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染青青 (4-5)作者:庫爾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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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綠染青青】(4-5)book18.org

作者:庫爾勒book18.org

字數:11321book18.org

  第4章/book18.org

  夕陽的餘暉將雲城第一中學的教學樓染成一片暖金色,工地上散落著水泥袋和鋼筋,空氣里瀰漫著塵土和汗水混合的氣味。周海蹲在堆滿工具的手推車旁,用一塊看不出顏色的布擦拭著鐵鍬上的泥漿。他黝黑乾裂的手指關節粗大,動作卻細緻——這是多年獨自生活養成的習慣,工具便是飯碗,得愛護。book18.org

  身上的工裝沾滿了白灰和汗漬,後背處有一大片深色汗漬,緊緊貼著皮膚。三十六歲的年紀,身材矮壯敦實,像一截夯進地里的木樁。三角綠豆眼眯縫著,望向遠處教學樓走廊上偶爾閃過的學生身影。他在找葉青。book18.org

  那個清瘦高挑、扎著馬尾的女孩身影,是他灰暗生活里一抹抓不住的光。只是學校太大了,課間又短,他在這裡乾了快兩個月的活,也只遠遠瞥見過兩次。一次是葉青抱著作業本匆匆走過操場,陽光灑在她白皙的側臉上,睫毛在眼瞼投下細密的影子;另一次是她在走廊窗邊和同學說話,忽然笑起來,嘴角彎起的弧度讓周海愣了好一會兒,手裡的磚塊差點砸到腳。book18.org

  他低下頭,繼續擦鐵鍬。左腿傳來熟悉的鈍痛——那是葉城留給他的紀念。兩年前那個燥熱的夏夜,他鬼使神差地扒上葉家後院的牆頭,瞥見了正在沖涼的李秋梅。水珠順著女人豐腴的脊背滑落,月光下的肌膚泛著象牙般的光澤。他看得痴了,直到葉城憤怒的拳頭和隨後砸下的木棍打斷了他的左腿骨。法庭上,葉城被判了三年,而他拖著瘸腿離開時,聽見旁聽席上李秋梅壓抑的啜泣,和葉青死死瞪著他的、通紅的眼睛。book18.org

  「海子,收工了!」包工頭徐老增粗啞的嗓音傳來。book18.org

  周海應了一聲,把工具整齊碼放進手推車,推到工地角落用防雨布蓋好。他習慣最後離開,檢查一遍水電,關好臨時工棚的門。夕陽已經完全沉入西邊的山脊,天空轉為深靛藍色,幾顆早亮的星子若隱若現。book18.org

  他拎起自己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一瘸一拐地往校門口走。包里除了飯盒和水壺,還有一本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小冊子——八歲那年,他在天橋下給一個奄奄一息的老乞丐喂了半塊饅頭,老人臨死前塞給他的。冊子紙質黃脆,邊角磨損,裡面的文字歪歪扭扭像是某種古體,配著些古怪的人形圖案。他看不懂字,就照著圖練,一年年下來,除了覺得精力比常人旺盛些,似乎也沒什麼特別。倒是身體某些部位的變化讓他惶恐又隱秘地竊喜——褲襠里那玩意兒不知何時長得嚇人,沉甸甸地墜著,兩個卵囊鼓脹如熟透的果實。夜深人靜時,他常靠著想像某些模糊的女性輪廓自行解決,每次都能射出令人咋舌的量,濃濁的液體在破碗里積起小半碗,在月光下泛著腥膻的光。book18.org

  走到門衛室時,裡面亮著燈。老門衛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看見周海,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周海剛要跨出門,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book18.org

  「來人!快來人啊!book18.org

  一個修長的身影從暮色中衝來,是個穿著校服的男生,額發被汗水黏在額角,臉色煞白。他衝到門衛室窗前,氣息不勻地急聲道:「葉青、葉青被兩男兩女帶走了!說是家長,要拉她去見老師,我上去攔,他們打我——」他指著自己紅腫的左臉,上面清晰地印著指痕,「他們往西門那邊的小路去了!book18.org

  周海渾身一震。book18.org

  「同學,」他猛地轉身,瘸腿讓他動作有些踉蹌,但他一把抓住了男生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對方吃痛皺眉,「你叫什麼名字?你說的葉青,是不是個子高高、長得特別漂亮、扎馬尾的姑娘?book18.org

