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三天】book18.org
【九號球房】【周五凌晨十二點十分】book18.org
接吻後第一天。book18.org
蘇眠從九號台旁邊撿起發繩的時候，手指已經不抖了。她把發繩套在手腕上，沒扎頭髮。披著。陸止把兩杯冰水放到吧檯回收槽，推開球房大門。冷風灌進來，她跟在他後面走出球房，兩個人隔了兩步的距離。book18.org
樓下火鍋店已經打烊了，捲簾門拉到一半，裡面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到桌腿發出悶響。街上的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一個長一個短。book18.org
他沒說「我送你」。她也沒說「你送我」。他走到路邊一輛深灰色的沃爾沃旁邊，拉開駕駛座的門，然後停下來，回頭看她。book18.org
「怎麼回去。」book18.org
「地鐵。」book18.org
「末班過了。」book18.org
她沒看時間。手機在包里，但她不想拿出來看。拿出來看了就等於承認她在等他說下一句。book18.org
「打車。」book18.org
他拉開后座的門。不是副駕駛。是后座。book18.org
「上來。」book18.org
蘇眠坐進去。車裡是乾淨的。沒有掛飾，沒有紙巾盒，沒有香薰。只有座椅皮革的味道和空調吹出來的冷風。他發動車子，發動機的聲音很輕。中控螢幕亮了，顯示的是導航頁面，目的地是空的。book18.org
「地址。」book18.org
她報了學校附近的那個路口。不是宿舍樓下。是路口。他輸入導航。全程九公里，預計十八分鐘。book18.org
車子開出去。前三分鐘沒人說話。蘇眠坐在后座，看著他的後腦勺。他的頭髮在後頸處修得很短，有一個很整齊的收邊。襯衣領子在頸後微微翹起一個角。book18.org
她想到剛才他的手指插進她頭髮里。拇指壓在她耳垂下方。發繩就是從那時候松的。book18.org
她把發繩從手腕上擼下來，攥在掌心裡。book18.org
「剛才。」她說。book18.org
他的目光在後視鏡里和她對上一秒。然後回到路面。book18.org
「剛才什麼。」book18.org
「你說這不再是教學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是什麼。」book18.org
前方紅燈。車子停下來。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不是不耐煩。是思考。然後他轉過頭，不是回頭，是側過頭，從右肩上方看她。book18.org
「是什麼你不知道。」book18.org
綠燈亮了。他轉回去。車子繼續往前。book18.org
蘇眠沒有回答。她當然知道。但她想聽他說。成年人之間的默契是你可以不知道，但不能問。問了就破了。她剛才已經破了。他沒有接。不是不想接。是用一個反問把問題推回來。book18.org
她靠在座椅上。後腦勺貼著真皮頭枕。閉上眼睛。book18.org
十八分鐘後車子停在路口。她說了聲謝謝，推開車門。夜風撲在臉上，比球房裡冷。她走了兩步，聽到背後車窗降下來的聲音。book18.org
「周五見。」book18.org
她回頭。他坐在駕駛座上，右手搭在方向盤上，左手伸出窗外，手指間夾著一張什麼東西。不是煙。是名片。白色的小卡片，上面印著市第一醫院神經外科，陸止，副主任醫師，然後是電話號碼。book18.org
她接過名片。紙質的。不是那種滑面的名片，是磨砂的。她拇指摸上去有一種細密的顆粒感。book18.org
「打這個號碼。」book18.org
車窗升上去。車開走了。尾燈在路口轉角閃了一下，消失。book18.org
蘇眠站在路燈下看著那張名片。上面的電話號碼是座機。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數字。手機號。不是列印的。是他寫的。藍黑色墨水，數字寫得極窄極整齊，像心電圖上的波形。book18.org
他把手機號寫在了座機號旁邊。book18.org
她翻到名片的背面。空白。什麼都沒有。又翻回來。看著那行手寫數字。十一位。她一個一個背下來。然後繼續站在那裡。因為她在給這個號碼想一個名字。存什麼。陸止。陸醫生。陸老師。球房。九號台。book18.org
最後她打了兩個字。book18.org
陸止。book18.org
什麼都沒加。book18.org
【美院宿舍】【周五凌晨一點】book18.org
蘇眠推門進來的時候，林知意翻了個身。book18.org
「幾點了。」book18.org
「一點。」book18.org
「你以前十二點半就回來了。」book18.org
蘇眠把包放在床腳。沒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脫鞋。左腳。右腳。腳後跟的創可貼今晚只磨掉了一半。book18.org
「你今晚不對。」林知意的聲音從被子裡悶悶地傳出來。book18.org
「哪裡不對。」book18.org
「你以前回來第一件事是卸妝。今晚你坐在床邊什麼都不幹。」book18.org
蘇眠站起來。去洗手間。沒關門。打開水龍頭。捧水敷臉。抬頭看鏡子。嘴唇有點腫。是腫。不是紅。下唇中間有他咬過的一小圈淺痕。不明顯。但她能看到。book18.org
她用食指碰了一下。那個觸感還在。book18.org
回到床上。林知意已經又睡著了。蘇眠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book18.org
他在她後頸的呼吸。他的手指在她腰後匯合。他的嘴唇碰到她上唇。這些畫面像被存在了一個不該存的文件夾里，每一次打開都會自動播放。她翻了個身。側躺。又翻回來。book18.org
凌晨兩點半。她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陸止。兩個字。她點進去。編輯。什麼都沒改。退出來。又點進去。這次她盯著那個手機號看了很久。然後按了撥出。book18.org
掛斷。在響第一聲之前。book18.org
他不會看到的。她告訴自己。然後把手機塞進枕頭下面，閉上眼。book18.org
【九號球房】【周五晚十點】book18.org
接吻後第二天。book18.org
蘇眠提前半小時到球房。換了制服。對著鏡子看了看嘴唇。腫已經消了。她塗了一層潤唇膏，沒有顏色，透明的。用手指推開。指腹碰到下唇的那一秒，腦子裡自動跳出了他的牙齒輕輕扣住這裡的感覺。book18.org
她把潤唇膏扔進化妝包。book18.org
九點五十。九號台。台呢刷順。三角架擺好。倒冰水。杯壁起霧。她站在三米外的老位置。book18.org
十點。推門聲。不是他。是兩桌散客。book18.org
十點十分。推門聲。經理從辦公室出來，看到她在九號台旁邊站著。book18.org
「陸醫生今晚沒來？」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經理看了她一眼。走了。book18.org
十點二十。十點半。十一點。book18.org
他沒有來。book18.org
蘇眠把九號台側桌上那杯化了的冰水倒掉。又倒了一杯新的。十一點半。她把第二杯也倒掉了。杯子放回吧檯回收槽。小周已經數完流水，正在關電腦。book18.org
「他很少連續兩天不來的，」小周說，「可能加班。」book18.org
蘇眠點頭。換衣服。回宿舍。book18.org
周五晚上他說「周五見」，但周五他沒有來。book18.org
【九號球房】【周六晚十點十分】book18.org
接吻後第三天。周六。book18.org
蘇眠到球房的時候發現自己在哼歌。不是完整的旋律。是斷的。同一個三四個音符反覆重複。她換好制服，對著鏡子愣了一下。她在哼什麼。想不起來。可能是昨晚夢裡的背景音樂。book18.org
今晚是周六，球房最忙的日子。七張台全滿，還有人在門口排隊等位。蘇眠同時給四張台擺球，腳不沾地跑了一整晚。book18.org
九號台被一群公司團建的占了。打啤酒瓶。有人把煙灰彈在台呢上。蘇眠過去提醒，對方說好好好，轉頭又彈了一下。她把煙灰刷掉。順著絨毛方向。一次。兩次。book18.org
十點。她抽空往九號台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他在打球。是那群公司的人還在。綠絨布上多了三個煙灰燒的小洞。經理路過看到了，臉色鐵青，但她知道經理不會說什麼，因為這群人今晚的消費抵得上一周的台費。book18.org
十點十分。她往門口看。沒人。book18.org
十點半。她不再看了。book18.org
十二點打烊。他沒來。連續兩天沒來。book18.org
蘇眠換好衣服從更衣室出來。小周在吧檯後面鎖抽屜，看到她，嘴巴動了一下又閉上。蘇眠知道她想問什麼。book18.org
「他可能比較忙。」book18.org
小周點頭。把抽屜鑰匙揣進圍裙口袋。book18.org
「周六一般也不來的，」小周說，「他主要是二四。偶爾周五。」book18.org
蘇眠沒接話。book18.org
出了球房。走到樓下火鍋店門口，聞到紅油味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昨晚她撥了他的號碼。響都沒響就掛了。但她的通話記錄里會有。如果他看到，他會知道她凌晨兩點半撥過他的電話。book18.org
她拿出手機。通話記錄。已撥：陸止。時長：00:00。book18.org
他不知道。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麼。book18.org
【美院宿舍】【周日下午三點】book18.org
第四天。周日。book18.org
蘇眠在床上躺了一上午。林知意問她吃不吃午飯，她說不餓。林知意把一份炒麵放在她床頭柜上，她沒碰。面涼了，油凝成白色的塊浮在麵條上。book18.org
下午她去了醫院。媽媽的病房裡窗簾半開著，陽光落在白色床單上。媽媽今天精神好一些，能坐著說話，不用吸管能直接喝粥。蘇眠坐在床邊，給她削蘋果。削到一半，刀片滑了一下，沒割到手指，但削斷的蘋果皮掉在地上。她低頭看那道斷口。不整齊。book18.org
「你有心事。」媽媽說。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你小時候說謊會把蘋果皮削斷。」book18.org
蘇眠把刀放下。把剩下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碗里。叉子插在上面。book18.org
「學習上的事。」book18.org
媽媽伸手摸她的臉。手指還是涼的。book18.org
「不用那麼累。媽媽這邊能撐住。」book18.org
蘇眠握住媽媽的手。book18.org
「不累。」book18.org
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她腦子裡想的是九號台側桌上那杯化了的冰水。倒了兩杯。他都沒來。book18.org
【九號球房】【周二晚十點零三分】book18.org
第五天。周二。book18.org
蘇眠沒有提前化妝。只塗了防曬。頭髮紮起來。領口沒遮。book18.org
她換好制服。把九號台刷乾淨。倒冰水。杯壁起霧。她沒在杯壁上劃任何痕跡。book18.org
然後她坐在吧檯旁邊的高腳凳上。幫小周擦杯子。擦到第三個的時候推門聲響了。book18.org
那股消毒洗手液的氣味穿過整個大廳。比平時濃。不是他換了洗手液牌子，是來得太急，還沒來得及散。book18.org
她放下杯子和抹布。從高腳凳上滑下來。往九號台走。book18.org
他站在台邊。沒有拿球桿。沒有脫外套。book18.org
蘇眠沒見過他這個樣子。深藍色的洗手服外面套了一件皺了的開衫，左肩的位置有一小塊淡黃色的污漬。不是吃飯滴的。是手術服下面汗浸的。眼睛裡有很多紅血絲。不是幾根，是成片的，從眼角往外輻射。下眼圈是青色的，不是黑，是青。那種連續熬夜之後血液淤積在眼周細嫩組織里的青灰。下頜骨邊緣冒出了一層青色胡茬。book18.org
他的左手沒有拿球桿皮套。book18.org
他的左手垂在身側，中指側面的那道疤重新貼上了創可貼。新的創可貼。中間有個小血點滲出來。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聲音比平時低。不是刻意低。是嗓子啞了。book18.org
蘇眠走過去。沒有停在三米外。走到他一臂以內。book18.org
他沒有說話。抬手。右手。手背貼了一下她的臉側。是貼。不是摸。像在確認一個物體的存在。那個動作里沒有任何情慾，只有疲憊到極限之後想要觸碰某種確定的東西的手勢。book18.org
然後他的手從她臉側滑到她後頸。收力。把她拉近。他低頭。她抬頭。book18.org
第二次接吻。在九號台邊上。book18.org
這一次沒有試探。沒有「品嘗的慢」。他的嘴唇壓上來的時候，蘇眠感覺到的是重量。不是輕柔的碰觸，是某種壓抑了五天、在手術台上被壓了七十二小時、在看到她的一瞬間終於找到出口的東西。他的舌頭直接探進她嘴裡。不是舌尖描唇線。是整根進入。她嘗到他口腔里的味道，不是冰水，是濃縮咖啡因和薄荷糖。醫院自動販賣機賣的那種綠箭，手術間隙嚼兩顆提神。book18.org
她的後退撞到了撞球桌邊緣。大理石板。冰涼。隔著制服裙，那股涼意從腿後側傳上來，和他在她口腔里的溫度撞在一起。一冷一熱。她的手指攥住了他開衫的前襟。棉質的。洗過太多次，布料軟到幾乎沒有阻力。book18.org
他的左手從她後頸往下。沿著她的背，掌心從上到下，壓過肩胛骨、脊柱溝。手指張開，手掌貼住她後背每一寸。然後他的右手也上來了。兩隻手在她腰後匯合，收緊。她整個人被往前帶，腳尖踮起來，不是她自己主動踮的，是他提的。book18.org
撞球桌邊緣抵著她的大腿後側。再退就坐到檯面上了。book18.org
他退開一寸。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book18.org
兩個人的呼吸都不穩。但這次不是只有蘇眠不穩。他的呼吸也是亂的。快了。比平時快得多。她感覺到了，因為他每一次呼氣的力度不一樣，有重有輕，像一台精密儀器終於開始出現誤差。book18.org
「三天沒睡。」book18.org
他說。嗓子還是啞的。但每個字都清楚。book18.org
「不是不想來。」book18.org
蘇眠的手指還攥著他的開衫。她低頭看著自己手指攥出來的褶皺。然後抬起頭。他眼睛裡的紅血絲在這個距離看得更清楚，每一條都是從眼角開始分叉，蔓延到虹膜邊緣。下眼瞼內側有一點結膜出血。不是病。是連續手術壓力導致的微血管破裂。book18.org
「幾台。」book18.org
「三台。連著。動脈瘤。腦幹。血管畸形。第三台做了十三個小時。」book18.org
他說話的時候右手還停在她腰後。拇指無意識地在她髖骨上方劃了一下。不是挑逗。是動作記憶。就像手術結束後手指還會自動找下一個步驟。book18.org
「今天周二。」蘇眠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剛下手術就過來了。」book18.org
他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是默認。book18.org
蘇眠鬆開他的開衫。手指沿著他的鎖骨往上。指尖碰到他下頜那道青色胡茬的邊緣。粗糲的。刺刺的。和周圍皮膚觸感完全不同。她的手指停在那裡。book18.org
「你應該回去睡覺。」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那為什麼來。」book18.org
