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染青青】(1-3)book18.org
作者:庫爾勒book18.org
字數:33065book18.org
標籤:女神、ntr、老漢book18.org
第1章book18.org
2014年。九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雲城第一中學寬闊的操場上,將塑膠跑道曬得微微發燙,空氣里浮動著暑熱與青草被炙烤後特有的焦燥氣息。兩千多名新生按照班級排成整齊的方陣,藍白相間的校服連成一片,像一片被規整過的、沉默的海。主席台上,校長鄭浩然沉穩有力的嗓音通過擴音器迴蕩在操場上空,講述著校訓、期望與紀律,那些話語在燥熱的空氣里顯得有些黏稠,難以真正鑽進少年們被汗水和躁動占據的腦海。book18.org
初一一班的隊列位於操場中央偏右的位置。葉青站在女生隊列的中段,身姿挺拔,脖頸微微滲出細密的汗珠。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米白色的束胸內衣,棉質的布料緊緊包裹著胸前剛剛開始發育的、如同春日花苞般悄然鼓脹的柔軟。十三歲的身體正在經歷一場靜默而劇烈的變革,骨骼抽長,曲線萌發,某些部位變得敏感而陌生,帶著隱秘的羞恥與好奇。外層的校服襯衫是統一的棉質白衫,此刻已被汗水浸濕了後背和腋下,緊緊貼附在皮膚上,帶來黏膩的不適感。但幸好有束胸的阻隔,濕透的襯衫並未清晰地勾勒出內里的輪廓,只在她胸前留下一片略顯深色的、朦朧的陰影,若不細看,與旁人並無二致。book18.org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掠過身旁和前排的女同學。許多女孩顯然沒有她這樣的「先見之明」,或者尚未意識到在集體場合需要額外的遮掩。炎熱的天氣和長時間的站立讓汗水肆無忌憚地濡濕了單薄的衣衫。淺色的棉布一旦被汗水浸潤,便呈現出一種近乎半透明的質感,緊緊吸附在少女們纖細的肩背、單薄的腰肢,以及胸前那剛剛開始隆起、尚顯青澀的弧度上。白色的、帶有細小蕾絲花邊的,或是印著卡通圖案的內衣輪廓,在濕透的布料下纖毫畢現,像包裹在輕紗中的、未熟的小小果實。葉青甚至能看清前排一個短髮女生背上內衣搭扣的形狀,以及側面另一個女生腋下因汗水而變得深暗的布料邊緣。她感到自己的臉頰微微發燙,迅速移開視線,望向主席台的方向,心裡卻莫名地升起一種混雜著優越感的慶幸,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窺見他人隱秘的慌亂。book18.org
這種慌亂並非她獨有。隊列後方傳來一陣輕微的、壓抑的騷動,是男生們刻意壓低卻又難掩興奮的竊竊私語,夾雜著幾聲短促的、意味不明的輕笑。葉青不用回頭也能想像那些目光——灼熱的、游移的、帶著青春期男孩特有的、對異性身體既懵懂又渴望的探究。那些目光像無形的觸手,滑過被汗水勾勒出的肩線、腰窩,最後停留在那些「小饅頭」隱約浮現的弧度上。有幾個被盯視的女孩子顯然察覺到了,她們不安地挪動腳步,試圖收緊手臂遮擋胸前,臉頰飛起紅霞,羞憤地扭頭瞪向後方,眼神裡帶著被冒犯的惱怒和無處發泄的窘迫。這是一種無聲的、在公開場合下隱秘進行的張力拉扯:窺視與被窺視,暴露與遮掩,懵懂的慾望與初生的羞恥心,在暑氣蒸騰的操場上無聲地交鋒。book18.org
班主任李秋霞的身影在隊列間緩緩移動。她今天穿著一套剪裁合體的黑色西服套裙,內搭一件米色的真絲襯衫,領口繫著一個小小的蝴蝶結。裙子是及膝的A字款,恰到好處地包裹著她豐滿的臀部和纖細的腰身,又露出了一截被黑色透明絲襪包裹的、線條優美的小腿。三十六歲的她正處於一個女人最豐潤成熟的年紀,肌膚光潔,眉眼含笑,行走間自帶一種受過良好教育的知識女性特有的從容與韻味,卻又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屬於少婦的、飽滿的生命力。她沿著班級隊列的邊緣慢慢踱步,目光掃過每一個學生,時而低聲提醒某個站姿不端的孩子,時而對主席台的方向報以專注聆聽的姿態。高跟鞋在塑膠跑道上發出規律而清脆的「嗒、嗒」聲,每一步都讓裙擺輕輕搖曳,那雙修長筆直、裹在絲襪中的腿,在陽光下晃動著誘人的光澤。book18.org
這無疑是在一群剛剛步入青春期、體內荷爾蒙開始躁動的男孩們心中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了遠比窺視同齡女生更加洶湧、卻也更加不敢直視的波瀾。許多男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抹移動的黑色身影吸引,又像被燙到般迅速垂下,盯著自己的鞋尖或前方同學的後腦勺,耳根卻悄悄紅了。某種陌生的、燥熱的、帶著輕微脹痛感的悸動在下腹聚集,讓他們不自覺地夾緊雙腿,調整站姿,試圖掩飾褲襠處可能出現的、令人尷尬的隆起。空氣中瀰漫的汗味里,似乎也摻雜進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從李秋霞身上飄來的清淡香水味,混合著女性成熟軀體散發的溫熱氣息,無聲地撩撥著少年們敏感而混亂的神經。book18.org
丁建站在男生隊列的前排,身姿挺拔如小白楊。作為入學成績優異、家境優渥、外貌出眾的代表,他自然站在顯眼的位置。十四歲的他已經有了接近一米七的個子,肩寬腿長,穿著合身的校服更顯得清爽俊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後方和側面投來的、屬於女同學的視線,那些視線帶著好奇、欣賞,或許還有一點羞澀的傾慕。這讓他既有些隱隱的得意,又感到些許不自在。當李秋霞從他身邊走過時,一陣混合著香水與女性體香的氣息拂過他的鼻端,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眼角的餘光瞥見那抹搖曳的黑色裙擺和絲襪包裹下曲線優美的小腿,一股熱流猛地竄上頭頂,又迅速向下腹涌去。他猛地屏住呼吸,強迫自己將視線牢牢鎖定在主席台鄭校長那張嚴肅的臉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掌心滲出更多的汗水。book18.org
台上的鄭浩然校長終於結束了他長達四十分鐘的迎新講話,在稀稀拉拉但總算變得熱烈的掌聲中宣布開學典禮結束。人群如同開閘的洪水般鬆動起來,抱怨聲、鬆氣聲、迫不及待的交談聲瞬間淹沒了操場。初一一班在李秋霞的帶領下,像一條疲憊而略顯散亂的藍色河流,緩緩流向教學樓。book18.org
教室在二樓,窗明几淨,嶄新的桌椅排列整齊,空氣中還殘留著暑假期間消毒水的氣息。六十個剛剛經歷了操場「蒸烤」的少年少女們湧入教室,帶進一陣裹挾著汗味和燥熱的風。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後,許多人第一時間拿起書本或練習本扇風,教室里響起一片「嘩啦啦」的紙頁翻動聲和低低的抱怨。book18.org
李秋霞走上講台,拍了拍手,清脆的聲音立刻讓教室安靜下來。「同學們,安靜一下。開學典禮結束了,現在是我們初一一班第一次正式的班會。」她的目光溫和地掃過台下每一張尚且稚嫩、帶著汗漬和好奇的臉龐,「首先,歡迎大家成為雲城一中、成為我們一班的一員。未來的三年,我們將一起度過。我是你們的班主任李秋霞,也是你們的語文老師。book18.org
簡單的自我介紹和班級紀律強調之後,進入了班委選舉環節。李秋霞顯然早有準備,她拿出入學成績單,微笑道:「根據入學成績和初步觀察,我先提名幾位同學擔任主要的班幹部,大家如果有異議或者有自薦、推薦其他同學,可以舉手提出。book18.org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葉青身上。「葉青同學,入學考試語文數學雙科滿分,成績非常優異。而且,」她頓了頓,帶著讚許的笑意,「葉青同學個子高,看起來穩重懂事,像個小大人。我提議由葉青同學擔任我們班的副班長,兼學習委員。大家有意見嗎?book18.org
教室里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贊同的「沒意見」、「同意」。許多目光投向葉青,有羨慕,有認可,也有單純的好奇。葉青感到心跳微微加速,臉上有些發熱,但更多的是被認可的踏實感。她從小就知道,在這個看重成績的校園環境里,優異的分數是她最可靠的依仗和光環。她站起身,在同學們的注視下走向講台。轉身面向大家時,她能清晰地看到台下六十雙眼睛。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那些落在她身上、可能包含各種意味的打量,用清晰而平穩的聲音開始她的就職發言:「謝謝李老師,謝謝同學們的信任。我會努力做好副班長和學習委員的工作,協助老師,幫助同學,讓我們一班成為一個優秀的集體……」她的發言簡短得體,既有謙遜,也透露出自信。當她說完鞠躬時,教室里響起了真誠的掌聲。book18.org
「接下來是班長。」李秋霞的目光轉向男生那邊,「丁建同學,入學成績同樣名列前茅,而且,」她笑了笑,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優等生的偏愛,「丁建同學形象好,氣質佳,有領導潛力。我提議由丁建同學擔任班長。大家覺得怎麼樣?book18.org
「好!」「同意!」「丁建當班長!」這一次,響應聲更加熱烈,尤其是女生那邊,幾乎是不約而同地爆發出一陣帶著雀躍的歡呼和掌聲,幾個性格外向的女生甚至小聲喊起了丁建的名字。這陣勢讓原本還算鎮定的丁建瞬間鬧了個大紅臉。他站起身,同手同腳地走上講台,站在剛才葉青站過的位置,面對著台下尤其來自女生方向那一片亮晶晶的、充滿熱情的目光,只覺得舌頭都有些打結,原先準備好的幾句簡單的自我介紹卡在喉嚨里,半天才磕磕巴巴地擠出來:「大、大家好,我……我是丁建……謝、謝謝李老師和同學們……我,我會努力……」他越說臉越紅,額頭上剛擦過的汗又冒了出來,與平日裡那個從容帥氣的形象判若兩人。這副窘迫的模樣非但沒有減分,反而讓台下不少女生覺得他更加真實可愛,笑聲和掌聲反而更熱烈了。丁建在一片善意的鬨笑中幾乎是逃也似地結束了發言,回到座位後,還能感覺到臉上火燒火燎的溫度和心臟怦怦直跳的聲音。book18.org
葉青側目看了一眼坐在不遠處的丁建,看到他通紅的臉頰和略顯狼狽的神情,心裡那點因為被女生們熱烈歡呼而產生的一絲微妙比較心悄然散去,反而覺得有些好笑,又有點理解。在這個年紀,被如此直白而集中的異性關注,確實是一種甜蜜又沉重的負擔。book18.org
接下來的時間,陸續選出了其他班委,發放了新學期的課本和練習冊。厚厚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新書摞在課桌上,預示著一段全新學習生涯的開始。當上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聲響起時,早已飢腸轆轆的同學們如同出籠的小鳥,哄鬧著衝出教室,奔向食堂。book18.org
葉青整理好新書,正準備起身,一個清脆的聲音在她旁邊響起:「葉青,一起去食堂嗎?book18.org
她抬頭,看到一張漂亮的瓜子臉,眼睛彎彎的,帶著友好的笑意。是鄭麗娟,領書時坐在她附近的女生,當時兩人簡單交流過名字和來自哪個小學。「好啊。」葉青也回以微笑。兩個同樣出眾的女孩自然而然地結伴而行,隨著人流走下樓梯。book18.org
食堂里人聲鼎沸,瀰漫著各種飯菜混合的氣味。打好飯,找到一張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兩個女孩邊吃邊聊了起來。鄭麗娟性格活潑開朗,說話語速很快,像只歡快的小鳥。她來自市區的另一所重點小學,對雲城一中充滿了好奇,不停地問葉青感覺怎麼樣,老師嚴不嚴,班上的同學看起來如何。葉青大多時候安靜地聽著,偶爾回答幾句,她並不是特別擅長主動開啟話題,但鄭麗娟的熱情讓她感到放鬆。她們聊起初次離家的住宿生活(兩人都申請了學校宿舍),聊起對新課程的期待,也小心翼翼地、帶著少女特有的含蓄,聊了幾句班上的同學,包括那個「帥是帥,就是好像有點靦腆」的班長丁建。book18.org
「你穿校服很好看哎,」鄭麗娟忽然說,目光掃過葉青的襯衫領口,「而且好像……沒那麼透。我今天差點尷尬死了,汗出得多,襯衫粘在身上,感覺後面那些男生老往這邊看。」她吐了吐舌頭,臉上飛起一抹紅暈,壓低聲音抱怨道。book18.org