  男生——丁建,急促地點頭:「對!book18.org

  話沒說完,周海已經鬆開了手。book18.org

  那一瞬間,丁建看見這個矮壯醜陋的工人眼睛裡爆出某種近乎兇悍的光。接著,周海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牛,朝著西門方向狂奔而去。瘸腿並沒有影響他的速度,反而因為某種瘋狂的爆發力,讓他的身影在漸濃的暮色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book18.org

  丁建愣了一秒,隨即對老門衛喊道:「叫警衛!報警!」自己也轉身追了出去。book18.org

  ***book18.org

  周海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book18.org

  風刮過耳畔,帶著傍晚微涼的濕意。他左腿每一次蹬地都傳來尖銳的刺痛,但那股痛楚反而讓意識更加清醒。腦海里閃過無數畫面:葉青小時候跟在他屁股後面怯生生叫「周海哥」的樣子(後來改成了「周叔叔」);她被小混混圍住時蒼白的臉;還有更久以前,他躲在葉家窗外,聽見裡面傳來葉青清脆的讀書聲,像山澗泉水叮咚。book18.org

  「閨女……」他喉嚨里滾出含糊的嗚咽,不知是喘息還是呼喚。book18.org

  西門很快到了。出了校門是一條僻靜的小街,兩側是待拆遷的老舊平房,牆上用紅漆畫著大大的「拆」字。街盡頭向右拐,是一條更窄的土路,兩旁雜草叢生,堆著建築垃圾。平時很少有學生走這裡。book18.org

  周海拐進土路,視野陡然昏暗。沒有路燈,只有遠處城市天際線透來的稀薄光暈。他瞪大眼睛,耳朵捕捉著一切聲響——風聲、蟲鳴、遠處隱約的車流,還有……壓抑的哭泣?book18.org

  他加速。book18.org

  瘸腿在坑窪的土路上深一腳淺一腳,有幾次差點摔倒,但他用手撐地,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向前沖。土路盡頭是一片廢棄的空地,常年堆積垃圾,散發著酸腐氣味。此刻,空地邊緣停著一輛銀灰色的破舊麵包車,車門大開。book18.org

  四個身影正將一個奮力掙扎的女孩往車裡塞。book18.org

  周海看清了那女孩——淺藍色校服襯衫,深藍色百褶裙,馬尾辮在掙扎中散亂開,幾縷黑髮黏在淚濕的臉上。正是葉青。book18.org

  兩個男青年,一個穿著艷俗的花襯衫配緊繃的牛仔褲,另一個只穿了件髒兮兮的紅色運動背心,露出胳膊上模糊的刺青。他們一左一右架著葉青的胳膊,動作粗暴。葉青的鞋子在掙扎中掉了一隻,白襪子蹭滿了泥土。book18.org

  旁邊兩個女人,一個穿著廉價的碎花連衣裙,另一個是花色襯衫配黑色短裙,正試圖捂住葉青的嘴,嘴裡低聲罵著:「老實點!再叫弄死你!book18.org

  葉青的哭喊被手掌堵住,變成破碎的嗚咽。她雙腿亂蹬,膝蓋撞在車身上發出悶響。book18.org

  血一下子衝上了周海的頭頂。book18.org

  「你們幹什麼?!」他暴喝一聲,聲音嘶啞卻極具穿透力,在空曠的垃圾場裡迴蕩。book18.org

  四個綁匪同時轉頭。book18.org

  花襯衫男青年眯起眼,上下打量周海——矮壯、醜陋、穿著髒污工裝的瘸子。他啐了一口唾沫:「醜八怪,滾遠點!少管閒事!book18.org

  紅背心男則直接抽出了一把彈簧刀,啪一聲彈開刀鋒,在昏暗中泛起冷光:「找死是吧?book18.org

  葉青看到了周海。那一瞬間,她灰暗的眼睛裡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被捂住嘴的她拚命搖頭,淚水洶湧而出,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求救聲。book18.org

  周海覺得自己的心臟被那眼神攥緊了。他向前踏了一步,左腿的疼痛此刻微不足道。他盯著葉青,一字一句地說:「閨女,你放心。book18.org

  他聲音不高,卻異常沉穩:「俺在這兒,誰也帶不走你。book18.org

  花襯衫男似乎被激怒了,罵了一句髒話,持刀便撲了上來。動作快而狠,匕首直刺周海腹部——是想要命的架勢。book18.org

  周海沒有退。book18.org

  電光石火間,他腦海里閃過小冊子上那些演練過成千上萬遍的古怪姿勢。身體幾乎本能地做出反應——左肩微沉,右腿為軸,整個上身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擰轉,像一株被風吹彎卻不斷的老樹。刀鋒擦著他工裝外套划過,割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舊汗衫。book18.org

