卡住，那道卡住的力道讓陳逸的整道神經末梢同時達到了那個臨界點，他把她的腰往下壓住，不讓她動，腰從下面往上頂死，然後那道無法再壓制的爆發從根部湧上來，穿過莖部，在套子裡噴出來，一道，兩道，三道，每一道都伴隨著整個莖部的脈衝式收縮。book18.org
小雨在這道共同的高潮里把頭往後仰，頭髮垂下去，從喉嚨里出來的是一道很長的、細的、帶著哭腔的音，不是字，不是詞，就是一道聲音，貫穿了整個高潮的持續時間。book18.org
然後她癱軟了。book18.org
整個人的肌肉在高潮的最後一道痙攣結束之後全部卸力，整個人往前栽倒，趴在陳逸的胸口上，頭髮散在他的頸側，呼吸是亂的，是那種根本還沒來得及整理的喘，她的內部還在一道一道地痙攣，每一道痙攣都把裡面殘留的部分往裡收一次，把套子裡的液體往四周推，又熱，又滿。book18.org
陳逸把她的腰往旁邊撥，兩個人分開，他把套子取下來，系好，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後往床墊上躺下去，盯著天花板，喘著氣。book18.org
小雨趴在他旁邊，臉埋在枕頭裡，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把頭抬起來，側臉貼在枕頭上，看著他，眼睛是有光的，但帶著那種精疲力竭之後的軟，聲音啞到幾乎聽不清楚：book18.org
"哥……你真厲害。"book18.org
陳逸沒有回應這句話，繼續盯著天花板，緩著氣。book18.org
房間裡的風扇還在轉，低頻的嗡嗡聲把那道安靜填滿，檯燈的橘紅光把天花板染成暖色，窗簾外面是稜鏡市深夜的安靜，偶爾一聲蟲鳴，然後消散。book18.org
小雨的呼吸在幾分鐘之後平穩了，側身躺著，臉朝著他，髮絲亂在她的臉旁，臉上有剛才高潮留下的那道殘餘，眼角還沒來得及乾的那點濕潤，嘴唇腫了一點，是那種被長時間親吻和用力咬合之後的微腫，帶著一點顏色。book18.org
陳逸把視線從天花板上收回來，往旁邊轉，看了她一眼，然後重新看天花板。book18.org
腦子裡有一道聲音開始說話了，不是那道把理智覆蓋掉的聲音，是那道在覆蓋之前一直在的聲音，現在重新活了過來，平靜地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在他的意識里過了一遍，然後問了他一個問題：book18.org
我是不是太衝動了？book18.org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或者說，此刻的他還沒有準備好去找那個答案。他只是盯著橘紅色的天花板，感知著腰側的那道肌肉拉傷在劇烈運動之後重新出現的鈍痛，感知著整個身體在高度釋放之後的沉重，感知著這個問題停在意識里沒有落地，然後懸在那裡，沒有消散。book18.org
第八章·畫家老婆的裸體就掛在客廳牆上book18.org
手機在上午十點多響起來的時候，陳逸正坐在工作桌前盯著昨晚的調色文件發獃。book18.org
更準確地說，不是在發獃，是在發愣。Lightroom的介面是開著的，那兩張光線有意思的街拍昨晚已經調完了，他今早又打開來看了一遍，沒有要修改的地方，但就是關不掉，一直開著，給他的眼睛提供了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讓他不用思考別的。book18.org
昨晚發生的那件事在早上的空氣里比深夜更難處理。book18.org
深夜有深夜的邏輯，有那種把理智壓薄的夜間感知，一切都好像可以在那道感知里找到某種藉口。但早上的陽光從落地窗透進來，把403照得清清楚楚，一切都是實在的，床單換過了，浴室的白色浴巾洗過搭在浴室杆上，檯面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陳逸的意識里那道"我是不是太衝動了"的問題還懸著，沒有著落，跟一個找不到插槽的插頭一樣，一直拿著，不知道往哪兒插。book18.org
