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號球房】【周五下午四點半】book18.org
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上貼著一張A4紙，列印體寫著"九號撞球俱樂部"，右下角用原子筆補了一句：助教面試→進門右拐。book18.org
蘇眠在那張紙前面站了十五秒。book18.org
不是因為緊張。book18.org
是因為紙上的字實在太醜了，原子筆的墨斷了兩處，她下意識在腦子裡把那行字重新排了一遍版。book18.org
美院設計系的職業病。book18.org
她推開門。book18.org
走廊里是煙味。不是哪種煙，是所有煙混在一起的那種，有人抽玉溪，有人抽煊赫門，有人在角落抽電子煙的西瓜味。三種味道互不相讓，把她裹住。book18.org
右拐。辦公室的門虛掩著。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一個穿黑色polo衫的平頭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一本油膩膩的撞球雜誌，旁邊是一杯奶茶，杯壁上掛著褐色的珍珠碎渣。book18.org
蘇眠今天特意穿了白襯衫和牛仔褲。book18.org
她覺得這樣看起來正式。book18.org
平頭男人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又看了一眼。book18.org
第三次看的時候，目光在她胸口停了兩秒，然後往下，到腰，到腿。不是偷看，是驗貨。book18.org
"蘇眠？"book18.org
"是。"book18.org
"學生？"book18.org
"美院，大三。"book18.org
"行。"他把雜誌合上，從抽屜里摸出一張表，"填一下。姓名電話身份證號。底薪三千五，提成按台費算。每個班六個鍾，二四六晚上七點到十二點。制服押金五百，從第一個月工資里扣。"book18.org
語速很快，像這些話他已經說過一百遍。book18.org
蘇眠在填表。book18.org
寫到"緊急聯繫人"那欄，筆停了一下。book18.org
她填了媽媽的號碼。book18.org
停了一下。book18.org
把後面"關係"兩個字劃掉了，改了"母親"。book18.org
"制服尺碼？"book18.org
"M。"book18.org
平頭男人站起來走到角落一個紙箱前，翻了翻，抽出一套用透明塑料袋封著的黑色衣服。book18.org
"試衣間在隔壁。換了出來我看一下。"book18.org
蘇眠接過塑料袋。book18.org
制服拿在手裡的時候，她的手指隔著塑料摸到了布料的厚度。很薄。book18.org
"隔壁是雜物間，"男人補充道，"門能鎖。"book18.org
雜物間不大，四面牆摞著成箱的礦泉水，角落裡立著一面落地的穿衣鏡，鏡面上有一道從上到下的裂紋，把她的臉分成了兩半。book18.org
蘇眠鎖上門。book18.org
她把塑料袋撕開。book18.org
黑色緊身上衣。包臀短裙。還有一雙黑色的細跟高跟鞋，跟高目測七厘米。book18.org
她脫掉白襯衫的時候，雜物間沒有暖氣，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把那件黑色上衣套上，布料貼在皮膚上的觸感像有人在摸她。book18.org
對著鏡子。book18.org
領口開到了鎖骨以下。book18.org
她鎖骨下方有一顆硃砂痣，平時穿圓領T恤剛好能遮住。現在那顆痣就在領口邊緣，紅色的一小點，像有人用筆尖戳的。book18.org
她把領口往上拽了一下。book18.org
沒用。布料彈回去。book18.org
再拽。book18.org
又彈回去。book18.org
第三次的時候她不拽了。手垂下來，對著鏡子裡那個被裂縫劈成兩半的自己，呼了一口氣。book18.org
裙子更短。她彎腰穿高跟鞋的時候，感覺背後整個暴露出來。不是真暴露，是那種"差一點就暴露"的感覺比真暴露更糟。book18.org
她試著站起來。book18.org
七厘米的跟讓她的重心往前移了五厘米。小腿肌肉繃緊。腰往後凹。book18.org
門外的聲音："好了沒？"book18.org
蘇眠打開門。book18.org
平頭男人靠在走廊牆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看到她出來，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book18.org
目光從上往下。book18.org
從下往上。book18.org
又從上往下。book18.org
"行。"他說，"你周一開始。"book18.org
他把煙夾回耳朵後面。book18.org
"今晚可以先熟悉一下場地。"book18.org
蘇眠回到雜物間換回自己的衣服。把那套制服疊好放進包里的時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上衣的標籤：均碼。book18.org
不是M。book18.org
晚上九點四十。book18.org
九號球房在二樓，樓下是火鍋店。紅油和花椒的氣味順著樓梯井往上爬，混進球房空調的暖風裡。蘇眠推門進來的時候，被這股味道嗆了一下。book18.org
大廳大概兩百平，擺著十二張撞球桌。綠色台泥在燈下泛著冷光。有人在打八球，有人打斯諾克。球撞球的聲音像骨頭碰骨頭。book18.org
她換上了那套制服。book18.org
站在吧檯旁邊的走廊里。book18.org
高跟鞋讓她的視線比平時高了七厘米。看世界的角度變了，好像一切都矮了一截。但同時也更晃。不是地不平，是她還不習慣用前腳掌支撐全身的重量。book18.org
"新來的？"book18.org
一個扎馬尾的女生從吧檯後面探出頭。她穿著和蘇眠一樣的制服，但胸口的扣子解了一顆。book18.org
"助教。今天先熟悉。"book18.org
"哦，"馬尾女生上下掃了她一眼，"助教。那你去九號台吧。那邊有個客人一個人打了一個多小時了，不要人陪。你去看著，他要是需要什麼就喊我。"book18.org
"看著什麼？"book18.org
"擺球。撿球。站在旁邊。別說話。"馬尾女生聳聳肩，"他不要助教陪打，但經理說他每次都點名要有人站旁邊。之前是小周，今天小周請假。"book18.org
蘇眠往九號台走過去。book18.org
九號台在最裡面，靠窗。窗外的霓虹燈招牌是樓下的火鍋店，紅色的光透進來，照在綠色檯面上，兩種顏色撞在一起，說不出的髒。book18.org
他正在俯身。book18.org
左手架杆，右手握杆。book18.org
出杆。book18.org
一聲脆響。白球撞開紅球，粉球落袋。book18.org
137分。book18.org
檯面上只剩一顆黑球。他沒有立刻打，而是直起身，圍著台子走了半圈，重新換了個角度。book18.org
蘇眠站在離他三米遠的地方。book18.org
他穿著深灰色襯衣，袖口挽到手腕以上兩寸。左手架杆的時候，手指張開的角度像量過。她看到了那道疤，在左手中指側面，從指根到第二關節，細白的一條線。book18.org
他俯身。book18.org
右手的球桿拉回。book18.org
停頓。book18.org
出杆。book18.org
黑球落袋。book18.org
他把球桿放在檯面上，轉過身。book18.org
蘇眠以為他會看自己。book18.org
他沒有。book18.org
他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落在她身後的某處，像在看一個沒有人的點。book18.org
"擺球。"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然後拿起旁邊的冰水杯，喝了一口。book18.org
蘇眠走過去。book18.org
十五顆紅球。六顆彩球。book18.org
她把它們從球袋裡一顆一顆掏出來，放到三角架里。紅球聚在一起，像一小堆凝固的血。book18.org
他在旁邊站著。book18.org
沒有看她。book18.org
水杯放下的時候，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檯面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她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煙味，不是火鍋味。是消毒洗手液，那種醫院裡用的，無色無味但有一股化學的尖銳。book18.org
她把三角架拿開。book18.org
十五顆紅球排成一個等邊三角形。book18.org
"行了。"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然後拿起球桿，重新俯身。book18.org
從頭到尾，沒有看她一眼。book18.org
蘇眠退回到三米外的位置。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腳後跟已經開始疼了。七厘米的高跟鞋讓她的跟腱一直處於繃緊狀態。她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又從右腳換到左腳。book18.org
他打完了第二局。book18.org
第三局。book18.org
第四局。book18.org
每打完一局，他說"擺球"。她說"好"。三角架。十五顆紅球。化學的尖銳氣味。book18.org
後來她不出聲了。他也不用叫。一局結束，她走過去。擺好。退回來。他俯身。book18.org
像兩台不需要對話的機器。book18.org
十一點四十。book18.org
他打完最後一桿，把球桿放回架子上。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路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book18.org
"腳疼就換雙鞋。"book18.org
沒有看她。book18.org
走了。book18.org
蘇眠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右腳小趾外側磨出了一個水泡，透過絲襪能看到白色的凸起。book18.org
她沒跟任何人說。book18.org
回到雜物間換衣服的時候，她坐在裝礦泉水的紙箱上，把高跟鞋脫下來。book18.org
腳趾碰到冰涼的地板。book18.org
疼。book18.org
但不是不能忍。book18.org
【九號球房】【周一晚七點】book18.org
正式上班第一天，蘇眠提前二十分鐘到。book18.org
雜物間現在叫"更衣室"了，經理在門上貼了張手寫的牌子。她換好制服，對著那道裂成兩半的鏡子把頭髮紮起來。馬尾。又放開。又紮起來。最後披著。book18.org
領口還是太低。book18.org
她從包里摸出一個黑色的小髮夾，別在領口內側，想把布料收緊一點。髮夾崩開了。book18.org
蘇眠把崩開的髮夾扔進包里。book18.org
算了。book18.org
大廳里已經有客人了。三號台是兩個中年男人，啤酒肚，一人一根杆，打得隨意。五號台是一對情侶，男的在教女的握杆，姿勢是錯的，女的笑得很開心，男的趁機從後面摟她的腰。book18.org
馬尾女生，她叫小周，從吧檯後面探出頭。book18.org
"蘇眠，三號台叫你。"book18.org
"做什麼？"book18.org
"陪打。"小周嚼著口香糖，下巴朝三號台的方向努了努，"新手套餐。你陪他們打一局，台費翻倍。小費看你本事。"book18.org
蘇眠走過去。book18.org
兩個中年男人。一個穿灰色polo衫，領子豎著。一個穿格子襯衫，肚子把扣子之間的縫隙撐開，露出裡面的白色背心。book18.org
"新來的？"豎領子男人上下看了她一遍。book18.org
"是。"book18.org
"會打嗎？"book18.org
"會一點。"book18.org
"行。"他把一根球桿遞給她，"陪我朋友打一局。他不太會。"book18.org
不太會的那位已經在台邊等著了，手裡握著球桿的姿勢像握拖把。book18.org
蘇眠俯身開球。book18.org
她打球是高中跟學校旁邊撞球廳的老闆娘學的，那個老闆娘是個退役的市隊選手，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女孩子握杆要低，重心要穩"。book18.org
白球撞開三角形。book18.org
三顆球落袋。book18.org
她站起來，退到一邊。不太會的那位彎腰瞄準，手抖得厲害，球桿戳在白球上，白球跳了一下，滾了十五厘米。book18.org
豎領子男人笑了。book18.org
"老王你行不行啊。"book18.org
老王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這杆太重了。"book18.org
蘇眠又打了兩桿。book18.org
第二桿她俯身的時候，感覺到一道目光從側面射過來。不是看球。她起身。豎領子男人的視線從她領口移開，慢了一拍才回到她臉上。book18.org
"你打得不錯，"他說，"誰教的？"book18.org
"自己學的。"book18.org
"那身體協調性很好。"book18.org
她沒接話。book18.org
第四桿。她俯身瞄準一個角度刁鑽的貼庫球。腳後跟在鞋裡磨得疼，上次的水泡破了，貼了創可貼，但創可貼在高跟鞋的壓力下滑到了一邊。book18.org
一隻手搭上了她的後腰。book18.org
不是在幫她調整姿勢。是擱在那裡。五根手指，微微張開，掌心的溫度透過薄布料貼上來。book18.org
"你這樣不對。"豎領子男人站在她右後方，聲音離她的耳朵很近，"重心要再低一點。"book18.org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推。是按。book18.org
蘇眠直起身。book18.org
"我有點不舒服，"她說，"讓別的助教來陪你們。"book18.org
她放下球桿，轉身往吧檯走。book18.org
身後傳來豎領子男人的聲音："嘖，脾氣還挺大。"book18.org
小周在吧檯後面擦杯子。看到她過來，挑了挑眉毛。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那個人手不規矩。"book18.org
小周看了一眼三號台，把抹布丟進水槽。book18.org
"你運氣不好。他每次來都要點新來的。上個月把我摸了個遍，"她說這話的語氣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後來我學聰明了，他一叫我就讓小陳去。"book18.org
"經理不管？"book18.org
小周抬起眼睛看她。book18.org
"經理說了，小費多少看你配合度。"她把"配合度"三個字咬得很輕，但蘇眠聽懂了。book18.org
她沒再接話。book18.org
小周從吧檯下面摸出一瓶創可貼噴霧，遞給她。book18.org
"腳後跟。噴兩次。等乾了再穿鞋。"book18.org
蘇眠接過噴霧。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因為你走路的樣子跟我第一天一模一樣。"book18.org
晚上十點半。book18.org
客人走得差不多了。五號台的情侶在角落接吻，男生把手伸進了女生的衣服里，女生笑著推他，沒推開。book18.org
蘇眠坐在吧檯旁邊的高腳凳上，把高跟鞋褪了一半，腳後跟的創可貼撕下來。皮膚被磨得發白，周圍一圈紅。book18.org
她往上面噴了藥。book18.org
涼意從腳後跟傳上來。book18.org
然後她聽見了推門聲。book18.org
不是火鍋店的樓梯井傳來的，是球房大門。有人推開，帶著一股冷風進來，把大廳里殘留的煙味攪動了一下。book18.org
她沒有抬頭。book18.org
但她知道是誰。book18.org
因為那股消毒洗手液的味道，在煙味和火鍋味中間劈開了一條縫，直接穿過整個大廳，落到她的嗅覺末梢。book18.org
陸止。book18.org
他今天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衣。還是挽著袖子。還是那杯冰水。book18.org
他路過吧檯的時候，沒有看蘇眠。book18.org
"九號台開了嗎？"book18.org
小周："開著。還是老樣子？"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往九號台走。book18.org
蘇眠把高跟鞋穿回去。腳後跟踩進鞋裡的時候，那塊破皮的地方被鞋幫抵住，疼得她咬了咬牙。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來，跟過去。book18.org