他看著她的眼睛。不是看進她眼睛裡面。是看她的整個眼眶、她的眉毛、她的顴骨、她的嘴唇。那種目光像在掃描一個他要記錄在案的重要圖像。book18.org
「因為你說『我知道』。那天。我問你這不再是教學了，你說『我知道』。」book18.org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拇指還在她髖骨上。那道疤的凸起隔著她的制服壓進去。她感受得到。book18.org
蘇眠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的右手從他的下頜滑到他的後頸。手指穿過他的頭髮。那裡的頭髮比鬢角長，柔順的，有一點點涼。不是他體溫低，是手術室的空調溫度。她把他的頭往下壓。自己踮腳。book18.org
第三次接吻。這次是她主動。book18.org
他回應了。吻的力度比剛才那次小，但更深。舌頭攪在一起的時候，他的手從她後腰滑到她的臀側。停在那裡。沒有往上。沒有往下。就停在那裡，手指微微用力，感受著包臀裙下肌肉的輪廓。book18.org
她的小腹貼上了他洗手服的前襟。隔著兩層布料，她感覺到他腹肌在她小腹上收緊了一下。不是他刻意的。book18.org
然後他的嘴唇離開了。人沒有離開。額頭還貼著她的額頭。她感覺到他的睫毛刷過她的眉毛。book18.org
「蘇眠。」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今晚打不了球。」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送我？」book18.org
這是她第一次問這個問題。book18.org
他把手從她臀側移開。退了一步。點頭。book18.org
「我打車來的。你送我。」book18.org
蘇眠看著他。book18.org
「你說的三天沒睡。」book18.org
「你開。我坐副駕。」book18.org
蘇眠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駕照被寫進過社交禮儀指南。但她今晚不想管。book18.org
「我把車開過來。你站在門口等。」book18.org
她把他的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遞給他。他穿上。右手沒有拿球桿。左手沒有拿水杯。兩個人都空著手。兩個人走到更衣室門口。蘇眠進去換衣服。陸止站在走廊里等她。黃色的壁燈一圈一圈打在他的頭頂。book18.org
蘇眠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他已經靠在牆上半閉著眼睛了。睫毛投在青色眼袋上，一片細密的陰影。book18.org
「走吧，」她說，「先把車鑰匙給我。」book18.org
【第12章｜休息室】book18.org
【九號球房】【周四晚十一點五十分】book18.org
周二那晚最後是蘇眠開的車。book18.org
陸止坐在副駕，頭靠在頭枕上，閉著眼睛。路燈光一道一道從他臉上滑過去，像某種無聲的掃描。她以為他睡著了，在等紅燈的時候側頭看他的臉。胡茬、青眼、結膜出血的那一小塊暗紅。三天三台手術。第三台十三個小時。他在手術台上站了十三個小時，然後打車到球房親她。她說你應該回去睡覺，他說我知道，然後她說那我送你，他說你開。book18.org
這個人不會說情話。他只會把原本應該在床上躺平的自己塞進計程車、塞進九號台的燈光里、塞進她送他回家的副駕駛座上，然後把這些動作翻譯成一句「你開。我坐副駕。」book18.org
紅燈變綠。蘇眠把目光收回來。車子平穩地滑出去。book18.org
到他家樓下時他真的睡著了。呼吸平穩，睫毛貼在青色的眼袋上。她不確定該不該叫醒他。猶豫了大概二十秒。然後他的眼睛睜開了。像某種設定好的鬧鐘，到點就響。book18.org
「到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前回頭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車你開回去。明晚還我。」book18.org
「你明天要用？」book18.org
「不用。但你會來還的。」book18.org
蘇眠看著他走進單元門。電梯間燈光亮了一下，然後滅了。她把他的車開回學校門口，停在路邊。熄火。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方向盤上還殘留著他手指的溫度。她握住方向盤，虎口的薄繭壓在皮革上。不是他手。是她自己。但方向盤是他握過的。book18.org
周四晚。蘇眠開著他的車去球房。車上有一把摺疊傘。一本醫學期刊。后座有一個乾洗店的塑料袋，裡面疊著兩件白大褂。她沒碰那袋衣服，但她多看了兩眼。book18.org
到球房的時候小周正在往吧檯上擺新杯子。book18.org
「你今天開車來的？」book18.org
「借朋友的。」book18.org
小周挑了挑眉毛。什麼都沒說。那種什麼都沒說本身就是千言萬語。book18.org
更衣室。蘇眠換好制服。遮瑕筆拿在手裡，對著鏡子看了看鎖骨下方的硃砂痣。半遮過一次。今天不遮了。她把遮瑕筆扔進化妝包。領口敞著。紅得扎眼。book18.org
九點五十。九號台。台呢順著絨毛方向刷一遍。三角架擺好。倒冰水。杯壁起霧。book18.org
十點整。推門聲。book18.org
他今天穿了白襯衣。不是深灰不是藏藍，是白的。衣領挺括，袖口扣子沒解。左手提著球桿皮套。眼睛裡紅血絲退了大半，下眼圈還有點灰色，但已經不青了。頭髮理過了，鬢角收得很短。看起來睡了一整天。book18.org
「擺球。」book18.org
語氣和每次一樣。book18.org
蘇眠走過去。擺球。退回三米外。他打球。她看球。看起來和以前每一個晚上都一模一樣。但不一樣的東西太多了，多到像空氣里的水蒸氣，看不見但濕漉漉的，碰一下就會凝成水珠。book18.org
比如他接過冰水杯的時候，手指和她的手指碰了一下。不是不小心。是杯子就那麼窄，兩個人的手指總要碰到。以前碰到會各自彈開半毫米。今晚沒有。book18.org
比如她擺球的時候他在旁邊擦球桿。她手指擺弄三角架，他在看她的手。不是以前那種「看她的手擺得對不對」。是看她手指的弧度、指節的彎曲、指尖在紅球上留下的一小片霧氣。他看她手的時間，比她擺完三角架所需的時間多了幾秒。book18.org
比如他打完一桿直起身的時候，目光不是先看台面，是先找她。然後才看台面。這個順序有沒有人注意到。只有她知道。book18.org
十二點。大廳里的客人已經走光了。小周在吧檯後面數流水，計算器滴滴響。四號台的燈關了，六號台也關了。只剩九號台上方那盞螢光白。book18.org
陸止把球桿放在檯面上。沒有裝回皮套。book18.org
「打烊了。」蘇眠說。book18.org
「讓他們先走。」book18.org
經理走的時候往九號台掃了一眼。沒說話。小周走的時候把吧檯區的燈關了，只剩走廊的壁燈和九號台那盞白光。門鎖咔噠一聲落下。book18.org
球房裡只剩兩個人。book18.org
安靜突然變大了。空調停了，排氣扇也停了。唯一的聲音是側桌上冰水杯里最後一塊殘冰裂開的聲音。book18.org
「休息室在哪。」book18.org
蘇眠看著他。這個問題她沒預料到。book18.org
「走廊倒數第二間。雜物間隔壁。」book18.org
「沙發還能坐嗎。」book18.org
「舊的。有點塌。」book18.org
他往走廊走。走了兩步。回頭看她。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休息室不大。十來平，四面牆。靠窗的一面有一張黑色的舊皮沙發，靠背的皮子磨得發亮，坐墊中間微微塌陷出一個弧形。沙發對面是茶几，玻璃面的，邊角缺了一小塊。茶几上攤著一本撞球雜誌，封面卷邊，頁角被翻過太多次磨成了圓形。book18.org
牆上掛著一張斯諾克分值表。紅球1分，黃球2分，綠球3分，棕球4分，藍球5分，粉球6分，黑球7分。彩色的圓點按照分值排成一列。印刷質量不太好，黃色的那個圓偏了半個毫米。book18.org
陸止坐在沙發上。蘇眠坐在他旁邊。中間隔了大概一掌。沙發彈簧發出一聲悶響。book18.org
「你打了這麼久，還不知道分值？」book18.org
「知道，」他說，「但沒系統學過。」book18.org
這個對話的荒謬之處在於他是這個球房裡打斯諾克最好的人。147分打過不只一次。但他現在坐在一張塌了半邊的舊沙發上，說他沒有系統學過。蘇眠把腿收上來，側身對著他。他的右手放在膝蓋上。左手擱在沙發靠背上。中指側面那道疤已經沒有創可貼了，新拆的線留下的淡粉色正在慢慢變淺。book18.org
「黃球2分，綠球3分。」他側過身，用食指在茶几玻璃上畫了一條看不見的線，「棕球4分，位置在發球區中間。藍球5分，台面正中央。」book18.org
他的食指在玻璃上點了一下。指尖碰到玻璃台面的聲音很輕。蘇眠看著他的手指。不是在看他在畫什麼。是在看他左手手背上的青筋。從腕骨往手指方向延伸，像樹的根系。book18.org
「粉球6分，頂庫方向，和藍球垂直。黑球7分，底庫，」book18.org
「疤。」book18.org
她的聲音打斷了他。book18.org
他停下來。手指還停在玻璃上。book18.org
「看什麼。」book18.org
「你的疤。」book18.org
「手術刀劃的。」book18.org
「疼嗎。」book18.org
「不記得了。」book18.org
蘇眠伸出手。右手。食指指尖。碰了一下他左手中指側面那道凸起的線。book18.org
觸感比她預想的要複雜。不是一道平滑的凸起。是兩邊微微高出、中間凹下、縫合線的針腳處各自有一個極小的疤痕組織的結節。它不是一個靜止的疤痕。它是一張微縮的地圖，記錄了某年某月某日某個手術室里刀刃滑過皮膚的速度和深度。book18.org
她的指腹沿著那張地圖往下走。從第二關節到指根側面。一共大概四厘米。book18.org
他的手指突然收攏。book18.org
不是緩慢的收攏。是快。五根手指在不到一秒之內合攏成一個閉合的結構，把她的右手整個握住了。掌心貼著她的掌背。手指穿過她的指縫。那道疤正好卡在她的虎口。疤與繭碰到一起。她熟悉這個觸感，他在九號台上糾正她握杆時碰過這裡，在走廊里教她發力時碰過這裡。但這一次不是糾正。是握住。握住之後沒有再動。book18.org
他看著她。book18.org
不是看她的眼睛。不是看她的手。是看她整個人。那種眼神和他在手術台上看監護儀的專注度一樣，但落點不同。監護儀是數據，是變量，是需要控制的東西。她不是變量。她是他不想控制的東西。book18.org
他的另一隻手按上她的後頸。把她拉近。book18.org
接吻。這一次沒有連續七十二小時不睡覺的急迫。是慢的。是從容的。是終於有了時間的。book18.org
嘴唇相碰的聲音在安靜的休息室里被放大了。每一聲分開又貼合都帶著濕意。他的舌頭進來的時候她沒有躲。她的舌頭迎上去的時候他也接住了。兩個舌頭在口腔里糾纏，推動了空氣，發出黏膩的細響。book18.org
他的嘴唇從她的嘴唇移開。下移到她的下頜。不是一條直線。是一條弧線。從右嘴角到下頜角。從他的嘴唇走過的路徑上，她的皮膚逐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book18.org
然後到她的脖子。耳後。再往下。鎖骨。book18.org
在她鎖骨下方，硃砂痣的位置。他停了。book18.org
不是他已經碰到的停下來。是他找到了她的硃砂痣，像在撞球桌上找到一個精準的擊球點。他盯著那顆痣，然後低頭。book18.org
舌尖點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舔。是點。是舌尖最前端觸碰到那個小小凸起的皮膚表面的瞬間，蘇眠的身體發出的聲音。一聲自己都陌生的低啞單音。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氣聲的、短促的悶響。她的嘴唇還閉著，但那聲單音從鼻腔里泄出，在空蕩的休息室里彈了一下，被四壁和那張斯諾克分值表吸收了。book18.org
他的手從她後頸滑下來。沿著脊柱溝，一節一節。頸椎。胸椎。指尖隔著制服薄薄的布料，在每一節脊椎骨之間的凹陷處短暫停留。book18.org
然後手滑進了制服下擺。book18.org
指尖碰到她後腰皮膚的那一刻，蘇眠的腰往前挺了一下。不是她主動的。是她的腰椎在那個冰涼的觸感下自動回彈。他的手是溫的。但她的腰是燙的。book18.org
指尖沿著脊柱往上。一節。一節。一節。摸到內衣扣子時停下了。book18.org
「可以嗎。」book18.org
他的聲音在她耳邊。氣聲。不是刻意的氣聲。是嘴唇離她耳廓太近了，說出來自動變成氣聲。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用了一個比平時更低的調門。不是故意的。是喉嚨在那三秒里變窄了。book18.org
他單手解開了扣子。不是摸索。是指尖精準地找到了三個掛鉤的位置，拇指和食指同時發力，三個掛鉤同時鬆開的。外科醫生的手。蘇眠感覺到了胸前約束的突然消失，內衣肩帶從肩膀上滑下來，卡在上臂。book18.org
他的右手從她背後繞到前面。指尖從肋骨下方開始往上走。不是直線往上。是沿著她肋骨的弧度，斜斜地、慢慢地，掌心覆上她最後一根肋骨。拇指在肋骨邊緣畫了一個圈。她那裡的皮膚從未被人碰過。不性感。不是胸。不是腰。是胃。是肋骨最後一根下面那一小片軟肉。book18.org
但她的顫抖比剛才硃砂痣被舌尖點到時更劇烈。因為那個位置太日常了。日常到她自己都不會碰。他的手停在那裡，像發現了一個沒人到過的坐標，需要在地圖上做標記。book18.org
他的拇指在她的胃上停留了足夠久之後，繼續上移，指腹掃過乳緣。book18.org
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book18.org
上下牙扣住虎口的位置，皮膚被牙齒壓出一個白印。她用這個疼痛來對抗身體里那個正在迅速膨脹的東西，那個東西從被他的拇指掃過的地方開始，往四面八方擴散。但她低估了他的耐心。book18.org
他掰開她的手。不是溫柔的掰。是拇指和食指扣住她的手腕，從她嘴邊拿開。力道不重但不留商量。book18.org
「別咬。」book18.org
她把臉轉向沙發靠背。不想讓他看到她失控的表情。她的嘴唇離開手背後是一個濕潤的牙印。book18.org
「看著我。」book18.org
又是一道指令。book18.org
她轉回來，但沒有看他的眼睛，因為他在看她。那個眼神和手術台上一樣專注，但落在她身上的溫度完全不同。它不是冰冷的分析。它是專注到極致的注視，是在觀察她每一寸皮膚上起的雞皮疙瘩，是在聽每一次呼吸的深淺。book18.org
他的右手還在她胸前。掌心覆上她左乳。五指緩緩收緊。她的乳房在他指間被擠壓出柔軟的形變，乳肉從指縫間溢出。book18.org
拇指在乳頭邊緣畫圈。不是按。是掠。指腹最軟的那一部分掃過她已經硬起來的乳尖，每次掃過時接觸面只有一兩毫米，輕得像羽毛。這種觸感比直接按壓更讓她發瘋。她的腰拱起來撞向他的掌心。他接住。但拇指沒有改變方式，還是那一兩毫米的輕掃。一次。兩次。三次。第四次的時候她終於發出了聲音，不是完整的字，是氣聲和唇齒摩擦的混合體。book18.org
他的左手始終固定在她後頸，拇指壓著她耳後那一小塊凹陷。不是控制。是穩定。像在手術台上用左手穩住病人的頭，右手進行操作。這個姿勢讓她無處可逃，也不想逃。book18.org
他解開她裙子的側拉鏈。拉鏈滑下的聲音在安靜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金屬齒一顆一顆分開。book18.org
