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樣的紅樓 第八卷 作者:十八歲的姐姐〖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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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book18.org

  第三十五章book18.org

  怡紅院 卯正book18.org

  深秋的晨光一天比一天晚。寶玉醒來時窗紙上還只有一層薄薄的灰白,像宣紙潑了水還沒幹透。枕邊是空的,金釧已經起來了。後罩房那間空屋子她住了兩天,東西還沒置辦齊全,但她每天早上第一個到廚房燒水,比麝月還早。她說在正房養成的習慣改不了,襲人說不用改,怡紅院不缺規矩,缺熱水。book18.org

  寶玉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帶著光禿禿的桂花枝上殘存的露水味。院子裡燈還沒熄,廊下掛著兩盞燈籠,光暈在晨霧裡糊成一團柔和的淡金。晴雯蹲在石階上給一隻野貓喂食,嘴裡念叨著什麼。貓是前幾日下雨時跑進來的,賴在廚房角落裡不走,晴雯就每天掰半個饅頭喂它。book18.org

  「二爺今兒還是不上朝?」晴雯抬頭看見他。book18.org

  「不上。三司會核結了,皇上准了我三天假。」book18.org

  「三天假夠幹什麼的。」晴雯把最後一塊饅頭掰碎撒在地上,站起來拍拍裙角的灰,「二爺歇三天,朝堂上那幫人能歇三天嗎。忠順親王罰了俸,他能甘心?北靜王交了宗人府,他能不記仇?二爺歇著,他們可不會歇著。」book18.org

  「你比我還操心朝政。」book18.org

  「我才不操心朝政。我操心的是二爺的朝服又要多縫幾層針腳。麝月昨天縫到半夜,眼睛都熬紅了。她說二爺下次上朝肯定又要被人盯著後背看,針腳多一層就多一分底氣。」book18.org

  怡紅院 辰正book18.org

  早膳擺在暖閣。桌子不大,但人坐得滿。襲人在分粥,晴雯在剝鹹鴨蛋,麝月在擺筷子,金釧端著剛出鍋的千層餅從廚房過來,手指燙得發紅,把餅放在桌上趕緊捏耳垂。妙玉不在,她回櫳翠庵取經書去了,說下午回來。book18.org

  「昨兒吏部的行文到了工部,」寶玉接過襲人遞來的粥,「考績改優等。不算升官,但年底的京察會有說法。劉鏞今天一早去衙門幫我整理開封河工的後續文書,考績改優等要附一份河工工程的完整驗收記錄。這份記錄遞上去以後,年底京察如果評上『卓異』,按例可以越一級升遷。」book18.org

  「越一級就是從五品到正五品?」晴雯掰了半個鹹鴨蛋放進他碗里,「那二爺年底就和你父親一樣了,工部郎中。」book18.org

  「不一定。京察評卓異的官員不止我一個,空缺的位子也有限。但至少有了提名資格。」寶玉喝了口粥,「另外,三司會核定案以後,內閣下了一道新規:內務府以後核驗六部帳冊,必須有刑部會簽和大理寺知會。忠順親王府再想以核驗為名封存工部帳冊就難了。孫大人說這是二十年來第一次以內務府越權為由推動制度改革,在先帝朝的舊規上又加了一道鎖。」book18.org

  「忠順親王府那邊有沒有什麼動靜。」book18.org

  「劉鏞說忠順親王這幾天閉門不出。他罰俸一年不差那點銀子,是被打了臉。當了二十年親王,第一次被一個從五品小官彈劾成功。不過忠順親王府的韓典儀還在正常辦公,蔣孝良被罷免後換了一個新的長史,是忠順親王從宗人府調過來的。人換了,棋沒停。」book18.org

  暖閣里的人都停下了筷子。大家都知道這個道理:三司會核贏了一場戰役,但沒贏整場戰爭。忠順親王罰俸、北靜王申飭、蔣孝良被逐,這三個人各自退了一步,但三個人都還在棋盤上。罰俸一年是警告,不是削爵。申飭是訓斥,不是革職。被逐是三司會核的終結,不是仕途的終結。他們隨時可以在別處重新落子。book18.org

  「二爺接下來有什麼打算。」襲人問。book18.org

  「工部那邊先穩住。開封河工的驗收記錄交上去以後,年底京察是下一個節點。朝堂上孫大人會繼續盯著內務府新規的執行情況,確保忠順親王不敢再鑽空子。江南舊帳那條線暫時壓住了,但甄家還在,忠順親王手裡還有甄家帳冊的副本。北靜王在宗人府待幾天就會出來。三顆種子一顆都沒發芽,但種子還在土裡。」book18.org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著桌邊每一個人。book18.org

  「所以後院這邊,還是要繼續鞏固。我在外面搬山,你們在院子裡點燈。上次那場仗,妙玉從櫳翠庵送來的判例,麝月從廢紙簍里撿回來的底稿,金釧從正房帶回來的信報,襲人晴雯守住的後院安穩,少了哪一樣,三司會核都贏不了。」book18.org

  晴雯放下筷子,正色道:「二爺放心。怡紅院這堵牆只會越來越厚。」book18.org

  大觀園 瀟湘館 巳正book18.org

  黛玉在窗下寫字。不是抄經,是寫詩。案上攤著一張宣紙,紙上只有兩句:「秋盡江南草未凋,月明樓上人初老。」寫到「老」字最後一筆時停住了,把筆擱在筆山上,看著那個字發獃。book18.org

  紫鵑端了燕窩進來,看了一眼紙上的字:「姑娘怎麼忽然寫起這個。您才十六,寫的卻是『人初老』。」book18.org

  「不是寫年紀。是寫心境。二哥哥贏了這場仗,我心裡高興,但高興完了反而空落落的。以前每天聽著朝堂上的消息,心懸著,怕他輸。現在贏了,又怕他下一場什麼時候開始。」她把筆重新拿起來,在「老」字旁邊補了一行小字,「不是人老了,是心老練了。」book18.org

  紫鵑不懂詩,但她懂姑娘。她把燕窩放在案角,說:「寶二爺今天不上朝,姑娘要不要去怡紅院坐坐。寶姑娘也在那邊。」book18.org

  黛玉想了一下,搖頭。「今天不去。他在外面繃了十天,回來又被後院的人圍著。讓他一個人待會兒。他不是那種需要人時刻陪著的人,他是那種需要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的人。這兩者不一樣。」book18.org

  紫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黛玉把寫了兩句詩的宣紙拿起來揉成團扔進廢紙簍。然後重新鋪一張紙,寫了兩行新句:「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寫完自己看了一遍,耳根微紅,把紙折好塞進抽屜里。book18.org

  大觀園 蘅蕪苑 午初book18.org

  寶釵在算帳。不是蘅蕪苑的帳,是怡紅院的帳。book18.org

  鶯兒端了茶進來,看見案上攤著兩份帳本,一份是怡紅院上個月的用度明細,一份是蘅蕪苑的開銷對照表。寶釵戴著銀邊眼鏡,手指從一行行數字上划過,偶爾停下來在邊上寫一個數字。book18.org

  「姑娘怎麼算起怡紅院的帳來了。」book18.org

  「上個月怡紅院從公中領的月錢少了三成,是太太那邊壓的。這筆錢從公中走不了,就只能從別處補。襲人她們賣花籃、省針線,多省出了五六兩銀子,但長遠看不是辦法。我在算蘅蕪苑每個月能勻出多少銀子借給怡紅院周轉,不生利息,不算借貸,只是內部調度。」book18.org

  「太太會不會說什麼。」book18.org

  「不會。太太管公中,不管咱們自己關起門來的帳。我用蘅蕪苑的私房錢補給怡紅院,公中帳面上看不出來。而且怡紅院的花銷其實不算大,太太壓的那三成也不是真缺錢,是想讓怡紅院在公中面前低頭。低頭一次,後面就有無數次。所以二爺不能低頭,哪怕多花一兩銀子自己填補,也不能開這個口子。」book18.org

  寶釵把帳本合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鶯兒,你去怡紅院跟襲人說一聲,蘅蕪苑這個月起每月勻五兩銀子給怡紅院,不用二爺知道。帳記在蘅蕪苑的廚房開支里,對外就說是怡紅院幫蘅蕪苑採辦了幾次食材。」book18.org

  鶯兒應了一聲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姑娘,您對二爺也太好了。自己省吃儉用,銀子往外送,還不讓二爺知道。」book18.org

  「讓他知道了,他會拒絕。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幫別人可以,別人幫他他就不自在。所以不讓他知道最好。蘅蕪苑的銀子放在怡紅院,是投資,不是施捨。二爺在朝堂上站得穩,將來回報蘅蕪苑的,比五兩銀子多得多。」她說完重新戴上眼鏡翻開另一本帳本,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沉穩,但耳根有一抹極淡的紅。book18.org