他不是在悔恨，那件事裡的雙方都是成年人，都是自願的，這一點他很清楚。他是在搞不懂自己，搞不懂那道把理智最後一道防線擊穿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性質的，是正常的生理反應，還是某種他還沒想清楚的東西在運作。book18.org
但他沒有答案，所以只能盯著那兩張街拍繼續發愣。book18.org
手機響了。book18.org
陳逸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個他沒存過的號碼，稜鏡市本地的號段，接通：book18.org
"喂？"book18.org
"是陳逸嗎？"book18.org
對面的聲音很有特點，不是那種電話里常見的平穩正式，有一種隨意的、帶著點散漫的低沉，像是這個人對任何事都不太在乎正式不正式，就是那麼說話。book18.org
"對，我是陳逸，您是……"book18.org
"我叫周文軒，"對面停了一秒，像是在確認陳逸有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住你們小區，六零一還是幾零幾忘了，反正是六層……"book18.org
陳逸在那一瞬間把這個名字對上了號，在何秀蘭第一天送粽子來的時候順嘴提過一句，"六樓那個畫家，在國內挺出名的，賣出去的畫能買好幾套我們這的房子"，他當時隨口記了一耳朵。book18.org
"周老師，"陳逸的坐姿在接到這個名字之後自動直了一點，"我知道，何阿姨提過您。"book18.org
"何秀蘭，"周文軒那邊出來一聲輕的笑，"那個女人消息最靈，你新搬來的第二天她就跟我說了……你之前拍過一組城市風光，有幾張發在攝影圈子裡了，我看到了。"book18.org
陳逸微微一愣，那組城市風光是他上個月在稜鏡市剛落腳的時候拍的，發在了一個半公開的攝影社群里，原本只是為了測試哈蘇中畫幅在新城市裡的出片效果，沒想到有人專門找過來。book18.org
"那組照片，"周文軒的語氣里有一種不太掩飾的直接，"光影有想法，你用的什麼機器？"book18.org
"哈蘇X2D，"陳逸回，"搭了一顆標準鏡頭，主要是在測中畫幅在城市街拍場景下的寬容度。"book18.org
"那幾張用光有意思，尤其是第三張，逆光把建築立面的輪廓做成了剪影，但前景那個行人的位置選得很刁鑽，"周文軒說，"你是專職攝影師？"book18.org
"自由攝影師，剛到稜鏡市，在落腳階段。"book18.org
"那正好，"周文軒停了一下，然後直接切入正題，語氣沒有任何鋪墊的寒暄，"我下個月在市立藝術館有個畫展，需要一個攝影師做現場紀錄和畫作翻拍，不是那種普通的記錄片，我要求質感，要求燈光和原作的還原度，普通的商業攝影師給我拍的那幾次都不滿意，你那組城市風光里有一張建築內景，光和影的處理方式跟我想要的東西比較接近。"book18.org
陳逸沒有立刻回應，讓這個信息在腦子裡落了兩秒，然後開口：book18.org
"周老師，我可以問一下是哪幅內景讓您注意到的嗎？"book18.org
"稜鏡市圖書館舊館那張，穹頂透光，地面的反射，你沒有用人工補光，全是自然光，但層次很清楚，"周文軒說，"藝術館的展廳跟那個穹頂的採光邏輯是一樣的，我不希望閃光燈把畫面打死，你懂我的意思。"book18.org
"懂，"陳逸說，"畫作翻拍是個技術活，尤其是油畫，表面的肌理在光線的角度稍微偏一點就會失真，反光和色差都要處理……我有這方面的經驗，之前給幾個博物館做過館藏翻拍。"book18.org
"博物館級別的，"周文軒的語氣里出來了一道滿意的弧度，"那就更好了，下午你有空嗎？來我工作室看看，聊聊細節，我要在你動手之前讓你先看看原作，攝影師不了解畫，拍出來的東西會差一個維度。"book18.org