葉青心裡微微一動,有種找到同盟的隱秘欣慰。她輕聲說:「我裡面……穿了件打底的。」沒有明說是束胸,但鄭麗娟立刻明白了,眼睛一亮,湊近了些:「哇,你真聰明!我怎麼沒想到!下次我也要穿!」兩個女孩相視一笑,一種屬於少女之間的、分享著關於身體發育和異性目光的微妙秘密的親密感,在飯桌上悄然建立。book18.org
就在葉青和她的新朋友在窗明几淨的食堂里享用午餐、開始嶄新校園生活的同時,距離雲城一中不到五公里,位於城市邊緣與大邱鎮接壤的城鄉結合部,一片低矮、雜亂的自建樓房和舊平房混雜的區域裡,周海正蜷縮在自己那間不足十平米、終年瀰漫著霉味、汗臭和煙味的昏暗小屋裡。book18.org
時近正午,老舊風扇在頭頂有氣無力地轉動著,發出「嘎吱嘎吱」的噪音,攪動著悶熱污濁的空氣,卻帶不來絲毫涼意。周海赤著上身,只穿了一條看不出本色的肥大短褲,仰面躺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他矮壯黝黑的身體像一塊被隨意丟棄的、未經雕琢的頑石,皮膚粗糙乾裂,布滿了常年勞作留下的疤痕和曬斑。三角眼半睜半閉,目光渾濁地盯著天花板上洇開的一片水漬污痕,豬頭鼻翕動著,凸出的齙牙間咬著半截早已熄滅的煙蒂。book18.org
他的雙手放在短褲鬆緊帶下方,有一下沒一下地揉搓著。短褲的襠部被頂起一個異常誇張、幾乎有些駭人的隆起,布料被繃得緊緊的,勾勒出下面那根沉睡時也規模驚人的巨物的粗長輪廓。兩個沉甸甸的陰囊如同熟透後乾癟下垂的椰子,鬆弛地垂在腿間,裡面仿佛蘊藏著永不枯竭的、粘稠骯髒的生命漿液。book18.org
三十五歲了。周海混沌的腦子裡偶爾會閃過這個數字,但很快就被身體里那股無處發泄的、燒灼般的燥熱和空虛感淹沒。他的人生像一出早已寫就的、充滿灰暗色調的滑稽劇。八歲喪父,小學沒讀完就輟學,跟著脾氣火爆的母親張桂榮在田間地頭、在建築工地、在一切能賺點微薄鈔票的地方掙扎求生。貧窮和醜陋是他的胎記,刻在骨子裡,寫在臉上。沒有女人願意多看他一眼,仿佛靠近他就會沾染上晦氣和窮酸。母親張桂榮為他張羅過幾次相親,對方往往在見第一面後就沒了下文,介紹人傳回來的話都帶著掩飾不住的嫌棄:「桂榮啊,不是我說,你們家海子這模樣……唉,家裡條件也……姑娘家看了就怕。book18.org
他唯一的慰藉,或者說,唯一的出口,就是身體里這股似乎永遠用不完的精力,以及下身這根與他的身材相貌極不相稱的、野獸般的陽具。這精力讓他能在工地上干最重的活,扛起比別人更重的麻袋,但也讓他在無數個獨自一人的深夜和白天,被無處安放的慾望折磨得輾轉反側,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瘋狂的手淫——來獲取短暫而空虛的釋放。每次射精,那噴涌而出的精液量都多得嚇人,濃稠腥膻,常常弄得滿手滿身都是。事後,伴隨著劇烈的喘息和身體的虛脫,是無邊無際的空洞和更深的自我厭惡。book18.org
這一切的源頭,似乎可以追溯到二十七年前的那個下午,那座銹跡斑斑的鐵架橋下。book18.org
記憶的碎片在悶熱的空氣里浮沉。八歲的周海又黑又瘦,穿著打補丁的褲子,牽著一頭老黃牛,沿著河邊的小路慢吞吞地走。太陽曬得他頭皮發燙,肚子餓得咕咕叫,懷裡揣著母親用糙米和野菜捏的飯糰,那是他的午飯。經過那座連接兩個村子的老舊鐵架橋時,老牛不肯走了,低頭去啃橋墩下稀疏的草。周海無聊地四下張望,忽然看到橋洞最深處、陰影最濃重的地方,蜷縮著一團東西。book18.org
那是一個人。一個渾身髒得看不出本來顏色、衣服破爛成布條的人。更讓周海心驚的是,那人身下的泥土是暗紅色的,空氣中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般的腥氣。是血。book18.org
八歲的孩子還不懂得太多恐懼,更多的是本能的好奇和一絲樸素的憐憫。他把牛拴在旁邊的樹上,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人一動不動,像死了一樣。周海蹲下身,伸出黑乎乎的小手,輕輕推了推那人的肩膀。book18.org
「呃……嗬……」一聲極其微弱、如同破風箱漏氣般的呻吟從那人喉嚨里擠出,帶著劇烈的痛楚。book18.org
還活著!周海嚇了一跳,但看到那人微微睜開的眼睛——那雙眼睛渾濁不堪,布滿血絲,卻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光——他心裡那點憐憫壓過了害怕。他想起母親有時磕碰傷了會用布條包紮,便笨手笨腳地撕下自己本就破爛的褲腳邊(反正已經快掉了),湊到那人身邊。他看不清傷口具體在哪裡,只看到腰部附近一片血肉模糊。他屏住呼吸,用顫抖的手將布條儘量輕地纏上去,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book18.org
做完這些,他已經滿頭大汗。看著那人乾裂起皮的嘴唇,他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那個還帶著體溫的糙米飯糰。飯糰粗糙,甚至有些硌牙,但對他而言已是難得的美味。他掰下一小塊,遞到那人嘴邊。book18.org
那人渾濁的眼睛裡,倏然湧出了大顆大顆的眼淚,混著臉上的污垢,衝出兩道清晰的痕跡。他沒有力氣說話,只是顫抖著張開嘴,含住了那塊飯糰,極其緩慢地、艱難地吞咽著。周海就蹲在那裡,一小塊一小塊地喂著,把自己大半的午飯都喂給了這個陌生的、垂死的乞丐。book18.org
吃了東西,乞丐似乎恢復了一點力氣。他掙扎著,抬起一隻枯瘦如柴、指甲縫裡塞滿黑泥的手,比划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音,眼神急切地看著周海。周海茫然地看著,完全不懂他想表達什麼。乞丐比劃了半天,見周海始終一臉懵懂,眼中閃過一絲絕望,隨即又變成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他顫抖著手,伸進自己那破爛不堪、散發著惡臭的衣襟深處,摸索了許久,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東西。book18.org
油布又黑又膩,不知沾染了多少污垢。乞丐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個小包裹塞進周海手裡,然後死死握住周海的手腕,手指冰涼如鐵,力道大得不像一個垂死之人。他直直地盯著周海的眼睛,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音節,只有那眼神,充滿了周海當時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有託付,有希冀,有解脫,還有深不見底的悲涼。然後,他鬆開了手,仿佛耗盡了所有生命,癱軟下去,只是眼淚依舊無聲地流淌。book18.org
周海拿著那個油布包,愣愣地站著。他看了看氣息微弱的乞丐,又看了看西斜的太陽,想起母親交代要早點把牛牽回去。他笨拙地對乞丐說:「我……我得去放牛了。你……你明天要是還在這裡,我……我再帶吃的給你。」其實他自己明天有沒有飯吃都不一定。book18.org
乞丐看著他,流著淚,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周海把那個油布包胡亂塞進自己同樣破爛的褲子口袋裡,跑回去解開牛繩,牽著老牛匆匆離開了橋洞。走出很遠,他回頭望去,橋洞已經隱沒在陰影里,那個乞丐和那片暗紅色的土地,都看不見了。book18.org
第二天,周海偷偷藏了半個窩頭,又溜到橋洞下。那裡空空如也,只有一些凌亂的痕跡和已經變成深褐色的、滲入泥土的血漬。那個奇怪的乞丐,連同他留下的神秘包裹,仿佛從未出現過。book18.org
周海回到家,才在煤油燈下,好奇地打開了那個油布包。裡面是一本薄薄的、紙張泛黃脆硬的小冊子。冊子沒有名字,封面上畫著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彎彎曲曲的線條和古怪的人形圖案。裡面的字更是如同天書,大多不是他認識的那種方塊字,夾雜著許多奇怪的符號和圖形。八歲的周海只上過幾年小學,認識的字有限,根本看不懂這是什麼。book18.org
但他隱約覺得,這可能是很重要的東西,是那個乞丐用命護著的東西。他沒敢告訴脾氣暴躁的母親,偷偷把冊子藏在了自己睡的稻草墊子下面。往後的日子裡,每當獨自一人,或是在田間地頭休息的間隙,他就會拿出來翻看。看不懂字,就看那些圖。圖上畫著一些盤腿坐著、擺出各種奇怪姿勢的小人,旁邊標註著箭頭,指向身體的不同部位。年深日久,那本冊子被他翻得邊緣起毛,紙張更加脆弱,有些地方甚至被他手上的汗漬和污垢浸染得模糊不清。book18.org
第2章/book18.org
那本從乞丐手裡得來的小冊子,紙張早已泛黃髮脆,邊緣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邊,有些頁甚至因為反覆翻看而鬆脫,被周海用撿來的細麻繩笨拙地重新穿釘過。冊子不大,比他的手掌略寬一些,厚度約莫一指。封面是某種暗沉的深褐色,沒有任何字跡或圖案,觸手有種粗糙的皮質感,卻又不像尋常的皮革。內頁的紙張薄而切,對著光能看見細密的纖維紋理,上面用焦褐色的墨跡勾勒著一個個姿態各異的人形。book18.org
人形的畫法極為古樸,線條簡練卻異常精準,每一根線條都仿佛蘊含著某種流動的韻律。有的盤膝而坐,雙手結著奇怪的手印,置於丹田或胸前;有的四肢舒展,做出仿佛野獸撲擊或飛鳥展翅般的動作;還有的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像是將身體摺疊又打開。每個人形旁邊,都用蠅頭小楷般的繁體字寫著密密麻麻的注釋。那些字對當時的周海來說,無異於天書。他小學沒念完就輟了學,認得的大多是日常用字,而這冊子上的字,筆畫繁複糾纏,許多結構他見所未見,只能勉強認出少數類似「氣」、「血」、「骨」、「髓」的簡單字眼,更多的則完全不解其意。book18.org
但那些圖像,卻對年幼的周海產生了奇異的吸引力。放牛時,他躺在山坡上,把牛繩拴在腳踝,就掏出冊子,借著天光,呆呆地看那些小人。看久了,那些靜止的線條仿佛在他眼前活了過來,小人開始呼吸,開始擺動,開始按照某種神秘的節奏運動。八歲的孩子,正是模仿欲最強的時候。他丟開冊子,在草地上笨拙地學著圖中人的姿勢擺弄自己的身體。盤腿坐不穩,摔個屁股墩;模仿飛鳥展翅,手臂酸得抬不起來;嘗試那些扭曲的姿勢,更是疼得齜牙咧嘴。book18.org
可說來也怪,每當他按照圖像,哪怕只是勉強擺出個大概模樣,保持一會兒,就會覺得小腹處,也就是圖中那些小人手印經常放置的地方,微微發熱。那熱度很溫和,像冬天裡揣了個暖手的小爐子,順著肚子慢慢擴散到四肢百骸,讓他因幫母親幹活而酸痛的胳膊腿都舒服許多。尤其是褲襠里那還沒發育的稚嫩器官,更是暖烘烘的,有種說不出的愜意。這種感覺,比他偷偷在河裡鳧水,比嚼著從地里偷來的生紅薯,都更讓他著迷。book18.org
於是,放牛的山坡、撿柴的樹林、甚至家裡那間低矮昏暗的偏房,都成了周海偷偷練習的場所。母親張桂榮脾氣火爆,整天為生計奔波勞碌,罵他「野得像猴」、「不務正業」的時候多,很少留意兒子私下在搗鼓什麼。周海也從不跟人提起這本冊子,這是他一個人的秘密,是那個消失的乞丐留給他唯一的、帶著暖意的念想。book18.org
日子一天天過去,周海從孩童長成少年,又從少年步入青年。那本冊子始終跟著他,被翻看得次數越來越多。紙頁更加脆弱,有些圖像因為反覆觸摸,墨跡都淡了、糊了。周海早已將上面所有的動作記得滾瓜爛熟,甚至能在腦子裡將它們連貫起來,像一套無聲的舞蹈。他不再需要看著冊子練習,勞作間隙、睡前醒後,那些動作會自然而然地在他身體里流淌,成為一種本能般的習慣。book18.org
變化是潛移默化的。周海沒覺得自己突然有了什麼神力,他依然矮壯,皮膚因為常年風吹日曬而黝黑粗糙,五官也依舊是母親遺傳的三角眼、塌鼻樑、凸嘴唇,因為抽煙,一口牙早早泛黃。村裡人背地裡叫他「周丑」,他聽見了也只能悶頭走開。book18.org
但他確確實實感覺到了不同。首先是精力,好像永遠用不完。別人干一天農活累得腰酸背痛,他晚上還能摸黑去河裡摸魚,或者幫著母親把第二天要賣的菜整理好。其次是力氣,他個子不高,但扛起百十來斤的麻袋並不十分吃力,肌肉在黝黑皮膚下鼓脹結實,像一塊塊堅硬的石頭。book18.org