陸止已經在九號台了。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從架子上取下自己的球桿。不是球房的公用杆，是他寄存在這裡的，裝在黑色皮套里，拿出來的時候整體烏黑，只有中段的纏線是褐色。book18.org
蘇眠站在三米外。book18.org
他開始打。book18.org
今晚的第一局，他連續解了五個斯諾克。白球在檯面上走折線，每一下都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她沒見過有人能這樣控制白球的走位。book18.org
第六個斯諾克。book18.org
角度太刁。白球貼底庫，紅球在另一個底角。中間隔著五顆彩球。book18.org
他圍著台子走了半圈。又走了半圈。book18.org
"你來。"book18.org
蘇眠沒反應過來。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你來試試。"book18.org
他把球桿遞給她。book18.org
不是公用杆。是他自己的杆。烏黑的桿身，褐色纏線，握在手裡比公用杆輕，但重心更穩。book18.org
蘇眠接過球桿。book18.org
俯身。book18.org
左手架杆。右手握杆。眼睛瞄準白球的底部。book18.org
她的頭髮從肩膀兩側滑下來，遮住了她的臉。book18.org
"左腳往前半步。"book18.org
他的聲音在頭頂。book18.org
她調整。book18.org
"不夠。"book18.org
一隻手掌貼上了她的腰側。book18.org
拇指在脊柱溝。四指在髖骨上方。book18.org
不是擱在那裡。book18.org
是用力。book18.org
把她往前推了半寸。book18.org
蘇眠的身體在那半寸移動中產生了一個連鎖反應：腰側肌肉收縮、脊椎前移、臀部往後坐。所有這些調整都在不到一秒內完成。book18.org
但真正讓她大腦空白的是那道麻意。book18.org
從他的拇指與四指之間炸開，沿著脊椎兩側的豎脊肌往上竄，過肩胛骨，過頸後，在她後腦勺的頭皮處收攏。像有人用指甲在她背上劃了一道，但沒有指甲，只有指腹的觸感和掌心的溫度。book18.org
她手指一松。book18.org
球桿差點脫手。book18.org
他的手掌在她腰側停留的時間比她調整姿勢所需的時間長了大約一秒。book18.org
然後收回。book18.org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在她腰上捏一下。沒有手指若有若無的下滑。收回就是收回，乾淨利落。book18.org
"再試。"book18.org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book18.org
蘇眠咬住下唇內側。book18.org
她重新瞄準。出杆。白球打出了一個弧線，繞過中間的彩球，撞上了紅球的邊緣，但力度不夠，紅球在袋口彈了一下，沒進。book18.org
她直起身。book18.org
把球桿還給他。book18.org
"角度太刁，"她說，聲音比她預想的穩，"白球要往回拉一點。"book18.org
他接過球桿。book18.org
沒有糾正她的判斷。book18.org
俯身。出杆。紅球落袋。book18.org
蘇眠退回到三米外的位置。book18.org
她的腰側還在發燙。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發燙。那五根手指的觸感像烙在了她的皮膚上，連他掌心的溫度差都還記得，拇指偏涼，四指溫熱，中間那道手術疤壓在腰側的時候有一道微微凸起的硬感。book18.org
"擺球。"book18.org
她走過去。book18.org
擺球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手指在輕微發抖。不明顯，三角架還是穩的。book18.org
但她自己知道。book18.org
十五顆紅球排成三角形。她把三角架拿開。book18.org
他站在她身後一米處。book18.org
距離沒變。book18.org
但空氣變了。她不知道他剛才為什麼要讓她試那一桿。角度確實刁，但不是無解。他自己能打。他讓她試，然後糾正她的姿勢，然後收回手。book18.org
"行了。"book18.org
她退回三米外。book18.org
他繼續打。book18.org
十二點。book18.org
蘇眠在雜物間換衣服。她把黑色上衣脫下來的時候，鏡子裡的自己穿著內衣站在裂縫後面。她側過身，看著腰側。book18.org
沒有痕跡。book18.org
但那個發燙的位置還在。book18.org
她用手掌按上去，想感受一下那個溫度是不是殘留的。不是。是她自己的體溫。book18.org
她穿上白襯衫。book18.org
彎腰解高跟鞋的時候，她看到了領口。那顆硃砂痣剛好在領口邊緣，紅色的一點，在白襯衫的襯托下格外顯眼。book18.org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book18.org
剛才他糾正她姿勢的時候。他站在她身後，視線往下的角度。book18.org
她能看到的。book18.org
是白球、台面、她自己的左手。book18.org
他能看到的。book18.org
她直起身。book18.org
對著鏡子裡那張被裂縫分成兩半的臉，她把領口往上拽了一下。book18.org
沒用。book18.org
鬆開。book18.org
她把白襯衫的第一個扣子扣上。扣不上，本來是敞領。第二個扣子也扣不上。book18.org
第三個扣子是本來就扣著的。book18.org
她把襯衫下擺往下拉。把領子往裡折。book18.org
都沒用。book18.org
那顆硃砂痣始終在領口邊緣，紅得扎眼。book18.org
蘇眠站在那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book18.org
然後把白襯衫脫了，從包里拽出一件寬鬆的灰色衛衣套上。連帽的。帽繩垂在胸前。book18.org
她拉上帽子。book18.org
又在鏡子裡看了一眼。book18.org
硃砂痣遮住了。book18.org
但衛衣的領口是圓的，比她襯衫的領口還大。只是灰色比白色不顯。book18.org
她嘆了口氣。book18.org
把包背上，推門出去。book18.org
路過九號台的時候，台面已經清乾淨了。球桿收回了皮套里。那杯冰水喝了一半，杯子外壁掛著冷凝水，在桌面留下了一個水印。book18.org
她看著那個水印。book18.org
水印的形狀像一個不規則的圈。圈裡面有水珠，正在慢慢擴大自己的直徑。book18.org
她伸手把杯子拿起來，放回吧檯的回收槽里。book18.org
水印留在檯面上。book18.org
會自己乾的。book18.org
她走出球房。book18.org
樓下火鍋店還開著。紅油的味道順著樓梯井往上涌。她屏住呼吸，穿過那股味道，下到一樓。book18.org
推門。book18.org
外面的冷空氣撲在臉上。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book18.org
空氣里有汽車尾氣、燒烤攤的炭煙、還有初秋夜裡的露水味。book18.org
沒有消毒洗手液。book18.org
她往地鐵站走。book18.org
走了大概五十米。book18.org
然後停下來。book18.org
低下頭。book18.org
把衛衣帽子拉下來。book18.org
又把帽子拉上去。book18.org
繼續走。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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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院宿舍】【周三下午兩點】book18.org
蘇眠在畫設計稿。book18.org
桌上攤著五張效果圖。面料小樣用大頭針釘在軟木板上。她的畢設選題是"解構"，把傳統旗袍的盤扣和立領拆開，重組成現代成衣的廓形。book18.org
室友林知意坐在對面床上，一邊吃薯片一邊刷手機。book18.org
"你最近周二周四晚上都不在，"林知意嘴裡含著薯片，"幹嘛去了？"book18.org
"兼職。"book18.org
"什麼兼職？"book18.org
蘇眠的鉛筆在紙上畫了一道弧線。book18.org
"撞球助教。"book18.org
林知意放下手機。book18.org
"撞球？"她坐直了，"那種穿短裙陪人打球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瘋了吧。你媽知道嗎？"book18.org
蘇眠沒回答。她把弧線改成了一條直線。book18.org
"工資多少？"book18.org
"底薪三千五。"book18.org
"加小費？"book18.org
"嗯。"book18.org
林知意張了張嘴，又閉上。她看過蘇眠手機里媽媽化療的照片。沒有頭髮，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插著針管，對著鏡頭比了個V。book18.org
"有人摸你嗎？"book18.org
蘇眠的筆頓了一下。book18.org
"目前還沒有。"book18.org
"目前。"林知意把薯片袋子捏得嘩嘩響，"目前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蘇眠放下鉛筆。轉過身。book18.org
"我一個月缺八千。你幫我算算，還有什麼兼職能在每周三天、每天六個小時里賺到這個數。"book18.org
林知意不說話了。book18.org
蘇眠轉回去繼續畫。book18.org
那條直線被她改成了一條斜線。斜線穿過面料小樣，穿過盤扣，穿過她畫的立領。book18.org
最後停在紙的邊緣。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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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號球房】【周四晚九點】book18.org
周四。book18.org
蘇眠提前一個小時開始化妝。book18.org
她在宿舍衛生間的鏡子裡塗了粉底。塗了睫毛膏。然後停下來，看著手裡的口紅。book18.org
她平時不塗口紅。book18.org
她把蓋子打開。旋轉。塗了一層。又用紙巾抿掉。再塗一層。book18.org
顏色不深。豆沙色。但嘴唇看起來比平時飽滿。book18.org
林知意從背後路過，看了一眼。book18.org
"你化什麼妝。不是去打球嗎。"book18.org
"隨便化的。"book18.org
林知意沒再問。蘇眠從鏡子裡看到她的表情。那個表情在說：我信你個鬼。book18.org
九號台。book18.org
陸止今晚穿的是黑色襯衣。book18.org
蘇眠站在三米外。book18.org
她今天塗了口紅。他看不出來。他從不看她的臉。book18.org
她今天頭髮紮起來了。他看不出來。他只看她的站位。book18.org
她今天，算了。book18.org
"擺球。"book18.org
她走過去。book18.org
俯身擺球的時候，她做了一個動作。一個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動作。book18.org
她收了一下肩膀。book18.org
不是縮脖子。是肩胛骨微微往裡收了一點，讓領口沒有那麼敞開。book18.org
他站在她側面。book18.org
正在用巧克擦球桿頂端。book18.org
她擺好球。退回來。book18.org
他俯身。book18.org
出杆。book18.org
白球撞開紅球。book18.org
一口氣清掉了九顆。book18.org
球房裡只有他們倆。五號台的情侶今天在吵，女生把球桿摔在檯面上走了。三號台空著。吧檯後面小周在看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book18.org
第十顆球。book18.org
他直起身，換了個角度。book18.org
蘇眠在他換角度的時候往後退了一步。這一步不是必要的。book18.org
但她退了。book18.org
她的後腰撞到了身後一個高腳凳的椅背。book18.org
椅子輕輕晃了一下。book18.org
他正在俯身。book18.org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台面。book18.org
但她退的那一步，她不確定他有沒有注意到。book18.org
第3章 腰book18.org
【美院宿舍】【周五凌晨十二點四十】book18.org
蘇眠把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手還在抖。book18.org
不明顯。指尖碰到金屬鑰匙扣發出細微的撞擊聲。她把鑰匙握緊了一點，轉動，推門。林知意已經睡了，宿舍里只有床頭燈開著，橘黃色光照在天花板上。book18.org
她沒開大燈。脫鞋。衛衣沒脫，直接倒在床上。床單是涼的。她穿了一晚上的高跟鞋，小腿肌肉到現在還在微微抽搐。book18.org
閉上眼睛。book18.org
然後睜開。book18.org
閉上眼睛看到的畫面比睜著還清楚。book18.org
他的手。拇指在脊柱溝。四指在髖骨上方。掌心的溫度。用力。那半寸。book18.org
她在黑暗中翻了個身。側躺。膝蓋蜷起來。手放在腰側。自己的手指，自己的掌心，貼在那個位置。但觸感不對。角度不對。溫度不對。她把手拿開。平躺。盯著天花板上的陰影。book18.org
睡不著。book18.org
她坐起來。從床頭櫃摸到手機。螢幕亮了，凌晨一點十二分。她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欄里打了幾個字：神經外科 左手中指 疤。book18.org
回車。book18.org
搜索結果跳出來。手術刀傷。長期握手術刀會在中指側面磨出硬繭，但偶爾也會割到。神經外科醫生的手比命值錢，每一根手指都上了保險。book18.org
她退出來。又搜：市第一醫院 神經外科。book18.org
科室主頁。排班表。陸止，副主任醫師，專長：顱內動脈瘤、腦幹腫瘤、腦血管畸形。門診時間：周二上午、周四下午。book18.org
手術排期：不公開。book18.org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陸止。兩個字。父母取名的時候知不知道"止"字會在一個凌晨一點十二分的宿舍里被一個睡不著的大三女生盯著看了十七秒？book18.org
她關掉手機。book18.org
又躺下。book18.org
閉上眼睛。book18.org
這次她沒有再睜眼。但她的右手放在了腰側。book18.org
是別人的手。book18.org
夢裡全是撞球的撞擊聲。book18.org
【九號球房】【周六晚七點】book18.org
周六晚上的人比平時多。八號台是一桌公司團建，穿西裝打領帶的男人圍著一張撞球桌，打得比小學生還差。有人在旁邊拿手機拍，笑聲大得蓋過了球房的背景音樂。book18.org
蘇眠換好制服。對著鏡子看了看領口。然後從包里拿出一條黑色的窄絲巾，繞過脖子，在前面打了個松結。絲巾的一頭垂下來，剛好遮住鎖骨下方。book18.org
不完美。但比沒有強。book18.org
她走出更衣室。小周在吧檯後面調酒。今晚有人點了長島冰茶，她正往裡倒金酒。book18.org
"你今天系絲巾幹嘛？"小周頭也不抬，"丑。"book18.org
"冷。"book18.org
"空調二十六度。"book18.org
"我體寒。"book18.org
小周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個表情在說：編，接著編。book18.org
蘇眠沒理她。往大廳走。book18.org
經過八號台的時候，一個穿粉襯衫的男人攔住了她。臉頰泛紅，領帶鬆了一半，手裡的酒杯傾斜著，冰塊撞在杯壁上叮叮噹噹。book18.org
"美女，來陪我們打一局。"book18.org
"不好意思，今晚有預約。"book18.org
粉襯衫笑了。"誰啊？一個人來打球還預約？"book18.org
蘇眠沒停。繼續往九號台走。book18.org
身後傳來粉襯衫的聲音："現在的小姑娘，陪人打球還挑。"book18.org
她聽見了。但沒回頭。book18.org
九號台空著。台面乾淨。十五顆紅球還沒擺。旁邊的椅背上搭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他的。周六他穿的是深藍。不是襯衣，是外套。說明今天有手術，從醫院直接過來的。book18.org