手從她腰側滑進裙子裡。隔著內褲，他的手指觸碰到那個位置。棉質內褲的布料濕透了。不是微濕。是透。他的手指隔著那層濕透的布料，感受到了她陰唇的輪廓。book18.org
「蘇眠。」book18.org
他叫她的名字。低沉。不是在問。是在陳述。陳述她的身體對他做出的反應。book18.org
「別叫我的名字。」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你一叫我就，」book18.org
他沒讓她說完。手指撥開內褲邊緣。探進去。book18.org
中指第一指節進入時，他的呼吸第一次失控。吸氣的節奏斷了。不是大的斷裂。是極微小的一個頓挫，一個不夠平滑的換行。她的陰道內壁在收縮。很緊。很熱。在裹。不是被動地容納，是主動地、有節奏地、一波一波地擠壓他的指節。book18.org
他沒有立刻動。停留在那個深度，感受被包裹的觸感和溫度。她的額頭撞上他的鎖骨。呼吸又重又濕，打在他的襯衣前襟上。book18.org
他的拇指開始尋找。不是直接按。是指腹在她陰阜處劃了一個圈。觀察她的反應。她的大腿夾緊了他的手腕。他又劃了一個圈，更慢。同時中指在她體內微微勾起，指腹壓住陰道前壁那一小塊粗糙的區域。book18.org
她發出一聲悶在喉嚨里的嗚咽。book18.org
第三次。拇指直接按上陰蒂。中指勾住G點的同時拇指開始有節奏地打圈。不是機械的。是活的。時重時輕，時快時慢。每一次她的大腿內側肌肉收緊到一定程度，他就放輕力度，讓她降落一點點，然後再加碼。book18.org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小腹的肌肉抽搐著，大腿內收肌群從他的手腕兩側收緊。她攥著他的襯衣前襟，指節白得看不到血色。第一顆扣子崩開了。book18.org
「別忍。」book18.org
他說的。book18.org
她的高潮來得太快。快到她甚至沒有準備好。陰道內壁裹著他的中指開始有節奏地收縮。第一波是從深處往外推的力。第二波稍弱，但在第三波還沒到來之前，一股溫熱的液體從她體內湧出，打濕了他的手指。不是一點點。是流。從指縫間淌到他的掌心，再沿著掌紋的紋路淌到手腕。透明的、黏滑的、帶著她體溫和鹼性的微腥。book18.org
她的大腿還在抖。不是自己能控制的抖。是肌肉在高潮後產生的生理性震顫。盆底肌群還在不受控制地一張一合。book18.org
整個過程他沒有變換過姿勢。右手的中指還埋在她體內，感受著高潮後陰道內壁殘餘的陣陣收縮。拇指停在陰蒂上，不再施力，就停在那裡。book18.org
她的額頭靠在他鎖骨上。book18.org
一句話沒說。book18.org
腿還在抖。book18.org
他從茶几上抽了一張紙巾。左手托著她還在發抖的右手，右手從她體內退出。動作和手術結束時一樣精準，不快不慢，每一個步驟都是確定的。紙巾擦乾淨手指。一二三。食指中指無名指。然後擦掌背。然後翻過手腕擦內側。紙巾濕透了，被他折了兩折，扔進茶几旁邊的垃圾桶里。book18.org
她的手還在他襯衣前襟上攥著。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件白襯衣上，她的第一顆扣子崩開的地方，她的手指攥出了一個扇形的褶皺。他沒有掰開她的手。他用左手覆上她的手背，拇指輕輕划過她虎口的薄繭。book18.org
替她把裙子的側拉鏈拉好。book18.org
拉鏈一顆一顆合上。聲音比拉開時輕。book18.org
然後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下去的撞球雜誌。放回茶几上。封面還是那張卷邊的。book18.org
蘇眠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正在逐漸平復。每一次呼氣都帶著高潮後特有的那種微顫。她的頭髮散了一半，發繩還掛在發尾，將掉未掉。他有節奏地摸著她的頭髮，不是撫摸，是那種穩定、重複的，像在數什麼一樣。她閉著眼睛。兩個人的重量一起陷進那張舊皮沙發的塌陷里。外面的走廊空了。吧檯的燈也關了。球房只剩休息室這一盞燈，照著牆上的斯諾克分值表。紅球1分。黃球2分。綠球3分。棕球4分。藍球5分。粉球6分。黑球7分。book18.org
蘇眠睜開眼看著那張分值表。book18.org
「藍球是五分。」book18.org
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太穩，但已經比剛才好多了。book18.org
他低頭看她：「嗯。」book18.org
「粉球六分。你剛才沒說粉球。」book18.org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比第10章接吻後的那個更明顯一些。book18.org
「剛才沒教完。」book18.org
「那下次教完。」book18.org
他把她從沙發上拉起來。她站直之後，他從沙發上拿起她的發繩，遞給她。她接過，把頭髮重新紮起來。手指還有點抖。但比剛才好多了。休息室的燈光落在兩個人中間。茶几玻璃下面壓著的那張斯諾克分值表，藍球5分的那個圓點偏了一點位置。book18.org
「下周？」他問。book18.org
「下周。」她說。book18.org
【第13章｜白天】book18.org
【美院宿舍】【周五早上七點四十】book18.org
蘇眠在刷牙。book18.org
電動牙刷的震動停在嘴裡，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泡沫從嘴角溢出來，她用左手手背蹭掉。鏡子裡的臉和平時一樣，熬夜後的灰黃、黑眼圈、嘴唇邊干起的一小片白皮。但有什麼東西變了。不是外貌。是某種更底層的、藏在皮膚下面的東西。book18.org
她把泡沫吐在水槽里。漱口。擦嘴。book18.org
然後她看到了自己的鎖骨。book18.org
硃砂痣還在原來的位置。周圍那一小圈皮膚隱約泛紅。不是過敏。是他在那裡停了三秒留下的。舌尖的觸感。濕潤的、溫熱的、帶著極微小的壓力。她的手指碰上去。沒感覺。拿開手指。那個記憶又浮上來。book18.org
她把牙刷放回杯子裡。擰開水龍頭。冷水。捧在手裡。捂在臉上。一次。兩次。第三次的時候她把臉埋在手心裡多停了一會兒。book18.org
【美院設計教室】【周五上午十點】book18.org
面料再造課。教室在北樓三層，窗戶外面對著操場。有人在跑八百米，體育老師吹哨子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悶的。蘇眠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塊白色的胚布，用大頭針釘在軟木板上。她的任務是「不規則褶皺」，用針和線在平面上製造出有立體感的紋理。book18.org
針在布料上穿過去。拉線。打結。再穿一針。book18.org
她看著自己右手虎口上的薄繭。針線活做久了那裡也會磨，但和握球桿磨的繭位置不一樣。球桿磨在虎口偏內側。針線磨在食指側緣。兩個繭挨著，像兩個不相識的鄰居。book18.org
她放下針。拿起旁邊的2B鉛筆，在速寫本上畫草圖。褶皺的走向。應該從左上往右下。鉛筆畫了一條弧線。弧線往上翹了一下。她看著那條弧線。不是褶皺。是弧度。是某個人左手中指側面那道疤的弧度。book18.org
她把鉛筆放下。翻到新的一頁。重新畫。這次畫得更快。鉛筆在紙面上走了不到五秒，停下來。紙上出現了一隻手。不是完整的。只有大拇指和虎口。拇指指腹壓在虎口上，指腹邊緣有一道細長的凸起。她畫出了那道疤的質感，陰影加深，邊緣微凹，中間有一排極細的針腳痕跡。book18.org
她盯著那隻手。鉛筆在拇指旁邊補了一根手指。中指。然後是無名指。食指。小指。五根手指張開，形成一個架杆的姿勢。不是她自己的手。是教她握杆的手。book18.org
林知意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book18.org
「又是手。」book18.org
蘇眠合上速寫本。太快了。合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啪地一聲，前面兩排有人回頭。book18.org
林知意在旁邊座位上坐下來。手裡拿著一杯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她把奶茶放在蘇眠的軟木板旁邊，杯底在木板上印了一個濕圈。book18.org
「我數過，」林知意說，聲音壓低了，「從上周到現在，你速寫本上畫了十一隻手。」book18.org
「你翻我本子。」book18.org
「你攤在桌上，我想不看都難。」林知意吸了一口奶茶，波霸從吸管里彈上來被她咬住，「而且這十一隻手，都同一隻。左手中指有道疤。別告訴我你看解剖圖鑑。」book18.org
蘇眠打開速寫本。翻到剛才那頁。撕下來。揉成團。扔進桌肚裡。book18.org
「哎，」book18.org
「畫得不好。」book18.org
林知意看著桌肚裡那個紙團。又看著蘇眠。蘇眠拿起針繼續扎胚布。針尖穿過白色布料，扎進軟木板里，發出輕微的噗的一聲。book18.org
「是那個吧，」林知意把奶茶放回濕圈上，「球房那個。」book18.org
蘇眠沒有停手。針從布料下面穿上來。拉線。線在布料上勒出一道細褶。book18.org
「不是什麼。」book18.org
「你上次說的『不是什麼』，就是那個人。」book18.org
「就是不是什麼。」book18.org
林知意靠回椅背。吸管在奶茶杯里攪了兩圈。冰塊撞塑料的聲音。book18.org
「蘇眠。」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上次半夜回來，嘴是腫的。」book18.org
蘇眠的手指停在胚布上。針扎了一半，半截在布里，半截在布外。她看著那根針。記憶自動跳回九號台，他的嘴唇壓上來，不是輕的，是帶著三天沒睡的急迫。然後跳回休息室，沙發彈簧發出一聲悶響，他的嘴唇從她的嘴唇移到下頜，到鎖骨，到硃砂痣。book18.org
「我沒問，」林知意說，「是因為你不想說。但你嘴腫了。」book18.org
老師從講台上往這邊看了一眼。蘇眠低下頭。把剩下的半截針推進布料里。book18.org
「他叫什麼。」book18.org
「陸止。」book18.org
林知意沉默了一會兒。吸管在奶茶杯里轉圈。book18.org
「做什麼的。」book18.org
「醫生。」book18.org
「多大。」book18.org
「三十二。」book18.org
「你多大。」book18.org
「你知道我多大。」book18.org
「我就是要你聽一下。」林知意把奶茶杯放在兩個人中間，「二十一。大三。三十二。醫生。球房認識。凌晨回家。嘴腫。」book18.org
她把這幾個詞一個一個放在桌上，不加評論詞，不連接，就那麼攤開，讓蘇眠自己看。book18.org
蘇眠把針拔出來。重新紮。位置偏了半厘米，褶皺的弧度不對。book18.org
「他結過婚，」她拆掉那針，重新穿線，「沒有。沒結過。」book18.org
林知意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蘇眠的速寫本上畫的那隻手。她眨了眨眼，把那個幻覺眨掉。book18.org
「行吧。」book18.org
蘇眠轉頭看她。book18.org
「什麼叫『行吧』。」book18.org
「行吧就是，我不說你瘋了，因為我見過你暑假在醫院陪你媽的時候，一個多月沒出過門。我也不說你正常，因為我不認識那個男的。所以行吧。你先畫你的褶皺。」book18.org
林知意把奶茶拿起來，吸了一口。冰塊化了，奶茶淡了一個色號。book18.org
「但下次嘴腫的時候，記得塗碘伏。」book18.org
「酒精。」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酒精消毒。碘伏是術後用的。」book18.org
林知意愣了一秒。然後搖了搖頭，那表情在說：你已經完了。book18.org
【市第一醫院】【周五下午三點半】book18.org
蘇眠沒有計劃去醫院。book18.org
她原本是要去面料市場的。學校門口坐公交六站，到城南輕紡城，找一種叫「水光緞」的面料做畢設。她在公交站台等了二十分鐘，114路來了，她上去，刷了卡，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後在第三站的時候，她看到了那塊路牌。book18.org
市第一醫院。往前500米。book18.org
下一站就是。book18.org
公交車報站。市第一醫院到了。車門打開。沒有人下車。司機關上門。車子起步。book18.org
蘇眠在座位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左手握住右手。右手翻過來。虎口的繭在車窗透進來的陽光下泛著白光。book18.org
車子開出站台大概兩百米。book18.org
「師傅，能停一下嗎，我坐過站了。」book18.org
她下車。往回走。五月中旬的陽光已經有了夏天的底色。醫院門口的梧桐樹遮出一條蔭涼，她走在蔭涼下面，步子不快，踩在樹影之間枯黃的梧桐花絮上，鞋底發出極輕的脆響。book18.org
門診大樓。自動門開了，一股空調冷氣夾著消毒洗手液的味道撲面而來。那個味道。她站在大廳里。挂號窗口排了七八個人。導診台的護士正在接電話。藥房窗口有人在取藥，塑料袋嘩嘩響。book18.org
她走到樓層指示牌前面。book18.org
三樓。神經外科。四樓。手術室（家屬等候區）。十二樓。特需病房。book18.org
沒有他的名字。不在這些樓層指示上。她也不是來找他的。她只是，book18.org
只是什麼。只是想知道他白天在什麼地方。只是想知道那個每次出現在九號台螢光白燈光下的人，在日光燈下是什麼樣子。只是想在送他回家四天之後，看看他工作的走廊有多寬、他辦公室窗外是什麼樹。book18.org
電梯門開了。有人下來。有人上去。她沒有進電梯。她站在指示牌前面。看完了每一個科室的名字。然後轉身。走出門診大樓。外面陽光很刺眼。book18.org
「蘇眠？」book18.org
她停下來。book18.org
不是他的聲音。是女聲。她轉身，看到一個穿淡藍色手術服的護士站在門診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book18.org
「你是蘇眠嗎？陸醫生讓我找你。」book18.org
蘇眠愣住了。book18.org
「他剛才在二樓窗口看到你了，」護士指了指二樓，「他說如果是你的話，讓你等一下，他還有一個術後評估，大概二十分鐘。」book18.org
「他怎麼知道我，」book18.org
「陸醫生說，一般人不會站在科室指示牌前面看那麼久。」護士晃了晃手裡的保溫杯，「他讓我把這個給你。冰水。他說你知道的。」book18.org
蘇眠接過保溫杯。不鏽鋼的。冰涼。杯壁上沒有任何霧氣，但他的習慣。那個人隨身帶冰水的習慣。他從二樓窗口看到她，派人送下來一杯冰水。因為從二樓跑下來需要三分鐘，但他二十分鐘後才能走。book18.org
她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冰水。不是球房飲水機的味道。是家裡冰箱製冰的味道。book18.org
她站在門診大樓門口。手裡握著冰水杯。陽光從梧桐樹葉之間漏下來，落在她手背上。虎口的薄繭在光線下看不出來，但繭還在。book18.org
【第14章｜他家】book18.org
【市第一醫院門診樓外】【周五下午四點零五】book18.org
他出現的時候，蘇眠正把保溫杯擰緊。book18.org
不是從門診大門出來的。是從側門。那扇貼著「醫護人員通道」標識的玻璃門被推開，走出來一個穿著灰色襯衣、深色西褲、手裡拎著公文包的人。頭髮沒怎麼打理，鬢角有一點被手術帽壓過的痕跡，額前有一撮翹著。book18.org