"下午三點，"陳逸看了一眼時間，"可以。"book18.org
"六零八，"周文軒報了門牌，"別遲到，我這個人不喜歡等。"book18.org
電話就這麼結束了，對面連"再見"都省了，直接掛掉，乾淨利落，符合陳逸對一個"藝術家氣質"的人的某種預期。book18.org
陳逸把手機放回桌上，看了一眼Lightroom的介面，把那兩張街拍的文件關掉了。book18.org
昨晚那道懸著的問題沒有答案，但它已經不再占據全部的注意力了，被一件新的、具體的事情從正面頂開了一道縫。book18.org
陳逸站起來，去廚房把昨晚忘記喝完的那杯涼水倒掉，重新燒了一壺熱水，然後去找相機包，把需要帶去的器材檢查了一遍。book18.org
畫作翻拍需要的不是中畫幅，需要的是精準的色彩還原，他帶了索尼α的套機，搭一顆微距鏡頭，另外把三腳架也裝進去，還有色卡，用來在拍攝前做白平衡校正，確保畫面里的顏色跟肉眼看到的原作最接近。book18.org
準備器材的過程讓陳逸的狀態進入了一個他熟悉的頻道，那是一種工作頻道，有條理，有邏輯，要考慮的是技術層面的問題，而不是昨晚那道沒有插槽的問題。他在這個頻道里是自在的，是遊刃有餘的。book18.org
下午三點差五分，他背著相機包出門，乘電梯上到六樓，找到608，按了門鈴。book18.org
門開了，周文軒就站在門裡。book18.org
陳逸在照片上見過這個人，網上有他幾張接受媒體採訪時的圖，但照片和實物還是有差距的，照片里他是一個中年男人，但實物里他是一個有具體質感的中年男人。長發紮成一個低馬尾，發束不粗，鬆鬆地綁在頸後，幾縷碎發散在額前，不是刻意整理出來的散，是自然垂落的那種，有一種藝術家身上特有的"不在乎"的隨意。亞麻襯衫，米白色的，袖子挽到肘部，領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頸下的鎖骨，襯衫的質地有細微的皺褶，不是沒熨，是亞麻這個材質本身的紋理感，穿在他身上恰好符合他整個人的氣質，用一種刻意但看起來不刻意的方式把那個"不羈"的形象維持得很完整。book18.org
"準時，"周文軒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相機包上停了一秒，"進來。"book18.org
陳逸跨過門檻，然後停住了。book18.org
不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book18.org
608的戶型和403是鏡像的，但裡面的空間跟403完全不是同一個東西。一進門就是一個沒有做任何分隔的大開間，原本應該是客廳加餐廳的區域被打通了，地面是深色的水泥漆，天花板上有軌道射燈，可以調角度，現在打開了幾盞，把空間裡不同的區域分別照亮，形成了光區和暗區的對比。靠窗的一側搭了一張大型的工作檯，檯面上是各種顏料、畫布、調色盤，還有幾個打開著蓋子的溶劑罐，一股油畫顏料特有的氣味從那裡飄出來，濃，帶著一點刺，但不讓人不適，某種程度上是這個空間的氣味標籤。book18.org
但這些都不是讓陳逸停住的原因。book18.org
讓陳逸停住的，是牆。book18.org
整面右側牆壁，從地面到天花板，掛滿了油畫。book18.org
不是那種排列整齊、間距相同的陳列方式，是一種有機的、像是生長出來的方式，大的小的，橫的豎的，有框的無框的，層疊在一起，彼此的邊緣有時候幾乎要碰到，但又沒有碰到，保留了一道非常細微的呼吸空間。顏色是複雜的，每一幅畫有自己的色調，暖的、冷的、灰的、飽和的、低調的，但放在一起不是混亂，是某種只有在同一個人的手下才會出現的內在統一，像是同一個人的不同的情緒，放在一起，居然是和諧的。book18.org