蘇眠走過去。把紅球一顆一顆從球袋裡掏出來。三角架鋪開。排列。十五顆球形成一個等邊三角形。她把三角架往上提，"book18.org
擺球。"book18.org
她沒抬頭。但剛才明明還沒人。他的腳步聲被球房的背景音樂吞掉了。book18.org
她把三角架拿開。直起身。退到三米外。book18.org
轉身。book18.org
他站在她身後不到兩米。穿的不是平時的襯衣，是手術室里那種淡綠色的洗手衣。外面套了件開衫。頭髮比平時亂了一點。眼睛下面有道淺灰色的倦色。book18.org
他今天做了手術。book18.org
蘇眠往後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給他讓路。但他的目光在她脖子上停了一秒。準確地說，是停在那條黑色窄絲巾上。book18.org
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俯身。開球。book18.org
白球撞開三角形。一顆紅球落袋。他繞著台子走了半圈。book18.org
今晚他打得比平時慢。不是不准。是每次俯身之前都要多停頓一兩秒。好像眼睛在看台面，腦子還在手術室里。book18.org
打到第五桿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book18.org
他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螢幕。掛掉。放回去。動作沒有任何猶豫。但掛完之後他握著球桿站在台邊，沒有立刻俯身。book18.org
蘇眠看著他的手。book18.org
左手。握在球桿中段。那道疤在燈光下是一條白色的細線，比周圍的皮膚亮半個色號。book18.org
他今晚的中指側面貼了一張膚色創可貼。book18.org
蘇眠的目光停在那裡。book18.org
不是因為疤還在不在。是因為創可貼下面的疤，是新的還是舊的？是以前的疤裂開了，還是今天的手術又添了一道？book18.org
他沒有解釋。她也沒有問。book18.org
他把球桿換到右手。左手甩了一下。繼續打。book18.org
打到第八桿的時候，他的手機又響了。book18.org
他又掏出來。又掛掉。book18.org
但這次掛了之後他把手機調成了飛行模式。手指在螢幕上一划。然後放回口袋。拿起球桿。俯身。book18.org
出杆。book18.org
白球撞上了藍球。藍球沒進。在袋口彈了一下，滾回來兩厘米。book18.org
他直起身。book18.org
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然後把球桿放在檯面上。book18.org
"今天到這。"book18.org
他說。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路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沒有看她。看的是台面旁邊她擺球時落下的三角架。book18.org
"絲巾不適合你。"book18.org
走了。book18.org
球房裡只剩下八號台的笑聲。有人在酒杯碰杯。有人在喊"再來一局"。book18.org
蘇眠站在九號台旁邊。手指摸到自己脖子上那條窄絲巾。松結還在。絲巾垂下來的那端遮著她的鎖骨。book18.org
遮不住的那顆硃砂痣，在絲巾邊緣若隱若現。book18.org
她把絲巾解下來。book18.org
團成一團。book18.org
塞進包里。book18.org
---book18.org
【九號球房】【周二晚九點半】book18.org
周二。book18.org
距離上次周六，中間隔了兩天。兩天裡蘇眠上了八節設計課，畫了十二張效果圖，給媽媽打了三次電話。電話里媽媽說化療反應好多了，能喝半碗粥了。蘇眠說那就好。book18.org
她把球房的細節全部咽進肚子裡。book18.org
今晚六號台是一桌學生。四五個男生，看起來像大一大二，打球時用力過猛，白球飛出桌面兩次。蘇眠路過時幫他們撿起來，男生們盯著她看了很久。不是壞的那種看。是"不知道該怎麼跟穿成這樣的小姐姐說話"的笨拙。book18.org
她沒在意。book18.org
九點四十五。他來了。book18.org
灰色襯衣。袖子挽到手腕以上兩寸。手裡提著那個黑色皮套。球桿。book18.org
路過吧檯的時候，小周已經提前把冰水準備好了。他接過杯子，說了聲謝。然後往九號台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量過。從吧檯到九號台是二十三步。蘇眠數過。book18.org
"擺球。"book18.org
她走過去。擺球的時候，她的右手碰到了三角架邊緣。冰涼。然後她退回來，站在三米外的老位置。book18.org
他開始打。book18.org
今天的斯諾克打得很乾凈。沒有停頓。沒有猶豫。前兩局一口氣清掉所有紅球，每一桿的力度和角度都精確得不像人類。book18.org
蘇眠看著他的手。左手中指側面還有創可貼。新的。說明舊的那個換了。book18.org
她看他的手太久了。book18.org
他直起身。轉向她。book18.org
"你打一局。"book18.org
不是問句。book18.org
蘇眠接過他的球桿。自己的左手架杆。右手握杆。俯身瞄準。book18.org
沒等他說任何話，她先調整了左腳的位置。往前踩了半步。自己調整的。不需要他推。book18.org
開球。book18.org
白球撞開三角形。book18.org
三顆球落袋。book18.org
她直起身。繞到台子另一側。找下一個目標球。角度不好。粉球被紅球擋住了半個。她俯身。左手架杆。右手拉回。瞄準的不是粉球，是白球的左側。白球打出去，撞到庫邊，反彈回來，碰到粉球的邊緣。粉球滾了兩厘米。停住了。book18.org
她直起身。把球桿還給他。book18.org
"差一點。"book18.org
他說。接過球桿。沒有評價。book18.org
蘇眠退回三米外。book18.org
然後他又打了三局。每打完一局她說"擺球"。他等她擺好。她退回三米外。他繼續。book18.org
像兩台不需要說話的機器。book18.org
但有一件事不一樣了。book18.org
以前她擺球的時候，他在旁邊站著喝水。現在他站在旁邊看著她擺。不是看她的臉。是看她的手。看她的手指把紅球一顆一顆放進三角架。book18.org
她感覺到了那道目光。book18.org
不重。像羽毛。落在她手背上。book18.org
十一月底。book18.org
他打完最後一桿。球桿裝回皮套。拿起外套。路過她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步。book18.org
"手上起繭了。"book18.org
他說完就走了。book18.org
蘇眠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間那一塊皮膚，有一層薄薄的硬角質。不是泡。是繭。她握球桿握出來的。她用手指摸著那塊繭。硬。比周圍的皮膚粗糙。book18.org
她忽然想到他左手那道疤。疤痕組織的觸感。硬。凸起。book18.org
周五晚。他來的時候換了深灰。蘇眠系了一條深色的窄絲巾。他路過的時候沒看她。但說了一句"絲巾不適合你"。蘇眠解下來塞進包里。book18.org
今晚。他沒有說她的絲巾。因為她沒系。領口敞著。那顆硃砂痣在鎖骨下方。她沒有試圖遮。book18.org
他看到了。book18.org
看了零點幾秒。然後移開目光。沒有移開。是移開了。book18.org
蘇眠不確定那個時間差是不是自己的幻覺。book18.org
十一點五十五。book18.org
她站在三米外的老位置。腳後跟的創可貼今天貼對了。但還是疼。不是磨破的那種疼，是站久了的小腿酸脹。book18.org
他從台邊直起身。球桿放在檯面上。book18.org
"休息十分鐘。"book18.org
蘇眠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有在打球中間休息過。從來不。兩小時不間斷，打完就走。她有時候懷疑他的膀胱是鐵打的。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走到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把左腳的高跟鞋褪了一半。腳踝轉動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咔嚓聲。book18.org
他站在台邊。喝水。冰水杯外壁掛滿了冷凝水，他握杯子的手指沾了水珠，在燈光下反光。book18.org
沉默持續了大概三分鐘。book18.org
然後他開口了。book18.org
"你是學生。"book18.org
不是問句。book18.org
"美院，大三。"book18.org
"什麼專業。"book18.org
"服裝設計。"book18.org
"畫圖。"book18.org
"嗯。"book18.org
"練球多久了。"book18.org
"高中開始。學校旁邊的撞球廳。"book18.org
他點了點頭。book18.org
"那個角度。"他說，"白球貼庫、紅球在另一個底角。你打的時候白球拉回的弧度不夠。"book18.org
她沒想到他會回頭聊那個球。那是上周的事了。上周四。book18.org
"我手勁不夠。"book18.org
"不是手勁。"他把水杯放在檯面上，"是出杆速度。你拉杆的時候停頓太久，動能散掉了。"book18.org
他看她一眼。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蘇眠站起來。左腳的高跟鞋還沒完全穿回去，她踩了一下。走過去。book18.org
他把自己的球桿遞給她。book18.org
"擺那個角度。"book18.org
她擺。不是上次那個位置，但類似。白球貼庫。目標球在對角。book18.org
她俯身。book18.org
他站在她右側。book18.org
這一次他沒有站她身後。他站在側面。從側面看她的姿勢。她的左手架杆。右手握杆。脊椎前傾的角度。臀部的後坐。book18.org
"右手往後挪一寸。"book18.org
她挪。book18.org
"不夠。"book18.org
他又把手伸過來。book18.org
蘇眠以為他會像上次一樣，拇指在脊柱溝，四指在髖骨。她的腰側已經開始提前發熱了。book18.org
但他的手指落在了她右手虎口。book18.org
拇指按在她虎口處。其餘四指從手背繞過。把她的手從球桿上掰開。重新放上去。調整角度。他的拇指壓在她的虎口上。她的虎口有剛磨出來的薄繭。他的指尖有那道手術疤。book18.org
一個硬。一個粗糙。book18.org
貼在一起。book18.org
蘇眠的手指條件反射地收緊。握住了球桿。也握緊了他還沒來得及抽走的手指。book18.org
這個動作只持續了不到一秒。book18.org
但足夠讓兩個人的手指在球桿的褐色纏線上疊在一起。book18.org
他先抽手。book18.org
不是慌亂的。是自然的。像這個姿勢本來就是這麼糾正的，糾正完了手就該收回去。book18.org
蘇眠對著那顆白球。book18.org
沒動。book18.org
"出杆。"book18.org
他的聲音從右側傳過來。book18.org
她出杆。book18.org
白球拉回。走弧線。繞過中間障礙。撞上了目標球的邊緣。book18.org
沒進。book18.org
但在袋口停住了。比上次好了三厘米。book18.org
"進步了。"book18.org
他拿起旁邊的冰水杯。喝水。喉結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蘇眠直起身。把球桿放在檯面上。退回三米外的老位置。book18.org
腳後跟的創可貼不知道什麼時候蹭掉了一半，粘在絲襪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沒管。book18.org
她的虎口還在發熱。book18.org
不。不是發熱。是發麻。他拇指壓過的地方，有一種被按到麻筋的餘韻。一直綿延到手腕內側，脈搏的位置。book18.org
她握了握右手。book18.org
鬆開。book18.org
又握了握。book18.org
她想記住那個觸感。他的疤。她的繭。貼在一起時產生的那種微微的、粗糙的、刺刺的信號。book18.org
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book18.org
十一點五十八。book18.org
還有兩分鐘。book18.org
他打完了最後一桿。把球桿裝回皮套。拿起外套。book18.org
路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book18.org
"周五見。"book18.org
然後走了。book18.org
蘇眠站在那裡。九號台的大理石檯面上還殘留著剛才那一局的水印。他的杯子和她的體溫差在檯面上凝成了一圈水痕。book18.org
她伸手抹了一下。book18.org
水是涼的。book18.org
但她虎口上的麻意還沒散。book18.org
【第4章｜教學之外】book18.org
【美院食堂】【周三中午十二點】book18.org
林知意把餐盤往桌上一擱，紅燒肉里的油濺到托盤邊緣。book18.org
「你最近不太對。」book18.org
蘇眠在吃青菜。一根一根地吃。筷子夾起來，放進嘴裡，嚼，咽下去，再夾下一根。慢得不像在吃飯，像在給青菜默哀。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沒有？」林知意把筷子插在米飯里，「你昨晚幾點回來的？」book18.org
「十二點多。」book18.org
「十二點多回來，在廁所里開著燈對著鏡子發獃。我起來上廁所，你站在洗手台前面，手舉在半空中，看著自己的手。」book18.org
蘇眠的筷子停了一下。book18.org
「我在洗手。」book18.org
「洗了五分鐘？」book18.org
「手上有膠水。做設計稿的時候粘的。」book18.org
林知意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咽下去。盯著蘇眠。book18.org
「你最近周二四六晚上去做兼職，周一三五六日白天上課，畫圖。你以前畫圖多快，現在坐在畫板前面，對著同一張效果圖能發半小時呆。」book18.org
蘇眠把筷子放下。book18.org
「你到底想說什麼。」book18.org
「我想說你是不是在球房遇到什麼人了。」book18.org
蘇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白開水。溫的。喝下去沒有味道。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林知意看著她。她看著林知意。兩個人對視了三秒。book18.org
「你以前說『沒有』的時候眼睛會看人，」林知意說，「現在說『沒有』的時候眼睛看杯子。」book18.org
蘇眠把杯子放下。book18.org
站起來。book18.org
「我下午有課。」book18.org
端著餐盤走了。book18.org
餐盤裡還剩半份青菜和整份米飯。book18.org
林知意看著她的背影。又夾了一塊紅燒肉。book18.org
「見鬼了。」她對著已經沒人了的對面座位說。book18.org
【美院設計教室】【周三下午四點】book18.org
服裝結構設計課。book18.org
講台上老師在放幻燈片，一張一張過。義大利某品牌的秋冬系列。解構主義。把傳統廓形打散重組。book18.org
蘇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筆記本攤開。筆在手裡。book18.org
她在畫。book18.org
不是畫老師放的幻燈片。book18.org
她在畫手。book18.org
一隻左手。從手腕到指尖。指節分明。中指側面有一條細長的疤。指甲剪得很短。不是那種精心修剪的短，是那種「不影響工作就行」的短。指甲邊緣有一點點白色的乾燥角質。book18.org
她畫了五遍。book18.org
第一遍：手背。青筋隱在皮膚下面。不是凸起的，是若隱若現的淺藍色。皮膚上有一層很細的汗毛，在燈光下看不出來，但要畫出來。book18.org
第二遍：手指。四指併攏。架球桿的姿勢。拇指張開。虎口處有一塊薄繭。book18.org
第三遍：那道疤。不是一條直線。是微微彎曲的。從第二關節開始，往下延伸到指根側面。縫合的針腳很細，兩邊皮膚平齊，不仔細看以為是皺紋。book18.org
第四遍：拇指。拇指的指腹。按在她虎口上的角度。壓力是從上往下，偏外側。book18.org
第五遍：她沒畫完。因為老師點她名了。book18.org
「蘇眠。」book18.org
