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染青青】(8)book18.org
作者:庫爾勒book18.org
字數:9966book18.org
第8章book18.org
雲城市人民醫院的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和衰老混合的氣味。周海站在出院結算窗口前,背上的傷口已經結痂脫落,留下一道從右肩胛骨斜伸到左側腰際的暗紅色疤痕,像一條蜈蚣趴在黝黑的皮膚上。主治醫生反覆翻看著病歷,又抬頭打量眼前這個矮壯的男人,最終在出院單上籤下名字時,手指都在微微顫抖。book18.org
「真是醫學奇蹟。book18.org
周海只是憨厚地笑了笑,露出那口黃牙。他接過單據,轉身走出醫院大門時,午後的陽光刺得他眯起了三角眼。街邊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風吹過時發出沙沙的響聲。他深吸一口氣,肺部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反而覺得空氣清新得讓他渾身充滿力量。book18.org
那本破舊的小冊子,他八歲那年從天橋下的乞丐手中得到的玩意兒,封面早已磨損得看不清字跡。二十多年來,他每天凌晨三點起床,按照上面的圖示打坐、呼吸、做些奇怪的動作。鄰居們都說他瘋了,母親張桂榮更是罵他不務正業。可只有周海自己知道,每次練完那些動作,身體里就像有股熱流在涌動,精力充沛得整夜睡不著覺。book18.org
還有下面那東西。book18.org
周海下意識地夾了夾腿。寬鬆的舊褲子下,那根粗長的器官即使在平靜狀態下也沉甸甸地墜著,兩個陰囊鼓脹得把褲襠撐出明顯的輪廓。book18.org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駛向老城區。周海坐在最後一排,望著窗外熟悉的街景。雲城這些年變化很大,高樓大廈拔地而起,但他住的這片老街還保持著二十年前的模樣。低矮的磚房,雜亂的電線,沿街的店鋪招牌褪了色,像一幅泛黃的老照片。book18.org
李秋梅的燒烤店就在老街拐角處。下午三點,店裡還沒開始營業,捲簾門半開著,能看見裡面擺放整齊的塑料桌椅。周海在店門口站了一會兒,心跳莫名加快。book18.org
「周海?book18.org
李秋梅從後廚走出來,手裡拎著一袋木炭。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頭髮隨意紮成馬尾,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頭上。三十六歲的女人,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身材也保持得很好——這也是當初周海會鬼迷心竅去偷看的原因。book18.org
「你……你出院了?」李秋梅放下木炭,上下打量著他。她的目光里有警惕,也有不易察覺的感激,「傷好了?book18.org
「好了。」周海搓著手,聲音低沉沙啞,「醫生都說好了。book18.org
李秋梅走近幾步,繞到他身後。周海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油煙味和洗衣粉的清香。她的視線落在他背上——隔著薄薄的襯衫,能隱約看見那道隆起的疤痕輪廓。book18.org
「真的沒事了?book18.org
「俺身體結實。」周海轉過身,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她沾著炭灰的手上,那雙手不再像年輕時那樣細嫩,指節粗大,掌心有繭,是常年勞作的痕跡。book18.org
兩人之間沉默了幾秒。街對面雜貨店的老闆娘探出頭來,好奇地朝這邊張望。周海知道,這條街上的每個人都在看著他——曾經的偷窺狂,現在的救人英雄。這種身份的轉變讓他無所適從。book18.org
「你要是真想幫忙,」李秋梅終於開口,「就去幫小玉串串吧。晚上客人多,她一個人忙不過來。book18.org
「哎!」周海應得很快,像得了特赦令似的,一瘸一拐地往後廚走去。左腿的永久性殘疾,走路時微微拖著,但他的步伐很穩,完全不像半個月前還躺在重症監護室里的人。book18.org
後廚不大,約莫十平米,牆壁被油煙燻得發黃。排氣扇嗡嗡作響,也驅不散空氣里濃郁的孜然和辣椒粉的味道。王小玉正在不鏽鋼台前處理食材,看見周海進來,手裡的動作頓了頓。book18.org