"你愣什麼，"周文軒從他旁邊走過去，往工作檯那邊走，"進來又不是來看風景的。"book18.org
"不，"陳逸把自己從那面牆拉回來，往裡走，"我在想布光的方案，你這個空間的軌道燈……"book18.org
"等會兒聊布光，先看畫，"周文軒在工作檯旁邊停下來，轉過身，抬手往那面牆的方向一指，"你先看，隨便看，有什麼想問的就問，我不煩人問。"book18.org
這是一種很特殊的招待方式，不是那種"讓我來給你介紹"的主導型，是直接把空間和內容扔給對方，讓對方自己去面對，然後自己退到工作檯旁邊，像是一個不打擾的背景。book18.org
陳逸背著相機包，開始沿著那面牆走，慢的，攝影師看照片的那種節奏，不是走馬觀花，是在每一幅停留足夠長的時間，讓眼睛把裡面的東西收進去。book18.org
周文軒的畫有一種很強烈的個人氣質，不是那種討好觀看者的氣質，是那種畫給自己看的氣質，用色大膽，構圖有時候偏得出乎意料，主體不放在中心，放在角落，或者邊緣，但那個偏的角度是有計算的，把視線逼到了一個不得不停下來的地方。幾幅風景，幾幅靜物，還有幾幅半抽象的形態，顏色濃烈，筆觸可見，粗的那種，不掩飾手痕。book18.org
然後陳逸的腳步停下來了。book18.org
是一幅豎構圖的大畫，大約一米二寬，一米八高，掛在那面牆的正中間，位置是整面牆裡最突出的，射燈的角度也是專門為它調的，光從左上角四十五度斜下來，把畫面里的明暗對比打得非常準確。book18.org
畫里是一個女人。book18.org
裸體的。book18.org
不是那種印象派的模糊處理，也不是學院派的寫實到每一根毛髮，是介於兩者之間的一種方式，輪廓是清晰的，但顏色和質感是油畫才有的那種真實，皮膚的色調不是單一的一種白，是把暖白、冷白、淡黃、粉、米色疊在一起調出來的那種復合的白，隨著身體的曲面起伏，在受光和背光的交界處形成了一道非常微妙的過渡，不是突變，是漸變，那道漸變把皮膚的質感做出來了，做出了那種真實皮膚才有的、在不同角度的光線下呈現不同顏色的層次。book18.org
女人站在畫面里，不是直立，是一種微微側過身的姿態，重心放在左腿，右腿微彎，右腳尖輕輕點地，這是一個很典型的芭蕾站姿，但因為是裸體，那道站姿所有的形態意義都完整地呈現了出來，沒有被任何遮擋過濾，脊背的線條從頸後開始，順著脊柱的走嚮往下，過背部中央的凹陷，過腰，在腰以下的位置擴出來，變成臀部的弧度，那道擴出來的弧度在芭蕾站姿的右腿微彎的狀態下，左右兩邊的弧度是不對稱的，左邊承重，肌肉微微繃著，弧度更實，右邊卸力，弧度更圓，更軟，兩邊的對比把那道臀部的輪廓做出了立體感，不是照片的那種機械立體，是油畫才有的、帶著畫家手溫的那種立體。book18.org
側過身的角度讓正面的輪廓只呈現了三分之一，但那三分之一就夠了。胸部從正面看只有一側的外弧，另一側被身體的轉向遮住，但那可見的一側外弧的走勢和飽滿度已經給觀看者留下了完整的想像空間，頂點的位置用了一道比周圍顏色更深的、向心的漸變，把那道尖挺的形態做了出來，不明顯，但存在，在那道射燈的斜光下形成了一道極小的陰影，那道陰影確認了那個弧度的真實感。腰的位置細，是那種被長期訓練塑造出來的細，不是消瘦的那種，是有肌肉支撐的細，腰以上和腰以下的比例關係是非常典型的芭蕾舞演員的身體比例，上下都飽滿，中間是真實的、有力量感的細。book18.org
陳逸在這幅畫前站了很長時間。book18.org
不是站著不動，是站著，眼睛在畫面里的不同區域之間移動，移動的方式和他平時看一張照片的方式是一樣的，是那種工作狀態的、技術性的觀看，但那種工作狀態在這幅畫面前只維持了最初的幾秒，隨後那道技術性的觀看就開始和另一道東西混在一起，那道混進來的東西是感知，是感官層面的，是他看著那道腰部的弧度、那道漸變的皮膚色調、那道脊背到臀部的連續曲線時，從他的視網膜直接傳進來的、不經過任何理性處理的東西。book18.org