他沒穿白大褂。蘇眠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瞬間的遺憾。好像一個只在夜晚出現的角色，突然被拉到陽光底下，某些屬於黑夜的特權被剝掉了。book18.org
但他朝她走過來。步伐和每次走進球房一樣。不快。每一步之間的間距恆定。book18.org
「你怎麼在這。」book18.org
「路過。」book18.org
「公交坐過站了？」book18.org
蘇眠沒有回答。他把公文包換到左手，右手從她手裡把保溫杯拿過去。擰開。喝了一口。不是對著她喝過的位置。是對著另一邊。然後擰上。book18.org
「走吧。我送你回去。」book18.org
「你下班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車子還是那輛深灰色沃爾沃。停在地下車庫負二層B區。車裡有淡淡的皮革味，後視鏡上掛了一個平安符，紅色的，舊了，絲線褪成粉色。蘇眠上次開車的時候沒見過這個，可能是之前放在手套箱裡的。book18.org
他發動車。中控螢幕亮了。導航沒開。book18.org
「回學校？」book18.org
「嗯。」book18.org
車子駛出地庫。陽光從前擋風玻璃灌進來，把兩個人的臉都照得比平時亮兩個色號。蘇眠在陽光下看著他左手握方向盤。那道疤在自然光下是淡粉色的，比球房的螢光白燈下淺。新疤的粉色正在消退，再過一個月大概就變成白色了。book18.org
「保溫杯是你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讓人送下來。」book18.org
「我在二樓窗口看到的。不確定是不是你。」他換了個車道，「但醫院裡很少有人會站在科室指示牌前面看那麼久。患者看的是挂號窗口。家屬看的是藥房。只有找人的才會看指示牌。」book18.org
蘇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book18.org
「我是去面料市場的。」book18.org
「輕紡城？」book18.org
「嗯。」book18.org
「坐過站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眼角那道細紋加深了一點點。沒說話。book18.org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然後側過頭看她。book18.org
「周六下午。你休息？」book18.org
蘇眠看著他。book18.org
「周六我沒班。」book18.org
「來我家。」book18.org
不是問句。book18.org
【美院宿舍】【周六下午一點】book18.org
蘇眠站在衣櫃前面。book18.org
已經站了五分鐘。床上攤著三套衣服，一套試過，一套還在猶豫，一套是備選。book18.org
她選了第一套。墨綠色針織衫，牛仔褲，平底鞋。不是球房的制服。不是高跟鞋。是白天的衣服。是可以走在太陽底下、不用站在螢光白燈下的衣服。book18.org
化妝。隔離。粉底。遮瑕。眉毛。睫毛。口紅還是豆沙色。塗一層。抿掉。不塗第二層。book18.org
林知意不在。宿舍里只有窗外操場上有人打籃球。球砸在籃板上的聲音悶悶的。蘇眠在鏡子前轉了一圈。領口不高。硃砂痣露出半顆。她沒有遮。book18.org
手機響了。book18.org
微信。陸止。book18.org
她存了他的號碼之後，微信自動推薦了好友。她猶豫了半天，按了添加。他通過的很快。兩個小時後。不是秒通過。是兩個小時後。做完手術看到手機才通過的。book18.org
聊天記錄里只有兩條文字。book18.org
陸止：周六下午過來？book18.org
蘇眠：幾點。book18.org
陸止：一點。book18.org
她看了眼時間。十二點一刻。把手機塞進包里。出門。叫了車。地址不用輸。上次開他的車送他回去，路線她還記得。城東那個安靜的小區。六棟。二十二樓。她在手機上打了幾個字：在路上了。book18.org
他回了一個字：好。book18.org
二十分鐘後，計程車停在小區門口。保安問她去哪棟樓，她說六棟。保安點頭，沒多問。她走進小區。綠化很好，香樟樹遮住了大部分陽光。她踩過前幾天下雨留下的水漬。上次來是凌晨，她在駕駛座上，他在副駕睡著了。路燈光一道一道從他臉上滑過去。現在是大白天，她穿著平底鞋，走在香樟樹的蔭涼下。book18.org
六棟。電梯上到二十二樓。book18.org
走廊很安靜。一層兩戶。對面那家門上貼著一張水電費催繳單。book18.org
6202。book18.org
她按門鈴。響了半聲，門就開了。像是他已經在門口等了。book18.org
陸止站在門後。穿的不是襯衣，是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領口洗得有點松。蘇眠第一次看到他穿非正裝。第一次看到他的手臂。從手腕到肘部，前臂有一層薄而均勻的肌肉，不是健身房練的，是手術台上站了十幾年自然形成的。左臂內側有一小塊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青，可能是抽血留下的。book18.org
他遞給她一雙拖鞋。book18.org
女款。灰色。全新的。吊牌還在，夾在鞋內側。尺碼是37。book18.org
她的尺碼。book18.org
「你準備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什麼時候？」book18.org
「接吻後第二天。」book18.org
他轉身往客廳走。蘇眠站在玄關。低著頭。把腳上的平底鞋脫掉。踩進那雙拖鞋。37碼。剛好。不多一毫米，不少一毫米。book18.org
她站起來。環顧客廳。裝修極簡。牆面是白的。沒有裝飾畫。沒有電視牆。沒有綠植。家具只有一張深灰色的布藝沙發、一個茶几、一面靠牆的矮書櫃、一台小型咖啡機。窗簾是淺灰色的，拉了一半。陽光從另一半擠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條明亮的直角。book18.org
書柜上全是醫學期刊和厚本專著。有幾本書脊朝外：《神經外科手術學》、《顱內動脈瘤顯微外科治療》、《神經解剖學彩色圖譜》。最右邊那一格擺的不是書，是一個相框。相框里不是照片，是一張手寫的卡片，字跡很舊，墨水褪成暗藍。book18.org
她走近想看。還沒來得及看清卡片上寫的什麼，他從廚房裡探出頭。book18.org
「喝什麼。有冰水。」book18.org
「冰水。」book18.org
「還有咖啡。紅茶。」book18.org
「冰水。」book18.org
他倒了兩個杯子。一個遞給她。杯子不是玻璃的，是不鏽鋼的雙層杯。杯壁不會起霧。握在手裡只有涼的觸感，沒有視覺上的冷。book18.org
「你在電話里說你下午沒課，」他靠在廚房門框上，「周六下午是畢設時間。」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上周六你說過。你在圖書館畫褶皺。」book18.org
蘇眠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在一個看似不經意的閒談里。上周四他在休息室教她認分值球之前，隨口問她周六幹嘛。她說畫設計稿。褶皺。面料再造。book18.org
他記住了。book18.org
她握著那個不起霧的冰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收緊。指尖碰著不鏽鋼的冰涼。心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時重。book18.org
他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杯子放在茶几上。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不是強勢的扣。是引。把她從沙發旁邊引到他面前。book18.org
接吻。book18.org
站著。在客廳中央。陽光切出來的直角落在兩個人腳邊。book18.org
這次和休息室不一樣。不是教學中被打斷的試探。不是在球房隨時可能被人發現的警惕。是在他的家裡。沒有人會推門進來。沒有掛鐘在倒計時。沒有打烊。book18.org
他的嘴唇是軟的。但舌頭探進來的時候，力度比前幾次都直接。book18.org
她踮腳。手從他的T恤前襟滑上去。環住他的脖子。手指碰到他後頸的頭髮，那裡有一點微汗。不是熱。是緊張。book18.org
他的雙手從她腰側下滑到臀側。收緊。把她整個人往上提了一下。她的腳離開了拖鞋。book18.org
她發出一聲極輕的、被他的吻截斷的氣聲。book18.org
他抱著她走了幾步。蘇眠不知道往哪個方向。過了走廊。門框一晃。臥室。book18.org
床單是灰色的。book18.org
鋪得很平整。枕套是同一套。床頭柜上放著一盞閱讀燈，燈罩是黑色的。book18.org
他把她放在床中央。她躺下去的時候，灰色的床單在她背後鋪開。頭髮散在枕頭上。book18.org
他站在床邊。抬手。抓住T恤的後領。往上一拉。布料翻過頭部。他的鎖骨、胸骨、腹肌。不是健身海報那種誇張的塊狀，是長年保持同一體態形成的自然線條。小腹平坦，腹直肌兩側各有一道淺淺的溝。肚臍下方有一條顏色稍深的體毛線，消失在褲腰邊緣。book18.org
蘇眠的手指攥緊了床單。不是緊張。是口渴。book18.org
他又解開了褲子。然後是內褲。陰莖彈出來。龜頭的顏色比莖身深，包皮已經完全退下去了，冠狀溝的弧度在她視野里像一道需要計算角度的弧線。莖身有血管凸起，從根部往上延伸，被龜頭截住。book18.org
他俯身。膝蓋壓在床沿。一隻手撐在她耳側。另一隻手從她的針織衫下擺探進去。不是從腰。是從腹部。掌心貼著她的肚臍。然後往上。拇指沿著肋骨內側划過去。碰到內衣鋼圈時，他的手指繞到後面。單手解開了三個掛鉤。蘇眠記得上次他只用了拇指和食指。這次也是。三指併攏。咔。同一個聲音。book18.org
他把她拉起來。把她的針織衫往上提。她的手臂伸直。衣服從頭上脫下來。頭髮被帶起，啪地靜電貼在他的胸口。他用手把那些碎發一根一根從她臉頰上撥開。動作很慢。撥完之後沒有收手。掌心還留在她臉側。book18.org
然後他的手往下。拇指按在她鎖骨下方的硃砂痣上。按了一秒。兩秒。三秒。然後低頭。舌尖點上去。book18.org
蘇眠的腰往前挺。book18.org
不是她主動的。book18.org
她的身體在他的舌尖碰到那顆痣的瞬間自動拱了起來。小腹撞上他的小腹。他的陰莖夾在兩個人中間，莖身壓著她的肚臍下方。她感受到了它的溫度。比他的手高。book18.org
他把她放回枕頭上。手從她胸前滑下來，解開她牛仔褲的扣子。拉下拉鏈。手指勾住褲腰和內褲的邊緣，一起往下拉。蘇眠抬起臀。褲子從腿上滑下去。小腿。腳踝。脫掉。他隨手扔在地板上。然後他看著她的身體。book18.org
不是緊張地看。不是審視。是停頓。和每次看她擺球的角度時一樣。他在看。在記錄。book18.org
然後他再次俯身。book18.org
吻從她的鎖骨開始。往下。胸骨。左乳。舌尖在乳暈外面繞了一圈。然後收窄，聚焦在乳尖。不是含。是用舌尖的背面輕輕拍一下。book18.org
蘇眠的呼吸斷了。不是喘。是卡住了。book18.org
他的右手從她的膝蓋內側往上滑。大腿內側的皮膚沒有接觸過陽光，薄得能看到青色血管。他的指腹在有血管的那片皮膚上划過。力度輕到幾乎不存在，但觸感刺激密集到她的腿自動往外打開。book18.org
他的手指觸到了她陰唇的邊緣。中指。不是進入。是沿著那道縫隙從後往前劃了一下。指腹沾上一層濕潤。他抬起來，在她眼前。指尖上泛著水光。他把那根手指含進自己嘴裡。不是色情的含。是品嘗。像在確認一個重要的生理指標。book18.org
然後他從床頭櫃抽屜里拿出一個安全套。book18.org
撕開包裝。戴上。book18.org
這個過程里他沒有說話。蘇眠也沒有。兩個人的目光在安靜中撞了一下。他的手回到她膝蓋內側，把她兩條腿輕輕推到M形。然後扶著自己的陰莖，龜頭抵在她陰道口。book18.org
進入的第一寸。book18.org
不是一下。是一點。推入。停。再推。再停。book18.org
她的陰道內壁被撐開的速度比他的動作更慢。肌肉在拒絕，又在接納。她的手指抓著他的背。指甲陷進去。他背上那條肌肉在她指下收緊。book18.org
前三分之一。冠狀溝剛好被吞進去。他停在那裡。讓她適應。book18.org
「疼嗎。」book18.org
「不疼。」book18.org
「什麼感覺。」book18.org
「……很滿。」book18.org
他繼續推進。中間三分之一。她的內部在擴張。陰道前壁被龜頭壓住時，她發出一聲短促的氣聲。他停了兩秒。再推進至最深。她的宮頸口感受到龜頭的壓力。陰道被填滿的程度不是一種觸感。是一種體重。是從內部向外支撐的力量。book18.org
他停在那裡。book18.org
她的大腿內側貼著他的髖骨。兩個人的身體嚴絲合縫。她看著他的臉。他看著她。book18.org
他開始抽動。book18.org
不是快的。是深的。每一次都退到只留龜頭在裡面。冠狀溝擦過陰道入口那一圈敏感的括約肌，然後再次推進。最深的時候小腹壓下她的陰蒂。恥骨壓上恥骨。三淺一深。book18.org
她的聲音變了。不是哭。不是叫。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被每一次撞擊截斷的低啞單音。每一聲都比前一聲少一個音節。最後只剩氣聲。book18.org
他左手的疤就在她眼前。她側過頭，嘴唇碰到那道凸起。book18.org
他的抽動節奏突然改變。book18.org
不再是三淺一深。是連續的、不間斷的深頂。每一次冠狀溝都撞到宮頸口。她的子宮口在隨著每次撞擊產生一股酸脹的電流，從小腹炸開，沿著骨盆擴散到大腿根。她的大腿夾緊了他的腰。腳趾蜷縮。手指在背上抓出紅印。指甲留下一道明顯的劃痕。book18.org
第一次高潮。來得沒有預兆。她的陰道內壁突然開始痙攣。從深處往外推。一下。兩下。不是她能控制的。是身體在她大腦批准之前就做出了決定。一股熱液從體內湧出，打濕了兩個人的交接處。愛液在陰莖進出時被帶出來，發出濕黏的聲音。book18.org
他沒有停。在她還在第一波收縮的餘震里，繼續保持那個頻率和深度。每一下頂入，她的陰道內壁都會有一波新的收縮反應。book18.org
第二波。比第一波弱了一點。但更持久。她的大腿內收肌群像被電擊一樣顫抖。足弓抽筋。十根腳趾向內蜷到極限。book18.org
她睜開眼睛看著他的臉。他也在看她。他的嘴唇是乾的，呼吸從鼻腔出來，每一次都帶著悶響。他的額頭上有汗。一滴汗從太陽穴滑到下頜。下頜肌肉在收緊。他在壓。在延遲。book18.org
然後他的手指離開了她的手腕。兩隻手都放開了對她的固定。他抓住她的腰側。拇指陷進髖骨上方那個軟凹。力道比以前重。他挺進最深處，停在那裡。精液射出的同時，他的整個身體僵住。只有腹直肌在劇烈地抽搐。book18.org
然後他拔出來。側躺在她旁邊。仰面。看著天花板。呼吸恢復得很快。胸口起伏几下就平了。book18.org
蘇眠躺在那裡。大腿內側有液體在往下淌。不是自己的。是他的。從她陰道口流出來，順著會陰，淌到灰色的床單上。灰色床單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濕痕。不是一圈。是漫開的不規則形狀。book18.org
兩個人都沒說話。book18.org
天花板上有一根燈管。沒開。白天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淡淡的線。book18.org
她翻身。把臉埋進他的胸口。他的胸骨上有一層微汗。鹹的。book18.org