「小玉姐。」周海低聲打招呼。book18.org
王小玉四十出頭,是李秋梅雇的幫工,在這條街上乾了七八年。她胖胖的,圓臉上總帶著笑,但以前對周海從來沒什麼好臉色——偷看女人洗澡這種事,在她們這些街坊鄰居看來,是頂下流的行為。book18.org
「喲,出院啦?」王小玉的語氣比想像中溫和,「傷好了?book18.org
「好了。」周海重複著同樣的回答,走到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沖在手上,他仔細地搓著每一根手指,指甲縫裡的污垢被一點點洗去。鏡子裡的男人醜陋不堪:三角眼,塌鼻樑,嘴唇厚而外翻,頭髮稀疏得能看見頭皮。他低下頭,不再看鏡中的自己。book18.org
「那你把這些肉串一串。」王小玉遞過來一盆腌好的羊肉,「每根簽子穿五塊肉,肥瘦搭配著來。book18.org
周海接過盆子,在王小玉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他的動作很熟練——雖然沒在燒烤店干過活,但這些年打零工,串珠子、組裝零件之類的細緻活沒少做。粗短的手指意外地靈巧,捏起肉塊,穿過竹籤,排列整齊。book18.org
「聽說你一個人打倒了三個人販子?」王小玉一邊切青椒一邊問,聲音在排氣扇的噪音里時斷時續。book18.org
周海點點頭,沒說話。book18.org
「真的假的?就你這身板……」王小玉轉頭看他,眼神裡帶著探究,「葉青那丫頭說,你當時像變了個人似的。book18.org
周海手裡的竹籤頓了頓。他想起那天的情景,放學回家的葉青被人捂住嘴拖進麵包車。他正好從工地幹完活回來,聽見呼救聲,想都沒想就沖了上去。那本小冊子裡的動作在那一刻自然而然地施展出來——不是打架的招式,而是某種發力方式,讓他的拳頭重得出奇。book18.org
「俺就是急了。」他含糊地說。book18.org
王小玉笑了笑,沒再追問。後廚里只剩下切菜的「咚咚」聲和串肉的「簌簌」聲。陽光從高高的氣窗斜射進來,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塊晃動的光斑。周海串完一盆肉,又接過一盆雞翅。他的動作越來越快,竹籤在指間翻飛,肉塊準確地穿過,整齊得像是機器做的。book18.org
「你手挺巧啊。」王小玉有些驚訝。book18.org
周海只是「嗯」了一聲。長期的自卑讓他不習慣接受誇獎,哪怕是這樣隨口的一句話。他把串好的肉串放進塑料筐里,碼放整齊,然後繼續下一盆。book18.org
時間在重複的勞動中流逝。下午四點半,李秋梅開始生火。炭塊在烤爐里逐漸燒紅,騰起青煙,孜然粉和辣椒麵的味道更加濃郁地瀰漫開來。周海串完了所有食材,又主動去搬啤酒箱。二十四瓶一箱的啤酒,他一次搬兩箱,雖然腿瘸,但步伐穩健,黝黑的胳膊上肌肉隆起,青筋凸現。book18.org
「你慢點!」李秋梅在櫃檯後喊,「傷剛好,別又弄壞了。book18.org
「沒事。」周海把啤酒箱摞在冰櫃旁,抹了把額頭的汗。他的體力確實恢復得出奇地快,甚至比受傷前更好。那股在身體里流動的熱流似乎更充沛了,精力旺盛得讓他想找點重活來發泄。book18.org
五點鐘,第一批客人來了。是附近工地的工人,滿身水泥灰,點了三十串羊肉、二十串腰子,外加一箱啤酒。周海幫忙擺桌子、拿餐具,一瘸一拐地在桌椅間穿梭。工人們認出他,竊竊私語,目光複雜。周海低著頭,儘量不去注意那些視線。book18.org
夕陽西下時,燒烤店前的空地上已經坐滿了人。烤爐上的肉串滋滋冒油,油煙升騰,在漸暗的天色里染上一層朦朧。周海負責收拾吃完的桌子,把一次性餐盒、竹籤、啤酒瓶分類收拾乾淨。他的動作麻利而沉默,像一道影子在喧鬧的人群中穿行。book18.org
六點十分,葉青回來了。book18.org
小姑娘穿著雲城一中的校服——白襯衫,深藍色百褶裙,馬尾辮在腦後一晃一晃。她背著沉甸甸的書包,手裡還拎著個塑料袋,裡面裝著幾本參考書。看見周海時,她愣在店門口,眼睛瞪得圓圓的。book18.org
「周叔叔!book18.org
清脆的嗓音穿透嘈雜的人聲。周海正抱著一摞空酒瓶往回收箱走,聽見聲音轉過身。葉青已經跑到他面前,仰著臉看他,眼睛裡閃著光。book18.org
「你出院了怎麼不告訴我們一聲?」葉青的聲音裡帶著埋怨,更多的是喜悅,「我和丁建說好了要去接你的!book18.org