  大觀園 櫳翠庵 午正book18.org

  妙玉回到櫳翠庵時,山門口的落葉已經被風吹成了一小堆,堆在門檻外的石階上。她拿掃帚掃了,然後把門閂拉開,讓山門全敞著。北靜王妃來過之後,她反而不再半掩山門了。與其讓人猜測門後面藏著什麼,不如把門打開,讓所有人都看見:櫳翠庵就是一座禪房,幾卷經書,一棵老梅,一盞茶。光明正大地敞著,反而沒人敢進來亂翻。book18.org

  她走進禪房,從經架夾層里抽出那本手抄的先帝朝奏疏選集。冊子已經有些散頁了,她用一根麻線重新裝訂了一遍,然後在扉頁上加了一行字:「此書為貧尼在金陵蟠香寺抄經之餘所錄,非官方檔案,僅供個人參研。若官府有需,可至督察院查閱正式案卷。」這段話是給自己留的護身符。如果北靜王府下次再派人來,她可以把這本冊子往桌上一放,告訴他們這不是什麼秘密文件,只是一本私人讀書筆記。先帝朝奏疏本來就是公開文書,天下讀書人都可以抄。她在法律上站得住。book18.org

  她把冊子放回夾層,提起銅壺給自己沏了一盞梅花茶。窗外老梅的骨朵又緊了一層。冬天的第一場雪還沒下,但梅花已經在準備了。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想起昨天怡紅院那頓飯。她喝了酒,頭有點暈,探春說了句什麼大家都笑了,她自己也笑了。在山上住了這些年,那是她第一次在飯桌上笑出聲來。book18.org

  她把茶盞放下,看著窗外的梅花骨朵。山門已經全開了,門閂靠在牆角。以後大概都不會再半掩了。book18.org

  大觀園 秋爽齋 未初book18.org

  探春在畫一張圖。不是工筆花鳥,是大觀園的地形簡圖。她用尺子量過每一段路,把各院之間的距離標註在圖上。秋爽齋在南,蘅蕪苑在西,瀟湘館在東,怡紅院在東南,櫳翠庵在後山。五個據點在大觀園裡構成一個不規則的幾何圖形。book18.org

  她在圖邊上寫了一行字:「大觀園防禦圖。」寫完自己覺得好笑,劃掉「防禦」二字,改成「聯絡圖」。然後繼續往下寫:book18.org

  「秋爽齋管帳務調度。蘅蕪苑管銀錢周轉。瀟湘館管信息傳遞。怡紅院為中樞。櫳翠庵為後備。五處之間,每日至少有一次人員流動,傳遞當日各房動態。若有一處遇阻,其餘四處即刻補位。」book18.org

  她寫完,把筆擱在硯台上,看著這張聯絡圖。她還沒滿十六歲,不能參與朝堂之爭,也不能參與後宅的深層決策。但她可以做一件事:把大觀園裡這五個據點串成一張網。王夫人要裁怡紅院的人,要斷怡紅院的月錢,要孤立二哥哥,但她孤立不了一個網絡。這張網鋪在大觀園的地圖上,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個獨立的堡壘,每一條連線都是一條物資和信息的通道。book18.org

  她把聯絡圖折好,放進一隻信封里。信封上寫著:寶二哥親啟。book18.org

  怡紅院 申正book18.org

  茗煙從二門外遞進來兩封信。book18.org

  第一封是劉鏞的。工部營繕司今日收到忠順親王府新長史的到任文書。新任長史姓馬,原宗人府經歷,四十出頭,履歷乾淨,沒有任何把柄。劉鏞在信里寫了四個字:此人難纏。蔣孝良是囂張但愚蠢,馬長史是低調但精明。他上任第一天沒有找工部任何人談話,只是把內務府過去三年所有核驗案卷調出來悶頭看了三個時辰。這種人比蔣孝良更可怕。book18.org

  第二封是孫釗的。忠順親王被罰俸後,北靜王在宗人府關了三天今天釋放了。釋是釋了,但宗人府給他留了一份訓誡記錄,存檔在吏部。這個記錄不影響他的爵位,但會影響他將來任何升遷和實職任命。等於給他蓋了一個隱形印章:被訓誡過的郡王。北靜王從宗人府出來後閉門謝客,傳話出去說「身體不適」,但北靜王妃昨天又出門了。這次去的不是櫳翠庵,是一個外城的小茶館,見了誰不知道。book18.org

  兩封信疊在一起,信息很明確:換了新長史,低調而難纏。北靜王被關了三天,放出來不聲不響但王妃仍然在外活動。換了人但沒有退場,受了罰但沒有收手。下一刀從哪個方向砍過來還看不清楚。book18.org

  他把兩封信在蠟燭上燒了。紙灰落在硯台里,麝月新磨的墨還沒幹,灰浮在墨面上,像一片微型的黑帆。book18.org

  大觀園 怡紅院 酉正book18.org

  晚膳後,寶玉坐在書案前寫奏摺底稿。開封河工的驗收記錄需要他自己核對每一項數據:堤壩加固的里程、石料用量、土方工程、人工開支、汛期防護,每一項都要精確到個位。吏部考功司的人查得比三司還細,因為考績改優等事關多名官員的升遷資格,任何一個數字錯了都會被人拿來做文章。book18.org

  麝月在旁邊磨墨。她的手法越來越穩了,墨錠在硯台上畫圈的速度均勻到幾乎恆定,墨汁的濃度也控制得剛剛好,不稀不稠。他寫累了抬頭看她,她正好也在看他。兩個人視線撞在一起,她低頭繼續磨墨,耳朵又紅了。book18.org

  「你今天早上說,我的朝服上多了一層針腳。那層針腳是你縫的。」book18.org

  「是奴婢縫的。後背那片針腳一共三百七十二針,每一針都是奴婢在燈下縫的。」book18.org

  「以後不用縫那麼多層。我的朝服已經夠厚了。」book18.org

  「不行。二爺在外面受的暗箭,奴婢擋不住。但二爺的後背朝服上能有奴婢的針腳,不管多疼的箭穿過來之前總要先穿過針腳。」book18.org

  窗外有人在輕輕敲門。不是敲門板,是敲窗框。三下,間隔均勻。book18.org

  「誰。」book18.org

  「探春。」book18.org

  探春推門進來,手裡拿著那隻信封。她把信封放在書案上,自己搬了張繡墩坐下,開門見山:「寶二哥,我畫了一張圖。大觀園五處據點聯絡圖。我知道你剛打完一仗,下一仗什麼時候來不知道。但後院這張網我已經鋪好了。蘅蕪苑管錢,瀟湘館管信息,秋爽齋管調度,櫳翠庵管後備,怡紅院是中樞。五處之間每天至少有一次人員流動,傳遞各房動態。如果有任何風吹草動,這張網能在半天內聚齊所有力量。」book18.org

  寶玉抽出那張聯絡圖鋪開在桌上。地形、距離、標註、連線,每一樣都畫得清清楚楚。探春的字跡比幾個月前更硬朗了,橫平豎直,收筆果斷。book18.org

  「探丫頭,你今年多大。」book18.org

  「十五。再過三個多月就十六了。」book18.org

  「十六歲以後你想做什麼。」book18.org

  「我想嫁給你。」她把這句話說得和圖上標註的尺寸一樣精確,沒有羞澀,沒有猶豫,沒有等待回應的期待。她只是用她一貫的方式把一個深思熟慮的事實準確地傳達給目標對象。然後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回頭說了一句:「三個月。寶二哥不要忘了。」book18.org

  她推門出去,腳步踩在廊下的青磚地上,穩而果斷。月光照著她的背影,從書房門口一路鋪到秋爽齋的轉角。book18.org

  大觀園 瀟湘館 戌初book18.org

  黛玉坐在琴案前,手指擱在琴弦上沒有彈。紫鵑從外面回來,袖子裡揣著一個口信。book18.org

  「姑娘,史家那邊有消息了。史家大爺放了外任要去雲南,史家太太身體不好不能跟去。史家大老爺的意思是,湘雲小姐暫且送到賈府來住一陣子。老太太已經點頭了,說明兒就派人去接。」book18.org

  黛玉的手指在琴弦上撥了一個音。湘雲要來。史湘雲,那個笑起來比晴雯還響、喝醉了就趴在石頭上睡覺的姑娘。她上次來賈府還是兩年前,那時候黛玉剛進府不久,兩個人睡一個床,湘雲半夜搶被子,黛玉凍醒了也不吭聲,只是往牆角縮了縮。後來湘雲走了,瀟湘館的被子就再也沒有被搶過。book18.org