那道感知在他昨晚的那件事之後是更敏銳的，因為昨晚那道感知是完整經歷過的，有了參照，有了記憶，現在這道畫里的曲線就不只是視覺信息了，它帶著觸覺的聯想。book18.org
他把那聯想壓了一下，往下壓，壓回那個技術性觀看的頻道里，繼續看畫。book18.org
"那幅是你最長時間停的一幅，"周文軒的聲音從工作檯那邊過來，帶著一點不明顯的笑，"看出什麼了？"book18.org
陳逸頭沒有轉，保持著看畫的姿勢，回：book18.org
"光源只有一個，但背景里有兩道反射光，說明原本的創作環境里有一面反光的表面，白牆還是鏡子？"book18.org
"鏡子，"周文軒走過來，站到陳逸旁邊，也抬頭看那幅畫，"練舞房，那面鏡子把外面的天光反進來，變成了第二道光源。"book18.org
"那個角度讓皮膚的色調變得更複雜，"陳逸說，"你沒有簡化，直接把那個複雜度留在畫里了，這是很難處理的……顏料的疊加層次能看出來至少是七遍以上？"book18.org
周文軒側過臉看了陳逸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一種被認真對待的滿意：book18.org
"你懂油畫？"book18.org
"不懂，但我翻拍過博物館的館藏，翻拍的時候要分析顏料層次來確定補光方案，不同的顏料層數對光的反應是不一樣的，層數越多，表面肌理越複雜，越容易因為補光角度不對而產生局部反射過曝……"book18.org
"行，"周文軒用了這兩個字，簡短，但帶著一種確認的語氣，"那你翻拍的時候知道怎麼處理了，不需要我解釋。"book18.org
"這幅也要翻拍？"book18.org
"這幅展，"周文軒說，"這是我這次畫展的核心展品之一，"他停了一下，然後隨口補了一句，完全不帶任何猶豫，"這是我老婆，她以前是芭蕾舞演員。"book18.org
陳逸在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有一瞬間的停頓。book18.org
一瞬間，很短，但那一瞬間裡他完成了一個信息的重組，把這幅畫里的女人和"周文軒的妻子"這個標籤對上，然後那道對上的感知把剛才他在畫前的所有感知都重新過了一遍，過的方式不同了，多了一個維度，多了一個"這個女人是真實的、此刻就住在這套房子裡"的維度。book18.org
"芭蕾，"陳逸把那道停頓用說話掩過去，"我看到了，站姿，重心的分配方式，右腿的彎曲角度，都是訓練出來的習慣性體態。"book18.org
"她教芭蕾，"周文軒說，"在藝術中心，還是全職在教，"他頓了一下，"我每一張人物都是她，這麼多年了，她是我唯一想畫的人。"book18.org
這句話說出來的方式是隨意的，但內容是不隨意的，是一個人把一件很深的情感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出來，那種漫不經心本身就是一種深，是已經深到不需要刻意強調的那種深。book18.org
陳逸沒有接這句話，因為任何接的方式都會顯得多餘。book18.org
然後樓梯上傳來了聲音。book18.org
608是複式的，樓梯在客廳靠里的位置，木質的，腳步踩上去有輕微的木頭聲，是赤腳的那種踩法，輕，但每一步都是實在的。book18.org
陳逸的視線從那幅畫上移開，往樓梯的方向轉過去。book18.org
許夢潔從樓梯上走下來。book18.org
陳逸在她踏出最後一步、走進客廳光線里的那一刻，完成了一次從畫到人的、非常直接的感知位移。book18.org
她穿著練功服。book18.org