周海把酒瓶放下,搓了搓手。面對這個小姑娘,他比面對李秋梅還要緊張。「俺……俺在醫院待得無聊。book18.org
「傷好了嗎?」葉青繞著他轉了一圈,仔細打量,「真的好了?那可是刀傷誒!book18.org
「好了。」周海第三次說出這個詞。在葉青清澈的目光注視下,他下意識挺直了背——這個動作讓他背後的傷疤微微拉扯,有點癢,但不疼。book18.org
「青青!」李秋梅從廚房窗口探出頭,「放學了就上樓吃飯,給你留了菜。吃完輔導你弟弟寫作業。book18.org
「知道啦!」葉青應了一聲,又對周海說,「周叔叔,你多休息,別太累。book18.org
說完,她哼著歌跑進店裡,腳步聲輕快地踩在木質樓梯上,漸行漸遠。周海站在原地,聽著那隱約的哼唱聲,心裡某個堅硬的地方慢慢軟化。他想起那天救下葉青後,小姑娘哭得滿臉是淚,卻還抓著他的手問「周叔叔你疼不疼」。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有人問他疼不疼。book18.org
「發什麼呆呢?」王小玉端著一盤烤好的韭菜經過,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趕緊收拾,又來一桌客人。book18.org
周海回過神來,繼續幹活。但他的餘光不時瞥向樓梯口,耳朵捕捉著樓上隱約傳來的說話聲。葉青在問弟弟作業寫完了沒,葉洋在抱怨數學題太難,然後是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米飯的香味混合著燒烤的油煙飄下來。book18.org
樓上,葉青扒拉著碗里的飯菜。李秋梅給她留了青椒炒肉和西紅柿雞蛋,都是她愛吃的。她吃得很快,心思卻飄到了樓下。周海出院了,看起來真的沒事了——這個認知讓她幾天來懸著的心終於落地。book18.org
那發生的事,葉青記得每一個細節。人販子捂住她的嘴時粗糙的手掌,麵包車裡渾濁的空氣,然後是周海突然出現的身影。他那麼矮,那麼丑,平時在街上看見她都低著頭匆匆走過。可那一刻,他像一頭暴怒的野獸,拳頭砸在車窗上的聲音震得她耳膜發疼。book18.org
「姐,這道題。」葉洋把練習冊推過來,打斷了她的思緒。book18.org
葉青放下碗筷,湊過去看。是一道幾何證明題,需要做輔助線。她拿起鉛筆,在圖上輕輕畫了一條線:「你看,連接這兩個點,是不是就出現相似三角形了?book18.org
葉洋恍然大悟,埋頭繼續演算。葉青看著他專注的側臉,想起小時候姐弟倆一起做作業的場景。那時候父親還沒入獄,母親也不用這麼辛苦。每天晚上,父親會檢查他們的作業,母親在旁邊織毛衣,燈光溫暖,時光很慢。book18.org
現在父親在監獄裡,母親一個人撐起這個家和燒烤店。葉青知道自己要更懂事才行。她快速扒完剩下的飯,把碗筷收進廚房。水龍頭流出溫熱的水,洗潔精的泡沫在碗沿上堆積。她仔細地清洗每一個碗,每一個盤子,動作熟練得不像十四歲的孩子。book18.org
樓下傳來客人的喧鬧聲,酒杯碰撞,笑聲陣陣。葉青擦乾手,下樓幫忙。收銀台前已經排了兩三個人等著結帳,她趕緊跑過去,接過母親手裡的記帳本。book18.org
「羊肉串三十,啤酒六瓶,花生毛豆拼盤……」葉青快速計算著,手指在計算器上敲擊。她的數學很好,心算也快,這些簡單的帳目對她來說輕而易舉。book18.org
忙過一陣,結帳的客人少了。葉青靠在收銀台邊,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周海的身影。他正在收拾最外面那張桌子,彎腰時,舊襯衫繃緊,勾勒出背上肌肉的輪廓。那道傷疤的位置,葉青記得——人販子的刀就是刺向她的,周海用背擋了下來。book18.org
血。很多血。浸透了他破舊的工裝,滴在地上,黏稠的,暗紅的。葉青當時嚇傻了,只會哭。是周海用那隻沾滿血的手拍了拍她的頭,說「沒事了」。book18.org
「周叔叔。」葉青輕聲自語。book18.org
李秋梅端著兩盤新烤好的串經過收銀台,聽見女兒的聲音,腳步頓了頓。她看看葉青,又看看遠處的周海,眼神複雜。最後什麼也沒說,繼續去送菜了。book18.org
周海收拾完桌子,把垃圾袋紮好,拎到後巷的垃圾桶。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巷子裡只有一盞昏黃的路燈。他靠在牆上,從口袋裡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火星在黑暗中明滅,煙霧升騰,融入夜色。book18.org