  「史家大爺什麼時候動身。」book18.org

  「下個月初。湘雲小姐大概下個月中就到。」book18.org

  黛玉把手指從琴弦上收回來。book18.org

  「紫鵑,去把西廂房收拾出來。上次湘雲住的那間。被子多備一條。她搶被子。」book18.org

  紫鵑應了一聲轉身去收拾。黛玉看著琴弦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把手指放上去,彈了一小段《高山流水》。彈到「流水」那一段時,指尖在弦上滑了一下,音偏了半拍。她把琴推開了。book18.org

  系統在眼角閃了一下。淡金字幕無聲浮現:book18.org

  史湘雲出場倒計時:約一個月。出場後自動開啟攻略窗口,當前未觸發。探春年齡倒計時:約三個月,當前好感度七十五。提示:探春今日主動表白後好感度加五。正式攻略需十六歲解鎖。下一階段任務池將在湘雲出場後自動更新,屆時將同時開放湘雲攻略任務與探春十六歲倒計時任務。book18.org

  怡紅院 亥初book18.org

  夜深了。寶玉從書房出來,站在廊下。月光很好,把桂花樹的空枝照成銀灰色。晴雯值夜,抱著膝蓋坐在台階上,身上披著一條舊披風。那隻野貓蜷在她腳邊睡著了。book18.org

  「二爺還不睡。」book18.org

  「在想事。」book18.org

  「又想朝堂上的事。」晴雯把披風裹緊了些,「二爺白天想了晚上還想,腦子會累壞的。奴婢不懂朝政,但奴婢知道一個道理:弓弦繃太緊會斷。二爺剛贏了十天,歇一晚不礙事。」book18.org

  「不是在想朝堂。在想探春畫的那張圖。」book18.org

  「探春姑娘畫的什麼圖。」book18.org

  「大觀園聯絡圖。她把五個據點串成了一張網。蘅蕪苑管錢,瀟湘館管信息,秋爽齋管調度,櫳翠庵管後備,怡紅院是中樞。」book18.org

  「探春姑娘是把大觀園當衙門管了。」晴雯笑了一聲,「不過這張圖畫得好。二爺在外面搬山,後院這張網就是你的退路。山搬不動了可以退回來休息,網上每一個節點都有人點著燈等你。」book18.org

  寶玉在晴雯旁邊的台階上坐下來。台階很涼,涼意透過袍子滲到膝蓋上。晴雯把披風分了一半搭在他肩上,兩個人並排坐著,都不說話。月光從桂花枝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細碎的影子。貓在腳邊翻了個身繼續睡。book18.org

  「晴雯。」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說得對。弓弦繃太緊會斷。今晚不搬山了。今晚看月亮。」book18.org

  晴雯沒有回答。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披風不大,兩個人擠在一起剛好蓋住。月亮從東邊升到中天,桂花枝的影子從左邊移到了右邊。貓打了一個哈欠,站起來跳下台階,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牆角里。book18.org

  風過無聲。怡紅院的燈籠還亮著。book18.org

  第36章book18.org

  第三十六章book18.org

  怡紅院 卯正book18.org

  三司會核定案後第五天。桂花樹徹底禿了,枝幹朝天空張開,像一把倒放的舊掃帚。但院子裡並不蕭索。晴雯在光禿禿的桂花枝上掛了幾盞小紅燈籠,說是提前預備著過年,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燈籠在晨風裡輕輕晃,把灰白的晨光映成暖紅。book18.org

  寶玉今日要上朝。不是大朝,是工部的例行奏事。但這是他考績改優等後第一次以「優等員外郎」的身份上朝,品級沒變,分量變了。麝月昨晚把他的朝服又檢查了一遍,後背那片針腳已經到了密不透風的地步,每一針之間的距離精確到肉眼難以分辨。book18.org

  「二爺,今兒上朝和往常不一樣。」麝月把朝服展開,服侍他穿上。手指從領口一路理到袍角,每一下都平緩而鄭重。book18.org

  「怎麼不一樣。」book18.org

  「往常二爺上朝是去打仗。今兒上朝是去受賞。考績優等不是升官,但比升官更難得。滿朝文武每年評優等的不過十來人,從五品里評優等的更是鳳毛麟角。」她把腰帶系好,退後一步端詳了片刻,滿意了。book18.org

  寶玉走出書房時,院子裡四個丫鬟都在。襲人端著茶站在廊下,晴雯抱著掃帚靠在桂花樹上,金釧端著熱水盆從廚房出來,麝月跟在他身後。四個人各站一角,把怡紅院的清晨圍成一個完整的圈。book18.org

  「我去去就回。」book18.org

  「二爺慢走。」四個人幾乎同時開口,聲音疊在一起,把一句尋常的送別說出了儀式感。book18.org

  工部衙門 辰正book18.org

  劉鏞在值房裡已經忙了一個時辰。馬長史上任後第一件事不是找工部任何人談話,是把內務府過去三年所有核驗案卷重新歸檔。歸檔這件事本身是中性的事務工作,但歸檔的方式暴露了他的思路:他把所有涉及榮國府和賈寶玉的案卷單獨抽出來建了一個新檔案夾,標籤上寫著「營繕司賈員外郎相關案卷彙編」。這個標籤沒有定性,不說「問題」也不說「核查」,只是「相關」。但恰恰是這個中性的標籤讓劉鏞覺得脊背發涼。蔣孝良當年用的是「涉嫌違規案卷」這種火藥味十足的標籤,結果被孫釗用程序問題打得滿地找牙。馬長史用的是「相關」,不預設任何結論,不留任何把柄,只是收集信息。收集完了再決定怎麼用。book18.org

  「他今天還有什麼動作?」book18.org

  「今天一早去了戶部,調了三樣東西。第一樣:工部營繕司近三年所有石料採購的供應商名單。第二樣:賈府在大觀園修建期間所有自行採購的建築材料清單。第三樣,」劉鏞停了一下,「賈府在江南三處田莊近十年的物產輸出記錄。」book18.org

  三樣東西。石料供應商、自行採購清單、江南田產物產輸出。第一樣和第二樣是繼續查石料去向,但換了一個角度,不查簽收單了,查供應商。如果同一個供應商既給工部供石料又給賈府供石料,就可以質疑賈府有沒有通過工部的渠道拿到低於市價的石料。哪怕最終查不出任何實據,這個過程本身就足夠讓人頭疼。第三樣最微妙,江南田莊的物產輸出記錄。這不是稅賦,不是帳冊,是物產。稻米、絲綢、茶葉、瓷器,每年從江南田莊運出去的實物。馬長史在找什麼?江南田莊的物產輸出和工部營繕司的石料採購之間有什麼關聯?book18.org

  「他是在找一條新的線。不走帳冊,不走稅單,走實物流。甄家帳冊被駁回了,那他就換一個不依賴帳冊的角度。」劉鏞用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線,線的一頭是工部石料供應商,另一頭是賈府江南田莊,「不同維度的攻擊需要不同的防禦。石料供應商那邊可以從工部採購檔案入手,證明所有採購都是公開招標、價低者得,不存在暗箱操作。賈府自行採購清單可以證明賈府買的石材和工部用的不是同一批次,同一個供應商不等於同一批貨。但江南田莊物產輸出記錄這一條現在還看不清他在找什麼,模糊的攻擊最難防。」book18.org

  「模糊的攻擊最難防,但也最容易被反噬。他沒有明確的指控目標,只是在收集材料。收集完了如果能拼出一幅圖,他就會出手。如果拼不出來,這些材料就只是一堆廢紙。關鍵在於他能不能拼出來。我們不用猜他要拼什麼,把他能接觸到的所有信息源都梳理一遍。石料供應商那邊工部檔案齊全,不怕查。自行採購清單在榮國府帳房,那是太太的地盤,我們暫時管不到。江南田莊物產輸出記錄在戶部和江寧織造府兩個地方,馬長史今天去戶部調的是副本,正本在江寧。正本上有沒有對賈府不利的內容?」book18.org

  「如果有,也不是他能拿到的。江寧織造府是皇上的直屬衙門,不受內務府管轄。馬長史在內務府權限範圍內能做的事有限,但他還有一個盟友,北靜王。北靜王府和江寧織造府之間有過交往,先帝年間北靜王的叔父水均益在江寧任職三年,和織造府打過不少交道。如果馬長史通過北靜王的關係從江寧織造府調出某些不為人知的舊檔,那我們就很難提前防禦了。」book18.org

  「所以馬長史真正的算盤不是內務府,是北靜王。」book18.org

  窗外起了風,捲起院子裡幾片殘留的枯葉。枯葉在風裡打著轉飄過值房的窗台。book18.org

  紫禁城 太和殿 巳初book18.org

  早朝。今天不是大朝,六部例行奏事。寶玉遞的是開封河工驗收記錄,匯總了堤壩加固里程、石料用量、土方工程、人工開支、汛期防護各項數據,每一項都附原始日報和監理簽核。厚厚一疊,裝訂成冊。book18.org