「陸止。」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床單要洗了。」book18.org
他的胸腔在她臉下動了一下。不是大笑。是那種比嘴角更深的、從胸腔里發出來的、被長期克制後不得不出來的一個短促的氣流。這是他第一次失笑。蘇眠把臉埋得更深。不想讓他看到她在笑。book18.org
他的手抬起來。放在她後腦勺上。手指從她頭髮里穿過去。拇指在她耳後那塊皮膚上畫了一個圈。book18.org
【第15章｜規矩】book18.org
【陸止家·臥室】【周六下午兩點半】book18.org
床單上的濕痕正在慢慢擴大自己的直徑。book18.org
蘇眠側躺著，臉還埋在他胸口。他的胸骨上那層微汗已經涼了，皮膚恢復了乾燥的溫熱。她的右腿搭在他左腿上，膝蓋卡在他大腿之間。他的手指還埋在她頭髮里，拇指在她耳後那塊皮膚上有一下沒一下地畫著圈。book18.org
窗外有鳥叫。不是小區里的。是樓上陽台養的，籠子裡那種。叫聲被雙層玻璃過濾了一遍，傳進來的時候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book18.org
「幾點了。」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book18.org
他伸手從床頭柜上拿起手機。動作很輕，沒有把她從胸口移開。book18.org
「兩點三十五。」book18.org
「我該走了。」book18.org
她沒有動。他也沒鬆手。過了大概十秒，她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他的胸口有一小塊皮膚被她的顴骨壓紅了。她看著那塊紅印，伸手用拇指抹了一下，沒抹掉。是壓痕，不是髒。book18.org
她坐起來。床單從她身上滑下去。她低頭找衣服。內衣在床尾。針織衫在床下，翻了個面。牛仔褲團成一團在椅子腳旁邊。book18.org
她彎腰去撿針織衫的時候，感覺到大腿內側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下淌。白的。黏的。混著她自己的體液，沿著大腿內側的皮膚往下畫了一條五厘米的線。book18.org
她從床頭柜上抽了兩張紙巾。擦乾淨。把紙巾團扔進床邊那個小垃圾桶。垃圾桶里還有他剛才撕開的安全套包裝，銀色的小袋子，裂口整齊。book18.org
她穿好內衣。反手扣搭扣，扣了兩次才扣上。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腕。book18.org
「我來。」book18.org
三指併攏。咔。三個掛鉤同時合上。和脫時一樣的精準。book18.org
她把針織衫套上。站起來穿牛仔褲。扣扣子。拉拉鏈。光腳踩在地板上找拖鞋。那雙他買的灰色拖鞋，37碼。有一隻踢到了床底下。她彎腰去夠，他先一步彎腰，把那隻拖鞋從床底撈出來，放在她腳邊。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他彎腰的後頸。頭髮有點亂，有一撮翹在耳後。她想起昨晚他連續三天沒睡、眼中布滿紅血絲時，自己站在球房走廊里，他說「過來」，聲音低啞。book18.org
「我有件事想跟你說。」book18.org
他直起身。看著她。book18.org
「說吧。」book18.org
「球房那邊，」她停了一下，把另一隻腳也踩進拖鞋裡，「我們不能讓別人知道。」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不是『知道』就可以。是具體的。」她站在床邊，手指在牛仔褲口袋裡摸到發繩，拿出來，把頭髮往後攏，「不能在球房接吻。不能有親密舉動。不能讓經理看出來。小周也不行。誰都不行。」book18.org
她把發繩繞了兩圈。紮緊。碎發從耳後掉出來幾根，她沒有管。book18.org
「經理之前找過我。有個客人投訴我態度不好，因為我不讓他碰。經理說再有下次就壓不住。這份工作我不能丟。我媽下周三化療。」book18.org
她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沒有任何變化。像在陳述一個和球房台費一樣的數字。下周三。化療。這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和「擺球」一樣平。book18.org
陸止靠在床頭。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放在灰色床單上，手指在那個深色濕痕旁邊輕輕敲了兩下。book18.org
「好。」book18.org
一個字。book18.org
「不只是嘴上說好。你做得到嗎。」book18.org
他沉默了一秒。不是猶豫。是在思考她的問題值不值得回答。book18.org
「你見我哪天在球房碰過你。除了糾正姿勢。」book18.org
蘇眠想了一下。從認識他在球房對她的每一次碰觸，全都是在「教學」的名義下。手指貼腰、虎口按壓、後背靠近。每一次都精準地踩在邊界線內。不是不敢越過。是邊界線本身由他定義。他說這是教學，這就是教學。book18.org
「沒有。」她說。book18.org
「那就繼續沒有。」book18.org
他站起來。從衣櫃里拿出一件乾淨的白T恤套上。又從椅子上拿起她的包遞給她。book18.org
「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book18.org
蘇眠接過包。看著他。book18.org
「如果他再來，老錢。或者任何客人碰你。不叫『處理』。叫我。」book18.org
「你在球房能做什麼。你不能打他。」book18.org
「我不能。」他把手機從床頭柜上拿起來，放進褲袋，「但你在九號台。九號台是我的台。那上面每一顆紅球都他媽是我打的。有人在我台子上碰你，我會讓他換個地方打球。」book18.org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沒有換聲調。和「擺球」一模一樣。但蘇眠注意到他左手那道疤的顏色變深了一點。不是真的變色。是指節收緊時疤痕組織被周圍皮膚擠壓，從淡粉變白。book18.org
她把包挎在肩上。走到玄關。彎腰換鞋。那雙新拖鞋脫下來，整齊地放在鞋櫃旁邊。旁邊還有一雙深藍色男士拖鞋，鞋底磨損得比她的厲害。book18.org
她直起身。手放在門把手上。book18.org
「晚上見。」book18.org
「晚上見。」book18.org
【九號球房】【周六晚九點五十分】book18.org
周六晚上的球房很吵。大廳七張台全滿。有人在用音響放電子音樂，低音炮震得吧檯上的杯子在微微發顫。小周在吧檯後面調酒，面前排了六七個杯子，金酒、朗姆、伏特加，冰塊在調酒器里搖得嘩嘩響。book18.org
蘇眠換好制服。對著更衣室那面有裂紋的鏡子。頭髮紮緊了。領口敞著。硃砂痣沒遮。她用手指碰了一下那顆痣。然後推門出去。book18.org
今晚助教人手不夠。她同時在跟三張台。三號台是一對年輕情侶，男生教女生打球，女生每次都打空但笑得很開心。蘇眠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就走了，沒什麼需要她幫忙的。五號台是四個中年男人，喝啤酒，打球不守規則，把八球打出了碰碰車的效果。七號台是個單獨來的女人，三十出頭，短髮，打得很好。蘇眠幫她擺了兩局球，她說謝謝你：我自己打就行。book18.org
然後她聽見了推門聲。book18.org
不是九號台的方向。是大門。那扇每次被他推開的門。她正在給五號台擺三角架，手指捏著紅球。沒抬頭。但她的耳朵從那扇門被推開的瞬間就自動從大廳里所有雜音中剝離出了那個頻率。皮鞋踩在瓷磚上的聲音。三步。停了。從吧檯拿冰水。說謝謝。然後是往九號台走的腳步聲。不快。每一步之間間距相等。book18.org
她的手指繼續擺紅球。十五顆。三角架提起。五號台的中年男人說了聲謝謝。她說不用客氣，然後才站直。book18.org
九號台的燈已經亮了。book18.org
他站在台邊。深灰色襯衣。左手握冰水杯，右手正在從皮套里抽出球桿。她走過去。停在三米外。不是平時的三米外。是今天下午他們在床上分開後，那個距離突然有了新的維度。八小時前她的腿搭在他腰上，現在她站在三米外像一切都沒發生過。book18.org
「擺球。」book18.org
她走過去。俯身擺球。三角架。排列。提起。退回。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他的目光不在她手上。在她臉上。她能感覺到。那兩道目光的重量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看一個擺球的人。現在是看一個幾小時前剛從自己床上下來的人。book18.org
她退回三米外。他開球。book18.org
第一桿。白球撞開三角形。三顆紅球落袋。第二桿。他俯身前對她說了一句：「五號台那幾個人是第一次來吧。」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握杆的姿勢不對。那個穿條紋衫的，握杆像在握擀麵杖。」book18.org
蘇眠差點笑出來。成年人的笑是可以被憋回去的，但憋回去的過程會從眼睛裡漏出來。她把目光轉向台面。假裝在看他走位。但嘴角動了一下。極其微小。book18.org
他打完第一局。四顆紅球落袋。蘇眠去擺球的時候，他的手指在台面邊緣輕輕敲了一下。不是叫她。是無意識的。她擺好球抬起頭，發現他在看她。不是看她的手。是看她的虎口。右手虎口，那個薄繭的位置。book18.org
她退回來。什麼都沒說。他繼續打。但那個眼神已經被她捕捉到了。他在想下午的事。和她一樣。book18.org
有幾個瞬間，他跟她說「左腳往前半步」時聲音壓低了一點，不像教練，像某種在公眾場合不得不壓抑的私密對話。他說「發力」的時候嗓音里有個顆粒感，那是他下午叫她的名字時那個聲線的殘留。book18.org
這些細節只有她知道。她站在三米外，把這些東西一個一個收進盒子裡。book18.org
十一點半。球房開始散了。五號台的中年男人第一個走的。七號台的女人走的時候跟蘇眠點了點頭。三號台的情侶去結帳，男生摟著女生的腰。小周在吧檯收杯子。蘇眠在九號台旁邊，往側桌上倒了杯新水。book18.org
陸止俯身打今晚最後一桿。黑球。角度不大，但需要一定的力道，因為白球在底庫，黑球在對角袋口。book18.org
他拉回。停頓。出杆。book18.org
白球走出一條弧線，撞上黑球。黑球滾向袋口。碰到了袋角。彈了出來。沒進。他直起身。把球桿放在檯面上。然後做了一個動作。book18.org
他走到她面前。不是側面。不是身後。是正前方。距離一臂。蘇眠抬頭看他。這個距離在球房裡，在九號台的螢光白燈下，在吧檯旁邊小周隨時可能抬頭看到的範圍內，太近了。book18.org
他在做什麼。他們下午剛說好的。book18.org
然後他抬起她的右手。不是握。是抬。手指托著她手腕下方。另一隻手的手指按在她的虎口上。book18.org
「握杆。虎口這裡。發力點。」book18.org
他的拇指壓在那塊薄繭上。book18.org
和之前的教學姿勢一樣。但他的拇指多停了一秒。不是必要的教學停留。是在她說「不能在球房有親密舉動」之後，他在規則的紅線上，把身體重量放多了一秒。只多一秒。book18.org
午在床上的回憶湧上來：他在床上時那道疤的顏色、他進入的節奏、灰色床單上的濕痕。所有這一切都被濃縮在這一秒里。他表情和平時一樣。專注。認真。看著她的手心。但他的拇指動著。不是按，是極其輕微地，在她虎口繭子上前後摩了那一毫米。book18.org
蘇眠抬頭看他。眼神在說：你說了好。他說了。但沒說好之後不碰。他說的是繼續沒有。以前怎麼碰，現在還是怎麼碰。book18.org
他的嘴角沒有動。但眼角那道細紋加深了。極其微小。不是笑。是某種被壓在最底層的、只有她能破譯的信號。book18.org
他鬆開了她的手腕。book18.org
「這一桿打不進，」他說，「你試試。」book18.org
蘇眠看著那顆停在袋口的黑球。白球還在底庫。她俯身瞄準。左手架杆。右手握杆。虎口那個位置，被他的拇指按過的地方，正在發燙。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實的皮膚溫度升高。她感受著自己的身體反應：呼吸無法平穩、手指異常敏感。她知道他的目光就在她後背。和下午在床上的目光一樣重。但在球房裡，這種重量被壓在「教學」的外殼下面，反而更重了。壓得越緊，彈得越狠。book18.org
她出杆。黑球進了。book18.org
她直起身。把球桿放在檯面上。轉身。他站在她身後一米處。拿著冰水杯。看著她。book18.org
「進步了。」book18.org
和之前每一次說這三個字一樣。一樣的語調。一樣的平靜。但她從平靜的水面上看到了水下面有東西在動。她把抹布搭在台邊。book18.org
「打烊了。」book18.org
十二點。小周在吧檯後面喊了一聲「我關門了啊」，然後熄了吧檯區的燈。走廊壁燈還亮著，黃色光圈一個一個排到門口。book18.org
蘇眠走向更衣室。路過他身邊時沒有停。兩個人的肩膀隔了大概一掌。但在錯身而過的瞬間，她的右手小指碰到了他的左手小指。不是握住。是擦過。皮膚碰皮膚，接觸面積不超過一粒米的寬度，持續不到四分之一秒。小指的側面。指甲邊緣。極短的觸碰，幾乎是零。book18.org
她推開更衣室的門。關上。站在那面有裂紋的鏡子前面。右手握成拳。小指往裡扣。好像要把那個觸感鎖在掌心裡。不能繼續了。再碰一次，明天上班她沒法看著經理的眼睛說「我是助教，他是客人」。她必須和他立真正的規矩。book18.org
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拿出來。微信。book18.org
陸止：到家發消息。book18.org
她打了兩個字：好。然後補了一句：以後球房裡別那樣。book18.org
他回得很快：哪樣。book18.org
蘇眠：多那一秒。book18.org
他沒有立刻回復。過了大概兩分鐘。book18.org
陸止：好。但那一秒不是教學。book18.org
蘇眠看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懸著。打了三個字。刪掉。又打三個字。又刪掉。最後發了一個：知道。book18.org
她知道。他在床上也說的是好。但拇指還是多停了一秒。這個人說好的時候，只是說他會盡力。沒說過他能做到。book18.org
【第16章｜撞球桌上】book18.org
【九號球房】【周三凌晨十二點十分】book18.org
周三凌晨，球房打烊。book18.org
小周已經走了。經理辦公室的燈滅了。大廳里只剩走廊的壁燈和九號台上方那盞螢光白。所有的台子都空著，台呢上的球痕被刷順，三角架倒扣在側桌上，公用杆一根一根歸位。安靜和平時不一樣。不是沒人說話的安靜，是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的安靜。排氣扇關了，空調外機不響了，只有冰水杯里最後一塊殘冰偶爾裂開發出極細的、像指甲划過玻璃的聲音。book18.org
蘇眠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換好了自己的衣服。牛仔褲，白T恤，帆布鞋。頭髮披著，沒扎。臉上卸了妝，只剩睫毛上還有一點沒擦乾淨的殘膏。她往門口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book18.org
九號台還亮著燈。他站在台邊，沒有打球。球桿已經裝回皮套里了。他在等她。book18.org