身體里的那股熱流又在涌動。周海深吸一口煙,感受著那股力量在四肢百骸流動。他不知道那本小冊子到底是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練的到底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按照那些奇怪的動作伸展身體,這股力量就在增長。book18.org
還有下面的東西。周海低頭看了看褲襠。即使在平靜狀態下,那裡的隆起也明顯得讓人尷尬。他想起年輕時的窘迫——去公共廁所被人盯著看,買褲子總要買大兩碼,夏天不敢穿薄褲子。慾望積累到受不了的時候,只能自己解決,每次都射出一大灘濃稠的精液,黏糊糊的,帶著腥味。book18.org
巷子口傳來腳步聲。周海趕緊掐滅煙,站直身體。是王小玉出來倒垃圾。book18.org
「累了吧?」王小玉把垃圾袋扔進桶里,「今天多虧你了,要不我和秋梅姐真忙不過來。book18.org
「不累。」周海說。book18.org
王小玉打量著他,忽然笑了:「你說你,長得不咋地,倒是挺能幹活的。book18.org
她沒說完,但周海知道後半句是什麼。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一雙洗得發白的解放鞋,鞋頭已經開膠。book18.org
「不過你也算將功補過了。」王小玉的語氣緩和下來,「救了葉青,這條街上的人對你改觀不少。以後好好做人,別再干糊塗事了。book18.org
「嗯。」周海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book18.org
王小玉拍拍他的肩,轉身回店裡了。周海又在巷子裡站了一會兒,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夜市嘈雜的人聲。他抬頭看天,雲城的夜空很少能看見星星,今晚也不例外,只有一片沉沉的暗藍色。book18.org
回到店裡時,已經八點半了。客人少了一些,桌椅空了一半。葉青還在收銀台後算帳,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睫毛在臉頰投下淺淺的陰影。她算得很認真,嘴唇微微抿著,偶爾用筆尾輕輕敲打額頭。book18.org
周海不敢多看,繼續收拾剩下的桌子。他把竹籤收集起來,餐盒疊好,用抹布仔細擦拭桌面上的油漬。抹布是李秋梅用舊衣服改的,粗糙的布料摩擦著塑料桌面,發出沙沙的聲響。book18.org
「周叔叔,你坐會兒吧。」葉青忽然說。book18.org
周海愣了愣,轉頭看她。小姑娘從收銀台後面走出來,拉了把椅子放在過道邊:「你都忙一晚上了,休息一下。book18.org
「俺不累……」周海本能地拒絕。book18.org
「坐嘛。」葉青堅持,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book18.org
周海遲疑地坐下。椅子很矮,他坐下後幾乎和站著的葉青一樣高。這個角度讓他更清楚地看見小姑娘的臉——白皙的皮膚,挺翹的鼻子,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她長得真好看,像她媽媽年輕的時候。book18.org
葉青轉身從櫃檯下拿出一個保溫杯:「喝點水。我媽泡的菊花茶,降火的。book18.org
周海接過杯子,笨拙地擰開蓋子。溫熱的茶水帶著菊花的清香,流入喉嚨,緩解了燒烤煙燻帶來的乾渴。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捨不得喝完。book18.org
「周叔叔。」葉青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托著下巴,「那天……謝謝你。book18.org
周海的手抖了一下,茶水差點灑出來。「沒、沒事。book18.org
「怎麼會沒事。」葉青的聲音輕下來,「要不是你,我現在不知道被賣到哪裡去了。book18.org
她沒說完,但周海聽懂了。他想起自己的母親張桂榮——那個脾氣火爆的女人,在聽說他受傷住院後,第一次沒有罵他,而是拎著一籃子雞蛋來醫院,坐在病床邊抹眼淚。雖然她嘴上還是說「讓你多管閒事」,但周海看見了她眼裡的心疼。book18.org
「你爸爸……」周海猶豫著開口,「他在裡面……還好嗎?book18.org