  皇帝翻了幾頁,沒有逐條細看,因為工部趙尚書已經在摺子前面附了一份審核意見,數據無誤,工程合格,建議歸檔作為河道工程的參考範本。book18.org

  「准。交工部存檔,抄送吏部歸入考績案卷。」皇帝把摺子合上放在龍案右側,那裡堆著今天已經批完的摺子,「賈寶玉。」book18.org

  「臣在。」book18.org

  「你在開封河工做的事,朕看了。帳目清楚,工程紮實。吏部考功司把你的考績提了一等,朕批了。從五品員外郎這個位子上能做什麼事,你已經證明過了。接下來工部還有一件事,永定河清淤工程,戶部撥款已經到位,但缺一個能核帳的人。你在開封干過,再去永定河干一次。不是外放,是督辦。三個月為期,年底回來交差。」book18.org

  永定河清淤工程。不是外放是督辦。以從五品員外郎身份督辦一項獨立工程,意味著直接向工部尚書彙報,不受營繕司郎中節制。這是實權,比考績優等更實在的實權。book18.org

  「臣領旨。」book18.org

  忠順親王站在第一排,面無表情。皇帝指派寶玉督辦永定河工程,沒有經過內務府,沒有經過宗人府,直接下的旨。這是繼考績改優等之後又一個信號:皇帝準備把寶玉從工部內部事務中拔出來,讓他參與更大範圍的實務。罰俸一年是懲罰,督辦工程是信任。懲罰給了忠順親王,信任給了賈寶玉。同一本帳,借方和貸方記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退朝後寶玉走出太和殿,孫釗從後面趕上來。兩個人並肩走在丹陛上,白玉欄杆在日光下泛著冷光。book18.org

  「永定河工程是個好差事。但也是個危險的差事。工部所有外派督辦都面臨一個問題:你在工地上查帳,總會碰到既得利益者。永定河清淤不是新工程,是歷年都有撥款的常設工程。常設工程最容易藏貓膩。你去查,查出來的東西不管涉及到誰,都別瞞,直接報給趙尚書。趙尚書雖然和忠順親王同朝為官,但他比北靜王乾淨。他只在需要站隊的時候站隊,不需要的時候他只管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這種人不會主動害人,但也不會主動幫人。所以要讓他被動幫你。」book18.org

  「什麼叫被動幫。」book18.org

  「把帳目做得滴水不漏,讓他挑不出毛病。他挑不出毛病的時候,就不得不站在你這邊。因為你的工程有問題,他作為工部一把手要擔責。你的工程沒問題,他擔的責就是零。他會為了自己不受責而出力。」book18.org

  大觀園 瀟湘館 午初book18.org

  黛玉在寫詩。不是上次那首隻寫了兩句就揉掉的,這次寫完了。宣紙上整整齊齊八句,題目是《詠白海棠》。她寫完後擱下筆,從頭到尾念了一遍,念到「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時嘴角有一絲不明顯的弧度。寶釵坐在窗下看帳本,聽見她念,抬起頭來:「顰兒這句好。梨蕊三分白,梅花一縷魂。不是寫海棠,是寫你自己。」book18.org

  「我自己哪有這麼好。偷梨蕊的白,借梅花的魂,說到底什麼都是別人的,沒有一件是自己的。」她把詩箋推給寶釵,「寶姐姐看看還有什麼該改的。」book18.org

  寶釵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改一個字,只是在末尾加了一句評語:「含蓄渾厚,不落俗套。顰兒詩里有骨頭了。」黛玉拿回去看寶釵給的那句評語,看了半天,然後把詩箋折好收進抽屜里。book18.org

  「寶姐姐,你剛才說我詩里有骨頭。什麼樣的骨頭。」book18.org

  「以前顰兒的詩像竹枝,風一吹就彎,彎得好看但脆弱。現在的詩像梅枝,看著細,其實韌,風再大也折不斷。你自己可能沒注意,但從二爺第一次彈劾忠順親王開始到三司會核定案,三個月里你寫了十二首詩,每一首都比上一首硬朗。不是因為你變得強硬了,是因為你心裡有了定心丸。定心丸就是二爺。」book18.org

  黛玉沉默了。然後她把寶釵剛才寫的評語又看了一遍,低聲說:「寶姐姐說我是梅枝。梅花開在冬天,最冷的時候開。我覺得寶姐姐才是梅花。蘅蕪苑外面那些人只看得到你溫潤如玉的那一面,看不到你骨頭裡的硬度。我看到過,那天在瀟湘館你說太太的兵法像菩薩的經文,那一句的骨頭比什麼都硬。」book18.org

  寶釵沒有回答,但她把帳本合上,伸手握了一下黛玉的手。黛玉的手涼,寶釵的手溫。她們隔著窗下的光影對坐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大觀園 秋爽齋 未初book18.org

  探春的書案上攤著那張大觀園聯絡圖。圖的右下角加了一行新標註:永定河工程督辦。她在這行字下面畫了一條虛線,從怡紅院延伸到京城西南的永定河,虛線上寫著里程和時間:約三十里,騎馬一個時辰。然後在虛線旁邊加了一個小圓圈,標註「劉鏞駐點」,劉鏞在工部衙門負責和永定河工地的日常聯絡,這條線走他。book18.org

  「寶二哥要去永定河了。三個月,不是在京城。這三個月朝堂上的壓力暫時不會直接給到他身上,但後院這邊不能鬆懈。他把精力全放在工程上,家裡的事就只能靠我們。」探春站起來走到窗口,窗外是秋爽齋的後院,幾株芭蕉葉子已經枯了大半,「上次那張圖的五處聯絡,現在要加一條:永定河前線。二爺在工地上住,每三天回一趟城。這三天裡,大觀園所有信息由瀟湘館匯總,紫鵑送信到永定河。銀錢調度還是蘅蕪苑負責,如果有緊急情況需要銀子周轉,寶姐姐直接和劉鏞對接。櫳翠庵還是後備,妙玉那邊的先帝奏疏已經存檔了,暫時不需要再調用。但她的藏經樓是一份保險,萬一馬長史或北靜王從別的衙門調出什麼舊案卷,妙玉有可能從奏疏里找到對應的先帝判例。秋爽齋負責這張圖的維護,哪個節點有變動立刻更新。」book18.org

  她把蠟封好的聯絡圖交給侍書,讓她送到蘅蕪苑給寶釵過目。侍書接過信問了一句:「姑娘為什麼總是不留自己的功勞?上次二爺說圖上畫的線像是軍師的沙盤,姑娘緊張得把圖藏起來了。但圖上每一條線都是姑娘畫的。」探春沒有回答,只是重新鋪開一張空白紙,開始畫新的圖。book18.org

  大觀園 櫳翠庵 申初book18.org

  妙玉把經架上的手抄奏疏重新裝訂完了。一共八十七篇,分六卷。她在每卷的扉頁上加了一段說明文字,註明該卷收錄的判例涉及什麼領域、適用什麼情況。第六卷的扉頁上寫著:此卷收錄內務府、宗人府、王府長史相關判例共十一篇,適用於皇族宗室干預六部公務案件。她用一道細麻線把六卷捆在一起,放在經架最上層。然後走到梅花樹下,檢查那些骨朵。花苞又比前幾日飽滿了些,表皮繃得很緊,能隱約看見裡面花瓣的顏色,是極淡的粉。再冷上幾場,就會開了。book18.org

  山門全敞著,門外沒有人。北靜王妃這幾天沒再來,山下的眼線也撤了。妙玉知道這不是因為北靜王府放棄了,而是因為他們暫時換了方向。馬長史去戶部調了供應商名單和江南田莊記錄,新的攻擊路線不需要櫳翠庵的奏疏。她這把牌暫時不用打了,但牌還在手裡。book18.org

  她從梅花樹下回到禪房,把銅壺放在爐子上。水將滾未滾時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北靜王妃說「下次再來」。下次是何時?book18.org

  怡紅院 酉正book18.org

  晚膳後寶玉把永定河工程的事告訴了後院裡的人。三個月,在城外工地,每三天回一趟城。不是什麼遠差,但也不是每天都能回家。book18.org

  「二爺放心去。」釵黛還沒開口,襲人先說了一句。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自己意識到了,放回去,「家裡有我們。晴雯管院子,麝月管書房,金釧管聯絡。每日各房的消息該到怡紅院的都會到怡紅院,該給二爺送去的三天一次不會斷。銀子上的事蘅蕪苑寶姑娘那邊已經和妾商議過了,怡紅院的用度不變,太太那邊壓的三成月錢寶姑娘已經通過廚房採辦的名義補回來了。二爺在永定河不用操心家裡一根針。」book18.org