「她們都走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她走過去。不是走到三米外，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把她耳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手指在耳廓邊緣停了一下。book18.org
「今晚的球你沒打。」book18.org
「今晚客人太多。」book18.org
他把她的碎發別好。手沒有收回來，從耳後滑到她後頸。拇指壓在她耳垂下方那一小塊凹陷處。沒有按。只是停在那裡。book18.org
「那現在打一局。」book18.org
「台子都收了。」book18.org
他沒回答。從側桌上把三角架拿起來，遞給她。book18.org
「擺球。」book18.org
蘇眠接過三角架。走到球袋旁邊，一顆一顆把紅球掏出來。十五顆。三角架鋪開。排列。提起。退回。每一個動作她都做了幾十次，閉著眼睛也能做到。但這最後一次不一樣。因為他在看她看的方式和第一次不一樣了。book18.org
她把三角架放在側桌上。轉身。book18.org
他站在她身後。距離一掌。book18.org
「不打嗎。」book18.org
「不打。」book18.org
他把她抱上球檯。book18.org
雙手從她腋下穿過，托著她的背和腰側，往上提。她輕得讓他意外。蘇眠的臀落在綠色台呢上，大理石板透過薄薄一層絨布貼上來，冰涼。她倒吸了一口氣。不是小聲的吸，是從牙縫裡噝的一聲，腰自動往前挺，想躲開那個涼意。book18.org
「冷嗎。」book18.org
「冷。」book18.org
他站在她兩腿之間。兩隻手從她膝蓋外側往上滑。指腹經過小腿、膝窩。膝窩那裡有一層細密的汗毛，被他的指腹逆著方向掃過，觸感被放大了一倍。她的大腿內側肌肉在他手指靠近時自動收緊。他摸到大腿內側那片皮膚時，那裡的溫度比膝蓋高了不止一度。他的手指在她大腿根停下來。沒有碰更往上。book18.org
「等會兒就不冷了。」book18.org
他俯身。吻她。不是嘴唇碰嘴唇。是舌尖直接探進去。她的身體往後倒，手肘撐在大理石檯面上。冰涼從肘關節傳上來，沿著肱骨到肩胛骨到後頸。但她的嘴裡是他舌尖的溫度。兩種溫度在身體中間某個位置撞在一起。book18.org
他的嘴唇從她的嘴唇移開。下巴。脖子。鎖骨。他在她鎖骨下方的硃砂痣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繼續往下。隔著T恤，他的舌尖找到了她乳尖的位置。棉布被唾液浸濕，變成半透明的，貼在她皮膚上。乳尖硬了。透過那層半透明的濕布能看到乳暈的顏色變深。book18.org
他繼續往下。雙手從她腰側滑到臀下，手指勾住了她牛仔褲的褲腰。不是解開。是連同內褲一起往下拉。蘇眠抬起臀讓布料滑下去。牛仔褲和內褲一起褪到腳踝，掛在右腳帆布鞋上。他看了一眼那隻鞋。沒脫。就這樣。內褲在腳踝處懸著，像一面被攻陷之前就已經投降的旗。book18.org
大理石板貼著她裸露的臀。冰。比之前隔著裙子時更冰。因為現在沒有任何布料阻隔。她的臀肌在冰涼的刺激下收緊，又在他手指重新覆上來時鬆開。反覆。收緊。鬆開。像某種她控制不了的開關。book18.org
他蹲下去。book18.org
肩膀分開她的膝蓋。她的大腿架在他肩膀兩側。小腿垂在他後背，右腳那隻還掛著內褲的帆布鞋輕輕碰著他的脊椎。book18.org
他的舌頭碰到她的陰唇。book18.org
蘇眠的腰從檯面上彈起來。book18.org
不是抬。是彈。腰椎在舌頭觸及陰唇外側的瞬間自動弓起，像一個受到電擊的標本。冰涼的台面把她的身體往下拉，但他的舌頭在往上頂。這兩股相反的力在她盆腔底部匯合，炸成一片她沒有語言能描述的混亂。book18.org
他的雙手按住她的髖骨。把她壓回檯面上。book18.org
「別動。」book18.org
她被迫固定在大理石上。臀貼著冰涼的綠色絨布。腿分在他肩膀兩側。下身完全暴露在九號台的螢光白燈下。她能感覺到台呢的絨毛扎進她臀部的皮膚。每一根都像微型的手指。book18.org
他的舌頭開始動。book18.org
不是亂動。是精準的。舌尖在陰蒂周圍畫圈。順時針一圈。逆時針一圈。然後點一下陰蒂的頂端。點完之後舌尖收窄，在陰蒂左右兩側各掃一下。每一下的力度都不一樣。他在觀察她的反應。她的大腿內側肌肉在他加重力度時收緊，在減輕時鬆開。他根據這些信號調整下一次觸碰的力度、速度和角度。外科醫生式的精準。不是在舔，是在做一台沒有術前方案、全靠實時反饋的手術。book18.org
蘇眠的雙手在檯面上亂抓。大理石板太滑。手指找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她摸到撞球桌邊緣的庫邊，手指扣上去，指節發白，但庫邊太窄，握不住。她的右手碰到了一顆遺落在檯面上的紅球。抓住了。紅球在掌心裡滾動，冰涼的，表面光滑得像玻璃。book18.org
他的舌尖貼在陰蒂上不再動了。是持續的壓力。不是輕點。不是畫圈。是整根舌頭攤平了壓上去，然後保持不動。這個靜止的刺激比任何動態的都讓她崩潰。因為她沒法預期下一秒會發生什麼。沒有節奏可以跟。沒有任何可以抓住的心理錨點。只有持續的、不變的、一點一點累積的壓力。book18.org
她的聲音開始失控。從氣聲變成短促的單音。每一聲都從胸腔深處被擠出來，經過喉嚨時被截斷，出來的時候變成了不完全的音節。她想叫他的名字。發出來的只有「陸」字的一半。book18.org
他聽到她聲音的變化。舌尖從陰蒂上移開。往下。探入她的陰道口。舌頭比手指軟。比陰莖軟。但舌頭的靈活性是前兩者沒有的。他的舌尖在入口處轉了兩圈，然後推進。不是深。是淺。只進去一兩厘米，但舌頭在裡面的動作比在外面時更慢，更綿密。她內部的肌肉在收縮。他能用舌尖感受到一圈一圈的緊握。book18.org
她的腰第二次彈起來。這次彈得更高。他的雙手用力把她的髖骨壓下去。她的臀在檯面上摩擦了一下，台呢的絨毛在她皮膚上留下細密的刺感。book18.org
高潮。book18.org
沒有預警。來得比任何一次都快。陰蒂在沒有任何直接觸碰的情況下突然開始抽搐。整個盆底肌群、腹直肌、大腿內收肌同時痙攣。她的膝蓋夾緊了他的頭。右腳的帆布鞋從腳上滑脫，掉在地上，空曠的球房裡一聲悶響。內褲還掛在鞋上。book18.org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不是叫。是從喉嚨底部湧上來的、被呼吸截成好幾段的、不斷重複的一個音節。不是嗯。是更嘶啞的。像某種連她自己都沒聽過的低頻振動。book18.org
他在她的高潮中持續用舌尖輕輕拍打她的陰道口。不是進入。是輕拍。把她的高潮延長了大概十幾秒。在這十幾秒里她有三次以為自己結束了，但下一波收縮又湧上來，每次都會讓她的身體顫抖不已。book18.org
然後他的舌頭退出來。嘴唇離開她的皮膚。站起來。book18.org
蘇眠躺在檯面上。腿垂在台邊。胸口起伏。呼吸還沒恢復成正常的頻率。她的T恤還穿在身上，但領口被扯歪了，露出左邊鎖骨和半顆硃砂痣。她的下身裸露。陰唇在高潮後充血，顏色比平時深了一個色調。大腿內側有一層薄汗，在螢光白燈下泛著微光。她看著他把自己的皮帶解開。金屬扣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被拉長，像三聲慢放的鼓點。book18.org
拉鏈。褲子褪到膝蓋。內褲。陰莖彈出來。龜頭已經充血，顏色比上次還要深。冠狀溝的邊緣在燈光下有一個清晰的輪廓。鈴口有一點前液，沒有滴下來，只是吸附在頂端，折射了一個極小的光點。book18.org
他往前一步。站進她兩腿之間。龜頭抵在她的陰道口。沒有直接進。他停在那裡。讓她感受那個接觸，不是進入，是即將進入。比進入更折磨。她的陰道口在碰到龜頭時自動收縮了一下，像在提前演練。book18.org
然後推入。不是一點一點。是連續。緩慢的連續。她的內部還殘留著高潮後的收縮，每一圈肌肉都在他推進時裹緊他。推至最深。他的龜頭碰到了宮頸口。她發出一聲短促的氣聲。不是疼。是滿。比床上那次更滿。因為角度。台面比床高。她的骨盆被抬高。他的進入角度更垂直於她的陰道。每一下都可以頂到最深處。book18.org
他開始抽動。不是三淺一深。是均等的。每一下都退到只留冠狀溝在裡面，再推進。速度不快。但他每推進一次，她都會發出一聲被撞擊時截斷的氣音。他停了一下，低頭看著兩個人的交接處。book18.org
蘇眠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她看到了。他的陰莖每次退出來，莖身上都沾著她透明的體液，在燈光下泛著水光。推入時那些體液被擠成一小圈白色的泡沫，聚在陰莖根部。她盯著那個畫面移不開眼。淫液被反覆摩擦後發出的輕微的濕黏聲，讓她想到某些不該在球房裡想到的東西。book18.org
他注意到她在看。放慢了速度。book18.org
「在看什麼。」book18.org
「看你……在我裡面。」book18.org
說完她臉紅到耳根。耳廓邊緣一圈，從粉變成了正紅。她以為他會不說話。book18.org
「好看嗎。」book18.org
他的聲音沒有變化。和問「看到了嗎」一樣的平穩。但問的內容不是教學。book18.org
「……好看。」book18.org
他加速。book18.org
之前的速度是數數字。現在是連續撞擊。每一次冠狀溝都頂到宮頸口，每一下恥骨都壓上她的陰蒂。蘇眠的手在檯面上亂抓。終於抓到了東西，撞球桌邊緣的庫邊。她的手指扣在庫邊內側，指節發白。那個觸感是橡膠的，微硬，上面有一層極薄的絨毛。不是他的背。不是床單。是撞球桌。這個認知讓她的興奮度又加了一級。她在九號台上。在他打了幾百個小時斯諾克的九號台上。那顆被她抓住的紅球還攥在她左手裡。冰涼的。硬的。book18.org
他第二次加速。退出的幅度縮短。不再退到龜頭。只在中間三分之一。頻率翻倍。撞擊的聲音變密了。不是啪。是悶的。皮膚撞皮膚。中間夾著她體液的濕黏聲和他偶爾從鼻腔里出來的氣息。book18.org
第二波高潮。比第一波深。她的宮頸口在收縮，陰道內壁在擠壓，盆底肌在痙攣。她的腿架在他肩膀上。小腿肌肉抽搐。左腳腳趾蜷縮。右腳光著，腳背弓起，足弓處泛起一層潮紅。book18.org
他沒有停。持續頂入。每一次都壓過G點。她的內部像一朵正在閉合又重複打開的花。在第二波還沒結束、第三波已經湧上來的間隙，他停下了，只留龜頭在裡面。然後推至最深，身體一僵，靜止在那裡，腹直肌劇烈地抽搐。精液從體內湧出，射在宮頸口。book18.org
之後他緩緩拔出來。book18.org
蘇眠看到了全過程。他退出來的時候，精液從她陰道口湧出，白色，黏稠，混著她自己的體液，流過會陰，淌到大理石板上的綠色絨布上。那裡留下了第一道濕痕。第二道。第三道。每一道都從不同的角度往下淌，有的直，有的歪，有的在半路被台呢的絨毛擋住，聚成一個小水珠。book18.org
檯面上還散著幾顆紅球。一顆在她左手裡。兩顆在她左手肘旁邊。還有一顆在接近底庫的位置。和他147分那局最後一桿沒打的黑球位置幾乎重疊。book18.org
他伸手。不是把她拉起來。是用拇指擦了一下她嘴角。她這才發現自己嘴巴一直張著。口水從嘴角淌下來，在下頜處乾了，留下一道淺白色的痕。他擦完之後拇指沒有收回去。停在她下唇上。然後他低頭。吻她。這次不是舌吻。是嘴唇碰嘴唇。軟的。乾的。在上面停了三秒。book18.org
她從檯面上坐起來。頭髮粘在脖子上。背上的汗把白色T恤洇透了一小片，能看見肩胛骨的輪廓。大理石板黏著她臀下的皮膚，分開時發出一聲極輕的粘連聲。右腳還是光的。內褲在腳踝上掛著，已經皺了。book18.org
她低頭找另一隻鞋。不知道什麼時候甩到九號台底下去了。他蹲下去。從台子下面把那隻帆布鞋撿起來。鞋底朝上，鞋帶散了。他蹲著給她看鞋底。然後抬頭。book18.org
「鞋底有個洞。」book18.org
蘇眠接過來。鞋底確實有個洞。左腳那隻。橡膠底磨穿了，露出裡面一層薄棉。上周就磨穿了。她用創可貼從裡面貼了一下，還能穿。他站起來。book18.org
「你穿幾碼。」book18.org
「37。」book18.org
他沒說話。但蘇眠知道他記住了。就像上次那雙灰色拖鞋。他記住的東西不會說第二遍。book18.org
她彎腰把腳踝上的內褲褪下來。濕的。不想穿。團成一團塞進牛仔褲口袋裡。直接把牛仔褲拉上。扣扣子。拉拉鏈。帆布鞋套上光腳。鞋帶不系了，塞進鞋幫里。book18.org
他從側桌上拿起冰水杯。遞給她。不是他的不鏽鋼杯。是她之前倒的那杯。冰全化了，水溫剛好。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喉嚨口的乾澀被衝下去。她看著檯面上那些痕跡。綠色絨布上三灘濕痕：她高潮時分不清是汗還是愛液的東西，混合著他精液的液體。book18.org
「台呢要擦一下。」book18.org
她把杯子放下。從側桌上拿起抹布。去洗手間。打濕。擰乾。回到九號台。彎腰擦那些濕痕。動作很輕。順著絨毛方向。不能來回擦。不能用力。台呢嬌貴。經理說過很多次。book18.org
他站在旁邊看著。不是看她擦。是看她的手。握著抹布的那隻手。虎口外側有一小塊薄繭。在燈光下泛白。book18.org
她擦完。直起身。檯面上只剩下三片微濕的區域。乾了就好了。book18.org
她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在看她。抹布還攥在她手裡。滴著水。她的虎口在發癢，那裡剛剛劇烈地摩擦過他的陰莖根部。現在他用一種類似研究撞球走位的專注在觀察她的手。book18.org
她低頭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磨出一片細密的小水泡，不是今天的，是今晚連續三個小時給客人擺球磨的。最外層的那顆水泡破了，皮膚掀開一小角，露出粉色的新肉，明天會腫。但她知道它會長好。變成繭。薄繭下面是厚繭。一層。兩層。三層。像她的虎口一樣。book18.org
【第17章｜體溫】book18.org
【美院宿舍】【周三凌晨一點半】book18.org
蘇眠推開宿舍門的時候，林知意翻了個身。床板響了一聲，然後安靜了。窗外路燈光透過窗簾縫隙切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灰色的線。她脫掉帆布鞋。左腳那隻鞋底有個洞，脫的時候大拇指從洞裡露出來，襪子也磨穿了。她把鞋翻過來看了一眼。洞比上周大了。邊緣的橡膠被磨得薄如紙，對著光能看到一個不規則的橢圓。book18.org
她把鞋塞進床底下。沒開燈。摸黑換了睡衣。躺下。book18.org
閉上眼睛。book18.org
然後睜開。book18.org
閉著眼睛比睜開更吵。身體還醒著。大腿內側殘留著台呢絨毛的刺感，臀後側貼著大理石板的冰涼像一層還沒撕掉的膜。她的骨盆深處還有他進出後留下的鈍脹感，宮頸口被反覆頂撞後的遲鈍的酸，像一根弦被彈了太多次，還在嗡嗡地震。這些不是想像，是真實的生理反饋，是平滑肌和盆底肌在高強度收縮後還沒平復的餘震。book18.org
她翻身。側躺。膝蓋蜷起來。右膝碰到了左膝內側。左膝內側有一小片皮膚被他拇指按過，現在還能記得那個壓力。他的拇指。不是食指不是中指。是拇指。指腹偏外側，壓下去的時候第一指節微微彎起，那道手術疤的凸起正好卡在她皮膚的紋路上。book18.org
她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路燈光投出的那片模糊亮斑。book18.org
他在幹什麼。到家了嗎。洗了澡沒有。灰色床單換了沒有。book18.org
她伸手從床頭柜上拿手機。螢幕亮了。凌晨一點四十分。微信有一條未讀。他發的。十二點五十分。她還在更衣室的時候。book18.org
陸止：到家發消息。book18.org
她打了兩個字：到了。發送。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暗了。又亮了一下。book18.org