  紅背心男見狀,也從側面捅來。周海剛避開第一刀,重心未穩,這一刀直奔他右肩。他竭力閃躲,刀尖還是刺入了皮肉。book18.org

  「噗嗤。book18.org

  輕微的撕裂聲。周海感到右肩胛處先是一涼,隨即火辣辣的痛感炸開。溫熱的液體迅速浸濕了汗衫和工裝外套。血腥味瀰漫開來。book18.org

  但他沒吭聲,甚至沒去看傷口。眼睛始終盯著那兩個男人,身體微微下蹲,雙手呈一個奇怪的起手式——冊子第七頁,那個像猿猴又像鶴的姿勢。book18.org

  「媽的,還是個練家子?」花襯衫男有些意外,但隨即獰笑,「瘸子再練也是瘸子!book18.org

  兩人再次合圍。匕首在暮色中劃出森寒的弧線。book18.org

  周海深吸一口氣。痛楚讓感官異常清晰:他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能聽見葉青壓抑的抽泣,能聽見遠處隱約傳來的警笛聲(是丁建報警了嗎?),還能聽見自己血液滴落泥土的輕微「嗒嗒」聲。book18.org

  冊子上的圖案在腦海里一頁頁翻過。book18.org

  他動了。book18.org

  動作笨拙卻有效。瘸腿限制了他的步伐,但上半身的靈活彌補了不足。他避開紅背心男橫掃的一刀,左手如蛇般探出,不是擊打,而是扣住了對方持刀的手腕——冊子第十三頁,那個標註為「纏絲手」的圖示。指關節發力,紅背心男慘叫一聲,匕首脫手。book18.org

  周海接住下落的匕首,反手就插向花襯衫男刺來的刀。金屬碰撞,火星迸濺。book18.org

  花襯衫男虎口發麻,後退半步。周海趁勢逼近,瘸腿猛地蹬地,整個身體撞入對方懷中。這不是冊子上的招式,而是街頭打架最樸素的衝撞。但他用了全力,像一頭髮狂的公牛。book18.org

  「砰!book18.org

  花襯衫男被撞得踉蹌後退,後背重重砸在麵包車上,車門凹陷進去一大塊。他悶哼一聲,手裡的刀也掉了。book18.org

  周海喘著粗氣,右肩的傷口因為劇烈動作汩汩冒血,半邊身子已經濕透。他回頭看向紅背心男,對方正捂著脫臼的手腕,臉色慘白。book18.org

  「跑、快跑!」那兩個女人見勢不妙,尖叫著轉身就往垃圾堆深處逃去。book18.org

  紅背心男猶豫了一瞬,也轉身想跑。book18.org

  「站住!」周海低吼。他不能放這些人走,警察還沒到,他們可能會捲土重來,或者去禍害別的孩子。book18.org

  他追了兩步,但左腿的劇痛讓他動作一滯。紅背心男已經跑出幾米遠。周海咬牙,將手裡的匕首擲了出去——冊子末頁,那個標著「流星趕月」的投擲姿勢。book18.org

  匕首旋轉著劃破空氣,刀柄重重砸在紅背心男的後腦勺上。男人撲倒在地,暈了過去。book18.org

  周海這才鬆了口氣,劇烈的疼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感陣陣襲來。他扶著麵包車喘了幾口氣,轉頭看向車內。book18.org

  葉青還被綁著,蜷縮在車廂地板上,嘴上貼著膠帶,眼睛哭得紅腫。看見周海,她拚命掙扎,發出「嗚嗚」的聲音。book18.org

  「閨女,別怕,沒事了。」周海的聲音軟下來,帶著某種笨拙的溫柔。他爬上後車廂,動作因為肩傷和瘸腿顯得格外艱難。book18.org

  他先撕掉葉青嘴上的膠帶。book18.org

  「皮外傷。」周海咧嘴想笑,但齙牙讓這個笑容看起來有些猙獰。他低頭去解葉青手腕上的尼龍繩。繩子綁得很緊,打了死結,他手指粗笨,又沾了血,滑膩膩的不聽使喚。book18.org