最隱秘、也最讓他困惑不安的變化,發生在胯下。進入青春期後,同齡的男孩開始變聲、長喉結,偶爾聚在一起會帶著興奮又羞恥的神情討論褲襠里的那點事。周海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的發育方向似乎和別人不太一樣。那玩意兒不是慢慢長大,而像是不受控制地膨脹、延伸。起初他還竊喜,以為這是那本神奇冊子帶來的「好處」,是男子漢的象徵。可當它長到遠超常人的尺寸,並且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時,恐懼便攫住了他。book18.org
它太粗了,像一截暗紅色的老樹根,筋絡虯結;太長了,即使疲軟時也沉甸甸地垂到大腿中部,走起路來不可避免地摩擦褲管,帶來一陣陣讓他臉紅心跳的異樣感。下面的兩顆蛋囊更是腫脹得如同兩顆熟透的椰子,沉甸甸地墜著,裡面仿佛時刻涌動著滾燙的漿液。他偷偷比較過在河裡洗澡時瞥見的其他男人的傢伙,沒有一個人像他這樣。巨大的羞恥和自卑幾乎將他淹沒。他不敢去公共澡堂,夏天再熱也穿著寬鬆肥大的舊褲子,走路時下意識地微微岔開腿,姿勢便顯得有些怪異。book18.org
慾望也隨之變得異常兇猛強烈。那暖洋洋的感覺不再只停留在小腹,而是經常毫無徵兆地轉化為胯間灼熱的脹痛,像有岩漿在裡面奔涌,急於尋找宣洩的出口。夜裡,他躺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聽著隔壁母親熟睡的鼾聲,身體卻燥熱難當。粗糙的手掌伸進褲襠,握住那滾燙碩大的異物,觸感讓他自己都感到駭然。擼動帶來的快感強烈到近乎痛苦,而每次噴射而出的精液量更是多得嚇人,黏稠、腥膻,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白濁的弧線,甚至能聽到「啪嗒」悶響落在床褥或地上。事後,看著那一大灘污穢,周海只覺得空虛和更深的絕望——沒有女人會看得上他這張臉,而這副異於常人的身體,註定只能在這無人知曉的角落,伴隨著骯髒的慾望自我焚燒。book18.org
就在這種肉體和精神的雙重煎熬中,鄰居家的新媳婦李秋梅,成了他暗無天日的生活里,唯一一道刺眼又誘人的光。book18.org
李秋梅嫁過來的時候,轟動了整個村子。她是鄰村有名的美人,皮膚白,眼睛水靈,身段該鼓的地方鼓,該細的地方細,一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垂到腰際,走起路來辮梢輕輕擺動,晃花了不知多少後生的眼。提親的人踏破門檻,可她偏偏看中了經人介紹的葉城。葉城是退伍軍人,相貌堂堂,身材挺拔,雖然因為跑長途運輸常年在外略顯風霜,但那股子硬朗正氣的勁兒,還是讓李秋梅點了頭。book18.org
婚禮那天,周海擠在人群里,遠遠看著披紅挂彩、笑靨如花的新娘子。那一刻,他褲襠里的東西可恥地硬挺起來,頂得破褲子生疼。他慌忙彎下腰,假裝繫鞋帶,心裡卻像被毒蛇啃噬,又酸又痛。他知道,這樣的女人,這輩子都跟他周海沒有半點關係。他連湊近了多看幾眼,都怕自己丑陋的模樣唐突了人家。book18.org
葉家就在周家隔壁,一牆之隔。土坯牆年頭久了,難免有些裂縫和孔洞。周海是在一個極其偶然的情況下,發現了那個「寶地」。那天晚上,他因為白天的慾火難以平息,蹲在自家牆根下自瀆,精液噴射時,有些意外地濺到了牆上。他正懊惱,卻隱約聽到隔壁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還有女人輕輕的哼歌聲。鬼使神差地,他湊近被精液濡濕的那處牆縫——牆是土牆,本就有些鬆動,被他那異於常人的濃稠精液一泡,竟微微軟化了少許。book18.org
透過那極其狹窄、不過筷子粗細的縫隙,他看到了令他血液瞬間衝上頭頂的景象。book18.org
隔壁是葉家的灶間兼洗澡的地方,此時點著一盞昏黃的節能燈。氤氳的水汽瀰漫在燈光里,讓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朦朧而誘人的光暈。李秋梅背對著牆縫的方向,正在一個大木盆里洗澡。她烏黑的長髮盤在頭頂,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水珠順著她的頸窩滑下,流過光滑的脊背,在腰窩處微微停留,然後繼續向下,沒入那渾圓飽滿、宛如成熟蜜桃般的臀瓣之間。她彎下腰舀水,那對沉甸甸的乳房便從側面映入周海眼中,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頂端兩點嫣紅在水光中若隱若現。book18.org
周海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發出一點聲音。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血液轟隆隆地沖向下腹。那根本就異於常人的巨物瞬間暴怒般勃起,將褲襠頂起一個駭人的帳篷,脹痛感如此清晰而強烈。他顫抖著手,迫不及待地解開褲帶,釋放出那猙獰的器官,粗糙的手掌急切地上下套弄起來。眼睛卻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釘在那條牆縫上。book18.org
李秋梅轉過了身。昏黃的燈光和水汽柔和了她身體的線條,卻讓細節更加誘人。那對乳房完全暴露在周海眼前,豐腴、飽滿,隨著她擦拭身體的動作微微顫動,頂端的乳暈是淡淡的褐色,只有綠豆大小,中間的乳頭像兩顆小巧的紅豆,因為溫暖的水流而微微挺立。水流順著平坦緊實的小腹流下,那裡沒有生育後常見的贅肉,依然保持著少女般的柔韌線條。小腹下方,是一叢烏黑濃密、捲曲的陰毛,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覆蓋著神秘的山丘。在她抬腿跨出木盆的瞬間,那幽深的縫隙驚鴻一瞥地綻開一線,是嬌嫩的粉紅色。book18.org
「嗬……」周海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的、野獸般的喘息,手上的動作更快更重。視覺的刺激混合著偷窺帶來的巨大罪惡感和快感,將他徹底淹沒。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那具在昏黃光暈和水汽中晃動的白花花肉體。終於,一陣劇烈的酥麻從尾椎骨炸開,沿著脊柱直衝頭頂,他悶哼一聲,濃稠滾燙的精液如同失控的水槍,激烈地噴射而出。大部分射在了面前的土牆上,發出「滋啪」的聲響,還有幾股甚至飛濺到了牆縫邊緣。book18.org
極致的快感過後,是更深重的空虛和罪惡感。周海癱軟在地,靠著冰冷的土牆劇烈喘息,看著自己依舊猙獰挺立的性器和牆上、地上狼藉的白濁,再看看那條被自己的精液浸染得更加濕潤的牆縫,一陣強烈的自我厭惡湧上心頭。他慌慌張張提上褲子,像做賊一樣溜回自己屋裡,一整晚都沒睡踏實。book18.org
然而,慾望的閘門一旦打開,便再難關上。那驚鴻一瞥的景象,如同最烈的春藥,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里。第二天晚上,幾乎同一個時間,鬼使神差地,他又蹲到了那個牆根下。土牆上昨晚留下的精液痕跡已經乾涸,形成一塊難看的污漬,而那處牆縫,似乎因為被浸泡,比昨天更鬆動、更寬了一點點。book18.org
水聲如期而至。周海顫抖著,再次湊近那條縫隙。這一次,他看得更久,更仔細。李秋梅似乎偏愛晚上洗澡,洗去一天的疲乏。她並不知道一牆之隔有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正死死盯著自己,動作自然而放鬆,偶爾會哼唱幾句不知名的小調,嗓音輕柔。她彎身時顫動的乳波,抬手時腋下光滑的曲線,擦拭大腿時手指掠過私處的隱約動作……每一個細節都成了點燃周海慾火的火星。他一邊貪婪地窺視,一邊用力擼動自己那根碩大醜陋的陰莖,在一次次瀕臨崩潰的快感邊緣徘徊,直到將又一波濃精狠狠射在牆上,看著它們慢慢滲入土牆,將那縫隙邊緣泡得更加酥軟。book18.org
從此,這成了周海生活中最隱秘、最墮落,也最不可或缺的儀式。每天晚上八點多,估摸著李秋梅忙完家務準備洗澡的時候,他就會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蹲到那處牆根下。那條縫隙在他的「澆灌」下,以緩慢但確實的速度擴大著。從最初的筷子粗細,漸漸變成手指粗細,最後竟有小孩拳頭那麼大一個不規則的小洞。周海的精液似乎帶有某種異常的腐蝕性或活性,土牆的泥坯被反覆浸泡、沖刷,變得鬆散、剝落。他不得不在每次偷窺後,小心地用泥土混合唾沫去糊一下邊緣,試圖掩飾,但那個洞還是在不斷變大。book18.org
偷窺的技藝也在「提升」。他學會了根據水聲判斷李秋梅的方位和動作,學會了在最關鍵的時刻屏住呼吸,學會了如何快速而無聲地達到高潮。他沉溺在這種病態的滿足中不可自拔,白天是人人嫌惡的丑漢周海,晚上則是隔牆窺視的幽靈,在黑暗和罪惡中汲取著虛假的親密。他對李秋梅的渴望與日俱增,那不再僅僅是肉慾,還混雜了一種扭曲的、卑微的占有欲和幻想。在他最瘋狂的臆想中,這個美麗溫柔的女人,或許有一天會注意到他暗中的「注視」,會對他這個醜陋的鄰居產生一絲憐憫,甚至……他不敢想下去,只能通過更頻繁、更激烈的自瀆來宣洩這種無望的渴望。book18.org
時間一年年過去,葉青和葉洋相繼出生、長大。李秋梅的身材似乎沒有受到太大影響,依然飽滿誘人,只是眉宇間多了些為人母的溫婉和淡淡的疲憊。周海的窺視從未間斷,那個牆洞也越來越大,越來越難以掩飾。恐懼感開始與慾望交織,他害怕被發現,卻又無法戒斷這唯一的「癮」。每次偷窺時,除了興奮,後背總會驚出一層冷汗。book18.org
終於,在2013年夏天一個悶熱難耐的夜晚,積累了五年的危機,總爆發了。book18.org
那晚異常炎熱,空氣黏稠得仿佛能擰出水來。蟬在樹上聲嘶力竭地鳴叫,更添煩躁。周海像往常一樣,蹲在牆根下。汗水順著他黝黑油膩的額頭滑下,流進三角眼裡,刺得生疼,他也顧不上擦。褲襠早已被頂得高高鼓起,隔著薄薄的布料,能清晰看到那巨物的輪廓。牆上的洞已經有碗口大小,邊緣參差不齊,像一張醜陋的嘴。他之前糊上去的泥巴早就乾裂脫落,他也懶得再去修補,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麻木籠罩著他。book18.org
隔壁的燈光亮起,水聲嘩嘩。周海迫不及待地將整隻眼睛貼了上去,視線豁然開朗。李秋梅大概也覺得熱,木盆里的水似乎比平時多,她正站在盆中,用葫蘆瓢舀起水,從頭頂澆下。水流淌過她光潔的額頭、緊閉的雙眼、挺翹的鼻樑、豐潤的嘴唇,順著下巴滴落在鎖骨,然後分成幾股,沿著深深的乳溝向下奔涌,漫過平坦的小腹,沖刷著那叢烏黑的毛髮,最後順著筆直修長的大腿流回盆中。昏黃的燈光下,沾滿水珠的肌膚泛著象牙般細膩潤澤的光,每一處起伏都充滿了成熟女性驚心動魄的誘惑力。book18.org
周海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一隻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另一隻手早已伸進褲襠,握住那滾燙堅硬的巨物瘋狂套弄。快感如潮水般湧來,他仰起頭,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看就要到達頂峰。book18.org
就在這時,正在擦拭身體的李秋梅,無意間轉過頭,目光掃過堆放雜物的牆角。她的動作猛地頓住了。起初是疑惑,似乎不確定自己看到了什麼。她微微眯起眼,朝著那個黑暗的洞口仔細看去——恰好對上了周海那隻因為極度興奮而布滿血絲、圓睜著的眼睛!book18.org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book18.org
「啊——!!!」一聲尖銳至極、充滿了驚駭與恐懼的尖叫,猛地刺破了夏夜的沉悶。李秋梅像是被毒蛇咬到,猛地向後跳開,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在木盆邊。她手忙腳亂地抓起旁邊木凳上搭著的衣服,胡亂遮在胸前,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眼睛死死瞪著那個牆洞,仿佛看到了世上最恐怖的景象。book18.org
這聲尖叫,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瞬間炸開了鍋。book18.org
「秋梅?!」葉城粗獷焦急的吼聲從正屋傳來,緊接著是沉重急促的腳步聲。book18.org