陸止：睡吧。book18.org
她看著這兩個字。沒有表情包。沒有標點。不是「晚安」。是「睡吧」。一條指令。和「別動」「別咬」「看著我」一樣。這個男人連說晚安都是指令式。她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這次沒有再睜開。book18.org
【美院設計教室】【周三上午九點半】book18.org
服裝面料課。講台上老師在放幻燈片。這一節講的是面料肌理與觸覺設計。螢幕上依次閃過：粗紡羊毛的顆粒感、真絲雙縐的砂洗面、植鞣牛皮的毛孔分布、亞麻的天然竹節紋。book18.org
「觸覺是服裝設計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個維度，」老師推了推眼鏡，「你們選擇面料的時候，不要只看顏色和垂感。要閉著眼睛摸。粗和細、冷和暖、軟和硬。這些觸感比顏色更能影響穿著者的情緒。」book18.org
蘇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面料樣本冊。她閉著眼睛摸第一塊。精紡美利奴羊毛。細。滑。指尖划過去沒有阻力。但太滑了，像某種不帶感情的禮貌。不對。book18.org
第二塊。真絲素縐。軟的。溫度偏低。貼在皮膚上像第二層皮膚。但還是不對。book18.org
第三塊。她睜開眼睛看標籤。不是冊子裡的。是她從包里摸出來的一塊胚布，準備做畢設用的。手指捏住布的邊緣，拇指和食指來回搓。布的紋路是十字交織的。經線粗，緯線細。摸上去有一種微妙的起伏，像手指在某種有生命的東西上滑行。她想起他的手指。指腹從膝蓋往上滑。小腿。膝窩。大腿內側。那種觸感不是平滑的。是帶著極細微的、皮膚與皮膚之間摩擦阻力的。溫的。乾的。然後是他的舌頭。濕的。軟的。但精準。每次碰觸都像是經過計算。book18.org
「蘇眠。」book18.org
她睜開眼睛。老師站在講台上看著她。book18.org
「你在摸什麼。」book18.org
「面料。」book18.org
「老師剛才問什麼？」book18.org
「觸感比顏色更能影響情緒。」book18.org
老師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鏡。繼續講課。蘇眠把胚布放回包里。手指從包里抽出來的時候碰到了手機螢幕。亮了。沒有消息。她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book18.org
下午。畫設計稿。她在軟木板上釘面料小樣。大頭針按進去。拔出來。重新釘。釘了幾次，位置上總是差半厘米。她停下來看著自己拿大頭針的手指。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著針。左手按住布料。這個姿勢和握球桿不一樣，但手指對壓力的感知是相通的。她能感覺到針尖穿過布料時每一層面料的阻力。第一層輕。第二層韌。第三層硬。然後是軟木板，噗的一聲。book18.org
她把大頭針按到底。站起來去洗手間。路過走廊的穿衣鏡時停了一步。鏡子裡的自己穿著寬鬆的衛衣和牛仔褲。頭髮隨便扎著，有幾縷垂在耳側。她湊近鏡子。用手指拉開領口。鎖骨下方那顆硃砂痣還在。指尖碰上去。沒感覺。但他舌尖碰上去的時候，那個觸感可以在她的大腦皮層上刻出一個單獨的坐標。book18.org
她在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對著鏡子。水從下巴滴下來。她用紙巾擦乾。然後把手放在胸口。摸自己的心跳。每分鐘大概八十下。他激烈的時候心率有沒有超過九十下。這個問題突然出現在她腦子裡，毫無預兆。像一道沒有被分配作業、但她已經開始做的題。book18.org
她在收集他的數據。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識。他的體溫比她低大概半度。做愛的時候貼在一起才能感覺到溫差。他的汗是淡的。不咸。不像她的汗，激烈時會有一股鹼性的微腥。他的心跳，她到現在還沒數過他高潮時的心率。下次要數。但這個念頭一出現，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她已經默認了有「下次」。book18.org
【市腫瘤醫院】【周三下午兩點】book18.org
媽媽今天精神不錯。化療的間隙期，白細胞回升了一些，嘴唇不再是蒼白的，有了點淡粉。蘇眠坐在病床邊削蘋果。刀片貼著果皮推進，皮一圈一圈落下來，寬度均勻。沒有斷。book18.org
「你最近球房那邊怎麼樣？」book18.org
「挺好的。」book18.org
「有沒有人欺負你？」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媽媽接過蘋果塊。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化療後口腔黏膜還是會疼，但比上周好多了。book18.org
「你上次說有個客人不太好。」媽媽看著她。「後來呢。」book18.org
「換了台。經理幫我擋了。」蘇眠把剩下的蘋果核扔進垃圾桶。她說謊的時候削蘋果皮反而不會斷。因為注意力轉移到了語言上，手更穩。book18.org
「那就好。」媽媽靠在枕頭上。窗外陽光照在白色床單上，有一種過於明亮的不真實感。「你最近氣色倒是不錯。比上個月好多了。是不是有什麼好事。」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你上次說『沒有』，削斷了。」book18.org
蘇眠低頭看手裡的蘋果皮。完整的。一圈一圈落在搪瓷盤裡。沒有斷。book18.org
「是沒有。」book18.org
媽媽沒再追問。但她的目光在蘇眠臉上多停了兩秒。那兩秒里有一種母親特有的掃描，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某種更深層的傳感器在探測女兒臉上每一個微表情的頻率變化。然後她收回了目光。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蘇眠知道媽媽測出了什麼。但媽媽不會問。媽媽和她一樣，都把話省下來留給更重要的事。比如化療費。比如下個月的藥量。比如那些不需要說出來但彼此都知道的沉默。book18.org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快黑了。蘇眠站在醫院門口，把手機掏出來。微信。陸止的名字在最上面。最後一條消息還是昨晚的「睡吧」。她打了幾個字：我剛從醫院出來。想問他晚上去不去球房。刪掉。又打：今晚來嗎。發過去。book18.org
大概兩分鐘後他回了。book18.org
陸止：今天周四。book18.org
她看著這三個字。今天周四。他周二四六來球房。這個規律從她入職第一周就開始了。她知道的。但是。她把手機塞回口袋裡。但是什麼。但是她想在周四之外的時間也見到他。這個念頭她還沒有準備好發出去。她打了兩個字：知道。然後補了一句：晚上見。book18.org
【九號球房】【周四晚十一點半】book18.org
晚上打球的時候，小周在吧檯後面擦杯子。蘇眠在換班間隙靠在吧檯旁邊喝水。小周擦完第三個杯子，把抹布往水槽里一甩。book18.org
「你最近不太一樣。」book18.org
蘇眠放下水杯。book18.org
「哪裡不一樣。」book18.org
「以前你站九號台旁邊，像站崗。現在像，」book18.org
「像什麼。」book18.org
「像你站在那裡是因為你想站。」book18.org
蘇眠沒有回答。拿起水杯繼續喝。目光從杯沿上面越過大廳，落在九號台。他正在俯身打一桿貼庫球。左手架杆。手指張開。中指側面那道疤在燈下泛著淺粉色的光。他和她的事，小周到底知道多少。也許什麼都不知道。也許什麼都知道，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們打掩護。蘇眠不確定。但小周沒有繼續問。她拿起下一個杯子，對著光看了看有沒有水漬，然後繼續擦。book18.org
球房打烊前他打了今晚最後一桿。黑球落袋。他把球桿裝回皮套，拿起外套。路過她身邊時停了一步。book18.org
「走嗎？」book18.org
「我還要收拾一下。」book18.org
「等你。」book18.org
他在走廊里等她。蘇眠收拾好台面，刷了台呢，把三角架放回原位。去更衣室換衣服。出來的時候大廳的燈已經關了大半。他靠在走廊牆上，手裡拎著皮套和外套。壁燈黃光照在他側臉上，把他眼角那道細紋加深了。book18.org
兩個人一起出球房。下樓梯。樓下火鍋店還在營業，紅油味順著樓梯井往上翻湧。推開樓下的玻璃門，外面起了風。book18.org
「打車？」book18.org
他搖頭。book18.org
「我開車。送你。」book18.org
深灰色的沃爾沃停在球房門口的路邊上。她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車裡還是那股皮革味。後視鏡上那個褪色的平安符輕輕晃了一下。他發動車。這次沒開導航。他知道去她學校的路。book18.org
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但不是尷尬的安靜。是那種不需要說話的安靜。車子在紅燈前停下時，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蘇眠看著他的手。左手。那道疤在儀錶盤的暗光里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的位置。每一毫米都知道。book18.org
「手還酸嗎。」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麼。不是握杆的手。是她抓撞球桌邊緣抓了太久的那隻手。book18.org
「不酸。」book18.org
「明天腫的話用冷水敷一下。」book18.org
「你平時做手術做那麼久，你手酸不酸。」book18.org
「習慣了。」book18.org
綠燈亮。車子往前。過了兩個路口。她忽然把右手伸過去。不是握他的手。是攤在他面前。book18.org
「摸一下。」book18.org
他看了她一眼。然後把右手從方向盤上移下來。手指貼在她的掌心上。他的指尖比她掌心低大概半度。這個溫差很細微，普通人不會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她合攏手指。握住他的手指。停了三秒。鬆開。book18.org
「你體溫比我低。」book18.org
「低多少。」book18.org
「半度。」book18.org
他沒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眼角那道紋加深了。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她在收集他的數據。他知道了。但他不說。他把右手放回方向盤上。左手握著方向盤，右手擱在大腿上。蘇眠看著那隻右手。剛才握過的觸感還留在掌心。涼。干。指腹有極細的繭，不是虎口那種。是長期握手術刀在食指和中指第一指節內側磨出來的。和撞球磨的繭位置不同。更靠里。更隱蔽。更薄。只有真正握住才能發現。book18.org
【美院後門】【周四晚十二點十分】book18.org
車子停在宿舍樓後面的小路。路燈隔得遠，車裡只有儀錶盤的暗光。他熄了火。兩個人都坐著。蘇眠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他的右手還擱在大腿上。中間隔了大概二十厘米。book18.org
她側過頭看他。他的睫毛在儀錶盤暗光下投了很淡的陰影。喉結下方兩指寬處那塊皮膚，和上次她看到的一模一樣，比臉淺半個色號。她記住了這個色差。以後可以在色板上調出來。潘通色卡。大概是12-0714和12-0712之間的區別。兩個色號挨得很近，但不一樣。book18.org
「到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沒動。他也沒動。車裡很安靜。窗簾拉著，車窗外面路燈的光透過淺灰色布料變成一種柔和的橘。book18.org
她解開安全帶。沒有推車門。側過身。他也在看她。然後她湊過去。在他嘴角親了一下。不是嘴唇。是嘴角。右邊嘴角。碰了一下就離開。book18.org
「晚安。」book18.org
然後推開車門。下車。關上門。她頭也不回地走向宿舍樓後門。帆布鞋踩在地上。左腳鞋底的洞接觸地面的感覺比右腳輕。明天要買鞋。她已經想好了這個句子的格式。等他問「明天要不要買鞋」時，她可以說不。但她在想這個句子的時候他還沒問。她已經在提前設計對話了。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她已經走到後門口。推門進去。樓道燈是聲控的，她跺了一下腳。燈亮了。她站在光圈裡，把手機拿出來。微信。打了兩個字：到了。發送。然後上樓。腳步很輕。聲控燈在身後自動滅了。book18.org
【美院宿舍】【周四晚十二點半】book18.org
林知意今天沒睡著。床頭燈亮著。蘇眠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靠在床頭看手機。book18.org
「你今天回來得比上周晚。」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上次是嘴腫。今天鞋底磨穿了。」book18.org
蘇眠把那隻左腳帆布鞋脫下來。鞋底朝上。洞已經大到可以從裡面看到襪子的顏色了。她把鞋放在桌上。book18.org
「明天去買一雙。」book18.org
「你上周就這麼說的。」book18.org
「這周一定買。」book18.org
林知意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看著她。蘇眠坐在床沿上，把頭髮放下來。頭髮上有淡淡的煙味和消毒洗手液的味道。這兩種味道混在一起，成了她身上揮之不去的印記。book18.org
「那個『不是什麼』，」林知意突然開口，「變成『是什麼』了沒有。」book18.org
蘇眠的手指停在發繩上。她看著林知意。林知意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五秒。book18.org
「是什麼了。」book18.org
林知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不是那種「我為你高興」的點頭。是「我猜到了」的點頭。book18.org
「那你注意安全。」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不是說那個安全。是說，你媽那邊，她知道嗎。」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你打算什麼時候說。」book18.org
蘇眠把發繩放在床頭柜上。躺下。拉上被子。天花板上的路燈光還是那道線，和昨晚一模一樣。book18.org
「等化療結束。」book18.org
林知意沒再說話。關了床頭燈。房間暗了。蘇眠閉上眼睛。今晚不會失眠。因為腦子裡沒有在回放任何畫面。只在回放一些更細的東西。他的體溫比她低半度。她的虎口薄繭磨過他的食指繭。他打方向盤的時候，手指敲了兩下。這些數據被她一個一個收進盒子裡，不需要整理，它們自己會排列成形狀，一個只有她能辨認的形狀。book18.org
【美院設計教室】【周五上午】book18.org
第二天上午的課。老師發了一疊面料樣本，要學生閉著眼摸，記錄下每一塊面料的觸感，然後畫成肌理速寫。蘇眠拿起鉛筆。閉眼。摸第一塊。book18.org