她抬頭。book18.org
「你在畫什麼？」book18.org
她把筆記本翻到前一頁。上面是她上午畫的結構分解圖。book18.org
「解構的細節。」她說。book18.org
老師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走了。book18.org
蘇眠把筆記本翻回來。book18.org
第五遍沒畫完的那隻手。book18.org
她盯著它。book18.org
然後合上筆記本。book18.org
【九號球房員工群】【周四下午三點】book18.org
經理@所有人：今晚有公司包場，五點到九點占用四張台。所有助教五點到崗，穿統一制服。包場結束後恢復正常。book18.org
蘇眠在宿舍看到這條消息。回覆：收到。book18.org
退出微信。book18.org
然後她發現自己打開了瀏覽器。搜索記錄在螢幕上列成一排。book18.org
神經外科 左手中指 疤。book18.org
市第一醫院 神經外科。陸止。book18.org
顱內動脈瘤手術 腦幹腫瘤 成功率。book18.org
撞球 斯諾克 白球走位 弧線球。book18.org
右手虎口 薄繭 握杆。book18.org
最後一條是她昨晚搜的。凌晨一點。book18.org
她把搜索記錄一條一條刪掉。刪到陸止那一條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刪掉。book18.org
手機黑屏。book18.org
她看著黑屏里的自己。book18.org
站起來。走到衛生間。book18.org
洗臉。拍水。乳液。防曬。book18.org
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支隔離霜。旋轉。擠一點點在左手手背。用指腹蘸取。點在額頭。鼻樑。兩頰。下巴。推開。book18.org
她平時不上底妝。book18.org
隔離之後是遮瑕。她用指腹在黑眼圈的位置輕點。昨晚一點多才睡。六點半起。五個小時。book18.org
她看著鏡子。book18.org
遮瑕之後是粉底。粉底之後是散粉。散粉之後是眉毛。眉毛之後是睫毛。book18.org
她拿起口紅。book18.org
豆沙色。book18.org
塗了一層。book18.org
抿掉。book18.org
再塗一層。book18.org
放下。book18.org
拿起腮紅刷。book18.org
又放下。book18.org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妝不濃。但遮住了所有熬夜的痕跡。book18.org
林知音從門口路過。停了一下。book18.org
「你又化妝。」book18.org
蘇眠沒回答。book18.org
「今晚不是公司包場嗎？包場沒他吧？」book18.org
蘇眠的手指停在口紅蓋上。book18.org
「誰說有他。」book18.org
「你自己說的。」book18.org
「我沒說。」book18.org
「你上次說『隨便化的』。這次沒說。」林知音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所以不是隨便化的。」book18.org
蘇眠把口紅扔進化妝包。book18.org
「我去上班了。」book18.org
站起來。book18.org
拉開宿舍門。book18.org
林知音在她身後說了一句：「你連衣服都沒換。穿衛衣去球房？」book18.org
蘇眠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灰色衛衣。book18.org
折回來。從衣櫃里拿出一個布袋。book18.org
走了。book18.org
【九號球房】【周四晚六點半】book18.org
蘇眠提前半小時到。book18.org
更衣室里小周正在換鞋。看到她進來，上下掃了一眼。book18.org
「你今天化妝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公司包場不用化妝。四十多個男的，沒人看你臉。」book18.org
蘇眠從布袋裡拿出制服。沒接話。book18.org
小周換好鞋站起來。路過她的時候停了一下。book18.org
「你那絲巾呢？」book18.org
「什麼絲巾。」book18.org
「上周那條黑的。遮鎖骨的。」book18.org
蘇眠把上衣套上。領口彈回鎖骨下方。那顆硃砂痣在燈下紅得像一小滴血。book18.org
「不系了。」book18.org
小周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懂了但不說」的表情。book18.org
「走了。包場馬上開始了。」book18.org
包場從五點開始。book18.org
公司是做醫療器械銷售的。四十多個員工，三十幾個男的。他們在五張台子之間來回穿梭，啤酒一瓶接一瓶地開。有人打球。有人划拳。有人在角落摟著女同事的腰拍照。book18.org
蘇眠在吧檯幫忙。倒酒。開瓶。冰塊沒了去後廚補。book18.org
一個穿條紋襯衫的男人走過來。領口解了兩顆扣子。手裡端著半杯威士忌。book18.org
「美女。你也是陪打？」book18.org
「助教。」book18.org
「那不一樣嘛。」他笑著湊近了一點，「陪我打一局？」book18.org
蘇眠往後退了半步。book18.org
「今晚包場不提供陪打服務。」book18.org
「誰說的？你們經理說了。只要小費到位。」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紅鈔，在指間晃了晃。book18.org
蘇眠看著那張鈔票。一百塊。夠媽媽一次止吐針的錢。book18.org
「我只擺球。」book18.org
條紋襯衫把鈔票折了一下。往前遞。book18.org
「那就擺一局。」book18.org
蘇眠伸手接過鈔票。不是拿。是從他指間抽的。然後放進了圍裙口袋。book18.org
「哪張台？」book18.org
她給他擺了一局球。從頭到尾。他沒打球。他一直站在她旁邊。每次她彎腰放紅球的時候，他都往前多站了半步。她直起身。他又退回去。book18.org
擺完之後她轉身就走。book18.org
「哎。小費拿了就跑？」book18.org
蘇眠回頭。book18.org
「我收了小費。我擺了球。結束了。」book18.org
條紋襯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那種被駁了面子但還在維持風度的笑。book18.org
「行。你狠。」book18.org
蘇眠回到吧檯。book18.org
小周在她旁邊洗杯子。壓低聲音：「你收他錢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瘋了。收錢就得陪到底。你半路跑了他找經理投訴你怎麼辦。」book18.org
「他說擺一局。我擺了一局。」蘇眠把圍裙口袋裡的鈔票抽出來，放在吧檯上。「剩下的你去陪。」book18.org
小周看著她。book18.org
「你知道他為什麼掏錢嗎？」book18.org
蘇眠沒回答。book18.org
「不是為了那局球。」小周把鈔票拿起來，塞回蘇眠的圍裙口袋裡。「以後別收不明不白的錢。收一次，他們就覺得你什麼都能買。」book18.org
酒局鬧到快十點。包場的人陸續散去。八號台的檯面上全是啤酒漬，綠絨布上有好幾處煙灰燒的小洞。經理看著那些洞，臉色比台呢還難看。book18.org
蘇眠擦完吧檯。看了一眼掛鐘。book18.org
九點四十八。book18.org
她去了趟洗手間。對著鏡子把額前掉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把口紅補了一層。把領口往下拽了一下。又往上拽了半寸。book18.org
然後出去。book18.org
九號台空著。book18.org
她開始打掃。把昨天客人留在檯面上的粉筆灰擦掉。用刷子順著台呢的絨毛方向刷平。擺好三角架。book18.org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手很穩。但她自己知道，從她進洗手間補口紅的那一刻起，她的心跳速率比平時快了大概十五下。book18.org
九點五十五。book18.org
她把冰水倒好。杯子放在台子側面的小桌上。杯壁掛了一層霧氣。book18.org
十點。book18.org
沒人來。book18.org
十點十分。book18.org
沒人來。book18.org
蘇眠站在九號台旁邊的老位置。book18.org
三米外。book18.org
這個位置她站了六次。每次兩個鍾。累計十二個小時。她熟悉從這個角度看九號台的每一個細節：台面左上角有一塊硬幣大小的、被煙頭燙焦的痕跡；三號庫邊的橡膠彈性稍弱，打過去的球反彈速度比別的庫邊慢；右側的燈光管有一根偶爾會閃。book18.org
十點二十。book18.org
她把冰水倒掉了。水已經不冰了。book18.org
倒第二杯。book18.org
十點半。book18.org
推門聲。book18.org
不是他。book18.org
是一對情侶。手牽手走進來，在四號台停下。男生把外套脫下搭在女生肩上。女生仰頭笑著說了什麼。book18.org
蘇眠把目光收回來。book18.org
十點四十五。book18.org
她拿起抹布。把九號台周圍的椅子一張一張擦了。book18.org
十點五十。book18.org
她站在九號台旁邊。book18.org
把右手伸到眼前。虎口那一小塊繭。比上周厚了一點。她用左手拇指按上去。硬的。有微微的粗糙感。book18.org
她想起兩天前那個觸感。他的手術疤壓在她的薄繭上。她的手指收緊，握住了球桿，也握住了他沒來得及抽走的指尖。只不到一秒。但那個觸感像被烙進她的指紋里。她這幾天洗澡的時候洗到右手虎口，都會不由自主地多搓兩下，好像要洗掉什麼。又好像怕洗掉。book18.org
十一點。book18.org
他今晚沒來。book18.org
蘇眠把第二杯冰水倒掉。杯子放回吧檯的回收槽。拿起自己的包。book18.org
走到更衣室。book18.org
脫下制服。換上灰色衛衣。卸妝水倒兩片化妝棉。敷在眼皮上。五秒鐘。拿下來。睫毛膏在棉片上印出兩道黑色的弧。口紅擦掉。遮瑕擦掉。粉底擦掉。鏡子裡又回到那張熬夜後有點泛黃的臉。黑眼圈露出來了。book18.org
她看著鏡子。看著那顆硃砂痣。book18.org
然後把化妝棉扔進垃圾桶。book18.org
【九號球房】【周五晚九點四十】book18.org
周五。book18.org
蘇眠沒有提前化妝。book18.org
她只塗了防曬。頭髮紮起來。領口沒遮。book18.org
坐在吧檯旁邊的高腳凳上。幫小周擦了半小時杯子。book18.org
八號台的客人是一桌大學生。蘇眠陪他們打了兩局。沒有身體接觸。沒有小費。就是打球。book18.org
九點四十。book18.org
推門聲。book18.org
那股消毒洗手液的氣味穿過整個大廳，不經過鼻子，直達她的後腦。book18.org
蘇眠沒有轉頭。book18.org
她正在給七號台擺球。book18.org
三角架。十五顆紅球。排列。提起。book18.org
「擺球。」book18.org
她轉身。book18.org
陸止穿著深灰色襯衣。袖子卷到手腕以上兩寸。左手拿著冰水杯。不是她倒的。是小周給他的。他的臉色比平時淡。不是疲憊。是更接近一種被稀釋過的平靜。book18.org
蘇眠走到九號台。擺球。退回三米外。book18.org
他開球。book18.org
前兩桿很乾凈。第三桿停下來。圍著台子走了半圈。換了角度。第四桿。白球走位偏了半厘米，沒做到預想的位置。他直起身。看著台面。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book18.org
中指側面沒有創可貼。book18.org
那道疤暴露在燈下。新的。不是上周那條舊的。舊的是白的。新的是淺粉色的。縫線剛拆。針腳的痕跡還清楚。兩毫米一針。一共七針。book18.org
蘇眠看著那道新疤。book18.org
他注意到她在看。把左手翻了個面。手心朝上。手指微曲。疤藏起來了。book18.org
「周四有急診手術。」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語氣和「擺球」一模一樣。book18.org
蘇眠沒有說話。book18.org
「十點才下台。過來的時候你已經走了。」book18.org
他把球桿放在檯面上。拿起冰水杯。喝了一口。喉結滾動。book18.org
蘇眠站在三米外。book18.org
她應該說點什麼。「沒關係」之類的。但她說不出來。因為那意味著她承認自己在等他。承認自己倒了兩杯冰水。承認自己提前一小時化了妝又卸掉。承認今天不化妝不是不在乎，是怕再一次坐在鏡子前面把睫毛膏卸掉。book18.org
所以她不說話。book18.org
他把水杯放下。book18.org
「今天的球你擺得不太對。」book18.org
蘇眠低頭看了一眼台面。紅球三角形。標準的。沒有一顆偏。book18.org
「哪不對？」book18.org
「黃球的位置。」book18.org
她看著那顆黃球。在它該在的位置。book18.org
「按照標準， 」book18.org
「按照標準黃球在棕球上方三點。」他說，「你擺的是三點五。」book18.org
蘇眠走過去。俯身。把黃球挪了半個厘米。book18.org
直起身的時候，她沒有立刻退回三米外。她站在他一米內。book18.org
「你今天不是來打球的，」她說。book18.org
他看著她。book18.org
「你昨晚也沒來。」book18.org
蘇眠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回三米外。不是退。是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三聲。book18.org
他沉默了一會兒。大概十秒。然後拿起球桿。book18.org
繼續打。book18.org
沒有聲音。沒有解釋。沒有「下次不會了」。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但他打完那一局之後。把球桿放在檯面上。走到她面前。book18.org
不是到她旁邊。是到她面前。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book18.org
「下周二我不來。」book18.org
蘇眠看著他。book18.org
「周三。有個手術要提前準備。術前評估要兩天。」book18.org
他說完。拿起外套。走了。book18.org
蘇眠站在原地。book18.org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球房門口。book18.org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虎口。那塊繭在燈光下泛著白光。book18.org
她用左手拇指按上去。book18.org
不是自己按。是模仿他按的角度。從上往下。偏外側。book18.org
不硬。不粗糙。book18.org
不對。book18.org
周五晚上那一局之後，他走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下周二不來，周三」。她沒有應。但周二她一樣來了。一樣站在九號台旁邊。因為他說的是「不來」，她就不用等。但她說服不了自己的腳。周二晚她在球房待了六個小時，九號台是空的。周三他來了。她說了。他改了。book18.org
【第5章｜虎口】book18.org
【九號球房】【周三晚九點五十】book18.org
周三。book18.org
他說了周三。book18.org
蘇眠周二晚還是來了。站在九號台旁邊擦了三個小時的杯子。小周問她今天不是沒排班嗎，她說調班了。小周看了她一眼，沒再問。那個眼神在說：你調的是你自己的班。book18.org
但周三不一樣。周三是他說過的。她在日曆上標了星號。紅色。book18.org
九點五十。蘇眠已經把九號台的台呢刷了兩遍。順著絨毛方向。從底庫往頂庫。一次。兩次。第三次的時候小周從吧檯後面探出頭。book18.org
「你再刷下去台呢要禿了。」book18.org
蘇眠把刷子放下。book18.org
九點五十五。她倒了冰水。杯子放在側桌上。杯壁起霧。她用手指在霧面上劃了一道。一條直線。又劃了一道。兩條線交叉。一個叉。她把叉擦掉。book18.org
抬頭。掛鐘。九點五十八。book18.org
推門聲。book18.org
不是他。book18.org
是一桌散客。兩個穿運動服的中年男人。在五號台停下。自己擺球。自己打。book18.org
十點零二。book18.org
推門聲。book18.org
消毒洗手液的味道從門縫鑽進來的速度比人快。book18.org
蘇眠的手指在圍裙口袋裡握緊。不是緊張。是某種需要被按住的東西。book18.org