  「查帳的事我和劉鏞對接,每三天一次的帳目匯總我會附在紫鵑送的信里。」寶釵的話簡短而精確。book18.org

  「三天一次信,二哥哥不准偷懶不准不接。」黛玉的叮囑沒有邏輯但不容反駁。book18.org

  晴雯從桌尾補了一句:「二爺的朝服帶兩套去,工地上的灰比朝堂上的暗箭還髒。」麝月沒有擠到前面說話,但她從袖子裡摸出那把舊桃木梳放在桌上,梳子在這兒,每天梳頭的約定就在。book18.org

  探春把那張更新過的聯絡圖攤開:「寶二哥,這是新圖。右下角加了永定河前線,劉鏞是駐點聯絡人。後院五處節點加前線一處,共六處。每三天輪轉一次,信息不會斷。」book18.org

  妙玉不在這桌飯上,但茗煙傍晚從櫳翠庵帶回一隻小陶罐。罐里裝的是新焙的梅花茶,罐底壓著一張紙條:「永定河風寒,茶可暖身。」book18.org

  寶玉看著這滿桌的人、滿桌的圖、滿桌的茶和梳子和針腳。他在朝堂上搬山,這些人替他守著後院的燈。山還會再來,但燈不會滅。book18.org

  「三個月後我回來。年底京察評卓異也好,永定河清淤竣工也好,都不如回來和你們吃這頓飯要緊。」book18.org

  大觀園 怡紅院 亥初book18.org

  夜深了。各房的燈火漸次熄滅,只有怡紅院書房裡還亮著一盞。麝月在整理二爺明天出發要帶的文書:河工驗收記錄的副本、永定河歷年清淤帳冊摘要、工部督辦公文。每一份都用油紙包好,防止路上遇雨。book18.org

  金釧從後罩房端來一碗熱薑湯,放在案角,沒有出聲,轉身出去。她的腳步比從前輕了,不是小心翼翼的那種輕,是心裡沒有包袱之後自然的輕快。賣身契已經撕了,正房的名單里沒有了她的名字。她現在是怡紅院金釧,每天早起到廚房燒水,跟襲人學算帳,跟晴雯學插花,跟麝月學認字。她認字的速度不快,但每天晚上都在燈下描紅,描的是麝月給她寫的字帖,「金釧」兩個字的正楷,橫平豎直。book18.org

  半夜三更,所有人都睡下了。院子裡只有風聲和桂花枝上燈籠輕輕搖晃的微響。那隻野貓蜷在廚房的草墊子上,尾巴蓋住鼻子,睡得很沉。book18.org

  榮國府 正房 亥正book18.org

  佛堂里的燈還亮著。王夫人沒有念經,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撥著念珠,面前站著周瑞家的。book18.org

  「永定河工程是工部的差事。內務府管不到,宗人府也管不到。忠順親王和北靜王在六部核驗上的越權已經被堵死了,在永定河這條線上他們插不了手。但這不意味著他們不會從別的地方找補。」王夫人把念珠擱在供桌上,「你明天去一趟忠順親王府,替我給韓典儀送一份賀禮。就說祝賀馬長史到任。」周瑞家的應聲退出去。王夫人重新拿起念珠,對觀音像閉上眼。book18.org

  她在送禮。不是求忠順親王辦事,是維持一條退路。三司會核上的刀折了,但金釧的賣身契她痛快地還了。不讓那個丫頭再回來,不是因為認輸,是因為止損。失去一把剪刀不會影響榮國府的底線,但如果繼續把剪刀強留在手裡,反而會傷到自己的手。她永遠只站在榮國府一邊。book18.org

  窗外月光清冷,照在榮禧堂的灰瓦上。忠順親王府的燈也還亮著,府里的某個角落裡,馬長史還在翻戶部供應商名單。史家大老爺正在收拾行裝準備遠赴雲南,他那個愛笑愛搶被子的侄女下個月就要住進榮國府。妙玉在山門口借著月光看了一眼老梅,又比昨天圓潤了幾分。book18.org

  冬天的第一場雪還沒下。但風已經變了方向。book18.org

  第37章book18.org

  第三十七章book18.org

  永定河工地 辰正book18.org

  永定河出京城往西南三十里,河道在這裡拐了一個大彎。彎道內側淤積了多年的泥沙,把河床抬高了兩尺。汛期時水漫過堤根,淹了沿岸三個村莊的農田。順天府年年報災、年年請款、年年清淤、年年淤積。戶部的銀子撥下來,工部的役夫派下去,泥沙挖上來,第二年又淤回去。這裡面到底有什麼貓膩,沒人說得清,或者說,沒人願意說清。book18.org

  寶玉站在堤壩上往下看。河水很淺,露出大片灰褐色的淤泥灘。淤泥里嵌著歷年清淤留下的痕跡:斷掉的鐵鍬、爛掉的麻袋、半截泡朽的木樁。十幾個役夫正沿著河灘往下走,手裡的鐵鍬扛在肩上,腳步拖沓。book18.org

  「往年清淤怎麼清?」寶玉問身後的河工吏目。吏目姓丁,四十出頭,在永定河管了十年工程。一張被河風吹糙了的臉,兩隻眼睛常年眯著,像是在跟風沙較勁。book18.org

  「往年就是挖。把河心淤積的泥沙挖到兩岸堆著,雨季一來河水漲起來就把堆岸的泥沙又沖回河裡。清淤三年,河床反而抬高了半尺。」丁吏目往手掌心裡啐了一口搓了搓,「下官跟工部反映過,沒人聽。因為挖泥是最好核帳的:役夫人數、工時、土方量,三樣數字對得上,帳就平了。至於挖出來的泥沙是堆在岸上還是沖回河裡,帳上不寫。」book18.org

  「也就是說,年年清淤年年淤,不是因為泥沙太多,是因為有人只想挖泥不想運泥。」book18.org

  丁吏目看了寶玉一眼,沒有接話。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book18.org

  「運泥需要什麼。」book18.org

  「騾車。把挖出來的泥沙裝車運到遠離河岸的窪地填埋。這筆費用不在清淤款項里。工部每年批的銀子只夠僱人挖泥,不夠僱車運泥。」book18.org

  「銀子不夠為什麼不上報。」book18.org

  「上報過。前任督辦說,報了也沒用。戶部批清淤款是按先帝年間的定額,當時泥沙少,挖挖就行。現在河床抬高了,泥沙量翻倍,但定額不變。誰上報就等於承認這個工程在現有預算下根本完不成,工部和戶部都不想擔這個責任,所以年年挖、年年淤、年年報災、年年請款。一塊遮羞布蓋了十幾年。」丁吏目說這些時語氣平淡,像是在背一份已經懶得改的舊帳本。book18.org

  堤壩上起了風,從河面上刮過來,帶著淤泥的腥味。寶玉裹緊衣領轉身往工地的臨時值房走。麝月說得對,朝服多一層針腳擋不住風,但擋風的不是衣服。book18.org

  臨時值房是一間土坯房,夯土牆上糊了一層石灰,門板是舊的,推門時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劉鏞已經在屋裡等著了,手裡拿著三樣東西:永定河近五年所有清淤工程的款項明細、役夫花名冊、土方驗收記錄。他把明細攤在桌上,用筆尖點著一行行數字。book18.org

  「五年清淤,共撥銀四萬八千兩。其中役夫工食兩萬二千兩,工具損耗八千兩,剩下的近兩萬是『雜項支出』。雜項支出涵蓋什麼,草蓆、繩索、扁擔、石灰、油脂。每一樣都比市價高出三到五成。草蓆市價三十文一條,帳單上記的是八十五文。供貨商是同一家,『順發商行』,註冊地在通州,掌柜姓甄。」他把筆擱下,「甄家。和江南那個甄家是同一家。順發商行是甄家在京城的鋪子之一。忠順親王用甄家在江南的舊帳沒打穿二爺,工部內部他們早就滲透進來了。永定河清淤的雜項支出就是他們的提款機,虛高報價、虛列開支、虛報損耗,五年吞了近萬兩。」book18.org

  「有實據嗎。」book18.org

  「實據在供應商帳單和市價之間。順發商行的報價和市價的差額,每一項都白紙黑字寫在帳本上。但差額本身不犯法,只要沒有人拿市價去做對比。前任督辦收了他們的好處,當然不會做這個對比。二爺現在要做的事很簡單:去通州跑一趟,把市面上真實的草蓆、繩索、石灰、油脂的價格挨家挨戶問一遍,拿一份市價清單回來,和順發商行的報價逐項對比。差額就是證據,不需要任何人簽字畫押,數字自己會說話。」book18.org