不是那種隨便穿穿的運動裝，是專業的芭蕾練功服，上身是一件深酒紅色的萊卡緊身衣，領口是寬V的，低到了鎖骨下方，把鎖骨的結構和頸根的凹陷完整地呈現出來，袖子只到大臂中部，手臂以下是裸露的，腕關節細，骨感，芭蕾舞演員特有的手型，五指微彎，是一種隨時在狀態里的手型，不是刻意擺出來的，是長期訓練之後肌肉記憶里的默認姿態。下身是一條黑色的修身練功褲，長褲，但貼身的那種，貼著腿的每一道線條走，大腿的肌肉輪廓在那道貼身的面料里若隱若現，不是肥厚的肌肉，是長期拉伸和力量訓練之後形成的那種緊實的線條，在髖骨以下往外擴的曲線和褲子的貼身感一起，把腰和臀的比例關係完整地呈現了出來。book18.org
頭髮梳成了一個低髻，用一根發簪固定，幾縷碎發垂在耳側，露出了耳垂，耳垂上有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白色的，不張揚，但存在感很清晰。臉上沒有妝，是那種素顏的狀態，輪廓清晰，眉骨高，眼窩有一點深，眼睛的形狀是鳳眼，眼尾往上，和那幅畫里的女人的眼神是相通的，陳逸在把那道眼神和畫里的眼神對上的那一刻，感知到了那兩者之間的連接，像是一道迴路突然接通，畫里的女人和站在樓梯口的這個女人在他的意識里疊在了一起，疊得很緊，沒有縫隙。book18.org
許夢潔走下來，視線在陳逸身上落了一下，然後看向周文軒，語氣帶著一點克制的無奈：book18.org
"你又讓人來工作室了，連提前說一聲都沒有？"book18.org
"我提了，"周文軒說，"我昨晚說今天下午有人來。"book18.org
"你說的是'也許有人來'，"許夢潔說，語氣不重，但那個"也許"兩個字說得很清晰，"那種語氣我聽成了你跟自己說話……"book18.org
她說話的時候往工作檯那邊走，從檯面上拿起一個水杯，在那裡停了一下，然後把視線轉向陳逸，目光平靜，不冷漠，是那種見過很多人之後習慣性的禮貌距離：book18.org
"你就是新搬來的那個攝影師？"book18.org
"對，"陳逸回，"陳逸，剛搬來沒多久，何阿姨介紹的……周老師邀請我來聊畫展的拍攝。"book18.org
"畫展，"許夢潔把"畫展"這兩個字過了一遍，然後往那幅大畫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那裡停了很短暫的一秒，然後重新落回陳逸這邊，"他的畫展每次籌備期都很長，麻煩你了。"book18.org
"不麻煩，"陳逸說，"我看過周老師的作品，能參與這個項目對我來說是很好的機會。"book18.org
"他的作品，"許夢潔嘴角有一道弧度出來，那道弧度很小，但在她那張本來就帶著距離感的臉上顯得格外有意味，"你看了哪幅？"book18.org
陳逸在這個問題里有一道細微的停頓，那道停頓不是猶豫，是在確認該怎麼措辭，然後他往那面牆的方向抬了一下下頜，用視線的方向代替了手指的指向：book18.org
"幾幅都看了，在中間那幅大的上面停了比較久，"他說，"光的處理方式非常少見，背景的鏡面反光沒有被簡化掉，直接留在畫里，把膚色的色調複雜度做了出來……技術層面的挑戰很大，但效果很好。"book18.org
許夢潔在聽到"中間那幅大的"這幾個字的時候，那道小小的弧度在嘴角又動了一下，但沒有更多的表情變化，她轉回去，往那幅畫看了一眼，然後回過頭：book18.org
"那幅是他畫了三個月的，畫廢了兩張，第三張才成，"她說，"那個鏡面反光他死活要保留，我說會讓畫面顯得亂，他非說那道亂才是真實的。"book18.org
"他是對的，"陳逸說，"攝影也一樣，那道亂是信息，去掉了就變成一張漂亮的假照片。"book18.org
許夢潔的視線在陳逸臉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里有一種重新評估的意思，是那種"這個人說的話比我預期的有分量"的停留，然後她收回目光，端著水杯往工作檯旁邊走：book18.org
"他總算找到了一個說相同語言的人，"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開玩笑的成分，但不多，"上一個攝影師，我們在場的所有人都在跟他解釋那道反光為什麼不是問題，他堅持說要用PS給我處理掉，文軒當場讓他走人。"book18.org