陸止走進來。今晚穿的是藏藍色襯衣。袖口扣子沒解，完整的。說明今天沒有手術。從家來的。或者從辦公室。book18.org
他路過吧檯。接過小周遞來的冰水。說了聲謝。往九號台走。book18.org
看到蘇眠的時候，他停了一步。book18.org
「周二沒來。」book18.org
「你說了。」book18.org
「我說的是我不來。」book18.org
蘇眠沒有接話。她從側桌上拿起那杯已經倒了五分鐘的冰水，遞給他。他看了一眼杯子。杯壁上還有她指甲划過的那兩道交叉線留下的殘痕。book18.org
他接過。book18.org
「你倒了多久了。」book18.org
「剛到。」book18.org
他說什麼。只是把杯子放在檯面上。拿起球桿。book18.org
「擺球。」book18.org
蘇眠走過去。book18.org
擺球的時候她的手指碰到了紅球。冰涼。三角架。排列。提起。退回三米外。今晚她沒有化妝。頭髮扎著。領口沒遮。鎖骨下方的硃砂痣在燈下紅得扎眼。book18.org
他開球。book18.org
前兩桿乾淨利落。第三桿時他停了一下。左手在球桿上鬆開又握緊。不是調整握位。是在測試什麼。蘇眠看著他的手。左手中指側面。那道上周五還貼著創可貼的新傷現在拆了線。七針。淺粉色。比周圍的皮膚凹下去一點點。book18.org
他注意到她在看。book18.org
「拆線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周三拆的。今天。」book18.org
所以他說周三要來。是因為今天拆線。不是因為他想打球。book18.org
蘇眠不確定這個消息讓她什麼感覺。他說「周三來」的時候她以為是補償周二。現在知道是拆線日期。她只是日曆上的一個巧合。book18.org
她把目光從他手上移開。book18.org
第四桿。他俯身的時候左手架杆的角度稍微調整了一下，避開了中指側面的縫線位置。出杆。白球走弧線。紅球落袋。book18.org
他直起身。揉了揉左手中指。動作很輕。但在揉。book18.org
「縫了七針。」book18.org
「我數了。」book18.org
說完她就後悔了。book18.org
他看她一眼。不是那種「你在偷看我」的眼神。是更淡的。像她說的這句話值得被保存到某個文件夾里，但還沒到需要打開的程度。book18.org
他繼續打。book18.org
第五桿。第六桿。第七桿的時候他又停了。不是手疼。是手機響了。book18.org
他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螢幕。掛掉。不是掛掉。是按了靜音。螢幕還在亮。他盯著來電顯示看了三秒。然後接起來。book18.org
「嗯。」book18.org
對方在說話。女聲。從聽筒里漏出來幾個音節。聽不清內容。book18.org
「我說了不行。」他的聲音沒有變化，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不明顯。book18.org
又聽了一會兒。book18.org
「我晚上有安排。」book18.org
掛斷。book18.org
他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回口袋。拿起球桿。俯身。出杆。白球偏了。不是走位偏。是出杆時手腕抖了一下。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但白球撞上紅球的聲音不對。悶的。沒進。book18.org
他直起身。看著那顆停在袋口的紅球。book18.org
沉默。book18.org
然後他把球桿放在檯面上。拿起冰水杯。喝了一口。很慢的一口。喉結上下滾動了兩次。book18.org
蘇眠站在三米外。book18.org
她應該去擺球。一局沒結束，但他的手已經離開了球桿。這是信號。但她沒有動。book18.org
「你手還沒好。」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他看過來。book18.org
「拆線不等於好了。」book18.org
「你是醫生還是我是醫生。」book18.org
「你是神經外科。手歸骨科管。」book18.org
他看了她一眼。這次不一樣。不是存她的那句話。是打開文件夾看了。零點幾秒。然後他把杯子放下。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蘇眠走過去。book18.org
「手伸出來。」book18.org
她伸出右手。手心朝下。book18.org
他握住她的手腕。翻轉。手心朝上。book18.org
這個動作太熟練了。不是握女孩子手的熟練。是握病人手腕的熟練。他的拇指壓在她手腕內側的脈搏上，其餘四指環住她的腕骨。力度剛好。不多不少。像在測心率。book18.org
蘇眠的脈搏在他拇指下跳了一下。重了。她能感覺到。他也能。book18.org
他沒有表情變化。book18.org
「你的繭。」book18.org
他的拇指從她脈搏上移開。划過她掌心。停在她虎口的位置。那裡有一層薄薄的硬角質。比上周厚了。範圍也大了。從虎口往食指根部延伸。book18.org
「握杆姿勢不對。」book18.org
「哪不對。」book18.org
他鬆開她的手腕。拿起檯面上的球桿。遞給她。book18.org
「握給我看。」book18.org
蘇眠接過球桿。右手握杆。左手架杆。俯身。手肘彎曲。球桿在下巴正下方。book18.org
「不對。」book18.org
他繞到她身後。蘇眠的身體提前做出了反應。右側腰肌收緊。脊柱微微前移。等著他的手掌貼上來的那個點。book18.org
但他的手沒有落下來。book18.org
「自己站直。」book18.org
她站直。book18.org
他走到她面前。不是身後。不是側面。面對面。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尺。蘇眠能看到他襯衣領口的第一顆扣子。沒扣。喉結下方兩指寬的位置，皮膚比臉上淺半個色號。book18.org
「手給我。」book18.org
她伸出右手。book18.org
他抬起她的手。book18.org
左手托住她的手背。右手握著她的手腕。把她手指一根一根掰開。不是強行掰。是指尖點著指根，引導她打開。大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然後重新收攏。從第一指節開始彎。再往上是第二指節。最後是第三。她的手指在他的引導下慢慢合攏，像一朵花倒放。book18.org
「這裡發力。」book18.org
他的拇指按在她的虎口處。book18.org
掌根壓下來。不是指尖。是整個拇指指腹。按得比她預想的用力。不是教學的力度。是外科醫生的力度。精準。壓住。不移開。book18.org
那道手術疤正好壓在她的薄繭上。book18.org
新拆線的疤。皮膚還沒有完全癒合。粉色的。微微凸起。比周圍的組織敏感十倍。她的薄繭是反覆摩擦形成的角質層。硬。粗糙。比周圍的皮膚遲鈍十倍。book18.org
一個最敏感的點。壓在一個最遲鈍的點上。book18.org
兩個相反的東西貼在一起。book18.org
蘇眠的虎口炸開一道電流。不是沿著手臂往上走。是同時往兩個方向。往上，竄過手腕內側，到肘窩，到腋下，到鎖骨。往下，從虎口到掌心，到指尖。book18.org
她的手指條件反射地收緊。book18.org
不是握球桿。book18.org
是握住了他的拇指。book18.org
她的四指收攏，把他的拇指包在了掌心。球桿夾在中間。褐色纏線。他的皮膚。她的皮膚。三層。book18.org
這個姿勢保持了兩秒。book18.org
他沒有抽手。book18.org
她沒有鬆手。book18.org
兩秒之後。book18.org
他的拇指在她虎口處動了一下。不是抽。是收緊。壓下去的力度多了一分。一個不必要的收力。不是教學需要的。不是糾正姿勢需要的。book18.org
蘇眠抬起眼睛看他。book18.org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眼睛沒有躲閃。嘴巴沒有抿緊或者鬆開。他在看她的手，不是在看她的眼睛。那種專注和他在檯面上計算白球走位時一模一樣。精準。不流露任何多餘的情緒。book18.org
但他的手。book18.org
他的拇指還壓在她的虎口上。那個不必要的收力還在。book18.org
然後他鬆開了手。不是抽。是松。手指一根一根離開她的手背。拇指最後離開。從她的虎口到她的指尖。指尖碰指尖。分開。book18.org
蘇眠的手掌空了。虎口上那道壓力還在。像他的拇指印在了那裡。一個隱形的凹痕。book18.org
「再握。」book18.org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book18.org
蘇眠重新握住球桿。姿勢對了。他的調整是對的。這樣握，球桿的重心更靠近手腕，出杆更穩。但她現在沒有辦法出杆。她的手在抖。不明顯。但球桿頂端有一個肉眼可見的微小晃動。book18.org
他看到了。book18.org
「手穩下來再打。」book18.org
轉過身。拿起冰水杯。喝水。book18.org
蘇眠深呼吸。一次。兩次。第三次的時候球桿穩了。她俯身。瞄準。出杆。白球撞開了台上靜止的紅球。紅球滾向底袋。進。book18.org
她直起身。book18.org
他的杯子還舉在嘴邊。眼睛在看她。不。在看她的虎口。book18.org
蘇眠把球桿還給他。book18.org
「握法對了。手穩了。」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接過球桿。手指擦過她的掌心。沒有停留。但也沒有刻意避開。book18.org
然後他繼續打球。book18.org
蘇眠退回三米外。用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虎口。壓住那個還在發麻的位置。她的掌心能感受到自己的脈搏。還是快。他的手離開了。但那個多餘的收力像一個沒有解釋的問號，留在她的皮膚上。book18.org
十一點四十。book18.org
他打完最後一桿。收杆。拿起外套。路過她身邊時沒有停步。走了三步。停住。回頭。book18.org
「手這幾天少碰涼水。」book18.org
走了。book18.org
蘇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book18.org
她低頭看自己的右手。虎口的薄繭。他拇指按過的地方。book18.org
然後把手背貼在自己臉上。虎口碰著臉頰。那個位置還有他殘留的體溫。不是真的。是她自己的。但她分不清。book18.org
更衣室里。蘇眠換好衣服。拿起包。路過洗手台時停了一下。打開水龍頭。冷水。把手伸過去。book18.org
停住。book18.org
關上水龍頭。book18.org
抽出紙巾。把手擦乾。book18.org
想了想。book18.org
把紙巾團扔進垃圾桶。book18.org
拉開更衣室的門。book18.org
走出去。book18.org
樓下火鍋店的紅油味湧上來。裹著她。她穿過這道味道，推開樓下的玻璃門。涼氣撲面。她把手插進衛衣口袋裡。book18.org
右手的虎口在口袋裡微微蜷著。book18.org
像還握著什麼。book18.org
【第6章｜客人】book18.org
【九號球房】【周五晚八點】book18.org
周五晚上的球房像一鍋煮開的粥。七張台全滿，大廳里的煙味厚到可以切成塊。四號台是上次那桌公司團建的回頭客，八號台有人在賭球，每一桿都有人叫好或罵娘。背景音樂被壓到幾乎聽不見，壓過它的是一層疊一層的說話聲、球撞擊聲、玻璃杯磕在檯面上的聲音。book18.org
蘇眠從七點開始就沒坐下過。她同時在給三張台擺球，腳後跟的創可貼在第二個小時就磨掉了，新皮還沒長好，舊皮的邊緣泛白。book18.org
「蘇眠，六號台。」book18.org
小周從吧檯探出頭，手裡舉著一張單子。book18.org
「常客。點名要你。」book18.org
蘇眠把抹布丟進水槽。常客。這個球房的「常客」分兩種。一種是陸止那種，一個人來，一個人打，一個人走。另一種是每次來都點名要不同助教、每次都試圖把「教學」變成別的什麼東西的那種。book18.org
六號台是第二種。book18.org
他叫老錢。四十出頭，開一輛銀色的寶馬五系，做建材生意。上周來過一次，蘇眠陪他打了兩局。那次他算規矩，只是糾正握杆的時候手在她手上多停了三四秒。book18.org
今晚他穿了一件polo衫，領子是粉色的。肚子比上周看起來大了一圈，不知道是啤酒還是角度。book18.org
「小蘇。」他看到她走過來，笑了，「等你半天了。」book18.org
「錢哥。今晚打幾局？」book18.org
「兩局吧。先熱熱身。」他把球桿遞給她，「你先開。」book18.org
蘇眠接過球桿。俯身。開球。白球撞開三角形，兩顆球落袋。book18.org
她直起身，退到台邊。book18.org
老錢沒看球。他在看她。不是那種偷偷摸摸的看，是直接的、不加掩飾的、像在打量一件自己打算買的東西。book18.org
「你打球姿勢挺好看的，」他說，「在哪學的？」book18.org
「高中。」book18.org
「高中就有這身材？」book18.org
蘇眠沒有接話。她走到台子另一側，彎腰瞄準下一桿。book18.org
第一次碰觸。book18.org
他「糾正」她的髖部。手掌貼在她臀側，不是推，是擱。掌心圓潤地貼上來，五根手指微微張開，像一個沒有收緊的夾子。book18.org
「重心再低一點。」book18.org
蘇眠直起身。動作不快。但很明確。像把一根拉緊的皮筋突然鬆開。book18.org
「錢哥。我的重心沒問題。」book18.org
「你是專業的，我是業餘的，」他笑了一下，「但打球這事，有時候旁邊的人看得更清楚。」book18.org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檯面上方撞了一下。他先移開的。不是慫，是遊刃有餘。那種「我付了錢你就要陪我」的遊刃有餘。book18.org
蘇眠繼續打。book18.org
第二局。book18.org
第二次碰觸。book18.org
她在瞄準一個貼庫球。角度刁，需要把上半身壓得很低。她能感覺到裙擺往上滑了大概兩厘米。book18.org
他的手放在她後腰上。book18.org
不是擱。是放。掌心朝下，手指併攏，像一個不屬於那裡的標點符號。book18.org
「這個角度不對。」book18.org
他的聲音在她身後。book18.org
蘇眠沒有直起身。她對著那顆白球，說了一句：「手。」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把你的手拿開。」book18.org
老錢笑了一聲。那種笑不是被打臉的惱怒，是覺得她有意思。book18.org
「你還挺有脾氣。」book18.org
他收回手。不是立刻收回。是先在她腰上停了一秒，然後才拿開。那一秒是故意的。是宣告。是「我現在拿開是因為我想拿開，不是因為你說」。book18.org
蘇眠打完那一桿。球進了。她把球桿放在檯面上。book18.org
「錢哥。兩局結束。」book18.org
「再來一局。」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紅鈔，放在台面邊上，「加小費。」book18.org
蘇眠看著那兩張鈔票。不是紅的。是灰的。在綠色台呢上，灰色比紅色更扎眼。兩百塊。媽媽一針升白針的價格。book18.org
「加一局。」book18.org
她拿起了球桿。book18.org
第三局。book18.org
第三次碰觸。book18.org
不是腰。不是臀。是大腿外側。book18.org
他在她俯身的時候站在她旁邊，膝蓋碰到她的膝蓋外側。不是不小心。膝蓋不會不小心碰到另一個人的膝蓋外側。人體的神經系統會讓一個人在碰到另一人之前自動停下來，除非他不想停。book18.org
第四次。book18.org
他的手指從她腰側往下滑。book18.org
滑了大概十厘米。從腰側到髖骨。從髖骨到臀線上緣。book18.org
停在那裡。book18.org
不是不小心滑下去的。是指尖有意識地沿著那條線走，像一個在測量邊界的人。book18.org
蘇眠站起來。book18.org
動作太快。球桿撞到了台面邊緣，發出一聲悶響。隔壁六號台的人轉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先生。」book18.org
她的聲音在抖。不是哭腔。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需要用力才能發出來的聲音。她握球桿的手指在收緊，指節發白。book18.org
「教學結束了。」book18.org
她把球桿放在檯面上。不是放。是擱。擱下去的那一刻，她的手還在抖。book18.org
老錢直起身。臉上的表情不是惱怒。是意外。像沒想到一隻溫順的貓會突然伸爪子。book18.org