  「今天就去。」book18.org

  「通州碼頭離這裡四十里,騎快馬來回三個時辰。茗煙已經在堤下備好馬了。」book18.org

  通州 午正book18.org

  通州碼頭是京畿最大的貨運集散地。運河兩岸密密麻麻排著上百家鋪子:草蓆鋪、繩索鋪、石灰窯、油坊。每家鋪子門口都掛著價目牌,牌子上用白粉寫著當日市價。草蓆三十文,麻繩十二文一丈,石灰每石八十文,桐油每斤二十五文。book18.org

  寶玉帶著茗煙沿碼頭一路走,每經過一家鋪子就停下來問價。問了二十幾家,價格基本一致。所有問過的價格都記在一本空白冊頁上,每一家鋪子掌柜都簽了名、按了手印。簽名的有賣草蓆的老趙頭,賣麻繩的孫瘸子,賣石灰的劉駝子。這些人的名字永遠不會出現在工部的公文里,但他們的手印比任何公文印章都誠實。book18.org

  從最後一家油坊出來時,茗煙忽然拉住寶玉的袖子。碼頭斜對面一家茶館二樓雅座的窗戶正對著他們,窗戶只開了一條縫,站在河邊看不到裡面的人,但茗煙眼尖,從窗縫裡隱約能辨認出一張馬臉。是馬長史。book18.org

  忠順親王府的新任長史。他也來了通州,比寶玉早到了至少一個時辰。他來這裡做什麼?查同樣的市價,提前給順發商行打招呼,還是在碼頭另有別的線?book18.org

  「二爺,要不要上去看看。」茗煙壓低聲音。book18.org

  「不用。他現在還不知道我們在這裡。讓他先動。他動了,我們就知道他來通州的目的。他不動,我們就按自己的節奏走。」book18.org

  馬長史在茶館二樓又坐了約一炷香的工夫才起身下樓。他沒有往碼頭鋪子去,而是拐進了碼頭西邊一條窄巷。那條巷子茗煙認得,是通州碼頭的舊檔案庫,存放歷年的貨運清單和船運記錄。甄家往京城運過什麼東西,這裡一查就清楚。book18.org

  「他不是來查市價的。他是來查貨運記錄的。甄家歷年從江南運到京城的貨物在碼頭都有清單存檔。他想搶在我們前面確認,當年的物產輸出記錄和工部石料採購之間有沒有重合的時間節點。」寶玉把冊頁收進懷裡,翻身上馬,「讓他去翻貨運記錄。我們手裡的東西已經夠了。回永定河。」book18.org

  永定河工地 申正book18.org

  回到工地時已是傍晚。河面上籠了一層薄霧,夕陽從霧裡透過來,把淤泥灘染成暗紅色。丁吏目站在堤壩上,手裡拿著一張剛收到的紙條,面色凝重。book18.org

  「賈大人,半個時辰前工部轉來內務府一封核查函。馬長史以採購價目審核為由,要求調閱永定河近三年所有雜項支出的原始發票。理由是『本項工程內務府有協助審核物料採購之職責』。從文字上挑不出毛病,他用的不是核驗權,是協助審核。「協助」這個詞不在內閣新規的禁限範圍內。他用這個辦法繞過了三司會核的判決,不碰帳冊封存、不碰越權核驗,只說要調發票協助審核物料。」book18.org

  「協助審核需要工部同意嗎。」book18.org

  「需要。但趙尚書今天不在京城,他去西山勘察石料了,三天才回來。工部值房的主事不敢得罪內務府,已經把近三年的發票底單交給馬長史的人了。」book18.org

  發票底單。上面有每一樣雜項支出的具體數字,草蓆、麻繩、石灰、桐油的價格一目了然。順發商行的虛高報價一旦和碼頭市價對比就會被戳穿。但馬長史要先拿到發票,才能提前準備對付這個對比。他在碼頭查貨運記錄是為了摸清甄家和供應商的關係網,調發票則是為了在虛高報價被揭穿之前找到可以解釋差價的其他理由:運輸損耗、品質差異、緊急採購的額外費用。只要他先一步把解釋框架搭好,虛高的數字就不再是鐵證。book18.org

  「我們現在有什麼。」book18.org

  「碼頭市價清單,二十幾家鋪子掌柜的簽名手印。能證明順發商行的虛高報價,但你手裡的發票被馬長史調走了,沒有發票就沒有對比的基礎。」book18.org

  丁吏目咳了一聲。「發票被調走前下官留了一手。每個月的發票在交給工部值房之前,下官都會讓書吏謄抄一份副本自己留底。副本沒有官印,但數字和原件一模一樣。副本能不能和市價清單做對比?」book18.org

  「能。沒官印只是不能作為正式呈堂證供,但可以作為內部自查依據。數字擺在那裡,誰來看都是同一個事實。」他把市價清單和發票副本並排放在桌上,開始逐項計算對比。草蓆市價每條三十文,順發商行報價八十五文,差額五十五。麻繩每丈市價十二文,報價三十五,差額二十三。石灰每石市價八十文,報價二百一十文,差額一百三十。桐油每斤市價二十五文,報價七十文,差額四十五。book18.org

  「雜項支出虛高部分的總額是多少。」book18.org

  「三千八百兩。」劉鏞停筆,「五年清淤,雜項支出虛高三千八百兩。但這三千八百兩並不全都進了甄家口袋。永定河工地現場也需要打點:丁吏目手下有十幾個役夫班頭,每個班頭手下有二三十號役夫。這些役夫不是工部正式編制的工匠,是臨時雇的農民。不發工錢就不幹活。虛高的部分有至少一半通過各種渠道返給了工地現場,用來填補役夫工食的缺口。所以這個工程才會年年挖、年年淤,因為銀子確實花出去了,只是花在了不該花的地方。」book18.org

  「現在還不是捅破的時候。先把清淤工程本身理清楚,等趙尚書回來再商議。內務府那邊馬長史拿到發票底單後,下一步一定是找順發商行核對發票和實際供貨是否一致。順發商行那邊有甄家的人在,發票和帳目一定是匹配的。所以單純從發票本身查不出虛高,必須把市價清單和發票副本放在一起,才能暴露出差額。而馬長史目前只拿到了發票底單,還沒有碼頭市價的完整清單。這一輪他沒有完敗,但主動權還在我們手裡。真正的清算等工程完工後在京察述職時一起結算。」book18.org

  丁吏目把副本仔細收好,退出了值房。劉鏞將桌上的計算結果謄寫了一份歸檔備用。「我先回工部值房盯著馬長史下一步的動向。二爺也早些歇息。」book18.org

  怡紅院 戌正book18.org

  寶玉回府時,院子裡比往常安靜。晴雯坐在廊下,膝上蜷著那隻野貓,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撓貓的下巴。貓眯著眼打著呼嚕,尾巴在台階上慢慢掃。燈籠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從台階一路鋪到桂花樹下。book18.org

  「二爺回來了。廚房熱著粥,皮蛋瘦肉的,金釧熬了一下午。二爺在外面吃土,回來得補補。」book18.org

  「你先別管粥。我問你,這兩天院子裡有什麼動靜。」book18.org

  晴雯把貓從膝上放下來,站起來拍了拍裙角的貓毛。「太太那邊暫時沒什麼動靜。周瑞家的前天去了忠順親王府,說是給新長史送賀禮。另外,史家那邊正式派人來送信了。史大老爺下月初一動身,湘雲小姐下月初五到。老太太讓人把瀟湘館西廂房收拾出來了,就在林姑娘隔壁。」book18.org

  史湘雲。下月初五。還有約莫半個月。book18.org

  「史家那邊除了送信還說了什麼。」book18.org

  「史家太太帶了口信,說湘雲小姐最近心情不太好。史家要搬到雲南去,她從小在史家長大,雖然史家老爺太太待她不算親厚,但好歹是個家。現在家要散了,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寄住到親戚家,心裡總歸不是滋味。」book18.org

  「讓你二爺知道這個,是讓二爺心裡有個數。湘雲小姐來了以後,怕是頭幾天不會像以前那樣笑。」book18.org

  晴雯說完這句話,轉身往廚房走,走了幾步回過頭來補了一句:「二爺,粥在灶上溫著,別忘了喝。」book18.org

  永定河工地 第三日 辰初book18.org

  清淤工程按照新方案正式開工。寶玉把丁吏目叫到值房,在桌上攤開永定河上下游的地形圖。book18.org

  「從現在起,挖泥和運泥同時走。我把三年的雜項虛高結餘先預支過來,用來雇騾車。市價草蓆三十文就夠了,多的那些虛頭全部砍掉。多出來的銀子買騾車、僱車夫。挖出來的泥沙當天裝車,運到下游三里外那片低洼地填埋。那片地連莊稼都種不了,填了反而能造幾畝旱地出來。河口上游同步清淤,下游同步造地,銀子不追加,工期不延長。」book18.org