"讓他走得對，"周文軒在旁邊毫不客氣地補了一句，然後把話題拉回來，"好了，我們聊布光方案，你說你帶了器材……"book18.org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是非常具體的工作討論。book18.org
周文軒把參展的畫作清單拿出來，一共十七幅，尺寸從最小的四十乘五十到最大的那幅一米二乘一米八，翻拍方案需要針對每一幅的尺寸和顏料層次單獨設計，陳逸把相機包里的器材取出來，把鏡頭搭上，在工作室的光線條件下拍了幾張測試，調整了白平衡，讓周文軒看了監視器上的即時出片效果。book18.org
許夢潔在工作檯旁邊坐下來，打開了一台平板，似乎在處理自己的事情，沒有參與工作討論，但也沒有離開，就在那裡，在這個空間的邊緣，偶爾抬起頭來，在陳逸和周文軒之間的對話停頓處，投來一道安靜的、不發表意見的目光，然後重新低下頭。book18.org
陳逸感知著她的存在，是一種沒有跟那幅畫分開過的感知，她坐在那裡，他知道那面牆上的那幅大畫就掛在她背後三米的位置，兩者之間有一道他沒有開口說出來的聯繫，他用工作上的專注把那道感知放在意識的側面，不讓它主導，但也沒有把它清除。book18.org
"還有一個問題，"陳逸在最後階段說，"開幕式的現場紀錄，你希望是什麼風格的，紀實還是有擺拍成分的？"book18.org
"全紀實，"周文軒說，"我討厭擺拍，擺出來的表情都是假的，藝術家在自己的展覽上應該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哪怕是很難看的表情也比擺出來的好看……你這個年紀的攝影師敢用紀實風格嗎？"book18.org
"敢，"陳逸說，"紀實難度比擺拍大，但出來的東西更有價值。"book18.org
周文軒拍了一下桌子，不重，是一種表示確認的動作：book18.org
"就你了，時間和費用我們下周再談細節，"他站起來，往工作檯那邊走，然後側過身，往許夢潔那邊抬了抬下巴，用一種完全隨意的、說"今晚吃什麼"一樣的語氣開口，"改天讓她給你當模特，練功的那種，舞蹈攝影，你應該缺這類作品集，我看你那組城市風光都是風景，沒有人物。"book18.org
許夢潔從平板上抬起頭，往周文軒那邊看了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一道"你又來了"的、習慣於他不羈的無奈，然後轉向陳逸，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book18.org
"他每次見到新的攝影師都說這句話。"book18.org
"但這次我是認真的，"周文軒說，完全不接她的那道無奈，"你的身體條件是最好的拍攝素材，練功服的線條、動作的姿態，拍出來的東西不可能差，"他把視線轉回陳逸，"你有興趣嗎？"book18.org
陳逸在這個問題落下來的那一刻，很短暫地往許夢潔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和那幅畫在他的意識里再次疊在了一起，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周文軒身上，回答得很平：book18.org
"舞蹈攝影我做過，有這個能力，如果許老師願意的話，我會很認真對待這個拍攝的。"book18.org
許夢潔沒有立刻回應，端著水杯看了陳逸一會兒，那道目光是平的，不熱也不冷，是那種在做評估的安靜，然後她把視線收回去，低下頭重新看平板，輕輕地嗯了一聲：book18.org
"再說吧。"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