  「警察馬上……就來了……」葉青抽泣著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周海血流不止的肩膀,又看向他因為忍痛而緊咬的牙關,黃黃的牙齒上沾著血絲。book18.org

  周海嗯了一聲,專心解繩。額頭上滲出冷汗,混著塵土流下,在黝黑的臉上衝出幾道白痕。失血讓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響,但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指尖終於摳開了一個繩結。book18.org

  遠處,警笛聲越來越清晰,似乎已經到了土路入口。book18.org

  周海心裡一松。快了,警察來了,葉青就安全了。book18.org

  就在這個鬆懈的瞬間。book18.org

  背後,那個被撞暈在車旁的花襯衫男,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他眼神渙散,但看到了掉落在手邊的匕首。求生的本能和凶性讓他抓起刀,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著背對他的周海,用盡最後力氣,捅了過去。book18.org

  周海全部注意力都在繩結上,耳朵里充斥著警笛和葉青的抽泣,沒有聽見身後細微的腳步聲。book18.org

  直到冰冷的金屬刺破工裝、穿透皮肉、扎進內臟。book18.org

  「噗——」book18.org

  這一次的聲音更深、更悶。book18.org

  周海身體猛地一僵。book18.org

  他低下頭,看見一截染血的刀尖,從自己左胸口探了出來。工裝被刺穿的地方,布料迅速被深紅色浸透,範圍不斷擴大。book18.org

  時間仿佛靜止了。book18.org

  他聽見葉青撕心裂肺的尖叫:「周叔叔——!!!book18.org

  聽見花襯衫男拔刀逃跑的慌亂腳步聲。book18.org

  聽見警笛聲戛然而止,車門開關聲,警察的呵斥聲。book18.org

  但這一切都變得遙遠、模糊。劇痛像潮水般席捲而來,淹沒了所有感官。他感到力量迅速從身體里流失,雙腿發軟,整個人向後倒去。book18.org

  「周海!」葉青終於掙脫了鬆開的繩索,撲過來抱住他下滑的身體。女孩瘦弱的胳膊根本撐不住他的重量,兩人一起跌坐在車廂地板上。book18.org

  周海靠在葉青懷裡,視線已經開始發黑。他看見葉青哭得扭曲的臉,淚水大顆大顆砸在他臉上,溫熱的。他想說「別哭,閨女」,但一張口,湧出的是一股腥甜的血沫。book18.org

  「救護車!叫救護車啊!」葉青朝車外嘶喊,聲音破碎。book18.org

  幾個警察沖了過來,看到周海的傷勢,倒吸一口涼氣。一個年長的警察迅速蹲下,撕開周海的外套,用隨身帶的急救包按壓傷口止血。但血根本止不住,從指縫裡汩汩湧出,很快染紅了車廂地板。book18.org

  「撐住,兄弟!」警察在他耳邊喊,「救護車馬上到!book18.org

  周海已經聽不清了。世界在褪色,聲音在遠離。只有胸口那團冰冷的、不斷擴散的疼痛是真實的。還有……葉青的哭聲,像一根細線,勉強拽著他即將飄散的意識。book18.org

  他努力抬起眼皮,最後看了一眼葉青。book18.org

  女孩滿臉淚痕,黑亮的眼睛被恐懼和悲傷淹沒,嘴唇顫抖著,不停地重複:「不要死……周叔叔你不要死……」book18.org

  周海想抬手摸摸她的頭,像小時候偶爾做的那樣。但胳膊重若千斤。book18.org

  黑暗徹底吞沒了他。book18.org

  ***book18.org

  救護車的鳴笛撕裂了夜幕。book18.org

  醫護人員跳下車,看到周海的傷勢,臉色凝重。快速包紮、上擔架、輸氧、建立靜脈通道。動作專業而迅捷。book18.org

  葉青一直跟著,死死抓著擔架邊緣,手指關節捏得發白。丁建也趕到了,臉上帶著奔跑後的潮紅和驚悸。他看了一眼渾身是血的周海,又看向幾乎崩潰的葉青,默默站到她身邊。book18.org

  「家屬跟上一個!」護士喊道。book18.org

  葉青毫不猶豫地爬上了救護車。丁建猶豫了一瞬,也跟著上去。book18.org

  車門關閉,救護車呼嘯著駛向最近的雲城市人民醫院。車廂內,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氧氣面罩下,周海的臉蒼白如紙,呼吸微弱。book18.org