  丁吏目愣了半晌。「賈大人,你這個方案把雜項支出砍了七成。這裡面牽扯的人可不止甄家。」book18.org

  「我知道牽扯誰。工地上的役夫班頭、順發商行的甄家、工部值房批發票的主事,甚至內務府核對發票的馬長史,都在這一條線上分食。我現在不動他們。我只做一件事:把價格拉回市價,多出來的銀子用在運泥上。發票還是原來的格式,只是單價變成市價。馬長史要是來核對發票,他只能看到價格合理、工程有效率。他要查虛高,去查前幾年的。今年的帳上,每一文錢都經得起比對。」book18.org

  丁吏目不再說話了,只是深深地看了寶玉一眼。這一眼沒有多餘表情,但眼角疊起三道深深的褶子,像永定河彎道里淤積多年的泥沙終於被水沖開了一道口子。他乾涸了十年的眼睛裡終於映出了河水的反光。book18.org

  大觀園 瀟湘館 未初book18.org

  黛玉在抄詩。是上次那首《詠白海棠》,抄到第三遍了。每一遍都在末句上改動一兩個字,改完又改回去。book18.org

  紫鵑從外面回來,手裡捧著剛從蘅蕪苑取來的一疊帳目。寶釵把這半個月怡紅院的收支明細謄了一份給瀟湘館備存,這是探春聯絡圖里定下的規矩。蘅蕪苑管銀錢調度,瀟湘館管信息匯總,每一筆帳都要在兩個地方同時留底。book18.org

  「姑娘,寶姑娘說這個月怡紅院的針線錢省了二兩,賣花籃額外進了一兩半。加上蘅蕪苑勻過去的五兩,上個月周瑞家的在公中壓的三成月錢已經全部補回來了。寶姑娘還說,永定河工地上二爺把雜項支出砍了,省了一大筆銀子。但是這個月節慶多,各房人情往來比平時多了一倍,二爺不在這邊的人情全要由怡紅院替著走動,襲人一個人忙不過來,需要各房搭把手。」book18.org

  「告訴探春,聯絡圖加上這條:人情往來專項,暫時由秋爽齋和瀟湘館分擔。東府那邊的宴請由秋爽齋去,西府那邊的由咱們來。」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紫鵑放低了聲音,「忠順親王府的馬長史前幾天去了通州查甄家貨運記錄,那裡存著甄家從江南往京城運東西的流水。他翻到一個名字和一個年份:史家大老爺曾在先帝四十三年托甄家運過一批東西北上,和賈府江南舊帳的年份一樣。馬長史最近在查的不止是石料和田莊,他可能已經發現了史家的這條線。」book18.org

  賈府江南舊帳,先帝四十三年。甄家運貨,史家也在同一年通過甄家北上運過一批東西。年份重合,渠道重合,當事人不同,但外人看來根本分不清,會把它們當同一件事。忠順親王從來不是只用一把刀。他查石料堵不住就查田莊,田莊堵不住就查甄家貨運,甄家貨運如果再把史家卷進來,這張網就會把賈府在江南的所有舊誼全部兜進去。而湘雲下個月就要來了。她是史家的姑娘。book18.org

  「這件事先不要告訴湘雲。等她來了以後,讓她在府里安安心心住幾天。外面的風雨,等她住穩了再說。」book18.org

  工部衙門 申正book18.org

  馬長史在忠順親王府的書房裡整理他從通州舊檔案庫翻出來的貨運記錄。這份記錄是從通州碼頭舊檔案庫里抄出來的,記錄了先帝四十三年甄家北上貨物的全部清單。一共十七批貨物,其中一批的貨主欄寫著一個名字:史鼐,湘雲的大伯父。book18.org

  忠順親王站在窗前背對著他。book18.org

  「史家、賈家、甄家。你在通州碼頭找到的那批貨,收貨人地址是賈府,但貨款是史家付的。賈府先帝四十三年那批貨其實是史家托甄家代購的。具體來說,史家當時外放,不方便直接採購大宗物品,就通過賈府向甄家下了訂單,銀子是史家出的,貨是甄家發的,收貨地址寫的是賈府。所以賈府的帳冊上有這筆支出,但銀子的來源不是賈府,是史家。史鼐當年托賈代善代購,賈代善死後這筆帳掛在賈家帳上,史家沒有書面還款憑據。外人看賈府帳冊只能看到賈府付了銀子、甄家收了銀子,看不到背後的史家。所以蔣孝良當年在江南舊帳上追著賈府打,其實打的是史家的代購。這個局,蔣孝良到被逐出三司會核都沒看清楚。」book18.org

  「賈代善當年替史家背了二十年的鍋。」忠順親王的手杖頓在地上悶響了一聲,「史鼐下個月遠赴雲南,史家散了。史鼐的女兒史湘雲要寄養到榮國府。史鼐在離京之前一定會把當年那筆代購的憑證交給賈家,兩家結清舊帳。如果賈寶玉拿到這份憑證,就可以徹底擊碎甄家帳冊在程序上的任何糾纏,因為那批貨根本和賈府無關。所以不能讓這份憑證進榮國府。」book18.org

  大觀園 怡紅院 酉正book18.org

  晚膳後寶玉收到了史鼐派人送來的信。史家大爺不日動身,湘雲小姐屆時到府。信末附了一句:「另有一事,先帝年間舊帳憑證已封於檀木匣中,湘雲入府之日一併呈上。先君代善公之清白,不可久污。」book18.org

  寶玉看完信,把它折好收進袖子裡。窗外那隻野貓悄悄跳上台階,在燈下蜷成一團。book18.org

  史鼐沒有忘記賈代善替他背的鍋。他要把它還回來,通過女兒的手,在史家散了之前。這個秘密在賈府的帳冊上塵封了二十年,從祖父手裡傳到忠順親王的刀尖上,如今終於要從歷史的縫隙里顯形。而忠順親王已經知道了。馬長史在通州碼頭翻到的貨運記錄就是預警,他們知道憑證馬上要進榮國府,他們要在憑證進府之前打掉它。book18.org

  湘雲下月初五到。還有不到半個月。book18.org

  【本章完】book18.org

  第38章book18.org

  第三十八章book18.org

  永定河工地 辰初book18.org

  清淤新方案執行第三天。河灘上多了二十輛騾車,車輪碾過淤泥發出沉悶的咕嚕聲。役夫們分成兩撥,一撥在河心挖泥,一撥在岸上裝車。挖出來的泥沙不再堆在兩岸,而是直接裝車運往下游三里外的低洼地。那塊地原本是鹽鹼灘,種不了莊稼,連野草都長得稀疏。第一車泥沙倒下去時,丁吏目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捻了捻,說這泥沙比鹽鹼土肥,填上三年就能種麥子。book18.org

  「賈大人,昨兒一天的土方量比往年同期翻了一倍。騾車運泥雖然多了一道工序,但役夫不用再往返搬運,挖泥的速度反而快了。」丁吏目翻開工程日誌,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每一天的土方量和騾車趟數,「照這個速度,三個月工期能提前至少十天完工。下游那片低洼地填完以後能多出約八畝旱地,雖然不多,但夠一個村子種一季冬麥。」book18.org

  「雜項支出的帳目呢。」book18.org

  「砍了七成虛高之後,草蓆麻繩石灰桐油全部按碼頭市價採購。供應商換成了通州碼頭三家鋪子,價格公道,貨也紮實。順發商行那邊下官昨天讓人去通知了,說永定河工地的雜項採購從本月起不再由他們獨家供應。順發商行的掌柜當時拍了桌子,說要找內務府的人來評理。但內務府只負責協助審核採購物料,不負責指定供應商。」丁吏目說這話時嘴角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book18.org

  說話間,河堤上跑過來一個役夫,手裡舉著一封信。信是馬長史派人送來的,措辭客氣而冰冷:內務府接到順發商行申訴,稱永定河工程擅自更換供應商,違反工部採購規程。請賈大人在三日內向內務府提交更換供應商的書面說明,並附新供應商資質證明及報價對比表。book18.org

  「他拿順發商行申訴做文章,走的還是程序路子。不是查帳,不是核驗,是質疑採購規程。這個角度不涉及越權,只涉及內部管理流程。和上次一樣專門找公文堆里的灰色地帶下手。」book18.org

  「怎麼回他。」book18.org

  「照他說的辦。新供應商資質證明、報價對比表、更換理由說明,三樣東西今天下午就遞到內務府。碼頭那三家鋪子的掌柜已經簽了供貨契約,資質證明齊全,報價比順發商行低至少五成。每一筆都寫明更換理由:原供應商報價高於市價,為節省公帑、提高工程效率而更換。署上我的名字、你的名字和丁吏目的名字。讓他挑不出刺,又碰不到人。」book18.org

  忠順親王府 巳正book18.org

  馬長史把順發商行的申訴函副本放在忠順親王案頭,站在一旁等著王爺的反應。忠順親王沒有看申訴函,他在看通州碼頭舊檔案庫的貨運清單摘錄,那批先帝四十三年經由甄家北上的貨物,貨主欄寫著史鼐的名字。book18.org