軟的。絨面。溫度偏暖。不是他的皮膚。他的皮膚是涼而乾的。book18.org
第二塊。粗的。亞麻。竹節紋路不規則分布。不是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是滑的，繭在最末端的兩個指節。book18.org
第三塊。光滑的。微涼。是真絲素縐。她睜開眼睛。這塊最接近。但不是觸感上的接近。是溫度上的接近。真絲素縐貼在皮膚上的第一秒，微涼。接著被體溫同化。從涼到暖的過渡，和她的皮膚貼在他胸口時的感受一樣。book18.org
鉛筆在白紙上畫了一條曲線。不是面料的肌理。是一個溫度變化的曲線圖。橫軸是時間，縱軸是溫度。從涼到暖。她把鉛筆放下，用右手虎口的繭捏了一下紙邊。那個繭還在，越來越厚，已經可以保護她下面那層嫩肉了，但它本身成了一個更敏感的器官。能感受到最細微的壓力變化。他拇指按上來時的力度，往後一毫米和往前一毫米，她都分得清。她現在握杆不抖了。因為她有了繭。但有了繭之後，她更敏感了。這個悖論讓她愣了一會兒。然後她把那張曲線圖揉成團，扔進桌肚裡。重新拿出一張紙。開始畫面料的肌理速寫。book18.org
【第18章｜車裡】book18.org
【九號球房】【周五晚十一點四十分】book18.org
周五晚上的球房到了十一點以後開始散。四號台那桌公司團建最先走的，幾個穿襯衫的男人在門口互相拍了半天肩膀，約下次再聚。六號台的情侶緊隨其後，女生挽著男生的手臂，男生手裡拎著她的包。小周在吧檯後面開始對流水單，計算器每響一聲，大廳就空一分。book18.org
蘇眠在九號台旁邊刷台呢。陸止剛打完最後一局斯諾克。檯面上還剩幾顆彩球沒有收，他把球桿放在側桌上，拿起冰水杯。杯里還剩半杯水，冰塊已經化完了，杯壁上沒有霧氣。book18.org
「今晚打得比平時快。」蘇眠順著絨毛方向刷台呢，頭也不抬。book18.org
「明天有手術。早點回去。」book18.org
她手上的刷子又推了兩個來回。然後直起身，把刷子放進側桌抽屜。去更衣室換好衣服出來，大廳的燈已經關了三分之二。小周把吧檯的鑰匙交給經理，說了聲先走了，推開球房大門消失在樓梯口。book18.org
陸止站在走廊等她。手裡拎著皮套和外套。壁燈的黃光從他頭頂鋪下來，把他襯衣領口的影子打在鎖骨上。book18.org
兩個人一起下樓。推開樓下玻璃門，空氣是濕的。還沒下雨，但雨已經在路上了。那種雨前特有的低氣壓把火鍋店的紅油味壓在地面上散不開，混著柏油路面白天吸飽的熱氣，形成一層黏稠的、讓人喉嚨發緊的空氣。蘇眠深吸了一口。悶。像在吸一塊溫熱的濕毛巾。book18.org
深灰色沃爾沃停在路邊。她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他把球桿皮套放在后座，發動車。雨刮器還沒開，前擋風玻璃上已經有了零星的雨點，很小，撞在玻璃上幾乎沒有聲音。book18.org
車子駛出球房那條街。路燈的光透過路邊的梧桐樹葉，在儀錶盤上投下一片晃動的碎影。book18.org
「你宿舍幾點關門。」book18.org
「十二點。但後門不鎖。」book18.org
他點了一下頭。book18.org
兩個人在車裡不怎麼說話。車內只有空調出風口極細的氣流聲，吹出來的風比外面的空氣乾爽得多。蘇眠靠在副駕駛頭枕上，偏頭看向車窗外。街邊的店鋪大多數關了門，偶爾閃過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白光透過玻璃門照出來，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投下一塊長方形亮斑。book18.org
第一個紅燈。他停下。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的薄繭在儀錶盤的暗光下泛白。用左手拇指按上去，硬的。今天給客人擺了三個小時的球，繭子又加了一層。book18.org
第二個紅燈。雨大了。book18.org
不是慢慢變大的。是從零星的雨點突然變成密集的雨幕。前擋風玻璃上的水滴從針尖變成了黃豆，再變成連成片的水幕。雨刮器自動啟動了，左右擺動，把水推開，又被新的水覆蓋。車頂上的雨聲像有人把整盆的豆子倒在鐵皮上。book18.org
他把車速放慢。雨聲吞掉了車內所有的安靜。不是吵。是把安靜從一個空白變成了一個有密度的東西。雨聲填滿了兩個人之間不需要說話的空間。book18.org
車子拐進學校後門那條小路。路燈隔得遠，兩邊是家屬樓和圍牆，窄到只能過一輛車。他在宿舍樓後面那個老位置停下來。熄火。雨聲沒有停。反而因為發動機的安靜變得更大了。車頂上的雨砸下來，前擋風玻璃上的雨水流成一層不斷變形的膜，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抽象畫。路燈的光透過那層水膜折進車內，變成一片搖晃的淡橘色。book18.org
車裡很暗。只有儀錶盤殘留的那一點微光和外面透進來的水光。兩個人都坐著。book18.org
他說了一句：「到了。」book18.org
蘇眠解開安全帶。金屬扣彈開的聲音被雨聲吃掉了大半。她側過頭看他。他也在看她。他的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擱在大腿上。襯衣領口的第一顆扣子沒扣。喉結下方那一小塊皮膚在暗光里比臉上淺半個色號。她看著他眼角那道細紋。他在雨聲里看著她，沒有催她下車。book18.org
她沒動。book18.org
然後她動了。不是推車門。是把右腿從副駕駛座上抬起來。膝蓋壓在中央扶手箱上。身體越過中控台。他的右手本能地抬起來，接住了她。她跨坐到他腿上。方向盤頂著她後腰，喇叭沒有響，但她的脊椎能感受到那一圈皮革縫線的輪廓。book18.org
這個姿勢她比他高。高大概半個頭。她低頭才能吻到他。book18.org
吻落在他的上唇。她的頭髮從兩側滑下來，把兩個人的臉罩在一個只屬於他們的暗影里。他右手扶上她的後頸，拇指壓住她下頜角。他把這個吻加深了。舌頭探進來的時候，她嘗到了他今晚第三杯冰水的味道。不一樣。今晚的水不冰。是常溫的。沒有那種尖銳的涼，只有水的本體。她的手指從他肩膀滑到襯衣前襟，開始解扣子。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解到第四顆時，book18.org
他握住她的手腕。book18.org
「這裡是學校。」book18.org
不是嚴厲。不是拒絕。是陳述。像在手術台上陳述一個生命體徵數據。但他的拇指在她腕骨上多停了一下，她感覺到了。book18.org
「下雨了，」她說，「外面沒人。」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眼車窗外。雨大到什麼都看不清。後門那條小路本來就行人稀少，現在更不可能有人經過。整條街只有雨聲和這輛停在路邊的深灰色沃爾沃。book18.org
他握著她的手腕。沒有鬆開。也沒有拉近。她的手指在他掌心攤開，指尖碰到他虎口的薄繭。那是握手術刀磨出來的，比她的繭更小更硬。她用指尖在那塊繭上畫了一個圈。他的手指鬆了一寸。她把剩下的扣子解開了。第四顆。最後一顆。他的襯衣前襟往兩邊散開。她把手掌貼在他的鎖骨上。他的鎖骨比她想像的要硬，骨面平坦，皮膚涼而干。她的手往下。胸骨。胸肌。腹肌。腹直肌最上面那兩排肌肉塊在她指腹下滑過，硬的，比她自己的肚子硬太多。她來回摸了兩下，本能地想比較。book18.org
他鬆開了她的手腕。雙手從她腰側往下滑，手指勾住她牛仔褲的腰。扣子。拉鏈。她沒有穿內褲。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她髖骨邊緣觸到的只有皮膚。牛仔褲下面就是皮膚。他的拇指按在她髖骨上方那個軟凹處。book18.org
「內褲呢。」book18.org
「穿不下。」book18.org
他說什麼。但喉結動了一下。一個吞咽。他托著她的大腿把她往前提了兩寸，手指回到她腰際。她低頭解他的皮帶。不是第一次解男人的皮帶，但是第一次解他的。金屬扣的結構不一樣，她壓了兩次沒壓開。他的右手覆上她的手背，拇指壓住扣舌，咔噠一聲鬆開了。她拉開他的拉鏈。手伸進去。隔著內褲，陰莖已經硬了。她用手掌壓住莖身，感受它在掌下的跳動。然後她把他的內褲往下拉，龜頭彈出來碰到了她的手背。book18.org
她扶著他。對準。然後往下坐。book18.org
龜頭進入的那一下，她悶哼了一聲。book18.org
不是疼。是角度。騎乘的角度比躺姿深得多，龜頭直接壓上了陰道前壁。她的內部還沒有完全準備好，前三分之一有些澀。他感覺到了阻力，沒有往上頂。雙手扶住她的腰側，拇指在她髖骨上緩慢地畫圈，等她自己往下滑。她深吸一口氣，又往下坐了一寸。這次順暢了。她內部開始分泌，潤滑從深處往外滲，龜頭被裹住的觸感讓他的呼吸重了一拍。book18.org
再往下。到底。book18.org
她坐在他腿上。陰莖完全埋在她體內。兩個人同時呼了一口氣。不是在接吻。是額頭抵著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共享同一片空氣。book18.org
她開始動。book18.org
往上提。大腿肌肉收縮，臀從腿根處發力，把身體往上推。她提起時內部放鬆，下沉時收緊，試圖找到節奏。但試了兩次都卡在一個難題上：往上提到只剩龜頭時，冠狀溝快滑出去了，她下意識放慢速度，慢了反而卡不住。滑了一次。冠狀溝從陰道口彈出來，她臀部落回他腿上，發出一聲輕響。book18.org
她咬了咬下唇。重新扶著他，對準，坐下去。這次她試著加快速度。上下。上下。但節奏還是不對。往上太快，往下太慢，偶爾頂到宮頸口讓她自己先軟了腰。book18.org
他看著她。她低頭看著兩個人身體的交接處。昏暗的光線中看不清楚細節，但能看到她每次提起來時莖身上的水光，在儀錶盤微光下閃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感覺到了她在跟自己較勁。雙手從她腰側滑到臀側。收緊。book18.org
「上提慢。」book18.org
他扶著她的臀，幫她在往上提時減速。她順著他手指的力度把速度放慢了一拍。往上。龜頭退到只剩冠狀溝。腔內空了大半，空虛感讓她的陰道內壁自動收縮，像是在往回吸。book18.org
「下沉快。」book18.org
他的手指往下壓。她順勢一坐到底。龜頭撞上宮頸口。她的嘴裡漏出半聲短促的氣聲，隨即忍住了。他扶著她重複了幾次：兩慢一快，上提是兩拍，下沉是一拍。她趴在他肩膀上找到了節奏。呼吸噴在他的脖頸。book18.org
他幫了幾次之後鬆手。讓她自己來。這次她找到了那個速度，找到了那個角度。身體像一個終於校準過的陀螺儀，穩定地上下起伏。book18.org
車窗上全是霧氣。book18.org
不是一層薄霧。是厚到能遮住外面所有光線的白膜。車內兩個人的體溫和呼吸把玻璃變成了磨砂質地。路燈的橘光透過霧氣和雨水，在車窗內側投下一片朦朧的、不斷變化的光暈。蘇眠看著那層霧氣。想到兩個人就在這層白膜後面。外面是雨。裡面是他和她。book18.org
她的速度在加快。不是刻意的。是身體自己在加速。宮頸口每次被撞都會產生一股酸脹的電流，從小腹炸開到盆骨，再擴散到大腿根部。那股電流越積越多，越積越密。她的動作開始亂，不再是穩定的兩慢一快，是連續的下沉。每次下沉都伴隨一聲從他鼻腔或她喉嚨里漏出來的極輕的聲響。book18.org
她趴在他肩膀上。臉埋進他的脖頸。襯衣領子蹭著她的臉頰。她聞到了他後頸的氣味，消毒洗手液早就散了，剩下的是皮膚本身的味道，和一點點汗。淡的。不咸。然後高潮來了。book18.org
她咬住了他的肩膀。book18.org
隔著襯衣。牙齒扣住肩峰那一塊肌肉。不是輕輕的。是用力的。上下牙扣緊，襯衣布料在齒間發出極細的纖維斷裂聲。她在高潮的痙攣中咬下去，把他的肩膀當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他的肩膀承受著兩種壓力：她的牙齒和她陰道內壁的有節奏收縮，幾乎同時收緊，同時放鬆。高潮帶來的痙攣從盆底肌群往上傳，腹直肌在劇烈地抽搐，大腿內收肌把她的膝蓋夾緊了他的髖骨。一股熱液從她體內湧出，打濕了他的大腿根部。book18.org
她的牙齒鬆開了。額頭靠在他肩膀那個牙印上。呼吸很重。每一次呼氣都帶著高潮後特有的微顫，從胸腔傳到他貼著她胸口的位置。book18.org
雨還在下。book18.org
車裡的空氣被兩個人的呼吸蒸得濕熱。車窗上的霧氣厚到外面的世界徹底消失了。沒有路燈。沒有宿舍樓。沒有學校後門。只有這層白膜裡面的兩個人。book18.org
他從方向盤上拿開左手。放在她後腦勺上。手指穿過她的頭髮。她的頭髮濕了。不是雨。是汗。髮根處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暗光里看不出來，但他的手指感覺得到。book18.org
「你的心跳。」book18.org
她突然開口。臉還埋在他肩膀上。book18.org
「多少。」book18.org
她把手按在他左胸口。掌心貼著胸骨。心跳透過皮膚和骨骼傳到她掌心裡。一下。一下。一下。book18.org
「比平時快。」book18.org
「快多少。」book18.org
「九十。」她在心裡數了十五秒。乘四。「大概九十二。」book18.org
他沉默了一會兒。她感覺到他胸腔里有一個極輕的、被壓住的振動。他在悶笑。book18.org
「你在量心率。」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什麼時候開始量的。」book18.org
「上次。」她停了一下。「撞球桌上那次。沒量到。太快了。」book18.org
「下次量。」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把手從他胸口拿開。準備從他腿上下來。她的臀往上提了一下。陰莖從體內滑出來。一股溫熱液體從陰道口湧出，滴在他的褲子上。深色西褲上留下了一塊更深的濕痕。她低頭看著那塊濕痕。book18.org
「你的褲子。」book18.org
他低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沒事。」book18.org
她從他腿上爬下來。回到副駕駛座。動作有點笨拙，膝蓋撞了一下中控台。車內空間太小了。她坐回副駕駛，把牛仔褲從腳踝處拉上來。扣扣子。拉鏈拉到一半發現卡住了，用了力才拉上。她對著後視鏡把頭髮重新紮起來。手指在發繩上繞了兩圈。緊的。然後她看見了鏡子裡的自己。嘴唇腫了。不是他的吻腫的。是她咬自己咬的。高潮時除了咬他肩膀，也咬了自己的下唇。下唇中間有一個淺白色的牙印，正在慢慢回血，從白變粉。book18.org
她把發繩紮好。轉頭看他。他正把襯衣扣子一顆一顆系回去。手指的動作不快。但每一顆扣子從扣孔里穿過來時，指節的角度都是一樣的。繫到第一顆時他停了。那顆扣子本來就沒扣。他整理了一下衣領。book18.org
蘇眠推開車門。book18.org
雨已經小了。從暴雨變成了細密的毛毛雨，落在臉上有涼意，但不重。她站在車門口把衛衣的帽子拉上來，帽繩在鎖骨位置晃了一下。book18.org
「晚安。」book18.org
「晚安。」book18.org
她關上車門，轉過身去。走了幾步，回頭看車窗。車窗上的霧氣正在退去，邊緣處已經透出玻璃本來的透明色。霧氣退到一半，能看到車裡他的輪廓，一隻左手擱在方向盤上，正看著她走的方向。她從褲子口袋裡摸出手機，低頭打了幾個字。book18.org
到家發消息。她知道他會發這條。但她先發了。book18.org
發送。然後把手機塞進口袋。走進宿舍樓後門。聲控燈亮了。她站在光圈裡。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個濕腳印。上樓。腳步很輕。聲控燈在身後自動滅了。窗外雨聲還不停。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