周海魂飛魄散!極致的快感瞬間被極致的恐懼碾得粉碎。他手忙腳亂地想提起褲子,可那根尚未發泄的巨物依舊怒挺著,褲帶一時竟扣不上。他想跑,可蹲得太久,腿腳發麻,一個趔趄差點摔倒。book18.org
「砰!」葉家灶間的門被猛地踹開。葉城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只穿著一條短褲,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燈光下繃緊,塊壘分明的肌肉因為憤怒而賁張。他一眼就看到了縮在牆角、用衣服遮掩身體、瑟瑟發抖、指著牆洞說不出話的妻子,然後,目光如電般射向那個碗口大的黑洞。book18.org
「操你媽的!!!」一聲暴吼,葉城額頭上青筋跳動,雙眼瞬間變得赤紅。退伍軍人的敏捷和爆發力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他根本沒走門,後退兩步,一個猛衝,側身用肩膀狠狠撞向那處早已酥鬆的土牆!book18.org
「轟隆!」一聲悶響,土牆哪裡經得起這般撞擊?以那個牆洞為中心,一大片牆坯坍塌下來,塵土飛揚。周海剛勉強站起身,就被垮塌的土塊砸中,灰頭土臉。book18.org
塵埃稍落,葉城已如同暴怒的雄獅般跨過磚石瓦礫,衝到了周海面前。燈光和月光混合著,照亮了周海那張因為極度恐懼而扭曲的醜臉,也照亮了他未來得及完全提上去的褲子,以及褲襠處那依然昂然挺立、尺寸駭人的輪廓。book18.org
一切都不需要再問,再解釋了。book18.org
「王八蛋!我日你祖宗!」葉城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所有的憤怒、對妻兒的保護欲、對鄰居竟做出如此齷齪之事的震驚與噁心,全部化為最原始的暴力。他左手如鐵鉗般猛地探出,一把掐住了周海粗短的脖子,將他整個人提得雙腳離地!book18.org
「呃……嗬……」周海徒勞地掙扎著,雙手想去掰葉城的手,但那隻手如同鋼澆鐵鑄,紋絲不動。缺氧使得他眼前發黑,醜陋的臉漲成豬肝色。book18.org
「砰!砰!砰!」葉城的右拳,挾著風聲,如同重錘般狠狠砸在周海的臉上、胸口、腹部。每一拳都結結實實,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周海聽到了自己鼻樑骨斷裂的聲音,嘗到了喉頭湧上的腥甜,胃部痙攣劇痛,仿佛五臟六腑都被搗碎了。book18.org
「葉城!別打了!要出人命了!」李秋梅裹著衣服衝出來,看到這狂暴的一幕,嚇得哭喊起來,想去拉丈夫,卻被葉城一把推開。book18.org
「出人命?我今天就打死這個畜生不如的東西!」葉城狀若瘋虎,掐著周海的脖子將他狠狠摜在地上,然後抬起穿著軍用膠鞋的腳,沒頭沒腦地踹下去。周海像一隻破麻袋般在地上翻滾,發出殺豬般的慘嚎,卻只能蜷縮起身體,承受著雨點般的踢打。book18.org
周圍的鄰居被驚動了,燈光陸續亮起,有人探頭張望,有人跑過來,但看到葉城那瘋狂的樣子,一時竟無人敢上前阻攔。張桂榮也聽到了動靜,趿拉著鞋子跑出來,一看兒子被打得滿臉是血在地上翻滾,頓時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我的兒啊!」便要撲上去。book18.org
葉城此刻已被怒火燒盡了理智,他瞥見地上有半塊墊豬圈的青石板,想也沒想,彎腰撿了起來。那石板有臉盆大小,邊緣粗糙,沉甸甸的。book18.org
「老子讓你看!讓你這髒東西看!」葉城嘶吼著,雙手舉起青石板,朝著周海的下身狠狠砸了下去!但他盛怒之下,準頭偏了,青石板帶著千鈞之力,砸在了周海的左腿膝蓋稍上的位置。book18.org
「咔嚓!!!book18.org
一聲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頭碎裂聲,在夜空中爆開。緊接著,是周海陡然拔高、悽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啊——!!!」他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彈跳了一下,然後徹底癱軟下去,左腿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彎曲著,白色的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肉和褲子,露了出來,鮮血瞬間汩汩湧出,在塵土中蔓延開一大片暗紅。book18.org
世界仿佛安靜了一瞬。只有周海微弱的、痛苦的呻吟,和李秋梅壓抑的哭泣聲。book18.org
葉城看著那血肉模糊的腿,看著手裡沾血的石板,赤紅的眼睛裡的瘋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茫然,隨即是冰冷的清醒和……一絲後悔?他扔掉了石板。book18.org
「殺人了!葉城殺人了!」張桂榮撲到兒子身邊,看到那慘狀,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雙手想去碰兒子的腿又不敢,只能徒勞地拍打著地面,「我的海啊!你的腿!你的腿啊!天殺的葉城!你不得好死啊!book18.org
鄰居們這才圍攏過來,看著血泊中的周海,議論紛紛,有人跑去叫村長,有人去找車。李秋梅癱坐在地,捂著臉痛哭失聲。葉青和葉洋也被驚醒跑出來,看到這血腥的場面,嚇得小臉煞白,跟著母親一起哭。book18.org
村長很快趕來,帶著兩個睡眼惺忪的村治保員,一看這情形,也嚇了一跳,趕緊先讓人用門板抬起昏迷的周海往鎮衛生院送,同時派人看住呆立原地、一言不發的葉城,並打電話報了警。book18.org
鎮派出所的民警來得很快,現場簡單問了情況,看了那個牆洞和血跡,給葉城戴上了手銬。葉城沒有反抗,只是在上警車前,深深看了一眼哭成淚人的妻子,啞著嗓子說:「秋梅,在家……安心照顧好小青和小洋。我……我很快就回來。」他又看向一雙驚恐的兒女,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爸爸沒事,聽媽媽話。book18.org
「爸爸!」葉青和葉洋哭著撲上來,被李秋梅死死抱住。book18.org
警車帶著葉城走了,閃爍的紅藍燈光消失在村路盡頭。李秋梅摟著兩個孩子,望著警車離去的方向,淚水無聲流淌,肩膀不住地顫抖。這個夏夜,以一聲驚叫開始,以骨碎聲和警笛聲結束,徹底改變了兩家人的命運。book18.org
周海被送到鎮衛生院,醫生一看那粉碎性骨折的慘狀,直搖頭,說鎮里條件有限,處理不了,簡單包紮止血後,連夜轉到了縣醫院。縣醫院的醫生看到傷情也倒吸涼氣,手術做了整整六個小時,才勉強將碎裂的骨頭一塊塊拼接、固定起來。醫生說,就算恢復得好,以後也必然會留下殘疾,走路跛行是免不了的了。book18.org
令人驚訝的是,除了腿傷,周海身體的其他部分,恢復速度快得驚人。內臟的瘀傷、破裂的鼻樑、斷掉的肋骨,都在以遠超常人的速度癒合。醫生嘖嘖稱奇,只能歸因於他體質特殊。只有周海自己模糊地知道,這或許和他二十幾年不間斷練習那本冊子有關。可這「特殊」的體質,此刻只讓他感到諷刺和痛苦——它沒能讓他避免災難,只是讓他更清醒地承受斷腿的劇痛和往後殘疾的命運。book18.org
張桂榮在醫院裡守著兒子,哭罵了葉城幾天幾夜,又哭罵自己命苦,哭罵死鬼丈夫走得早。等周海傷勢稍穩,能坐起來了,她便開始四處活動。她跑到鎮政府哭訴,跑到派出所鬧,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葉城「故意殺人」、「手段殘忍」、「要把他們孤兒寡母往死里逼」。她沒什麼文化,但撒潑打滾、哭鬧不休的本事是一流的。加上周海的傷情鑑定結果明確是重傷,葉城那邊雖然情有可原(偷窺、激憤傷人),但畢竟造成了極其嚴重的後果。book18.org
最終,葉城因故意傷害致人重傷,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宣判那天,李秋梅帶著兩個孩子去了法院,聽到判決,她眼前一黑,差點暈倒。三年,對於這個驟然失去頂樑柱的家庭來說,每一天都是沉重的煎熬。book18.org
葉城入獄後,生活的重擔毫無緩衝地砸在了李秋梅柔弱的肩膀上。家裡失去了最主要的經濟來源,還要撫養兩個正在讀書的孩子。村裡是待不下去了,閒言碎語太多,看著那堵破了的牆,李秋梅就感到窒息般的羞恥和痛苦。她咬牙做出了決定:離開村子,去城裡。book18.org
她帶著不多的積蓄和簡單的行李,牽著葉青和葉洋,來到了雲城市。在離雲城第一中學不遠的一個老舊小區邊上,租下了一個帶後院的小門面。前面臨街的門臉不大,她擺上幾個貨架,批發些時令水果來賣,成了一個小小的水果鋪。後面連著個狹窄的裡間,勉強能放下一大一小兩張床和簡單的灶具,這就是母子三人的新家。為了多賺點錢,她又置辦了一個簡易的燒烤爐和幾張摺疊桌凳,晚上就在水果鋪門口的人行道上擺起燒烤攤。學校附近人流量大,晚上出來吃宵夜的學生、居民不少,生意倒是比預想的好些。煙燻火燎,早起晚睡,一天下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看著帳本上微薄的盈餘,想著孩子們的學費生活費有了著落,李秋梅覺得再苦也能撐下去。book18.org
葉青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她親眼目睹了那晚的恐怖,父親被帶走時的絕望,母親為了生計日夜操勞的辛酸。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愛說愛笑,清澈的眼睛裡多了一層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堅韌。轉到市裡的小學後,她讀書比以前更加拚命。她心裡憋著一股勁:一定要考上最好的中學,讀出個樣子來,讓媽媽不那麼累,讓爸爸出來以後能放心。她的目標明確——雲城市第一中學,那是全市最好的完中,考進去就意味著半隻腳邁進了大學的門檻。她把自己所有的時間都投入到學習里,放學就回來幫媽媽看攤子,照看弟弟,在嘈雜的油煙和喧鬧聲中,就著昏黃的燈泡寫作業、複習功課。book18.org
周海在醫院住了兩個多月,出院時,左腿里打上了鋼釘和鋼板,走路必須依靠拐杖,一瘸一拐,姿勢難看而吃力。回到村裡,面對的是更甚從前的指指點點和鄙夷目光。他偷窺的事早已傳遍十里八鄉,如今又成了瘸子,更是成了人們茶餘飯後嘲弄和唾棄的對象。張桂榮雖然依舊罵罵咧咧,但看著兒子殘廢的腿和日漸消沉的樣子,心裡也酸楚,只能更拚命地種地、養雞,勉強維持生計。book18.org
但周海心裡,除了身體的痛苦和世人的白眼,還日夜啃噬著一種東西——愧疚。對李秋梅的愧疚,像毒藤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是他齷齪的行為,導致了那場災難,毀了一個家的安寧,讓那個美麗的女人不得不獨自扛起生活的重擔,讓葉青葉洋失去了父親的庇護。這種愧疚,在夜深人靜時,幾乎要將他逼瘋。book18.org
他知道自己沒臉見李秋梅,更沒臉祈求原諒。可那股想要做點什麼來彌補的衝動,卻越來越強烈。在能勉強丟掉拐杖、跛著腳行走後,他偷偷去了雲城市,打聽到了李秋梅擺攤的地方。他不敢靠近,只敢遠遠地看著。book18.org
那一幕幕,像針一樣扎在他的心上。book18.org
終於,在一個華燈初上的晚上,當李秋梅的燒烤攤剛剛支起,客人還未上座時,周海鼓足了這輩子殘存的所有勇氣,跛著腳,低著頭,慢慢挪到了攤子前。book18.org
李秋梅正低頭串著肉串,感覺到有人靠近,抬起頭。當看清來人是周海時,她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串到一半的肉串「啪嗒」掉在地上。她睜大眼睛,死死盯著周海,嘴唇哆嗦著,眼裡瞬間湧上極其複雜的情緒:恐懼、厭惡、憤怒、痛苦……最後統統化為冰冷的寒意。book18.org
「你……」李秋梅的聲音尖利得變調,「你來幹什麼?!滾!給我滾遠點!」她隨手抓起旁邊洗菜盆里的一把水,就朝周海潑去。book18.org
冰涼的水潑了周海一頭一臉,他瑟縮了一下,卻沒有退開,頭埋得更低,幾乎要垂到胸口,喉嚨里發出含糊的聲音:「我……我來幫忙……幹活……不要錢……」book18.org
「幫忙?誰要你幫忙?!看見你我就噁心!」李秋梅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遠處,「滾!再不滾我報警了!你還嫌害得我們家不夠慘嗎?!book18.org