  葉青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周海。她身上還沾著周海的血,淺藍色校服襯衫染紅了一大片。手臂上被繩索勒出的紫紅色淤痕清晰可見。book18.org

  「他會沒事的。」丁建輕聲說,像是在安慰葉青,也像是在說服自己。book18.org

  葉青沒回答。她只是看著周海,看著這個從小被她嫌棄「丑」、被父親打斷腿的鄰居叔叔,看著他在生死關頭像一座山一樣擋在她面前,又被刀鋒輕易刺穿。book18.org

  眼淚又涌了上來,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沉甸甸的、幾乎將她壓垮的愧疚和悲傷。book18.org

  救護車穿過霓虹閃爍的街道,紅燈在車窗上投下流轉的光影。車廂內,只有儀器的聲音,和兩個少年壓抑的呼吸。book18.org

  而在昏迷的深淵裡,周海感覺自己在下沉。book18.org

  黑暗,冰冷,無邊無際。book18.org

  只有胸口那點劇痛,像錨一樣,將他拴在生死邊緣。book18.org

  恍惚間,他仿佛又回到了八歲那個雨夜,天橋下,老乞丐枯瘦的手將油布包裹的小冊子塞進他懷裡,氣若遊絲地說:「練……一直練……總有一天……」book18.org

  後面的話被雨聲吞沒。book18.org

  周海想,他練了二十八年。book18.org

  除了精力好點,那活兒大點,好像……也沒什麼用。book18.org

  還是護不住想護的人。book18.org

  黑暗徹底降臨。book18.org

  第5章/book18.org

  手術室門楣上那盞紅燈,像凝固的血塊,在慘白的走廊頂燈映照下,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光暈。葉青蜷縮在等候區冰涼的塑料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校服裙擺的褶皺。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鑽進鼻腔,直衝腦門,讓她想起剛才那輛破舊麵包車裡混雜著汗臭與霉味的空氣——差一點,只差一點,她就要永遠被困在那樣的氣味里。book18.org

  「周叔叔衝過來的時候……」她的聲音細如蚊蚋,帶著未散的顫意,「那個人販子手裡的刀,反著路燈的光,好亮……周叔叔他……他好像根本沒看見那把刀。book18.org

  眼淚滾下來,砸在手背上,燙得驚人。十四年的人生里,她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過「死亡」這個字眼。課本上的描述、新聞里的片段,都比不上親身體驗的萬分之一——那隻捂住她嘴巴的手粗糙得像砂紙,指甲縫裡嵌著黑泥;麵包車地板上的油污蹭髒了她新買的白色短襪;還有那個男人壓低的、帶著外地口音的威脅:「再動就弄死你。book18.org

  丁建坐在她身邊,少年修長的手指幾次抬起又放下,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別怕,已經安全了。」他說,聲音刻意放得平穩,「李阿姨馬上就到。book18.org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葉青抬頭,看見母親李秋梅幾乎是跑著衝過來的——頭髮凌亂,平日裡總是挽得一絲不苟的髮髻散了幾縷,貼在汗濕的額頭;身上那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扣子扣錯了位,露出裡面皺巴巴的居家T恤。book18.org

  「青青!」李秋梅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手臂收得緊緊的,緊到葉青幾乎喘不過氣。母親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帶著奔跑後的燥熱和無法抑制的顫抖。book18.org

  壓抑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李秋梅的臉埋在女兒肩頭,淚水迅速洇濕了葉青的校服襯衫。這個三十六歲的女人,年輕時曾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美人,如今眼角已爬上細紋,但此刻崩潰的模樣,卻讓那張依然清秀的臉龐顯出一種少女般的脆弱。book18.org

  「多虧了周海……多虧了他……」她反覆念叨著,像是禱告,又像是懺悔,「不然咱母女……真要骨肉分離了……」book18.org

  葉青能感覺到母親身體的劇烈起伏。她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她七八歲的時候,有一次父親跑長途出了個小車禍,母親接到電話時也是這樣的顫抖。但那時至少父親只是擦傷,而此刻,一牆之隔的手術室里,那個救了她的男人正躺在手術台上,生死未卜。book18.org