「急什麼。」book18.org
他沒有攔她。但他看著她的眼神變了。那種「我付了錢」的遊刃有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冷的東西。被駁了面子的中年男人特有的那種冷。book18.org
蘇眠轉身往吧檯走。book18.org
走了七步。book18.org
然後拐進了走廊。不是去更衣室。是去走廊盡頭的洗手間。因為她不想在吧檯旁邊被人看到。book18.org
洗手間的門關上。book18.org
她站在洗手台前面。打開水龍頭。沒有洗手。只是看著水從龍頭裡流出來，撞在白色陶瓷上，濺開。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頭看鏡子。book18.org
鏡子裡的自己。領口歪了。頭髮有一縷從馬尾里掉出來，貼在脖子上。臉色不是紅，是白。嘴唇在微微發抖。book18.org
她用手撐住洗手台邊緣。深呼吸。一次。兩次。第三次的時候喉嚨口那個堵著的東西鬆了一點。但沒有完全鬆開。book18.org
她不是第一次被摸。book18.org
在這個球房裡，每個穿制服的女孩子都有一張自己的「客人黑名單」。小周的黑名單上有七個人，她說這是行業損耗。蘇眠才來不到一個月，黑名單上已經有了三個名字。今晚是第四個。book18.org
但今晚不一樣。book18.org
不一樣的地方不是他摸的位置更低。是他摸的方式。那種慢吞吞的、看你能不能接受邊界在哪的試探。他在測量她。像一個在手術台上切開皮膚之前先用探針測試組織深度的人。book18.org
她想到這個詞的時候，腦子裡閃過了陸止。book18.org
不是因為他摸過她。是因為他摸的方式是反的。他的每一次碰觸都精準到沒有多餘的一毫米。不是不敢越界。是不屑。那種「我要碰你就一定是為了糾正姿勢」的冷漠，比任何人的熱切都讓她腿軟。book18.org
蘇眠把水龍頭關上。book18.org
用紙巾擦乾手。book18.org
推門出去。book18.org
走廊里燈光很暗。牆上的壁燈是黃色，照在地面上形成一個一個光圈。她走到第五個光圈的時候，經理辦公室的門開了。book18.org
「蘇眠。」book18.org
經理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是一個剛掛斷的通話記錄。book18.org
「進來一下。」book18.org
語調沒有起伏。不是責備的起伏。是通知結果的那種平。book18.org
辦公室還是上次她面試那間。桌上那本油膩的撞球雜誌還在，旁邊多了一桶吃完的泡麵。紅燒牛肉味。叉子插在泡麵湯里，湯已經涼了，表面凝了一層油膜。book18.org
經理坐下來。沒叫她坐。book18.org
「老錢投訴你了。」book18.org
蘇眠站在辦公桌前面。book18.org
「他說你態度不好。說你把球桿摔在檯面上。說你不尊重客人。」book18.org
「他碰我。」book18.org
經理抬起眼睛看她。不是冷漠。是疲憊。那種「這集我看過八百遍」的疲憊。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那你，」book18.org
「我知道他碰你。」經理往椅背上一靠，椅子發出嘎吱一聲，「他每次來都碰。之前碰小周，小周給他碰了三次然後找藉口換了人。碰你也一樣。他會碰三次，然後覺得沒意思，下次換別人。」book18.org
「所以呢。」book18.org
「所以你要麼學會處理好，要麼這活你干不長。」book18.org
蘇眠的手在身體兩側握緊。指甲掐進掌心。不疼。因為她的手還在發抖，抖的幅度蓋過了疼。book18.org
「處理好的意思是什麼。」book18.org
經理看著她。沉默了三秒。book18.org
「我說的是『處理』。不是『忍』。」book18.org
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機。點了一根煙。煙霧在兩個人之間升起來。book18.org
「這個球房裡每個女助教都被摸過。你覺得我開心嗎？我不開心。但這些人是我客源的一半。我不能把他們全轟出去。我能做的就是讓你學會怎麼在第三下的時候把球桿遞迴去，怎麼在他說再打一局的時候笑著說下班時間到了，怎麼在不會被他投訴的範圍內把他擋回去。」book18.org
他吐了一口煙。book18.org
「這他媽是門技術活。比打球難。」book18.org
蘇眠沒有接話。book18.org
煙霧飄到她臉上。她沒躲。book18.org
「今天老錢的投訴我幫你壓了。」經理彈了彈煙灰，「但再有下次，他投訴到總公司，我也壓不住。」book18.org
「明白。」book18.org
蘇眠轉身。book18.org
拉開辦公室的門。book18.org
走廊里。燈還是暗的。book18.org
她走了三步。book18.org
停下來。book18.org
靠在牆上。book18.org
牆壁是涼的。水泥的。隔著制服背部貼上去，涼意從脊柱溝滲進去。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book18.org
深呼吸。book18.org
一次。兩次。三次。book18.org
她在數。book18.org
不是數呼吸。是數媽媽下次化療的日期。下周三。還有五天。檢查費加藥費加住院費，她上周剛轉過去的八千塊只夠撐半個月。她帳戶里還剩兩千三。book18.org
兩千三。不夠半個月。book18.org
所以她不能辭職。book18.org
所以她必須學會「處理」。book18.org
所以經理說的那些，不管她願不願意聽，都是對的。book18.org
她睜開眼睛。book18.org
走廊盡頭有腳步聲。不是高跟鞋。是皮鞋。鞋底敲在瓷磚上，穩定的、不快不慢的、每一步之間的間隔相等。book18.org
蘇眠沒有轉頭。book18.org
但她知道那是誰。book18.org
因為那股消毒洗手液的氣味穿過走廊里渾濁的空氣，精準地抵達了她的後頸。book18.org
陸止從拐角轉出來。book18.org
手裡拿著球桿皮套。剛來。book18.org
他看到她了。book18.org
靠在牆上。眼眶微紅。嘴唇抿緊。手指還在微微發抖。book18.org
他沒有問她怎麼了。沒有說你還好嗎。沒有遞紙巾。book18.org
他站在那裡。離她大概三步遠。book18.org
沉默持續了五秒。book18.org
然後他說：「九號台。擺球。」book18.org
聲音和每次一模一樣。沒有同情。沒有多餘的溫柔。沒有「我聽到經理說的話了」的任何暗示。book18.org
但蘇眠看著他。book18.org
他站在走廊的黃色壁燈光圈裡。左手中指側面那道新疤還泛著粉。他的眼睛沒有躲閃。也沒有刻意凝視。他在看她，像看檯面上一個需要被擺正的紅球。book18.org
她說不清那個瞬間是什麼感覺。book18.org
不是被拯救。book18.org
是被一個不打算救你的人看到了。book18.org
他看到了。但他不說。他只說「九號台，擺球」。這句話翻譯過來是：你還可以打球。你還有用。你不需要在這裡對著牆壁深呼吸。book18.org
蘇眠從牆上離開。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的聲音已經穩了。book18.org
跟著他往九號台走。book18.org
路過吧檯的時候，小周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在說：沒事吧？蘇眠微微搖了頭。沒事。至少今晚。book18.org
九號台。book18.org
蘇眠把紅球一顆一顆擺進三角架。手指不抖了。擺球的過程中她低著頭，頭髮從兩側滑下來，遮住了她的表情。book18.org
陸止站在旁邊。沒有喝水。沒有擦球桿。他在看她擺球。book18.org
她擺好。退回來。book18.org
他拿起球桿。book18.org
開球。book18.org
白色的球撞開紅色的三角形。一聲脆響。四顆球落袋。book18.org
他沒有繼續打。book18.org
他直起身。看著台面。說了一句。book18.org
「哪個客人。」book18.org
不是問句。但也不是陳述。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東西。像在問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但需要確認的問題。book18.org
蘇眠站在三米外。book18.org
「不重要了。」book18.org
「手放哪了。」book18.org
她沒想到他會追問。他的語調沒有變。還是那種「報一下病人血壓數值」的語氣。但他問的內容不是一個醫生會問的。book18.org
「腰。」她停了一下。「大腿。」book18.org
陸止把球桿放在檯面上。拿起冰水杯。喝了一口。喉結滾動。book18.org
然後繼續打球。book18.org
沒有評價。沒有憤怒。沒有「下次他來我在這裡」。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蘇眠不確定自己是什麼感覺。不是失望。是某種比失望更微妙的東西。她以為他會說什麼。但他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她退回三米外。book18.org
他打完第一局。第二局。第三局。book18.org
每一局結束，她說「擺球」。他說「嗯」。book18.org
沒有多餘的話。book18.org
但有一件事不一樣了。book18.org
以前他每打完一桿，會圍著台子走半圈找下一個角度。今晚他沒有。今晚他打完一桿就站在原地。不是不能走。是不走。他站在九號台靠近走廊的那一側。那個角度能看到整個大廳。包括六號台。book18.org
六號台今晚已經空了。老錢投訴完之後就換了台，現在在三號台跟一個新手打。book18.org
陸止沒有看三號台。book18.org
但蘇眠注意到他在打完每一桿之後、俯身打下一桿之前，都往大廳方向掃了一眼。不是刻意的。是那種手術室里練出來的、不放過任何變量的習慣性環視。book18.org
他在看什麼。book18.org
她沒有問。book18.org
十二點。最後一局。book18.org
他把球桿裝回皮套。拿起外套。book18.org
路過她身邊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book18.org
「下次他再點你，說九號台有預約。」book18.org
蘇眠抬起頭。book18.org
他已經走到吧檯了。把冰水杯放回回收槽。推開球房的門。book18.org
走了。book18.org
蘇眠站在原地。手裡握著三角架。冰涼。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三角架。金屬的。十五個圓孔。十五顆紅球。book18.org
她把三角架放回台面。book18.org
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在嘴角的邊緣，極其微小地，動了一下。book18.org
【第7章｜呼吸】book18.org
【九號球房】【周六凌晨十二點二十】book18.org
周六凌晨。球房十二點打烊，小周已經在吧檯後面數今天的流水。四號台的情侶最早走的，男生摟著女生的腰，女生把臉埋在他肩窩裡，兩個人在走廊里笑了一聲，門關上了。六號台最後一桌散客打完了最後一隻啤酒，瓶蓋掉在地上沒人撿。大廳的燈已經關了三分之二，只留吧檯上方一排暖黃色的筒燈和九號台正上方那盞螢光白。book18.org
剩下的光線被切割成兩個世界。吧檯那邊是暖的，黃光鋪在小周的流水單上，計算器發出滴滴的電子音。九號台這邊是冷的，白光打在綠色台呢上，像一片被過度曝光的草坪。book18.org
蘇眠站在三米外。book18.org
她已經換了一隻腳支撐重心。左腳換右腳，右腳換左腳。腳後跟的創可貼今晚換了兩次，但貼在破皮上的那一塊已經被滲出的組織液浸透了，黏糊糊地滑到一邊。她沒有低頭看。習慣了。book18.org
陸止在打今晚最後一局。book18.org
斯諾克。檯面上還剩黑球。147分的滿分就差這最後一個黑球。他沒有立刻打。他圍著台子走了半圈。換了角度。又走半圈。book18.org
蘇眠看著他的手。book18.org
左手架杆的時候，中指側面的縫線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極薄的油光。他塗了藥膏。不是出院時配的那種白色乳膏。是透明的。可能是凡士林。可能是手術室里用的某種無菌潤滑劑。book18.org
她的目光從他的手指移到他後頸。book18.org
他俯身時後頸的皮膚有一道淺淺的褶皺。襯衣領口內側的標籤翻出來一個角。灰色。上面印著什麼字，太遠了看不清。book18.org
黑球落袋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格外清脆。book18.org
147分。book18.org
他把球桿放在檯面上。沒有收杆。沒有拿外套。而是站在台邊，低頭看著那顆剛從袋裡掏出來、還在檯面上微微滾動的黑球。book18.org
「過來看這個角度。」book18.org
蘇眠走過去。book18.org
走到他旁邊。站在他左手側。距離一臂。book18.org
檯面上只剩三顆球。白球。紅球。黑球。白球的位置貼底庫，黑球在對角袋口，紅球在中間擋住了三分之一的角度。book18.org
「這個球。如果是你，怎麼打。」book18.org
「扎杆。」她說，「白球加左塞，繞紅球背後。」book18.org
「繞不過。紅球離白球太近，扎杆需要的出杆角度不夠。」book18.org
他把她叫過來是為了講這個。一個解不了的斯諾克。一個不存在的最優解。凌晨十二點二十五分，球房已經打烊，他在講解一個虛擬的球局。book18.org
蘇眠俯身。不是打球。是看。把視線壓低到和台面平行的位置，從白球的角度看那顆紅球，看那顆黑球。book18.org
她的頭髮從肩膀滑下來。馬尾鬆了，幾縷碎發垂在檯面上方，像毛筆尖。book18.org
她感覺到了。book18.org
不是手。book18.org
是他的存在。book18.org
他站到了她身後。book18.org
距離從一臂縮減到一掌。她的背能感受到空氣的變化，不是溫度，是密度。有一個人站在那裡的空氣和沒有人的空氣不一樣。book18.org
她沒有動。book18.org
然後是他俯身。book18.org
他的胸口貼上了她的背。book18.org
不。不是貼上。是接近。接近到中間那層空氣被壓縮成了一片極薄的膜。她的制服是黑色的緊身上衣，他的襯衣是淺灰色。兩層面料之間隔了大概三厘米。那三厘米是全場最擁擠的地方。book18.org
他的呼吸落在她後頸。book18.org
先是溫度。溫熱的。比大廳里的空調風高了大概五度。然後是濕度。每次呼氣都帶著水汽，像一層看不見的霧，落在後頸細密的汗毛上。book18.org
蘇眠全身僵了。book18.org
不是緊張。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是神經系統在遇到超出預期的刺激時做出的本能反應。後頸的皮膚下面有密集的交感神經末梢，被溫熱的呼吸掃過時，會產生一種類似電流的信號，從頸椎一路往下，過肩胛骨，過脊柱溝，在她骶骨的位置炸開。book18.org
她感覺自己的大腿內側在微微收緊。book18.org
這個反應讓她羞恥。不是心理上的羞恥。是身體背叛意志時的那種本能的、無法控制的生理性羞恥。book18.org
「看到了嗎。」book18.org
他的聲音就在耳後。book18.org
不是在她頭頂。是在她耳後。右耳。耳廓能感受到他說話時氣流的振動。每一個字都像一個微型的觸摸，落在耳垂邊緣那一小塊皮膚上。book18.org
蘇眠沒有看到任何角度。book18.org
檯面上的三顆球在她視野里已經失去了意義。白球。紅球。黑球。三個圓形的色塊。她的瞳孔對焦能力被後頸那一陣陣的呼吸打亂了。她的大腦放棄了處理視覺信息，把全部帶寬都分配給了觸覺。book18.org
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穩定。不加速。每一次呼氣的時長和間隔幾乎相等，像在手術室里看著監護儀上的心率，穩定得讓人心慌。book18.org
他不是在試探。book18.org
他是真的在講解。book18.org
這個認知比任何故意的撩撥都讓蘇眠腿軟。如果他故意往她耳朵里吹氣，她可以推開。如果他的手指故意碰她，她可以躲。但他的呼吸是穩定的，他的聲音是平穩的，他只是在給她看一個她根本沒在看的斯諾克角度。book18.org
這種「無意」是一把沒有刃的刀。book18.org
不會割傷她。book18.org
但會讓她自己撞上去。book18.org
她想說「看到了」。但喉嚨口有什麼東西堵著。不是話。是心跳。心跳從胸腔里往上升，升到喉嚨口，堵在那裡。她張開嘴，出來的不是話，是一個被截斷的、極輕微的、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氣聲。book18.org