葉青的眼神暗了暗:「上個月我去看過他。瘦了,但精神還好。他說他表現好,可能能減刑。」她頓了頓,「周叔叔,你不恨他嗎?book18.org
周海搖頭。他是真的不恨。偷看女人洗澡,被打斷腿是活該。如果不是葉城入獄,李秋梅一個人撐不住燒烤店,他連將功補過的機會都沒有。book18.org
兩人之間沉默了一會兒。店裡只剩下李秋梅和王小玉收拾廚房的聲音,碗碟碰撞,水流嘩嘩。夜風從門口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book18.org
「周叔叔,你以後打算怎麼辦?」葉青問,「還去打零工嗎?book18.org
周海握著保溫杯,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俺……俺想在你媽這兒幫忙。工錢少點也行,管飯就行。book18.org
他說得很小心,像是怕被拒絕。葉青看著他卑微的神情,心裡忽然有些難受。她想起學校里那些家境好的同學,想起丁建——那個永遠從容自信的班長。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有時候大得像隔著一條鴻溝。book18.org
「我媽會同意的。」葉青肯定地說,「你每次都幫了那麼多忙,她都看在眼裡。book18.org
周海抬起頭,三角眼裡閃過一絲光亮。「真的?book18.org
「嗯。」葉青用力點頭,「不過你真的要注意身體,傷剛好,別太累。book18.org
九點鐘,最後一桌客人離開了。李秋梅關上店門,掛上「打烊」的牌子。王小玉已經收拾好廚房,解下圍裙準備回家。book18.org
「小玉姐,明天見。」葉青送她到門口。book18.org
「明天見。周海,你今天辛苦了。」王小玉沖周海擺擺手,騎上她那輛舊電動車,消失在夜色中。book18.org
李秋梅開始清點今天的收入。紙幣按面額整理好,硬幣裝進鐵盒裡,叮噹作響。周海幫著把桌椅搬進來,整齊地摞在牆角。他的動作很輕,儘量不發出太大的聲音。book18.org
「周海。」李秋梅忽然叫他。book18.org
周海立刻停下動作,轉過身,像等待宣判的犯人。李秋梅從櫃檯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疊鈔票。book18.org
「這是今天的工錢。」她把錢遞過來,「按小玉的標準,一天八十。你乾了半天,給你四十。book18.org
周海看著那兩張二十元的紙幣,沒有接。「俺不要錢。管飯就行。book18.org
「拿著。」李秋梅堅持,「你幹活了,就該拿工錢。以後……以後你要是願意,可以每天下午過來幫忙。還是這個價,一天八十,管晚飯。book18.org
周海的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才接過錢。紙幣還帶著體溫,握在手裡有點燙。「謝謝……謝謝秋梅姐。book18.org
這個稱呼讓李秋梅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復自然:「行了,今天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下午三點過來就行。book18.org
「哎。」周海把錢小心地折好,放進內袋,貼著胸口的位置。他轉身往外走,腳步因為激動而有些踉蹌。book18.org
「周叔叔。」葉青叫住他,從櫃檯後拿出一個塑料袋,「這些烤串沒賣完的,你帶回去當夜宵。還有這個——」她又拿出一個蘋果,「多吃水果,對身體好。book18.org
周海接過塑料袋和蘋果,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燒烤店。book18.org
門在身後關上。周海站在夜色里,手裡拎著溫熱的烤串,握著那個紅彤彤的蘋果。老街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坑窪的水泥路面上。他慢慢往前走,左腿還是瘸,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實。book18.org
回到家時已經快十點了。周海住在老街盡頭的一間出租屋裡。牆壁斑駁,屋頂漏雨,夏天悶熱冬天漏風。他推開門,按下開關,昏黃的燈泡亮起,照亮簡陋的房間: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子,一個掉了漆的衣櫃,除此之外別無他物。book18.org