  時間在消毒水的氣味中緩慢爬行。book18.org

  學校的領導是在半小時後趕到的。鄭浩然校長走在最前面,五十出頭的男人穿著深色夾克,步伐沉穩,但眉心擰成的川字紋暴露了內心的焦灼。教導主任鄧如水緊隨其後,那張常年板著的臉此刻更是嚴肅得像塊生鐵。保安隊長是個膀大腰圓的中年漢子,制服扣子扣得嚴嚴實實,手裡還攥著個黑色筆記本。book18.org

  「葉青同學,你沒事吧?」鄭校長蹲下身,視線與坐在椅子上的少女齊平。他的聲音很溫和,帶著長者特有的安撫力量。book18.org

  葉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眼淚又掉下來。book18.org

  「具體情況丁建同學在電話里簡單說了。」鄧主任接過話頭,語氣刻板但內容細緻,「我們已經報警,警方正在調取學校周邊監控。你放心,這件事學校一定會追查到底。book18.org

  保安隊長翻開筆記本:「葉同學,能不能再描述一下那兩個人的特徵?衣著、口音、身高,任何細節都可以。book18.org

  葉青努力回憶。那些畫面碎片般在腦海中閃回:深藍色的工裝外套、左袖口有塊油漬、普通話帶著某種黏連的尾音、其中一個下巴上有顆黑痣……她斷斷續續地說著,每說一句,李秋梅摟著她的手臂就收緊一分。book18.org

  問話間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飄向那扇緊閉的手術室門。紅燈還亮著,像一個沉默的宣判。book18.org

  兩小時過去了。book18.org

  走廊里的空氣越來越滯重。偶爾有護士匆匆進出,推門時帶出的一絲縫隙里,能瞥見裡面晃動的身影和儀器冰冷的反光,但沒有任何人出來告知情況。李秋梅從最初的哭泣漸漸轉為沉默,只是緊緊握著女兒的手,指節泛白。葉青靠在她懷裡,眼睛盯著地面瓷磚的接縫,數著那些細密的紋路——一條、兩條、三條……數到後來全亂了,腦子裡只剩周海倒在血泊里的畫面。book18.org

  血那麼多。暗紅色的,汩汩地從他胸口湧出來,浸透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他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看著她的方向,那張醜陋的臉扭曲著,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但沒發出聲音。book18.org

  為什麼?葉青想不通。周海,那個偷看過媽媽洗澡、被爸爸打成瘸子的周海,那個左鄰右舍都瞧不起的矮壯光棍,為什麼會在那種時候不顧一切地衝過來?book18.org

  「媽。」她忽然小聲開口,「周叔叔他……會不會死?book18.org

  李秋梅渾身一顫。「別胡說!book18.org

  但這話說得毫無底氣。那一刀的位置,在場的人都看見了——正中心口。丁建在電話里語無倫次地描述時,反覆說的就是「好多血」「周叔叔不動了」。book18.org

  第三個小時。book18.org

  葉青開始感到冷。不是皮膚表面的冷,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她往母親懷裡縮了縮,李秋梅立刻察覺,脫下開衫裹住女兒。針織衫上帶著母親特有的、淡淡的洗衣粉香味,稍稍驅散了消毒水帶來的窒息感。book18.org

  就在這個時候,手術室門楣上的紅燈,「啪」地一聲,滅了。book18.org

  幾秒鐘的死寂。book18.org

  緊接著,門被推開。主刀醫生走了出來,深綠色的手術服上沾著零星暗色痕跡,口罩拉到了下巴,露出一張疲憊但神情專注的臉。他目光掃過等候區,問:「家屬到了嗎?book18.org

  李秋梅幾乎是彈起來的。「醫生!他、他怎麼樣?book18.org

  「你是家屬?book18.org

  「我……」李秋梅噎了一下,「我是……我是他鄰居,也是傷者救下的那個孩子的母親。book18.org

  醫生皺了皺眉,顯然對這種關係不太滿意,但看了眼李秋梅身後眼眶通紅的葉青,還是開口道:「情況很危險。刀尖離心臟主要血管只差不到兩厘米,貫穿了左肺葉,造成大量內出血。book18.org

  這個「但是」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book18.org

  「術中失血過多,雖然已經進行了輸血,但病人血容量仍然偏低,需要繼續補充。問題是,」醫生摘下沾著血污的手套,揉了揉眉心,「醫院血庫的AB型血庫存本來就不多,剛才手術已經用完了。需要家屬或者匹配的血源來獻血。book18.org