然後她站直。book18.org
轉身。book18.org
兩個人面對面。book18.org
距離一掌。book18.org
她的額頭到他的下巴。她的鼻尖到他的喉結。她的制服的領口到他的襯衣第二顆扣子。硃砂痣在鎖骨下方，那一小點紅在白色燈光下格外清晰。book18.org
她看到了他喉結下方兩指寬處的那一小塊皮膚。比臉上淺半個色號。那裡的皮膚沒有曬過太陽，保留著最原始的質地。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book18.org
兩個人的呼吸在這一刻終於匯到了一起。她的呼吸短而淺，每一次吸氣只到胸口就被打斷。他的呼吸深而慢，每一次呼氣都像在壓住什麼。book18.org
他先退了一步。book18.org
不是慌亂。是果斷。那種外科醫生面對不可控變量時的果斷。一步。兩個人的距離從一掌變成了一臂。book18.org
「關門吧。」book18.org
他說。聲音沒有任何破綻。像「擺球」一樣簡單。一樣精準。一樣不附帶任何情緒。book18.org
然後他轉身。拿起檯面上的球桿。裝回皮套。拿起外套。book18.org
往門口走。book18.org
沒有回頭。book18.org
蘇眠站在原地。book18.org
九號台的白光打在她頭頂。綠色台呢上還有剛才那一局的水印。他的冰水杯放在側桌上，杯壁上掛著最後一滴冷凝水，正沿著杯壁往下滑。book18.org
她聽到了球房大門推開的聲音。book18.org
關上的聲音。book18.org
然後是大廳里剩下的全部寂靜。空調的低頻嗡鳴。吧檯後面小周在拉上錢袋的拉鏈。蘇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不是剛才那種發抖。是更細的、更微小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皮下輕輕顫抖的那種哆嗦。book18.org
她用右手握住左手。沒用。兩隻手一起在抖。book18.org
小周從吧檯後面探出頭。book18.org
「怎麼了？臉這麼紅。」book18.org
「熱的。」book18.org
【第8章｜換衣間】book18.org
【九號球房】【周六凌晨十二點三十五分】book18.org
蘇眠把九號台上方的燈關了。book18.org
螢光白的燈管暗下去，綠色台呢瞬間沉入陰影，只剩吧檯那邊的暖黃光遠遠鋪過來，把台面照成一片模糊的墨綠。她把側桌上他留下的冰水杯拿起來。杯壁上最後那顆冷凝水珠已經滑到底部，在杯墊上洇出一個不規則的圈。book18.org
杯子放到吧檯回收槽。小周已經數完流水，正把計算器往抽屜里塞。book18.org
「我鎖門。你先走吧。」book18.org
小周頭也不抬。book18.org
「不急。我換衣服。」book18.org
蘇眠往走廊走。book18.org
走廊的壁燈還亮著，黃色光圈一個一個排到盡頭。她走到第三個光圈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腿還在發軟。不是站不住的軟。是大腿內側某個深層的肌肉群在散去緊張之後產生的那種酸脹感，像剛跑完兩百米。book18.org
推開更衣室的門。book18.org
雜物間。四面成箱的礦泉水。角落裡那面有裂紋的穿衣鏡。她關上門，手指在門鎖上擰了一下。鎖舌咔噠一聲滑進槽里。她拉了一下把手。門沒開。鎖住了。book18.org
轉身面對鏡子。book18.org
鏡子裡的人臉上還有沒褪乾淨的潮紅。從顴骨往下，一直延伸到脖子。硃砂痣在鎖骨下方的位置，那顆小紅點被周圍的潮紅襯得暗了一些。book18.org
她伸手摸了一下後頸。那裡還有一層薄汗。是他呼吸留下的濕度。不是想像。指尖摸上去是真實的濕涼。book18.org
她脫掉高跟鞋。左腳。右腳。腳掌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腳趾本能地蜷了一下。腳後跟的創可貼已經徹底移位了，黏的那面朝外，貼在了絲襪上。她彎腰把它撕下來，絲襪被黏出一根抽絲，從腳後跟一直延伸到小腿肚。book18.org
她看著那道抽絲。兩秒。然後把絲襪從腿上卷下來。book18.org
脫上衣。手交叉抓住下擺，往上拉。布料從腰到胸到肩膀，翻過頭部。頭髮被衣領帶起來，幾根髮絲啪地靜電貼在臉上。她把上衣扔進包里。book18.org
單手解開內衣搭扣。肩帶從肩膀上滑下來，在手臂上勒出兩道淺紅色的壓痕。她用手揉了揉肩膀。鋼圈在肋骨兩側也留了印子，紅里透著一點紫。book18.org
彎腰脫裙子的時候，她聽到門把手動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敲門。book18.org
是把手被從外面按下。鎖住的鎖舌彈開了一截。book18.org
門開了。book18.org
一道縫。book18.org
三十公分。book18.org
蘇眠的背對著門。book18.org
她正彎著腰，裙子褪到膝蓋。鏡子在那道縫的對面，但鏡面那道裂紋把她的臉劈成兩半，她看不到門。從門縫裡能看到她的背，完整的。內衣肩帶剛卸下來的紅印還在肩胛骨上方。脊椎的溝從頸後延伸到腰窩，皮膚在暖黃燈光下泛著一層薄汗的反光。腰窩是兩個對稱的淺凹，在她彎腰時微微加深。book18.org
門縫外面的走廊壁燈把一道黃色的光鋪在她背上。book18.org
她的右手正搭在後腰上，準備脫裙子。book18.org
然後她聽到了聲音。不是開門的聲音，開門的聲音已經發生了。是開門之後，一個極短暫的停頓，然後門把手彈回原位，門重新合上。book18.org
咔噠。book18.org
兩聲敲門。book18.org
節奏和力度都和每次糾正她姿勢一樣的精準。不急促。不慌亂。book18.org
「抱歉。」book18.org
陸止的聲音隔著門。悶的。木門吸掉了大部分振動，剩下一層更低沉的東西。book18.org
蘇眠蹲在地上。裙子還纏在膝蓋上。手抓著椅背。心跳不是快，是重。每一下都像有人拿拳頭在她胸腔內側砸。咚。咚。咚。book18.org
她說不出話。book18.org
不是不想說。是喉嚨里的肌肉突然不聽使喚了。聲帶張開了但氣流過不去。她張開嘴，出來的只是半個被截斷的氣聲。book18.org
「車鑰匙。」他的聲音又響起來，平穩得像在報一個病人的術後指標，「落在台面側桌上了。」book18.org
蘇眠蹲在那裡。手把椅背握得太緊，指節發白。她試著站起來。膝蓋卻不想伸直。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終於發出了一個聲音。不是話。是比話更原始的東西。從鼻腔里出來。悶的。短的。book18.org
門外沉默了一秒。book18.org
「門沒鎖嚴。下次上鎖之後拉一下。」book18.org
腳步聲。不是往走廊外走。是往九號台的方向。皮鞋踩在瓷磚上，穩定，不快不慢。然後是拿起鑰匙的聲音。金屬碰金屬。兩步。往回走。腳步在更衣室門外停了一下。book18.org
停了多久。book18.org
蘇眠不知道。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三秒。她蹲在那裡。裙子纏在膝蓋上。背上有汗。門縫是關著的。但她覺得那道縫還在。不是真實的。是某種被視線鑿開的。即使門已經關上了，那個三十公分的缺口還在。像視網膜上被強光照過後留下的盲區。book18.org
他的腳步繼續。book18.org
球房大門推開。關上。book18.org
安靜。book18.org
蘇眠站起來。膝蓋是軟的。她把裙子從膝蓋上拉下來。換上牛仔褲。套上灰色衛衣。拉鏈拉到頭。帽繩在胸前垂著。她把高跟鞋塞進包里。拉上拉鏈。book18.org
然後她坐在更衣室那張破椅子上。椅子是摺疊的。坐墊有一道口子。海綿從口子裡翻出來。她沒有馬上走。她坐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呼吸。一次。兩次。三次。四次。五次。book18.org
第六次呼吸的時候，她站起來。book18.org
推開更衣室的門。走廊。黃色光圈。她走到九號台。側桌上有一小片水印。杯子沒了。鑰匙沒了。但水印還在。他的冰水杯留下的。book18.org
她伸出食指。在水印邊緣劃了一圈。指尖是涼的。水沒幹透。杯子被拿走不超過五分鐘。book18.org
她把手收回來。指尖上沾了一點水。她把水擦在牛仔褲上。book18.org
關上九號台最後一盞燈。book18.org
球房暗了。book18.org
【美院宿舍】【周六凌晨一點二十】book18.org
林知意沒睡。床頭燈開著，她靠在床頭刷手機。看到蘇眠推門進來，她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枕頭旁邊。book18.org
「你臉怎麼那麼紅。」book18.org
蘇眠把包放在床腳。book18.org
「熱的。」book18.org
「外面十二度。」book18.org
蘇眠沒回答。她坐在床沿上。脫鞋。脫襪子。脫衛衣。動作很慢。每脫一件都要停一下。book18.org
林知意看著她。book18.org
「你今晚不太對。」book18.org
「哪裡不太對。」book18.org
「你以前回來第一件事是洗臉。今天你坐在床上發獃。」book18.org
蘇眠站起來。去洗手間。關上門。打開水龍頭。冷水。捧在手裡。敷在臉上。一次。兩次。三次。第四次的時候她抬頭看鏡子。臉上的潮紅退了。但耳朵還是紅的。耳廓邊緣一圈，像被什麼東西燙過。book18.org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耳垂。燙的。book18.org
宿舍燈關了。林知意翻了個身。床板響了一聲。book18.org
蘇眠躺在自己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book18.org
門縫。三十公分。她背上的汗。他的「抱歉」。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側躺。膝蓋蜷起來。book18.org
門沒鎖嚴。他說。下次上鎖之後拉一下。book18.org
他在那三十公分的縫隙里站了多久。一秒。可能不到一秒。但那一秒里他看到了什麼。她的背。肩胛骨。腰窩。內衣肩帶的紅印。裙擺纏在膝蓋上。她的右手搭在後腰上。背上的汗珠在壁燈下反光。book18.org
她用手指按住自己的鎖骨下方。那顆硃砂痣。book18.org
然後把手拿開。book18.org
他在黑球的角度講解里貼著她的後頸呼吸，她沒有躲。他看到她蹲在地上、裙子纏著膝蓋，他說抱歉。她只應了一聲嗯。他走了。然後在更衣室門外停了那幾秒。book18.org
她沒有他的微信。沒有他的號碼。不知道他住哪裡。不知道他除了手術室和九號台之外在哪裡。她知道的只有：周二四六晚上十點，他會推門進來。左手中指有疤。只喝冰水。呼吸穩定得像監護儀。book18.org
下次見面是周二。中間隔了三天。三天。七十二個小時。book18.org
她把被子拉到頭頂。黑暗裡。呼出的氣在被子裡變熱。她閉上眼睛。腦子裡不是他的臉。是他的手。拇指按在她虎口上。然後是他的呼吸。在她後頸。然後是他的聲音。隔著門。抱歉。book18.org
凌晨兩點半。她還沒睡著。book18.org
【第9章｜不是什麼】book18.org
【美院宿舍】【周六上午十點】book18.org
蘇眠醒來的時候，枕頭上有一小片乾涸的水漬。不是眼淚。是昨晚用冷水敷完臉沒擦乾，側躺著，水從鬢角淌下來的。book18.org
她坐起來。林知意已經出門了，床鋪整整齊齊，被角塞在床墊下面。她的床位在窗邊，窗簾沒拉嚴，一道陽光劈進來落在她腿上。她低頭看著那道光線。不動。腦子裡有個什麼東西在轉，但她抓不住。book18.org
然後她抓到了。book18.org
後頸。book18.org
她抬起右手摸了一下後頸。皮膚是乾的。昨晚那層薄汗早就蒸發乾凈了。但那個被呼吸掃過的位置，像被標記了。不是觸感。是某種記憶，儲存在皮膚里。她的手指按上去，什麼都感覺不到。拿開手指。那個位置又開始發麻。book18.org
她把被子掀開。光腳踩在地板上。涼。book18.org
去洗手間。刷牙的時候對著鏡子。嘴唇上有干皮。她盯著自己的嘴唇看了一會兒。他的下唇碰到她上唇會是什麼感覺。不是吻。是如果。如果昨晚她沒有蹲在地上裙子纏著膝蓋。如果她站直了轉身。如果那道門縫不是三十公分而是全開。book18.org
她把牙膏沫吐在水槽里。漱口。擦嘴。回到房間。從床頭柜上拿起手機。解鎖。微信。搜索框。她打了兩個字：陸止。沒有結果。不是好友。她不知道怎麼加他。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微信。book18.org
她退出來。打開瀏覽器。搜索記錄里還有上次沒刪乾淨的：市第一醫院 神經外科。她點進去。科室主頁。排班表。陸止，副主任醫師。門診時間：周二上午、周四下午。book18.org
周二上午。他在門診。周二晚上。他來球房。book18.org
中間隔了整整一個白天。book18.org
她關掉瀏覽器。手機螢幕黑掉。她看著黑屏里自己的倒影。然後把手機扔在床上。book18.org
周六整個下午在圖書館。畫設計稿。面料再造。她把一塊白色的胚布用大頭針固定在軟木板上，然後拿起剪刀。應該剪弧形。手動了。剪出來的是直線。她把直線拆掉。重新剪。又是直線。book18.org
第三次她把剪刀放下。看著軟木板上的胚布。布上有四個大頭針。四個大頭針的排列方式像一個等邊三角形。不是故意的。但她看到那個形狀的時候，腦子裡自動跳出了三角架，十五顆紅球在三角架里。book18.org
她把大頭針拔掉。收進盒子裡。胚布疊好。放進包里。走出圖書館。外面起了風。她把衛衣帽子拉上。帽繩垂在鎖骨位置，正對著那顆硃砂痣。book18.org
周日下午。她去了一趟醫院。book18.org
媽媽住在市腫瘤醫院七樓。病房是三人間，靠窗的床位。蘇眠到的時候媽媽正在喝粥，用吸管。化療後口腔黏膜爛了，吞咽的時候疼得皺眉頭。book18.org
「這周怎麼樣？」媽媽放下吸管，看著她。book18.org
「挺好的。」book18.org
「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畫圖了。」book18.org
「最近作業多。」book18.org
媽媽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臉。手指是涼的。指甲因為化療變得灰白。book18.org
「別太累。球房那邊也別太晚。」book18.org
蘇眠點了一下頭。她看著媽媽手背上輸液管留下的膠布痕跡。一共三塊，舊的撕掉了但膠痕還在，新的貼在更上面。她把這些細節收進腦子裡，疊好，放進某個不容易碰到的地方。book18.org
媽媽又喝了一口粥。咽下去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蘇眠看著她的喉結，腦子裡閃過另一個喉結，在冰水杯上方，滾動了兩次。book18.org
她把目光收回來。拿起床頭柜上的暖水壺，給媽媽倒了杯熱水。book18.org
「水有點燙。涼一會兒再喝。」book18.org
媽媽說好。book18.org
蘇眠坐在病床邊。握著媽媽的手。媽媽的手背上有輸液港的凸起，在皮膚下面像一個紐扣。她用拇指輕輕按著那個凸起，感受著皮膚下面那枚金屬的輪廓。book18.org
周一。設計課。老師讓她上台講自己的方案。她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應該畫廓形。畫了一條線。第二條線。第三條線。白板上出現了一個三角形。book18.org
「你這個廓形是不是太簡單了？」老師推了推眼鏡。book18.org
蘇眠看著那個三角形。愣了一秒。然後用板擦把它擦掉了。book18.org
「我重新畫。」book18.org
她畫了一條弧線。book18.org
周二。book18.org
蘇眠早上六點半就醒了。比鬧鐘早了半個小時。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今天是周二。這個句子在她腦子裡響了三次。周二。周二。周二。book18.org
她坐起來。打開衣櫃。拿出那件灰色衛衣，放回去。拿出白襯衫，放回去。拿出一件藏藍色的針織衫，拿在手裡。顏色和他上周三穿的藏藍襯衣幾乎一模一樣。她把針織衫擱在床尾，盯著它。book18.org
然後又掛回去了。book18.org
穿了一件墨綠色的。不一樣的。不能一樣。book18.org
下午的課她去了。老師在講什麼她不知道。她坐在後排，筆記本攤開。上面畫了一隻手。是上周畫過的那隻手。但這次不是左手，是右手。她自己的右手。虎口位置的薄繭，畫得很細，甚至畫出了繭子邊緣皮膚翹起來的那一小片半透明的角質。book18.org
下課鈴響。她合上筆記本。book18.org
回到宿舍。林知意坐在床上，看著她打開化妝包。book18.org
「你今天不是說不化妝了嗎。」book18.org
蘇眠沒有回答。她拿起隔離霜。擠在手背。點開。book18.org
「上次是誰說的，『不化妝不是不在乎，是怕再一次對著鏡子把睫毛膏卸掉』。」book18.org