周圍的攤主和零星的路人被驚動,投來好奇的目光。周海黝黑的臉漲得發紫,殘疾的左腿微微顫抖,站在那裡,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枯木,固執地不肯移動。他笨拙地彎下腰,想去撿地上掉落的肉串。book18.org
「別碰我的東西!」李秋梅尖叫,衝過來一把推開他。周海瘸腿站立不穩,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慌忙扶住了旁邊的摺疊桌。book18.org
葉青從裡間掀帘子出來,看到周海,小臉立刻繃緊了,清澈的眼睛裡射出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恐懼。她快步走到母親身邊,拉住母親的手臂,聲音清脆卻冰冷:「媽,別理他。讓他走。」她看向周海,那眼神像看一堆骯髒的垃圾,「你走開,別在這裡。book18.org
周海對上葉青的目光,像是被燙到一樣,慌忙避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發出一聲難聽的、像是嗚咽的喉音。他最終還是慢慢轉過身,拖著那條瘸腿,一步一步,艱難地、沉默地,消失在不遠處的巷子陰影里。book18.org
李秋梅看著他那佝僂可憐的背影,胸口劇烈起伏,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她不是心軟,而是那股憋屈了太久的憤懣和委屈,在此刻決堤。葉青緊緊抱住母親,小手拍著母親的背,輕聲安慰:「媽,不哭,我們不怕他。book18.org
然而,第二天晚上,幾乎同一時間,周海又出現了。他還是那副樣子,低著頭,跛著腳,慢慢挪到攤子附近,不敢靠太近,就在離攤子幾步遠的路邊陰影里蹲著,像一條無家可歸又自知討嫌的老狗。book18.org
李秋梅看見他,又是一通罵,再次趕他走。周海不說話,也不走遠,就在那兒蹲著。有客人來了,李秋梅忙起來,暫時顧不上他。等忙過一陣,發現他還蹲在那裡,黑乎乎的一團,像個不祥的陰影。book18.org
第三天,第四天……周海天天都來。李秋梅從最初的激烈驅趕,到後來的厲聲呵斥,再到最後的麻木和無力。罵他,他不還口;趕他,他走開一會兒,過陣子又悄悄回來;拿水潑他,他也只是擦擦臉,繼續蹲著。他像個沒有知覺的泥塑木雕,唯一的「互動」,就是當李秋梅忙不過來,或者需要搬動重物時,他會突然跛著腳快步上前,默不作聲地搶著把活乾了。比如端起一大盆用過的碗筷去後面水池,比如把空了的啤酒箱摞好搬到角落,比如客人走後迅速擦乾淨油膩的桌子。book18.org
他動作笨拙,因為腿腳不便,顯得有些滑稽,但力氣確實大,干起活來一聲不吭,效率不低。幹完了,也不看李秋梅,立刻又退回到原來的陰影里蹲著,仿佛剛才那個幹活的人不是他。book18.org
李秋梅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她恨周海,恨之入骨,是這個醜陋的男人用最齷齪的方式摧毀了她平靜的生活,將丈夫送進了監獄。看到他,就會勾起那晚可怕的記憶和之後無盡的艱辛。可另一方面,一個人撐起這個攤子,確實太累太累了。白天進貨、看水果攤,晚上準備食材、招呼客人、燒烤、收拾,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時,腰酸背痛是常態。周海的「幫忙」,哪怕只是搬搬抬抬、洗洗碗筷,也確實能讓她稍微喘口氣。而且,他不要錢,似乎真的只是為了「幹活」。book18.org
這是一種極其扭曲的默契,在無聲中慢慢形成。李秋梅不再高聲驅趕他,只當他不存在。周海也始終保持著距離,只在需要出力的時候上前,幹完立刻退回陰影。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語言交流,甚至連眼神接觸都儘量避免。攤子上依舊熱鬧,油煙瀰漫,客人談笑,沒人注意到這個角落裡詭異的沉默共生。book18.org
只有葉青,始終保持著清晰的敵意和排斥。每次周海出現,她都會立刻皺起眉頭,離得遠遠的。有時候周海收拾桌子靠近她坐的地方,她會立刻像躲避瘟疫一樣跳開,冷著小臉說:「你走開,別靠近我。」周海便會立刻低下頭,端著碗筷,跛著腳,更快地走開,那背影倉皇又卑微。葉青看著他的背影,眼神里除了厭惡,偶爾也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這個毀了她們家的壞人,為什麼現在要來做這些?但她很快就把這念頭壓下去,只剩下更堅定的疏遠。book18.org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在油煙、汗水、沉默和微妙的對抗中流逝。周海白天在城郊的建築工地找了些零活,因為他力氣大,肯干最髒最累的活,哪怕工錢比正常人低些,工頭也願意用他。晚上,他雷打不動地出現在李秋梅的燒烤攤「幫忙」。他依舊醜陋,瘸腿,沉默,是人群中最不起眼,也最讓人側目的存在。但他那雙三角眼裡,偶爾在看著李秋梅忙碌的背影,或者葉青趴在桌上寫作業的側影時,會閃過一絲極其複雜難言的光芒,混雜著愧疚、卑微的滿足,以及深藏心底、未曾完全熄滅的、灰燼般的灼熱。book18.org
轉折發生在葉青收到雲城第一中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郵遞員把那個印著校徽的大信封送到水果鋪時,李秋梅正在給西瓜稱重,手一抖,秤砣差點砸到腳。她顫著手接過信封,拆開,看到上面「葉青同學,你已被我校錄取為初一新生」的字樣時,眼淚「唰」地就流了下來。book18.org
「媽?怎麼了?」葉青從裡間出來,看到母親淚流滿面,嚇了一跳。book18.org
李秋梅說不出話,只是把通知書遞過去。葉青接過來,一眼掃過,愣住了,隨即,巨大的喜悅像煙花一樣在她胸口炸開。她考上了!她真的考上了雲中!所有的挑燈夜讀,所有的辛苦付出,在這一刻都有了回報!book18.org
「媽!我考上了!我考上了!」葉青跳起來,抱住母親,聲音帶著哭腔,卻充滿了激動和興奮。book18.org
「好……好……我的青青,好樣的!」李秋梅反手緊緊抱住女兒,淚水洶湧而出。這淚水裡,有喜悅,有心酸,有對女兒爭氣的驕傲,也有對過往艱辛的宣洩。母女倆就在狹小的水果鋪里,緊緊相擁,哭成一團。book18.org
葉洋也跑出來,得知姐姐考上了最好的中學,高興得又蹦又跳:「姐姐好厲害!book18.org
這溫馨又激動的一幕,被剛好跛著腳走到巷子口的周海看在眼裡。他手裡還拎著剛從工地下來、沒來得及換掉的沾滿灰漿的破工具袋。他停下腳步,躲在電線桿的陰影后,遠遠望著鋪子裡相擁哭泣的母女。他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但能看到李秋梅臉上肆意流淌的淚水,和葉青那帶著淚花的燦爛笑容。book18.org
一種陌生的、酸澀又溫暖的情緒,緩緩流過周海乾涸已久的心田。他醜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動,露出了一個極其難看、卻無比真實的笑容。那笑容里,沒有慾望,沒有猥瑣,只有一種近乎傻氣的、純粹的欣慰。他好像忘記了是自己導致了這家人如今的處境,只覺得那個他看著長大的、總是冷著臉躲著他的小姑娘,真有出息,真好。book18.org
他就在那兒站著,傻呵呵地笑著,看了好久,直到李秋梅和葉青情緒平復,開始擦拭眼淚,有說有笑地商量著開學要準備的東西,他才像驚醒一樣,慌忙低下頭,跛著腳,悄無聲息地轉身,朝著他晚上通常「工作」的燒烤攤方向慢慢挪去。工具袋隨著他的步伐,一下一下,輕輕拍打著他那條殘廢的腿。book18.org
雲城第一中學開學典禮那天,秋高氣爽。嶄新的塑膠操場上,紅旗招展,穿著統一校服的新生們按班級列隊,黑壓壓一片,充滿了蓬勃的朝氣。校長、老師們在主席台上講話,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校園的每個角落。book18.org
學校高大的鐵藝圍牆外,隔著一排綠化樹木,一個矮壯、黝黑、穿著髒舊工裝的身影,正努力踮著腳(儘管這讓他瘸腿的姿勢更加怪異),扒著圍牆的欄杆,探著頭,朝操場裡張望。是周海。他今天特意跟工頭請了半天假,早早收工,洗了把臉(雖然看起來還是髒),就一路跛行來到了學校外。book18.org
他眯著那雙三角眼,在密密麻麻、幾乎一模一樣校服的學生隊伍中,艱難地尋找著。他並不知道葉青在哪個班,只能憑著感覺,朝大概是初一新生的區域看去。陽光有些刺眼,他看得眼睛發酸。book18.org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在靠近主席台右側的一個方陣里,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雖然距離很遠,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側影和腦後晃動的馬尾辮,但周海幾乎可以肯定,那就是葉青。她站得筆直,微微仰著頭,似乎在認真聽著台上的講話,秋日的陽光灑在她身上,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在一大片藍色的校服海洋中,那個身影顯得那麼清晰,那麼……不一樣。book18.org
周海扒著欄杆的手,不自覺地用力,指節泛白。他咧開嘴,露出黃黑的牙齒,又露出了那種傻呵呵的、純粹的笑容,低聲地、反覆地喃喃自語:「在那兒……看到了……閨女……真精神……真好……」仿佛只要這麼看著,他內心的愧疚和空洞,就能被填滿一點點。book18.org
開學典禮結束的廣播聲響起,學生們開始有序退場。周海看到那個像葉青的身影跟著隊伍,慢慢走向教學樓,消失在走廊入口。他這才鬆了一口氣,放下踮得發酸的腳,揉了揉眼睛。又在圍牆外站了一會兒,直到操場上的人幾乎散盡,他才轉過身,拖著那條不便的腿,一瘸一拐地,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背影在秋日的陽光下,被拉得很長,依舊佝僂而孤獨。book18.org
他知道,白天工地還有活要干,晚上,李秋梅的燒烤攤,也需要他去「幫忙」。日子,就這樣繼續著,在沉重的肉身、卑微的贖罪、無聲的勞作和遠處那一點可望不可即的微光中,緩慢而固執地向前流淌。而那本改變了他命運、又似乎將他推入更深淵的破舊冊子,依舊被他藏在貼身的口袋裡,紙頁隨著他身體的移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悉悉索索的摩擦聲。book18.org
第3章/book18.org
時間在周海卑微而執著的贖罪中悄然流逝,日曆翻到了2015年的秋天。雲城第一中學初二(一)班的教室里,午後的陽光透過潔凈的窗戶,在靠窗第三排的課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斑。book18.org
葉青微微側著頭,正專注地整理著下午班會要用的材料。十四歲的少女,在這一年裡像抽條的柳枝般飛快生長,如今身高已達一米六八,在初中女生中顯得格外高挑。她穿著淺藍色的校服短袖襯衫,領口的扣子一絲不苟地繫到最上面一顆,深藍色的百褶裙下,一雙筆直修長的腿併攏著。原本稚嫩的輪廓開始顯現出少女特有的柔美曲線,襯衫的布料在胸前微微繃緊,勾勒出已初具規模的、柔軟而飽滿的弧線。她的皮膚白皙細膩,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濃密的長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專注時微微抿起的唇瓣透著健康的粉紅色。烏黑順滑的長髮在腦後紮成乾淨利落的馬尾,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在臉頰旁,隨著她翻閱紙張的動作輕輕晃動。book18.org
「葉青,這是這次月考的數學成績分析表。」一個清朗的男聲從旁邊傳來。book18.org