周海把烤串和蘋果放在桌上,從懷裡掏出那四十塊錢,又仔細看了一遍,才鎖進抽屜。他脫掉上衣,背對著牆上那面破鏡子,側身看背後的傷疤。book18.org
暗紅色的疤痕蜿蜒在黝黑的皮膚上,像一條猙獰的蜈蚣。但疤痕周圍的皮膚光滑平整,沒有紅腫,沒有感染癒合不良的跡象。周海伸手摸了摸,觸感堅硬,微微凸起。book18.org
他想起醫院裡醫生驚訝的表情,想起那些複雜的檢查報告。他的身體確實和普通人不一樣——傷口癒合速度是常人的數倍,體力恢復快,精力旺盛得不正常。book18.org
周海走到床邊,從床底拖出一個鐵皮盒子。打開鎖,裡面是幾件舊衣服,衣服下面壓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東西。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來,揭開油布,露出那本泛黃的小冊子。book18.org
冊子很薄,只有十幾頁,紙張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碎。上面的字跡是手寫的繁體字,周海只認得一小半。插圖更奇怪——不是武功招式,而是一些扭曲的人體姿勢,像是瑜伽,又像是某種祭祀舞蹈。還有一些呼吸方法的示意圖,標註著「子時採氣」、「午時養元」之類的字眼。book18.org
周海八歲那年,在天橋下遇見那個乞丐。老人渾身是傷,奄奄一息,周海把母親給自己買包子的兩毛錢給了老人,又跑去自來水龍頭接了一茶缸水。老人喝完水,從懷裡掏出這本冊子塞給他,說了句「好好練」,就閉上眼睛休息。book18.org
二十八年了。周海每天凌晨三點起床,按照冊子上的圖示練習。冬天在冰冷的院子裡,夏天在悶熱的屋裡,雷打不動。母親罵他神經病,鄰居笑他傻子,他都默默承受。因為他能感覺到,每次練完,身體里那股熱流就更強一分。book18.org
還有下面的變化……周海低頭看了看褲襠。那東西又開始不安分地脹大,把寬鬆的睡褲頂起一個明顯的帳篷。他嘆了口氣,躺到床上,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book18.org
但腦海里卻浮現出李秋梅的身影——不是偷看她洗澡時的樣子,而是今天下午,她拎著木炭從後廚走出來,汗濕的碎發貼在額頭上,眼睛明亮地看著他。還有葉青,小姑娘仰著臉叫他「周叔叔」,眼睛裡乾乾淨淨,沒有鄙視,沒有厭惡。book18.org
周海猛地坐起來,喘著粗氣。慾望像野草一樣瘋長,燒得他渾身發燙。他衝進院子裡的簡易淋浴間,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劈頭蓋臉澆下來。初秋的夜晚,水溫低得刺骨,但澆不滅身體里的火。book18.org
他靠著濕滑的牆壁滑坐到地上,手不受控制地伸向胯下。粗長的器官在冷水刺激下依然堅硬如鐵,兩個陰囊沉甸甸地墜著,裡面儲存了太多無處釋放的精液。周海咬著牙,動作粗暴地套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身體最原始的衝動在驅使。book18.org
幾分鐘後,他悶哼一聲,濃稠的白濁噴射在水泥地上,在月光下泛著微光。量多得驚人,像打翻了一碗漿糊,黏糊糊地攤開一大灘。周海癱坐在水泊里,大口喘氣,冰冷的水還在嘩嘩流著,沖刷著他精疲力竭的身體。book18.org
羞恥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來。他想起葉青乾淨的眼睛,想起李秋梅給他工錢時認真的表情,想起自己接過蘋果時心裡的感動。然後他在這破院子裡,像牲畜一樣發洩慾望。book18.org
周海關掉水龍頭,用毛巾胡亂擦乾身體,回到屋裡。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黑暗中的屋頂。瓦片有縫隙,能看見幾顆微弱的星星。book18.org
明天還要去燒烤店幫忙。他要好好乾活,好好做人。也許有一天,他能真正抬起頭,像個人一樣走在這條街上。book18.org
這個念頭像一點微弱的光,在漫長的黑暗裡亮著。周海閉上眼睛,漸漸睡著了。book18.org
而此刻,燒烤店樓上,葉青也還沒睡。她寫完作業,合上練習冊,走到窗邊。老街的夜晚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聲。book18.org