  「AB型?」李秋梅喃喃重複。book18.org

  「我是AB型!book18.org

  清脆的、還帶著些許稚嫩的聲音響起。葉青從椅子上站起來,校服裙擺因為久坐而皺巴巴的,但她站得筆直,眼睛直直看著醫生:「我在學校體檢時驗過血,我是AB型血。book18.org

  醫生打量著她:「你多大?book18.org

  「十四歲。book18.org

  「未成年人獻血需要監護人同意,而且……」醫生頓了頓,「你剛經歷驚嚇,身體狀態可能不適合。book18.org

  「我可以!」葉青急切地向前一步,聲音更大了,「我沒事!真的!周叔叔是為了救我才……求求您,用我的血吧!book18.org

  李秋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女兒堅定的側臉,最終只是握緊了她的手,對醫生點了點頭:「讓她試試吧。我們……欠周海的。book18.org

  驗血的過程很快。針尖刺入指尖的瞬間,葉青甚至沒覺得疼——比起周海胸口那把刀,這點痛算什麼?護士擠出一滴血在試紙上,等待反應的那幾十秒里,走廊安靜得能聽見儀器隱約的滴答聲。book18.org

  「匹配。」護士抬起頭,「確實是AB型。book18.org

  抽血是在另一個房間進行的。葉青躺在簡易床上,看著殷紅的血液順著透明軟管流入血袋。400毫升,護士說這是她能獻的最大安全量。血袋漸漸鼓脹起來,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濃稠的、生命獨有的暗紅色。book18.org

  「你的血會流進他的身體里。」護士輕聲說,動作熟練地按壓棉簽,「某種意義上,你們現在血脈相連了。book18.org

  血脈相連。葉青盯著那袋血,忽然感到一陣奇異的眩暈。周海,那個醜陋的、瘸腿的、被所有人看不起的男人,身體里即將流淌著她的血。這個認知讓她心臟猛地一跳,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胸腔里翻湧——是感激?是愧疚?還是某種更複雜的、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東西?book18.org

  血袋被護士匆匆送進手術室。門關上的瞬間,走廊那頭突然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嚎。book18.org

  「我的兒啊——造孽哦!book18.org

  張桂榮來了。book18.org

  這個五十六歲的女人幾乎是撲到手術室門口的。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髮胡亂扎在腦後,幾縷灰白的髮絲黏在滿是淚水的臉上。她沒看任何人,直接癱坐在地上,雙手拍打著地面,哭喊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刺耳又悽厲。book18.org

  「周海啊——你命怎麼這麼苦啊——腿被打斷了還不夠,現在還要被人捅刀子——你這是要媽的命啊——」book18.org

  李秋梅的臉色瞬間白了。她下意識把葉青往身後拉,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些哭喊里的每一個字都像針,扎在她心口最軟的地方——兩年前那場衝突,周海偷看她洗澡,丈夫葉城盛怒之下打斷了周海的腿,自己也因此入獄。兩家的梁子,從那時就結死了。book18.org

  護士趕緊從旁邊的值班室跑出來:「阿姨,您小聲點,這裡是醫院,還有其他病人——」book18.org

  「我兒子都要死了!我還管什麼其他病人!」張桂榮猛地抬頭,通紅的眼睛惡狠狠地瞪向李秋梅母女,「就是你們!你們葉家就是周海的災星!掃把星!book18.org

  「張阿姨!」鄭校長上前一步,擋在了中間,「周海同志是見義勇為的英雄,我們所有人都很感激他。現在最重要的是他的傷勢,您先冷靜一下。book18.org

  「英雄?」張桂榮啐了一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誰稀罕當這個英雄!我要我兒子好好活著!瘸了就瘸了,起碼命還在!現在呢?現在命都要沒了!book18.org

  葉青躲在母親身後,透過人縫看著那個坐在地上痛哭的女人。張桂榮很瘦,肩膀聳動著,像秋風中瑟瑟的枯葉。她想起以前,周家還沒和自家鬧翻的時候,張桂榮有時會端著一碗剛腌好的鹹菜過來串門,說話嗓門很大,笑起來眼角堆滿皺紋。那時的周海總是縮在母親身後,低著頭,不敢看人。book18.org

  而現在,這個女人在為她兒子哭嚎。為她那個救了葉青一命的兒子。book18.org

  一小時後,手術室的門再次打開。book18.org

  這次出來的不止是醫生,還有推床。周海躺在上面,渾身插滿了管子——氧氣管、輸液管、導尿管、胸口還連著監護儀的導線。他閉著眼,臉色灰敗得像蒙了一層塵土,只有監護儀螢幕上跳動的綠色波形證明他還活著。book18.org