丁建拿著幾張列印紙走過來,自然地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十五歲的少年在這一年裡個頭猛躥,已經長到了一米七五,肩寬腿長,藍白相間的校服穿在他身上顯得格外挺拔。他的五官繼承了父母的所有優點,眉目清朗,鼻樑高挺,下頜線開始顯露出少年向青年過渡的稜角。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清澈而明亮,看人時總帶著一種溫和卻不容忽視的專注力。此刻他微微傾身,將表格攤開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修長的手指在幾個數據上點了點:「你看,我們班平均分比二班高了7.3分,但最後兩道大題的得分率還是偏低。book18.org
葉青湊近了些,一股淡淡的、屬於少年乾淨清爽的氣息混合著陽光的味道飄入鼻尖。她的目光落在表格上,馬尾的發梢不經意間掃過丁建的手背。book18.org
「主要是立體幾何和函數綜合應用這兩塊。」葉青的聲音清脆而冷靜,她抽出筆,在紙上圈出幾個數字,「下周的複習課,我覺得可以重點講這兩個題型。另外……」她抬起眼,正好對上丁建看過來的目光。book18.org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了一瞬。窗外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教室里其他同學聊天的聲音、翻書的聲音仿佛都退遠了。丁建看著葉青近在咫尺的臉——她的皮膚真好,細膩得幾乎看不見毛孔,陽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上跳躍,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倒映著窗外的天光,還有他自己的影子。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book18.org
葉青先移開了目光,耳根微微泛紅,但語氣依舊平穩:「另外,鄭麗娟她們幾個文科強的同學,數學需要單獨補一補。我整理了錯題集,放學後可以給她們講講。book18.org
「好。」丁建也收回視線,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那我來負責王浩他們幾個理科強的,語文古詩文默寫總出錯。book18.org
這樣的默契已經持續了一年多。從初一開始,作為副班長和學習委員的葉青,與班長丁建就成了班級管理中最穩固的搭檔。他們一起組織班會、策劃活動、分析成績、幫助同學。在同學眼中,他們是無可挑剔的「黃金組合」——葉青細緻耐心,處理事務井井有條;丁建果決沉穩,在男生中威信極高。更重要的是,兩個人的成績始終牢牢占據年級前兩名,葉青的文科天賦驚人,語文和英語幾乎次次滿分,作文經常被當做範文在全年級傳閱;丁建則擅長數理,解題思路清晰敏捷,在數學競賽中已為學校拿回好幾個獎項。book18.org
而在這公事公辦的搭檔關係之下,一些微妙的東西正在悄然生長。book18.org
班上至少有一半以上的男生偷偷喜歡葉青。她太出眾了——不僅僅是成績好、長得漂亮,更難得的是那種沉靜溫和的氣質,說話時總是輕聲細語,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幫忙講題時耐心又仔細。但她對待所有男生態度都禮貌而保持距離,唯獨和丁建相處時,那種距離感會微妙地縮短。他們會自然地分享一包零食,會在討論問題時靠得很近,會在班級活動忙亂時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book18.org
女生們則大多傾心丁建。這個年紀的少女已經開始懂得欣賞異性的好看,而丁建無疑是頂配——家世好、成績好、長相好,打球時奔跑的身影、講題時微蹙的眉頭、偶爾露出爽朗笑容時的那顆小虎牙,都成了女生們課間竊竊私語的話題。但丁建對誰都彬彬有禮,卻也疏離,除了必要的班級事務,很少單獨和哪個女生說話。除了葉青。book18.org
別的班女生不是沒試過接近丁建。初二上學期開學不久,三班一個膽子大的女生在籃球場邊給丁建遞水,被丁建禮貌而直接地拒絕了:「謝謝,我自己帶了。」後來有女生託人送情書,那些信原封不動地躺在丁建抽屜里,直到大掃除時才被當做廢紙清理掉。漸漸地,女生們私下裡傳言:丁建眼裡只有學習和班級工作,哦,可能還有葉青。book18.org
此刻,下午第一節上課鈴響了。物理老師抱著教案走進教室,葉青和丁建迅速收拾好桌面,坐正身體。陽光緩緩移動,將兩人並肩而坐的影子投在教室地板上,靠得很近。book18.org
***book18.org
傍晚六點,夕陽將雲城老城區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位於城東舊街的「秋梅燒烤」已經開始為晚市做準備。book18.org
店面比起一年前已經大不相同。李秋梅咬牙投入積蓄,把原本只租的一樓擴成了兩層。一樓臨街的店面重新粉刷過,牆壁刷成乾淨的米白色,原本油膩的灶台換成了不鏽鋼定製的工作檯,兩個大冰櫃嗡嗡作響,裡面整齊碼放著串好的肉串、蔬菜、海鮮。四張長方桌配著塑料椅擺在店內,牆上掛著簡單的菜單價目表,用紅色塑料板製成,字跡清晰。book18.org
最大的改變在二樓。李秋梅請人將二樓前半部分隔出兩個小包廂,每個包廂能坐下六到八人,裝了空調,牆上貼著淡藍色的壁紙,雖然簡單,但在這條以露天攤檔為主的舊街上,已經算得上「高檔」。後半部分則被隔成兩個小小的臥室和一間更小的浴室。這是給葉青和葉洋的獨立空間——自從生意好轉,李秋梅第一件事就是想給兩個孩子更好的生活環境。葉青的房間朝南,只有七八平米,但放下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和一個簡易衣櫃後,還有一小塊空地。牆上貼著淺粉色的牆紙,是葉青自己選的;書桌上整整齊齊堆著教輔書和筆記,一盞檯燈,一個筆筒,一個相框里放著全家福——那是葉城入獄前一年拍的,照片里穿著軍裝的父親笑著摟住妻子和兩個孩子。葉洋的房間更小些,朝北,牆上貼著火箭和宇宙飛船的海報。book18.org
李秋梅自己還住在一樓後間那個不到十平米的小屋裡。那裡堆著些雜物,一張舊床,一個衣櫃,牆上掛著日曆和一張葉青葉洋的合影。她說自己習慣了,晚上收攤晚,住一樓方便。book18.org
此刻,李秋梅正在一樓工作檯前清點食材。三十六歲的女人,常年操勞在她臉上刻下了痕跡,眼角有了細紋,皮膚也不復年輕時的光滑細膩,但底子還在,眉眼間依稀能看出當年「十里八鄉美人」的風韻。她穿著簡單的灰色T恤和黑色長褲,外面套著印有「秋梅燒烤」字樣的藏藍色圍裙,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髮髻,幾縷碎發被汗水沾濕貼在額角。她的動作麻利而熟練,手指快速清點著牛肉串、羊肉串、雞翅、韭菜、茄子……然後在本子上記下數字。book18.org
「媽,我回來了。book18.org
葉青背著書包走進店裡,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她先走到冰櫃前,從裡面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幾口。白皙的脖頸揚起優美的弧線,喉間輕輕滾動。book18.org
「青青回來啦。」李秋梅抬頭,臉上露出笑容,「餓不餓?媽給你留了雞湯,在灶上溫著。book18.org
「等會兒喝。葉洋呢?book18.org
「在他房間寫作業呢。說今天數學有點難,你待會兒看看。」李秋梅說著,又低頭繼續清點,「對了,你王阿姨介紹的那個小姑娘,今天下午來試工了,看著挺機靈,我讓她晚上六點半過來。book18.org
葉青點點頭,把書包放在櫃檯後面,挽起袖子:「那我先幫忙串點蔬菜。晚上預訂的包廂有幾桌?book18.org
「兩桌。一桌是附近五金店的老闆請客,六個人;一桌是幾個年輕人,說慶祝什麼項目完成,定了八點。」李秋梅說著,從塑料袋裡拿出新鮮的青椒、蘑菇、金針菇,「你串點青椒和蘑菇就行,金針菇讓小妹來了串。book18.org
母女倆並肩站在工作檯前開始忙活。葉青的手指纖細靈巧,拿起竹籤,穿進青椒圈,動作又快又整齊。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沉靜,長睫毛垂著,專注地看著手裡的活兒。book18.org
「媽。」葉青忽然輕聲開口。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下周要開家長會。」葉青頓了頓,「鄭老師說,希望家長儘量都到,要講初三提前備考的事。book18.org
李秋梅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沒抬頭,繼續串著肉串,聲音很平靜:「媽知道了。到時候早點收攤,換身衣服去。book18.org
葉青看著母親微微抿緊的嘴唇,沒再說話。她知道母親在想什麼——想爸爸。每次家長會,看到別的孩子父母雙雙到場,母親回來總會沉默很久。去年初一期末家長會,母親特意穿了那件最好看的淺紫色襯衫,還讓葉青幫忙梳了頭髮,但坐在教室里,周圍都是成雙成對的家長,母親挺直的背影顯得那麼孤單。book18.org
「媽。」葉青又開口,聲音更輕了些,「丁建說……他媽媽這次可能也會來。他媽媽想見見我。book18.org
李秋梅這次抬起頭,看向女兒:「丁建媽媽?那個……劉佳?book18.org
葉青點點頭,耳根有些發紅:「丁建說他媽媽一直聽說我,想看看總和他兒子爭第一的女生什麼樣。book18.org
李秋梅仔細端詳著女兒。十四歲的少女,已經出落得如此標緻,眉眼間既有少女的清純,又隱隱有了些小女人的柔美。她忽然有些恍惚——時間過得太快了,好像昨天還是抱在懷裡的小嬰兒,今天就已經有男生的母親想要「見見」了。book18.org
「那就見見。」李秋梅重新低下頭,聲音裡帶著笑意,「我女兒這麼優秀,怕什麼見人。不過……」她頓了頓,「青青,你現在還小,學習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事情,等以後再說,知道嗎?book18.org
「媽!」葉青臉頰泛紅,「你說什麼呢!book18.org
「知道知道。」李秋梅笑著打斷她,「媽就是隨口一說。串你的青椒吧,這一筐都得串完呢。book18.org
葉青紅著臉不再說話,手裡的動作更快了。但心跳卻有些亂——她想起今天課間,丁建湊過來問她家長會的事時,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爍的光。想起他說「我媽媽想見見你」時,自己手心微微出汗的感覺。book18.org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舊街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籠罩著狹窄的街道。附近的商鋪都開了燈,水果攤、雜貨店、理髮店……人聲漸漸嘈雜起來,下班的人流、放學的中學生、散步的老人,讓這條老街重新活了過來。book18.org
「秋梅姐,我來了!book18.org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一個看起來十八九歲的姑娘探進頭,圓臉,大眼睛,扎著馬尾,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臉上帶著靦腆的笑:「我沒遲到吧?book18.org
「沒有沒有,小玲來得正好。」李秋梅笑著招呼,「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女兒葉青。青青,這是王小玲,你叫玲姐就行。book18.org
「玲姐好。」葉青禮貌地點頭。book18.org
「哎呀,這就是葉青啊,真漂亮!」王小玲眼睛一亮,「我早就聽說了,秋梅姐的女兒成績特別好,在雲城一中都是第一名呢!book18.org
葉青不好意思地笑笑:「玲姐過獎了。book18.org
「小玲,你先去洗洗手,然後幫我把這些金針菇串了。對了,冰櫃里還有穿好的肉串,你數一下,記在這個本子上。」李秋梅交代著,又轉向葉青,「青青,你去看看葉洋作業寫得怎麼樣了,然後自己盛雞湯喝。這裡媽和小玲忙得過來。book18.org
葉青應了一聲,洗了手,轉身上了二樓。book18.org
狹窄的樓梯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二樓走廊很暗,只有盡頭浴室的小窗透進一點路燈光。葉青推開葉洋的房門,十二歲的男孩正趴在書桌前,咬著筆頭,對著數學作業本皺眉頭。book18.org