今天周海來幫忙,母親雖然沒說什麼,但葉青能感覺到她的態度在軟化。街坊鄰居的議論也在變——下午有好幾個客人認出周海,竊竊私語的內容從「那個偷窺狂」變成了「救葉家丫頭的那個」。book18.org
改變正在發生,緩慢但確實。葉青希望這種改變能繼續下去。周叔叔雖然丑,雖然窮,雖然犯過錯,但他救了她的命。而且他幹活那麼賣力,那麼認真,像是要用汗水洗刷過去的恥辱。book18.org
窗外的月亮很圓,銀輝灑在老街的青瓦上。葉青想起語文課上學過的句子:「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book18.org
她希望周海能真正改過,希望這條街上的人能給他一個機會。也希望父親在監獄裡好好改造,早日回家。book18.org
「青青,還不睡?」李秋梅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牛奶。book18.org
「就睡了。」葉青接過牛奶,溫度剛好,「媽,周叔叔明天還來嗎?book18.org
李秋梅在床邊坐下,摸了摸女兒的頭髮:「來。我讓他每天下午過來幫忙。book18.org
「你給他工錢了?book18.org
「給了。一天八十,跟小玉一樣。」李秋梅頓了頓,「青青,媽知道你感激他救了你。但有些事……媽還是要提醒你。周海畢竟犯過那種錯,你跟他接觸要有分寸,知道嗎?book18.org
葉青點點頭:「我知道。但周叔叔現在真的在改,我看得出來。book18.org
李秋梅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她看著女兒喝完牛奶,關上檯燈,輕輕帶上門出去了。book18.org
黑暗中,葉青躺在床上,聽著母親下樓的腳步聲。她知道母親的擔心,也理解街坊鄰居的戒備。但她更願意相信,一個人如果真的想變好,應該給他機會。book18.org
就像周海今天在店裡幹活的樣子——那麼認真,那麼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做錯一點事。那種卑微的認真,讓葉青心裡發酸。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明天還要早起上學,丁建說有一道物理競賽題要跟她討論。book18.org
意識漸漸模糊,葉青沉入夢鄉。夢裡,陽光很好,燒烤店生意興隆,父親回家了,周叔叔在店裡幫忙,所有人都笑著。一個簡單而美好的夢。book18.org
而此刻,雲城另一端的別墅區,丁建正在書房裡刷題。檯燈的光照在攤開的競賽題集上,他的筆尖在草稿紙上快速演算。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葉青發來的簡訊:「周叔叔出院了,今天來我家燒烤店幫忙了。book18.org
丁建停下筆,拿起手機回覆:「傷好了?這麼快?book18.org
「看起來完全好了,真不可思議。book18.org
丁建想起那天,周海渾身是血卻還堅持要把葉青送到醫院的樣子。那個醜陋矮小的男人,在那一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和勇氣。人真的不可貌相。book18.org
「明天學校見,我有道題想跟你討論。」丁建回復。book18.org
「好。晚安。book18.org
「晚安。book18.org
丁建放下手機,繼續做題。但思緒有些飄——他在想周海那不可思議的恢復速度,在想葉青說起周海時語氣里的感激,在想這個看似平凡的老街正在發生的微妙變化。book18.org
窗外,雲城的夜景璀璨。高樓大廈的霓虹燈閃爍,車流如織,這是一座正在快速發展的城市。而在那些光鮮亮麗的背面,在老街的煙火氣里,一些更真實、更複雜的故事正在上演。book18.org
丁建做完最後一道題,合上題集。他走到窗邊,看著這座城市的燈火。父親丁紹城說過,看一個城市不能只看CBD的高樓,還要看那些老街小巷,那裡有城市最真實的脈搏。book18.org
也許哪天,他該去葉青家的燒烤店看看。不是以同學的身份,而是以一個觀察者的身份,去看看那條老街,看看那些在生活的泥濘里掙扎前行的人們。book18.org
夜深了。雲城漸漸安靜下來。老街的燒烤店熄了燈,李秋梅和葉青都睡了。周海在簡陋的出租屋裡,睡得很沉,夢裡沒有慾望,沒有羞恥,只有白天幹活時那種充實的感覺。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