  「轉入ICU觀察。」主刀醫生對圍上來的人說,目光落在張桂榮身上,「你是家屬?book18.org

  「我是他媽!book18.org

  「命保住了。」醫生言簡意賅,「但接下來24小時是關鍵期。ICU有專人監護,家屬不能進去,在外面等通知。book18.org

  張桂榮腿一軟,差點又要癱下去,被旁邊的鄧主任扶住了。「保住了……保住了就好……」她喃喃著,淚水又湧出來,但這次是無聲的。book18.org

  醫生卻在這時頓了頓,看了眼手中的病歷夾,又抬眼看了看張桂榮,欲言又止。book18.org

  「醫生,還有什麼問題嗎?」鄭校長敏銳地察覺到了。book18.org

  「……有個情況,需要跟家屬說明一下。」醫生斟酌著用詞,「病人的生理結構,有些……異常。book18.org

  「異常?book18.org

  「手術過程中我們發現,他的血管比常人粗壯很多,尤其是主要動脈,直徑幾乎是標準值的一點五倍。」醫生說著,自己也露出困惑的表情,「而且他的生命力……非常頑強。按照那一刀的位置和深度,普通人很可能當場死亡,或者撐不到醫院。但他不僅撐到了,術中的生命體徵波動也比預期平穩得多。book18.org

  張桂榮愣住了:「這、這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意思就是,」醫生合上病歷夾,「你兒子的身體底子,異於常人。這可能是他能活下來的重要原因。book18.org

  走廊里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消化著這個信息。血管粗?生命力超常?book18.org

  「會不會是……」李秋梅忽然小聲開口,「周海以前練過什麼?book18.org

  張桂榮猛地轉頭瞪她:「關你什麼事!book18.org

  李秋梅噎住了,訕訕地低下頭。book18.org

  醫生顯然對這種家長里短不感興趣,交代完注意事項就離開了。張桂榮這才像回過神來,對著醫生離開的方向連連鞠躬:「謝謝醫生!謝謝您救了我兒子!book18.org

  那模樣,卑微又虔誠。book18.org

  李秋梅等她的動作停了,才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張姐,這次……真的多虧了周海。book18.org

  張桂榮直起身,臉上的感激瞬間褪去,換上了冰冷的漠然。她看都沒看李秋梅,直接把臉轉向另一邊,盯著ICU緊閉的門,仿佛那扇門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她關注的東西。book18.org

  空氣凝固了。book18.org

  葉青看見母親的臉一點點漲紅,手指絞在一起,指甲掐進了掌心。李秋梅張了幾次嘴,最終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還有,謝謝。book18.org

  然後她拉起葉青的手,轉身就走。腳步很快,近乎逃離。book18.org

  葉青被拉著踉蹌了幾步,忍不住回頭。book18.org

  ICU的探視窗很高,她什麼也看不見。但就在那個方向,周海躺在裡面,身上流著她的血。這個認知再次擊中了她,讓她心臟揪緊。book18.org

  「青青,走了。」李秋梅的聲音帶著鼻音,手上用了力。book18.org

  葉青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門,轉身跟上母親的腳步。book18.org

  身後,鄭校長和鄧主任正在對張桂榮說著場面話:「周海同志是學校的恩人,也是社會的榜樣……您放心,醫療費用學校會協助處理……讓他好好養傷,我們改天再來看望……」book18.org

  那些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book18.org

  走出醫院大門時,天已經徹底黑了。初秋的晚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讓葉青打了個寒顫。她抬起頭,看見夜空里稀疏的幾顆星星,微弱地閃爍著。book18.org

  死裡逃生。book18.org

  這個詞第一次有了實感。她的血還在那個人身體里流淌,而那個人,用差點付出生命的代價,把她從深淵邊緣拉了回來。book18.org

  「媽。」她輕聲說,「周叔叔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book18.org

  李秋梅沒有回答。她只是緊緊握著女兒的手,望著遠處街燈下明滅的車流,淚水無聲地滑過臉頰。book18.org

  夜色吞沒了母女倆的背影。醫院大樓的某一層,ICU的監護儀發出規律而平穩的滴答聲,螢幕上,那顆頑強的心臟,正在陌生的血液滋養下,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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