「哪題不會?」葉青走過去,拉過另一把椅子坐下。book18.org
「姐!」葉洋眼睛一亮,趕緊把本子推過來,「這道幾何證明題,輔助線怎麼畫啊?book18.org
葉青接過本子,掃了一眼題目,拿起鉛筆:「你看,這裡,連接這兩個點……然後證明這兩個三角形全等……再根據這個性質……」book18.org
她的聲音溫和清晰,一邊講一邊在草稿紙上畫圖。葉洋湊得很近,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頭。姐弟倆的頭幾乎靠在一起,檯燈的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book18.org
講完題,葉洋忽然說:「姐,我們體育老師今天說,下學期有籃球聯賽,每個班要組隊。我想參加。book18.org
葉青抬起頭,看著弟弟亮晶晶的眼睛。葉洋這一年也長高了不少,已經快到一米六五了,繼承了父母的好樣貌,皮膚白皙,五官清秀,尤其那雙眼睛,和葉青很像,清澈有神。book18.org
「你想打哪個位置?」葉青問。book18.org
「後衛!丁建哥哥說,我運球的感覺不錯,可以練練組織。」葉洋說起丁建,語氣里滿是崇拜,「姐,丁建哥哥打球可帥了!上次他們班和高年級打友誼賽,他一個人拿了二十多分呢!book18.org
葉青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那你好好練。不過不能耽誤學習,這次月考數學要是能進班級前十,我就跟媽說,給你買雙好點的籃球鞋。book18.org
「真的?!」葉洋跳起來,「姐你最好啦!我肯定好好學!book18.org
「先把作業寫完。」葉青拍拍他的頭,「我去喝湯,你寫完下來,媽留了飯。book18.org
離開葉洋的房間,葉青沒有立刻下樓。她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目光落在自己房間的門上。停頓了幾秒,她推門進去,反手輕輕關上。book18.org
小房間裡很安靜。窗外是舊街的夜景,對面商鋪的霓虹燈招牌閃爍著紅綠綠的光,隔著玻璃,喧鬧聲變得模糊。葉青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光走到書桌前,手指輕輕拂過那個相框。book18.org
照片里的父親穿著軍裝,笑得那麼開朗。母親依偎在他身邊,臉上是幸福的光彩。那時候她才六歲,被父親抱在懷裡,扎著兩個羊角辮;葉洋更小,被母親摟著,胖乎乎的手抓著母親的衣角。book18.org
已經兩年了。book18.org
父親入獄已經兩年。還有一年,他就能出來了。book18.org
葉青的手指在玻璃上輕輕划過,划過父親的臉。她記得父親身上的味道,那是汗味、煙草味和一種說不出的、屬於軍人的剛硬氣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記得父親用胡茬扎她臉時痒痒的感覺,記得父親把她扛在肩上時視野驟然開闊的興奮,記得父親教她騎自行車時那雙穩穩扶著車后座的大手。book18.org
也記得三年前那個夜晚,警車刺耳的鳴笛聲,母親撕心裂肺的哭聲,鄰居們圍觀的竊竊私語。記得父親被帶走前回頭看的最後一眼——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那一刻盛滿了痛苦、愧疚和絕望。book18.org
還有周海。book18.org
那個矮壯醜陋的男人,瘸著腿,滿頭滿臉的血,躺在地上像條死狗。鄰居們唾罵他,朝他扔垃圾。母親哭暈過去。而她,當時只有十二歲的她,抱著瑟瑟發抖的葉洋,站在混亂的人群中,看著那個毀了她們家的男人,心裡只有恨。book18.org
可是現在……book18.org
葉青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雞湯的香味從樓下飄上來,混合著炭火的氣息、烤肉的焦香、街道上各種食物的味道。還有母親和小玲的說話聲,隱約的、帶著笑意。book18.org
周海已經來了一年。每天晚上六點半,準時出現,瘸著左腿,走路一拐一拐,沉默地開始幹活。穿串、搬東西、生炭火、招呼客人、收拾桌子……什麼都干。不要工錢,不吃店裡的東西——除非母親硬塞給他。幹完活就默默離開,消失在舊街深沉的夜色里。book18.org
從最初的強烈牴觸,到後來的麻木習慣,再到如今……葉青不知道母親心裡到底怎麼想。但她自己,那種尖銳的恨意,在這一年日復一日的旁觀中,好像被磨鈍了。剩下的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情緒——厭惡仍然有,看到他邋遢的樣子、醜陋的臉、猥瑣的舉止,還是會生理性反感;但偶爾,看到他搬著沉重的啤酒箱時額頭上暴起的青筋,看到他被炭火燙到手卻一聲不吭繼續幹活,看到他蹲在牆根吃母親給的食物時那種卑微又珍惜的樣子……心裡又會冒出一點別的什麼。book18.org
「青青?」樓下傳來母親的聲音,「湯要涼了!book18.org
葉青睜開眼睛,最後看了一眼照片,轉身走出房間。樓梯下到一半,她就聞到了更濃郁的香味——炭火已經生起來了,烤肉在鐵架上滋滋作響,油脂滴落在炭上,激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火星和青煙。book18.org
店裡已經坐了兩桌客人。一桌是三個中年男人,喝著啤酒,大聲聊著生意上的事;另一桌是一對年輕情侶,頭靠頭小聲說話。王小玲正在給那桌中年男人上毛豆和花生,李秋梅則站在烤架前,手裡拿著把扇子,熟練地翻動著肉串。book18.org
燒烤攤最忙的時候要開始了。book18.org
葉青走到櫃檯後面,灶上的小砂鍋還溫著。她揭開蓋子,濃郁的雞湯香味撲鼻而來,黃澄澄的湯麵上漂著幾點油星,下面沉著雞肉塊、香菇和枸杞。她盛了一碗,坐到櫃檯後的高腳凳上,小口小口喝著。湯很鮮,溫度正好,暖流從喉嚨滑進胃裡,驅散了秋日傍晚的微涼。book18.org
她一邊喝湯,一邊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李秋梅站在烤架前,橙紅的炭火映著她的側臉,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她的動作已經形成肌肉記憶——刷油、撒料、翻面、再刷油……手臂穩定而有節奏地擺動。油煙升騰起來,被頭頂的抽油煙機呼呼地吸走大半,但仍有少許瀰漫在空氣里,混合著香料和肉香,構成燒烤攤特有的、濃烈的人間煙火氣。book18.org
「秋梅姐,包廂的客人來了!」王小玲在門口喊。book18.org
「來了!」李秋梅應了一聲,將手裡烤好的肉串裝盤,遞給小玲,「這盤是3號桌的。我去招呼包廂。book18.org
她擦擦手,解下圍裙,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記帳本和菜單,快步走向樓梯。經過葉青時,她腳步頓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多喝點,鍋里還有。book18.org
葉青點點頭,看著母親上樓的背影。李秋梅今天穿了那雙半舊的低跟皮鞋,上樓梯時腳步很穩。她的背影依然苗條,但肩背挺得很直,那是一種長期負重前行的人特有的、帶著韌勁的姿態。book18.org
晚上七點,舊街徹底熱鬧起來。各家餐館、大排檔、小吃攤都坐滿了人,喧鬧的人聲、炒菜聲、酒杯碰撞聲、笑聲……交織成市井夜晚的交響曲。「秋梅燒烤」的生意也進入高峰期,店內四張桌子全滿,店外又支起了三張摺疊桌,也都坐上了客人。炭火一直沒停過,烤架上始終鋪滿了各種串串,滋滋的響聲不絕於耳。book18.org
王小玲忙得腳不沾地,點單、上菜、收拾桌子、結帳。這姑娘雖然年紀小,但手腳麻利,嘴也甜,很快就和熟客們混熟了,不時能聽到她和客人的說笑聲。book18.org
葉青喝完湯,把碗洗了,也出來幫忙。她主要負責收銀和打包——母親不讓她碰烤架和重活,說油煙傷皮膚,也耽誤學習。她坐在櫃檯後,面前擺著計算器和收錢盒,有客人結帳就利落地算錢、找零,有客人要打包就仔細裝好,繫緊塑料袋。book18.org
「小姑娘,你是老闆娘的女兒吧?」一個常來的大叔結帳時笑呵呵地問,「長得真俊,聽說成績還特別好?book18.org
葉青禮貌地笑笑:「謝謝叔叔。一共八十六,收您九十,找您四塊。book18.org
「好好,下次還來!」大叔接過找零,又看了一眼忙碌的李秋梅,「你媽不容易,一個人撐這麼大攤子。你好好讀書,以後有出息了,讓你媽享福。book18.org
葉青點頭:「我會的。book18.org
送走這桌客人,她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七點四十分。周海通常七點半左右到,今天晚了。book18.org
正想著,門口的光線被一個矮壯的身影擋住了。book18.org
周海來了。book18.org
他站在店門口,有些侷促地搓著手。還是一年前那副樣子——身高一米五五,矮壯得像截樹樁,皮膚黝黑乾裂,在燈光下泛著油光。三角綠豆眼,眼白渾濁,看人時總是躲躲閃閃;豬頭鼻,鼻翼寬大,鼻孔里露出黑黢黢的鼻毛;凸嘴齙牙,嘴唇厚而外翻,黃乎乎的牙齒參差不齊。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袖衫,領口鬆鬆垮垮,露出粗壯的脖子和一片黑乎乎的胸毛;下身是條深藍色工裝褲,膝蓋處磨得發白。左腿明顯有些瘸,站著時重心偏向右側。book18.org
但和一年前不同的是,他整個人乾淨了許多。頭髮雖然還是亂糟糟的短髮,但看得出來洗過,沒有油膩打綹;臉上、脖子上、手臂上的污垢也少了,指甲剪得短短的,雖然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黑色,但比起以前那副邋遢樣,已經算得上「整潔」。book18.org
這都是葉青要求的。book18.org
三個月前的一個晚上,周海照常來幹活,身上那股汗酸味和說不清的臭味混合在一起,讓坐在櫃檯後的葉青皺緊了眉頭。當時店裡正好有幾桌女客人,其中一個年輕女孩小聲抱怨:「什麼味兒啊……」雖然聲音不大,但葉青聽到了,李秋梅也聽到了。book18.org
那天收攤後,葉青叫住了正要離開的周海。book18.org
「你以後來之前,洗個澡。」十四歲的少女站在櫃檯後,聲音不大,但清晰冷淡,「身上味道太重,客人都聞到了。book18.org
周海當時僵在門口,背對著她,那個矮壯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卑微。他沒回頭,只是肩膀微微縮了一下,然後低低地「嗯」了一聲。book18.org
從那天起,周海每天來之前都會洗澡。葉青不知道他去哪裡洗——他家那個破房子,連個像樣的浴室都沒有。也許是去公共澡堂,也許是就著自來水胡亂沖一下。但效果是明顯的,他身上不再有那股濃烈的異味,雖然還是有種底層勞動者特有的、混合著汗味和煙火氣的味道,但至少不會熏到客人了。book18.org
此刻,周海站在門口,不敢直接進來,先探頭看了看店裡。他的目光先掃過烤架前的李秋梅——看了一眼就迅速移開,像被燙到一樣——然後落在櫃檯後的葉青身上。book18.org
葉青也看著他。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觸了一瞬,周海立刻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book18.org
「來了就幹活吧。」李秋梅頭也沒回,一邊翻著烤串一邊說,「先把冰櫃里那箱啤酒搬到外面3號桌去。book18.org
「哎。」周海低低應了一聲,一瘸一拐地走進來。他走路時左腿拖得厲害,每一步都顯得吃力,但速度並不慢。熟門熟路地走到冰櫃前,彎腰,搬起一箱二十四瓶裝的啤酒。箱子很沉,他手臂上的肌肉瞬間繃緊,青筋暴起,黝黑的皮膚下肌肉塊塊隆起。他穩穩抱著箱子,轉身,小心地繞過桌椅,走到店外3號桌旁,輕輕放下。book18.org
整個過程沉默而熟練。放下啤酒後,他又回到店裡,開始收拾一桌剛離開客人留下的殘局——一次性筷子、用過的紙巾、空啤酒瓶、沾滿油漬的盤子。他把垃圾掃進簸箕,盤子摞起來搬到後面的洗碗池,動作麻利,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book18.org