蘇眠的手指停在臉頰上。她轉過頭看著林知意。林知意聳肩。book18.org
「你自己說的。上周五。凌晨一點。你以為我睡著了。你沒睡著的時候話特別多。」book18.org
蘇眠轉回去。繼續化妝。粉底。遮瑕。散粉。眉毛。睫毛。口紅。豆沙色。塗一層。抿掉。再塗一層。book18.org
「今天用什麼藉口。」林知意往嘴裡塞了一片薯片。book18.org
「沒藉口。」book18.org
「那就說不化妝。」book18.org
「化都化了。」book18.org
林知意嚼著薯片，聲音含糊：「你完了。」book18.org
蘇眠站起來。拿起包。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拉開宿舍門。走出去。book18.org
九號球房。周二晚九點四十分。蘇眠提前二十分鐘到。更衣室里對著鏡子。這次沒有絲巾。領口敞著。硃砂痣在鎖骨下方，紅得扎眼。她看著那顆痣，用手指碰了一下。然後套上制服。book18.org
小周在吧檯後面擦杯子。看到蘇眠出來，掃了一眼。book18.org
「今天周二。」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一般周四來的頻率最高。」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那你周二來幹嘛。上周二你也來了。他上周二沒來。」book18.org
蘇眠從吧檯上拿起一塊抹布。擦台面。book18.org
「我調班了。」book18.org
「你又調班。你一個月調了幾次了。」book18.org
蘇眠沒有回答。book18.org
九點五十。她把九號台的台呢順著絨毛方向刷乾淨。擺好三角架。倒了冰水。放在側桌上。杯壁起霧。她用指甲在霧面上劃了一道。一條直線。停住。沒有劃交叉的第二條。把杯子留在那裡。book18.org
九點五十五。她站在三米外的老位置。book18.org
五十八。推門聲。book18.org
她抬起頭。book18.org
不是陸止。是五號台的一對情侶。手挽手走進來，在五號台停下。book18.org
十點。推門聲。book18.org
不是。是兩桌散客。穿運動鞋的中年男人，自己拿了公用杆。book18.org
十點零五。推門聲。book18.org
蘇眠的心跳快了一拍。然後落回去。是經理，從辦公室出來上廁所，路過大廳。book18.org
十點十分。推門聲。book18.org
沒有推門聲。大廳里的背景音樂換了一首。鋼琴。慢的。某個和弦拖了太長。book18.org
蘇眠看著九號台側桌上那杯冰水。冰已經化了一半，杯壁上的霧變成了一層水珠，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她用食指把水珠一顆一顆抹掉。book18.org
十點二十。推門聲。book18.org
他進來了。藏藍色襯衣。黑色皮套。左手的袖子還是挽到手腕以上兩寸，那道疤在燈下泛著淡粉的光澤。book18.org
蘇眠的呼吸在看到他的一瞬間被什麼東西截住了，停了一秒，然後恢復。他沒有看她。路過吧檯時接過小周遞的冰水，說了聲謝謝。往九號台走。book18.org
走到台邊停了一下。看著側桌上那杯已經化了冰的水。book18.org
「你倒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拿起那杯化了一半的冰水，放在旁邊。把自己手裡那杯還沒化完的冰水也放在旁邊。兩杯水並排。一杯冰多，一杯冰少。book18.org
「擺球。」book18.org
蘇眠走過去。擺球。三角架。十五顆紅球。排列。提起。退回三米外。book18.org
他開球。book18.org
第一桿很乾凈。白球撞開三角形，兩顆紅球落袋。第二桿。第三桿。打到第四桿的時候，他直起身。book18.org
「手穩了。」book18.org
蘇眠看著他。book18.org
「握杆。」他說，「上次教的。記住了。」book18.org
蘇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虎口。那個薄繭。他拇指按過的位置。她握了握拳。鬆開。book18.org
「記住了。」book18.org
他點頭。繼續打球。book18.org
然後是一局。一局。又一局。兩個人之間沒有多餘的話。但空氣不一樣了。不是「教學中」的空氣，也不是「什麼都沒發生」的空氣。是在這兩者之間某個懸停的位置。像他打斯諾克時白球走位停在一個不能更精準的角度上，多一毫米過，少一毫米偏。book18.org
十二點。他打完最後一桿。收杆。拿起外套。路過她身邊時停了一步。沒有看她。看的還是台面。book18.org
「周四見。」book18.org
走了。book18.org
蘇眠站在原地。book18.org
周四見。不是周五。是周四。他說的是周四見。book18.org
【第10章｜九號台的接吻】book18.org
【九號球房】【周四晚十一點五十五分】book18.org
周四。他周二走的時候說的是周四見。不是周五。book18.org
蘇眠在周二到周四之間的四十八小時里，把這三個字拆開來回嚼了無數遍。周四見。不是周五見。他主動把見面時間提前了一天。這意味著什麼。可能什麼都不意味。可能他只是周四有手術、周四下班順路。可能他根本沒想那麼多。成年人的社交語言里，一句「周四見」和「改天吃飯」一樣，是語氣詞，不是承諾。book18.org
但她還是在周四下午提前了一個小時開始化妝。這次林知意什麼都沒說。蘇眠從鏡子裡看到室友靠在床頭刷手機，嘴巴在嚼口香糖，眼睛盯著螢幕。什麼都沒說本身就是在說：我早就知道了。book18.org
九點四十分。蘇眠到球房。換好制服。對著鏡子看了看鎖骨下方那顆硃砂痣。今晚她做了個之前沒做過的事，她從化妝包里拿出一支遮瑕筆，點在那顆痣上。遮了一半。硃砂痣從紅色變成了淺粉色，像褪色的墨水印。她把遮瑕筆放回包里。沒擦掉。也沒補全。就讓它半遮著。book18.org
小周在吧檯後面看到她出來，掃了她一眼。book18.org
「你今天氣色不錯。」book18.org
「嗯。」book18.org
「臉沒紅。手也沒抖。進步了。」book18.org
蘇眠沒接話。她在九號台側桌上倒好冰水。杯壁起霧。沒有指甲劃痕。乾乾淨淨。book18.org
陸止推門進來的時候，蘇眠正在用刷子順台呢的絨毛。她沒有抬頭。但她知道他穿了什麼，深灰色襯衣，袖口沒扣，挽到手腕以上兩寸。左手提著黑色皮套。步伐不快，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和心率一樣穩定。路過吧檯，接過冰水。說了聲謝。book18.org
九號台。他把皮套放在側桌上。拉開拉鏈。book18.org
「擺球。」book18.org
蘇眠把刷子放下。走過去。三角架。十五顆紅球。排列。提起。她擺球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他的球桿皮套。皮革是溫的。不是室溫。是他的手溫。book18.org
他開球。book18.org
前兩局打得很快。斯諾克。每一次出杆都乾淨，白球走位的精度像用尺子量過。蘇眠站在三米外，看他圍著台子走位、俯身、出杆、直起身、換角度。這個畫面她看了三十多次了。但現在看和第一次看不一樣。第一次看，她看的是球。現在看，她看的是他的左手架杆時手指張開的角度、他俯身時後頸那道淺淺的褶皺、他出杆前睫毛往下壓的那一瞬間。book18.org
第三局開始。他打到一半停下來，把球桿放在檯面上。book18.org
「你來打。」book18.org
不是問句。book18.org
蘇眠接過球桿。他的球桿。烏黑的桿身，褐色纏線。握在手裡，纏線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她俯身。開球。白球撞開三角形，兩顆紅球落袋。book18.org
她直起身。繞到台子另一側。瞄準下一桿。角度不好。粉球被藍球擋了半個。她俯身。左手架杆。右手握杆。拉回。book18.org
手在抖。book18.org
不是手臂抖。是握杆的手指在微微發顫。球桿頂端有一個肉眼可見的微小晃動。她想穩住，但虎口那一小塊薄繭下面，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動。book18.org
她直起身。深呼吸。重新俯身。手還在抖。book18.org
「你手在抖。」book18.org
他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不遠。大概兩米。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她說完。出杆。白球偏了。不是走位偏。是出杆瞬間手腕抖了一下，白球撞上粉球的邊緣，粉球滾了三厘米停住了。沒進。book18.org
她直起身。把球桿放在檯面上。book18.org
「今晚手感不好。」book18.org
他沒有回應這句話。他走過來。不是走到她旁邊，走到她身後。距離從兩米縮減到一掌。蘇眠的背感受到了空氣密度的變化。那個變化她太熟悉了。上次他這樣站在她身後是第7章，凌晨十二點半，他的呼吸落在她後頸。現在他的呼吸又落在了同一個位置。溫熱的。濕度剛好。book18.org
「再試一次。」book18.org
他的右手覆上她的右手。book18.org
不是糾正。不是調整。只是覆著。book18.org
他的手掌包住了她的手背。五個手指壓在五個手指上。掌心貼著她的掌背。那道手術疤剛好卡在她的虎口，他的疤，她的繭。一個最敏感的點，一個最遲鈍的點。貼在一起。book18.org
蘇眠的手指在球桿上收緊。不是因為想握穩。是因為不收緊的話，她會反過來抓住他的手。book18.org
他沒有說話。他的另一隻手，左手，從她腰側滑到腹部。book18.org
不是貼。是滑。指尖隔著制服薄薄的布料，從腰側到肚臍，到小腹。動作不快。不是猶豫。是精準。每一厘米的移動都像被量過。然後他的手停下來，把她往後拉了一寸。book18.org
她的背貼上了他的胸口。book18.org
兩層布料。她的黑色緊身上衣，他的深灰色襯衣。但阻隔不了溫度。他的體溫從胸口傳過來，透過她的背，透過她的脊椎，往她全身擴散。那股消毒洗手液的氣味從她後頸繞到前面，鑽進她的鼻腔。不是化學的尖銳。是冰涼的、乾淨的、和冰水混在一起的某種味道。book18.org
她的臀部碰到了他的髖骨。不是刻意。是因為那一寸。book18.org
球桿還橫在兩人之間。book18.org
橫在她手裡，橫在他的手下，橫在她的腹部和他的手掌之間。一根烏黑的木質球桿，成了他們之間唯一的屏障。book18.org
「這一桿打不進的。」book18.org
他的聲音在她耳後。和每一次糾正姿勢一樣平穩。呼吸沒有加速。心率在她背上感覺不到任何異常的跳動。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你沒在看球。」book18.org
蘇眠低頭看著台面。白球。粉球。藍球。綠絨布上三顆彩色的圓點。她的瞳孔對不了焦。不是因為近視。是因為她全身的神經系統都在處理後背傳來的信號，他的胸口，他的呼吸，他的左手在她腹部的壓力。book18.org
她把球桿放下。book18.org
放在檯面上。沒有猶豫。杆子擱在台呢上的聲音很輕，像一聲不完整的嘆息。book18.org
然後轉身。book18.org
兩個人面對面。一掌的距離，變半掌。她的額頭到他的下巴。她的鼻尖到他的喉結。他的左手還停在她腰側，沒有因為她的轉身而抽走。不是不想抽。是晚了。抽已經來不及了。book18.org
蘇眠抬頭。book18.org
他低頭。book18.org
這個動作不是兩個人同時做的。是他先低頭，她再抬頭。還是她先抬頭，他再低頭。事後蘇眠想了無數次，都分不清順序。能記起來的只是，她的上唇碰到他的下唇的一瞬間，她終於知道了他是什麼味道。book18.org
冰水。消毒洗手液。第一種是冷的，第二種是尖銳的。但在它們下面還有一層更深的、更溫暖的東西，沒有名字，沒有化學公式，只是某種乾淨到極致的、屬於他本人的氣息。book18.org
他接吻的方式和她預想的不一樣。book18.org
她以為他會克制。以為他的吻會和每一次糾正姿勢一樣，精準、點到為止、不留多餘痕跡。但她錯了。book18.org
他的嘴唇是慢的。不是克制的慢。是品嘗的慢。像在手術台上切開皮膚之前先用探針感受組織的質地。上唇。下唇。嘴角。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被單獨思考過的。book18.org
他的右手從她手背上移開。不是離開她的身體，是沿著她的手臂往上走。指腹划過她手腕內側。前臂。肘窩。上臂。肩膀。然後停在她的後頸。book18.org
他的手指插進她的頭髮里。拇指壓在她耳垂下方那一小塊凹陷處。她的馬尾鬆了。發繩滑到發尾，將掉未掉。book18.org
她踮起腳尖不是主動的。是身體自己做的決定。是她的小腿肌肉在大腦下達指令之前就已經收縮了。她踮起腳尖，因為想要縮短那一掌的距離。想要他不低頭也能碰到她的嘴唇。book18.org
他的舌頭碰到了她的上唇內側。不是直接的。是先用舌尖描了一遍她上唇的輪廓，然後才探進去。動作不快。但分量很重。重得讓蘇眠的膝蓋在那一瞬間軟了一下。book18.org
她伸手抓住了他襯衣的前襟。手指攥住深灰色的布料。扣子硌在掌心。第一顆沒扣的那顆扣子在指縫間。book18.org
他的右手從她後頸往下滑。指尖划過她的後頸、肩胛骨之間的脊柱溝。指腹能感受到她皮膚上那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每一顆都是為他起的。book18.org
然後他的左手從她腰側也移到了她背後。兩隻手在她後腰處匯合。手掌張開。一左一右。暖熱的掌心貼著她的腰窩。拇指卡在她髖骨上方。那個位置。他第一次糾正她姿勢時碰的位置。現在他的兩隻手都在。book18.org
他把她往前拉。不是往後拉。是往前。往他懷裡。book18.org
她的胸部貼上了他的胸口。制服上衣的布料太薄，她能感受到他襯衣扣子的每一個形狀。她自己的心跳隔著他的胸骨傳回來，彈進她自己的胸腔。分不清是誰的。book18.org
接吻還在繼續。他的舌頭退出來。嘴唇沒有離開。下唇在她的下唇上磨了一下。是磨。不是碰。從左到右。慢。然後他輕輕咬住了她的下唇。book18.org
不是咬。是含。用牙齒的邊緣扣住她下唇的那一小塊肉，力度剛好不會疼，但剛好能讓她感覺到，她的下唇在他的牙齒之間。然後他鬆開。下唇彈回去。留下了一圈極淡的齒痕和一個她可能要很久才能洗掉的觸感。book18.org
他退開了半掌。book18.org
不是退開。是停下來。額頭還貼著她的額頭。鼻尖還碰著鼻尖。他的呼吸終於不穩了。不是急促。是比平時深。每一次呼氣都像在壓著什麼。book18.org
他的睫毛在她視野里只有幾毫米。她能看到他眼角有一道極細的紋路。不是皺紋。是手術燈下盯了太多年留下的痕跡。book18.org
「蘇眠。」book18.org
他叫了她的名字。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從她面試那天算起，一個多月。他說了無數句「擺球」、無數句「不對」、無數句「再試一次」。他從沒叫過她的名字。甚至「蘇眠」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都覺得不像自己的名字了。被他重新定義過。賦予了新的音節。book18.org
「嗯。」book18.org
「這不再是教學了。」book18.org
蘇眠看著他。book18.org
他的眼睛沒有躲閃。沒有「我說錯話了」的猶豫。也沒有「我終於說出口了」的釋放。他的表情和每次糾正她握杆時一樣。認真。專注。像在陳述一個不容爭辯的事實。好像這句話也是某種診斷結果，經過充分觀察、反覆驗證、排除所有干擾項之後得出的最終結論。book18.org
她點了一下頭。沒有猶豫。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淺的東西。被壓抑了太多次之後的一種本能釋放。極其微小。極其短暫。然後他鬆開了她腰後的手。book18.org
不是突然松。是離開。指腹從她腰窩上滑開。掌心的熱度從她皮膚上退去。book18.org
他退了一步。彎腰。把檯面上她放下的球桿拿起來。裝回皮套。拉上拉鏈。拿起側桌上那兩杯冰水。一杯是她的，沒喝過，冰已經化完了。一杯是他的，喝了一半，還剩幾塊殘冰。他把兩杯水都放到吧檯的回收槽里。book18.org
「關門吧。」book18.org
他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穩。但不是那個平穩。是另一種。不需要壓抑任何東西的那種平穩。book18.org
蘇眠站在九號台旁邊。頭髮散了。發繩掉在地上，在綠色的台呢下面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彈力圈。她彎腰撿起來。book18.org
手指碰到地板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的手已經不抖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