葉青收回目光,繼續給另一桌客人結帳。但眼角的餘光還是能瞥見那個矮壯的身影在店裡店外忙碌——搬東西、添炭火、幫小玲上菜、收拾桌子……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book18.org
又過了一會兒,二樓包廂的客人下來了。是那桌慶祝項目完成的年輕人,七八個人,有男有女,看起來都是二十出頭,喝得滿臉通紅,大聲說笑著下樓。book18.org
「老闆娘,結帳!」為首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喊道。book18.org
李秋梅正在烤架上忙,騰不開手:「小玲,你先給算一下!book18.org
王小玲趕緊跑過去,拿著記帳本:「您好,一共是四百二十七。包廂最低消費三百,您這桌超了,但第一次來,老闆娘說給抹個零,收四百二就行。book18.org
「爽快!」眼鏡男生掏出錢包,「味道不錯,下次還來!book18.org
結完帳,一群人鬧哄哄地離開了。王小玲拿著錢回到櫃檯,交給葉青:「青青,你點一下。book18.org
葉青接過那疊鈔票,大多是二十、五十的面額,還有幾張一百的。她仔細清點,在帳本上記下。這時,她注意到周海正蹲在店門口外的牆根處——那是他固定的「休息點」,從來不進店裡坐,也不和客人擠在一起。他手裡拿著半個饅頭,另一隻手端著一碗不知道什麼湯,正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著。book18.org
是母親給的。葉青知道,母親雖然嘴上不說,但每天晚上都會留點吃的給周海——有時候是幾個饅頭,有時候是一碗剩菜,有時候是幾串沒賣完的烤串。用一次性碗裝著,放在櫃檯下面,等周海乾完一陣活,母親會淡淡說一句「那邊有點吃的」,然後周海就會默默去拿,蹲到外面吃。book18.org
此刻,周海蹲在牆根,背對著街道,面對著牆,那姿勢幾乎縮成一團。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細咀嚼,好像那不是半個冷饅頭,而是什麼美味佳肴。昏黃的路燈照在他背上,那個矮壯的身影在牆上投下一團模糊的黑影,隨著他咀嚼的動作微微晃動。book18.org
街道上人來人往,偶爾有人經過會瞥他一眼,但沒人停留。在這條熱鬧的舊街上,一個蹲在牆根吃飯的瘸腿男人,太常見了,引不起任何注意。book18.org
葉青看了幾秒,移開目光。心裡那種複雜的情緒又湧上來——厭惡,憐憫,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她討厭周海,討厭他的長相,討厭他做過的事,討厭他出現在她們的生活里。但這一年來,他又確實在實實在在地幫忙,不要報酬,任勞任怨。母親肩上的擔子因為他的存在而輕了一些,這是事實。book18.org
「青青,發什麼呆呢?」李秋梅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book18.org
葉青回過神,發現母親正站在烤架前看著她,手裡還拿著烤串夾:「怎麼了?累了就上樓休息,這裡媽忙得過來。book18.org
「沒事。」葉青搖搖頭,「我在想一道數學題。book18.org
李秋梅笑了笑,沒再追問,轉身繼續忙碌。炭火映著她的側臉,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貼在皮膚上。但她臉上沒有疲憊,只有一種專注的、沉浸在工作中的平靜。book18.org
晚上九點半,客流量開始減少。舊街的熱鬧漸漸平息,一些攤位開始收攤。店裡還剩兩桌客人,一桌是三個喝得半醉的中年男人,還在划拳;另一桌是一對安靜吃飯的小夫妻。book18.org
周海正在店外收拾空桌。他把摺疊桌合起來,靠在牆邊,椅子摞好,然後拿著掃帚和簸箕清掃地上的竹籤、紙巾、骨頭殘渣。他掃得很仔細,連牆角縫隙里的垃圾都不放過。掃完地,又提來一桶水,用拖把將那片水泥地來回拖了兩遍。book18.org
拖地時,他的瘸腿顯得更明顯了。左腿幾乎用不上力,全靠右腿支撐,身體傾斜得厲害。但他還是穩穩地握著拖把,一下一下,將油污和污漬拖乾淨。水桶里的水很快變黑,他倒掉,又去後面接了一桶清水,再拖一遍。book18.org
葉青坐在櫃檯後,做完了一套英語閱讀理解題。她合上習題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再次看向門外。book18.org
周海已經拖完地,正把打掃工具放回原處。然後他走到水龍頭旁——那是店門口側面牆上安裝的一個簡易水龍頭,平時洗菜、洗手用——擰開水,彎腰,雙手捧起水,嘩啦嘩啦地洗臉,洗脖子,洗手臂。洗得很用力,搓得皮膚發紅。洗完,甩甩手上的水,在衣服上擦了擦。book18.org
他在努力保持乾淨。葉青想。雖然那種乾淨在她看來還很粗糙,但至少,他在努力遵守她提出的要求。book18.org
「周海。」李秋梅忽然叫了一聲。book18.org
周海立刻轉過身,快步走回來,還是低著頭:「哎。book18.org
「把這些炭灰倒到後面垃圾站去。」李秋梅指著烤架旁一個鐵皮桶,裡面裝滿了燃盡的炭灰,「小心點,可能還有火星。book18.org
「好。」周海應著,彎腰去搬那個桶。桶很沉,他雙臂肌肉再次繃緊,深吸一口氣,將桶抱起來。炭灰很輕,但桶本身有重量,加上滿滿一桶,估計得有五六十斤。他抱著桶,一瘸一拐地往後巷走去——那裡有個集中的垃圾堆放點。book18.org
李秋梅看著他走遠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幾乎聽不見,但葉青聽到了。她看向母親,李秋梅已經轉過身,開始清理烤架。用鐵刷子刷掉鐵網上的焦垢,動作有些用力,刷子刮在鐵網上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book18.org
幾分鐘後,周海空手回來了。桶已經倒乾淨,他放到原處,然後站在那兒,搓著手,等李秋梅下一步吩咐。book18.org
店裡最後一桌客人也結帳離開了。王小玲正在擦桌子,李秋梅關掉了烤架的鼓風機,炭火漸漸暗下去,只剩下暗紅色的餘燼。book18.org
「今天差不多了。」李秋梅解下圍裙,對周海說,「你回去吧。book18.org
周海點點頭,卻沒立刻走。他猶豫了一下,低聲說:「明天……我早點來。下午就去拉貨。book18.org
李秋梅「嗯」了一聲:「隨你。book18.org
周海又站了幾秒,然後轉身,一瘸一拐地走進夜色里。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舊街昏暗的燈光盡頭,融入更深沉的黑暗中。book18.org
葉青看著那個方向,直到完全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她開始幫小玲一起做最後的收拾——把椅子翻到桌上,掃地,拖地,清點剩下的食材。李秋梅則在櫃檯後算帳,計算器發出滴滴答答的響聲。book18.org
「秋梅姐,今天營業額不錯呢。」王小玲擦完最後一張桌子,湊過來看,「我粗略算了一下,毛收入得有三千多吧?book18.org
「三千二百四。」李秋梅在帳本上記下最後一個數字,合上本子,「扣掉成本,能剩一千左右。周末生意好點。book18.org
「那一個月下來,能有三萬盈餘呢!」王小玲眼睛發亮,「秋梅姐你真厲害!book18.org
李秋梅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憊,但更多的是滿足:「都是大家幫襯。小玲,今天辛苦你了,這是今天的工錢。」她從錢盒裡數出六十塊錢,遞給王小玲。book18.org
「謝謝秋梅姐!」王小玲接過錢,小心地放進錢包,「那我先走啦!明天下午四點準時來!book18.org
「路上小心。book18.org
送走王小玲,店裡只剩下母女倆。李秋梅伸了個懶腰,頸椎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她走到店門口,拉下捲簾門,只留一扇小門進出。然後關掉大部分燈,只留櫃檯一盞小檯燈和樓梯口的感應燈。book18.org
「媽,你先洗澡吧。」葉青說,「我把剩下的題做完就睡。book18.org
「你也別熬太晚。」李秋梅摸摸女兒的頭,「對了,家長會是下周二對吧?媽記著呢。到時候媽穿那件淺藍色的襯衫去,行不?book18.org
葉青點點頭:「行。媽穿什麼都好看。book18.org
李秋梅笑了,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就你會說話。好了,媽先去洗,你做完題也早點睡。book18.org
看著母親上樓的背影,葉青重新坐回櫃檯後,翻開數學練習冊。但做了兩道題,思緒又飄遠了。book18.org
下周二,家長會。丁建的母親要來。book18.org
那個傳說中的劉佳,雲城有名的美人,家世顯赫,眼光獨到,在眾多追求者中選中了當時還只是個小商人的丁紹城,然後陪著他一路打拚,成就了如今的遠大集團。關於她的傳言很多——說她如何優雅,如何精明,如何將家庭和事業都打理得井井有條。book18.org
葉青沒見過她,只在本地新聞上偶爾看到丁紹城出席活動時,旁邊那個挽著他手臂的、氣質出眾的女人。很漂亮,那種經過歲月沉澱的、從容而精緻的漂亮,和母親這種被生活磨礪出的、帶著煙火氣的美麗完全不同。book18.org
她會怎麼看待自己?一個燒烤攤老闆的女兒,家境普通,父親還在服刑。book18.org
這個念頭冒出來,葉青心裡忽然有些發緊。她甩甩頭,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習題上。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公式、圖形、數字……熟悉的領域讓她漸漸平靜下來。book18.org
無論別人怎麼想,她只要做好自己就行。成績、能力、品行——這些才是實實在在的。丁建和她做朋友,是因為他們聊得來,能互相理解,能在學習和班級工作中配合默契,而不是因為她的家境。book18.org
這樣想著,心裡那點不安漸漸消散了。葉青深吸一口氣,重新投入題海中。book18.org
***book18.org
夜深了。舊街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偶爾駛過的車輛發出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秋夜的涼意透過門窗縫隙滲進來,店裡那盞小檯燈散發出溫暖昏黃的光,將葉青伏案的影子投在牆壁上。book18.org
二樓傳來隱約的水聲——母親在洗澡。然後是吹風機嗡嗡的聲音,幾分鐘後也停了。整棟小樓陷入沉睡般的寧靜。book18.org
葉青做完最後一道題,合上練習冊,揉了揉酸脹的手腕。牆上的鐘指向十一點。她站起身,關掉檯燈,借著樓梯口感應燈微弱的光上了二樓。book18.org
經過母親房間時,她停頓了一下。門縫下沒有燈光,母親應該已經睡了。她輕輕推開自己房間的門,開燈,反手關上。book18.org
小房間裡很安靜。窗外,對面商鋪的霓虹燈已經熄了,只有街燈還亮著,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暈。葉青換了睡衣,簡單洗漱後,關燈上床。book18.org
躺在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窗簾沒有拉嚴,一道狹窄的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銀白色的細線。book18.org
周海蹲在牆根吃飯的背影。book18.org
母親站在烤架前汗濕的側臉。book18.org
丁建課間湊過來討論題目時,那雙清澈的眼睛。book18.org
父親照片里爽朗的笑容。book18.org
還有下周二,即將見到的、那個傳說中優雅精緻的女人。book18.org
無數畫面在腦海中交織,最後慢慢模糊,沉入意識的深海。睡意如潮水般湧上來,將她包裹。在徹底沉睡前,最後一個清晰的念頭是:明天要記得提醒葉洋,數學作業的錯題要訂正三遍。book18.org
月光在地板上緩緩移動。book18.org
舊街沉睡。book18.org
新的一天,很快就要來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