  「史鼐什麼時候動身。」book18.org

  「下月初一。距今還有十天。」book18.org

  「史家那個侄女什麼時候進賈府。」book18.org

  「下月初五。」book18.org

  「從史家到榮國府,走的是哪條路。」book18.org

  「史家在城南,榮國府在城西。轎子會經過宣武門、菜市口、虎坊橋,再往西進大觀園后角門。全程約一個時辰,中間最窄的一段是虎坊橋。橋面只容一頂轎子通過,兩側是民居夾道。」book18.org

  馬長史沒有問為什麼王爺要知道這些。他知道,但他不問。蔣孝良就是因為太想知道王爺每一步的意圖,才會在三司會核上被人抓住把柄。真正的長史不是去追問王爺為什麼,是提前把每一步的路線、時間、地形和風險都準備好,等王爺開口時他只需要說兩個字「已經」,已經查過最窄的那一段,已經安排了人,已經確認順天府的值房不在橋面巡查範圍內。不等吩咐就把一切都做好,這才是他坐穩這個位子的方式。book18.org

  「替我做一件事。用內務府的關防在永定河協查一應物料採購流程,把賈寶玉拖在工地上至少三天。理由就是你今天已經在做的事:供應商資質審核、報價對比、更換說明。程序上完全合規,他挑不出毛病,但每一樣都需要他本人簽字畫押,不能由他人代簽。工地上的丁吏目和劉鏞都簽不了,只有督辦本人有簽字權。」book18.org

  「三天之後呢。」book18.org

  「三天之後你親自去一趟史家。就以協助審核史鼐外任前結清舊帳為由。每個外放官員離京前都要做一次財務清核,這是吏部定下的規矩。內務府有協助審核之權。你去了以後什麼也不用翻,只要單把涉及甄家代購那筆帳挑出來,告訴史鼐:有人舉報甄家部分帳冊涉及先帝年間舊案,相關憑證需交內務府暫存核查。他如果不交,就用協助審核外任官員財務的名義施加壓力。他如果交了,憑證就到我們手裡了。他如果既不交又找藉口拖延,那更好,史鼐的外放任命就會被耽擱,吏部那邊自然有人催他。」book18.org

  忠順親王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池塘里枯荷殘梗之間浮著幾片薄冰。「史鼐是個謹慎的人。他一定會拖,他的拖法一定是把這封信轉給榮國府。到那時候史湘雲已經在榮國府了,檀木匣子也在。而賈寶玉會被供應商資質審核拖在永定河工地上。」book18.org

  大觀園 探春房中 未初book18.org

  探春把史鼐來信的副本攤在書案上,在聯絡圖上找到永定河的位置。史鼐說憑證封於檀木匣中,湘雲入府之日一併呈上。這就意味著憑證和湘雲同一天到榮國府,而忠順親王也一定知道這一點。book18.org

  「馬長史在通州查到了史鼐貨運記錄,他知道有這份憑證,當然也一定知道憑證什麼時候進府。但他不會直接從史鼐手裡搶,因為史鼐是放外任的在職官員,直接動手等於和吏部對著干。最可能的做法是把憑證定性為甄家舊案的相關證物以內務府協助審核外任官員財務的名義要求史鼐暫交保管。史鼐可以不交,但他的外放任命就會被耽擱;也可以交,但憑證就落到忠順親王手裡了;還可以在交之前把憑證副本秘密送來榮國府。但史鼐太謹慎,不會在沒有萬全把握之前就把副本送來,因為他不確定榮國府這邊是不是做好了接收的準備。」book18.org

  探春把筆擱下,揉了揉眉心。她把聯絡圖翻到背面,畫了一條新的時間線:初一動身,初五湘雲到,在這之前馬長史今日起算還有三天去找史鼐。馬長史和寶玉被拖在永定河的時間窗口重疊了。兩個關鍵人物同時被定在原地,誰也騰不出手去護憑證。馬長史選了史鼐臨行前最忙的時候動手,而寶玉恰好被一紙合規的供應商審核拖在城外。不是巧合,是一盤算好的時間差。book18.org

  「紫鵑,你去一趟永定河工地。」book18.org

  大觀園 瀟湘館 申初book18.org

  瀟湘館西廂房已經收拾停當。窗子擦了,床鋪了新褥子,牆角放了一隻白瓷花瓶,瓶里插著幾枝剛從竹林里折的竹枝。黛玉從自己衣櫃里拿出那套沒捨得用的新被褥,讓紫鵑鋪在湘雲床上。被面是淡青色的,繡著細碎的蘭花,和她自己床上那套是同一匹料子裁的。book18.org

  「姑娘今年一共就得了兩套新被褥,一套自己留著,一套給湘雲小姐。姑娘待湘雲小姐真好。」紫鵑說。黛玉沒有回答,只是拉平被角四個角抻得整整齊齊。然後從自己妝奩里拿出一隻小瓷盒放在湘雲枕邊,是今秋新制的桂花油,潤發用的,她自己還沒開過封。book18.org

  「湘雲頭髮長,冬天容易打結。這個給她。她晚上睡覺不老實,總是滾來滾去,被子容易掉。柜子里多備一床毯子,不用蓋,塞在床沿底下擋風。她喜歡喝龍井,但龍井性寒,冬天換成普洱。茶罐已經放在柜子里了。她枕頭要高一些,低了會咳嗽。上次她走以後我才知道,她在史家一直睡高枕頭。」book18.org

  紫鵑默默地記下每一條。姑娘記得湘雲的所有小事,從頭髮長短到枕頭高低,一樣不落。這些細節藏在心裡好幾年,從來沒拿出來說過,直到今天西廂房收拾好了才一樣一樣往外掏。book18.org

  寶玉從工地回來,在院門口遇見了紫鵑,聽了工地的最新進展和內務府的那封核查函,也知道了探春畫的那條時間線。他走進瀟湘館時,黛玉正站在西廂房門口看著屋裡那張鋪得整整齊齊的床。book18.org

  「馬長史用供應商審核把我拖在永定河,再用外任官員財務協助審核去找史鼐。兩個時間窗口重疊了。他算得很精:我不在京城的時候動手,史鼐又正好在離京前最忙亂的幾天裡。兩頭都被他掐住了。」book18.org

  「史鼐那邊的信怎麼說。」book18.org

  「史鼐說他會在動身前三天把檀木匣子的副本秘密送到榮國府。他手裡有正副兩份憑證,正本在匣中,副本用火漆封了,派親信家人送來。但他需要榮國府這邊有人對接。南角的角門平時不開,如果有人要秘密送東西進來走那個門最穩妥。探丫頭那張圖上有標註,打開的時候不會被人從外面看見。南角門有我們自己人守著,他派來的人只需要說四個字:金陵舊檔。這四個字就是暗號。」book18.org

  「迎湘雲那天才是最危險的時候。史鼐的副本可以提前送來,但裝正本的檀木匣子在湘雲轎子裡。她下轎的時候手裡抱著那個匣子。馬長史如果提前沒有拿到,當天可能會在虎坊橋或菜市口派人堵轎子,以內務府核查為名要求開箱查驗。轎子一旦被堵,憑證就有被當街截走的可能。」他握住她的手,「我去接湘雲。那天我會帶劉鏞和茗煙,再叫上孫大人借兩名督察院的差官。內務府在街上攔轎核查需要順天府配合,順天府府尹是水均益,北靜王的堂叔。但御史台的人在場,順天府衙役就不便配合內務府當街驗箱。督察院有監察京城治安的權限。」book18.org

  「二哥哥把每一步都想好了。」book18.org

  「不是想好的,是被逼出來的。馬長史這個人比蔣孝良高明就高明在他每一次出手都合規。合規的打法最難破,因為需要用更高的合規去破。督察院的差官就是更高合規。」book18.org

  窗外竹林起了風。黛玉在西廂房門口靠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的鎖骨上。竹葉在風裡沙沙響。西廂房裡的被褥已經鋪好了,桂花油放在枕邊,普洱茶在柜子里。一切就緒,只等那個笑起來比晴雯還響的姑娘抱著檀木匣子跨進榮國府的門。book18.org

  永定河工地 第五日 午正book18.org

  供應商資質審核進入第三天。寶玉每天在工地上逐項審核新供應商的資質,資質沒有問題,報價沒有問題。但馬長史每天追加一輪新的審核要求:第二天要求補充新供應商近三年的納稅記錄,第三天要求提供碼頭三家鋪子之間的股權關係說明,看是否存在圍標嫌疑。每一項要求都合理。但每一天都不讓結案。book18.org

  「他是在拖時間。」劉鏞從工部值房過來,把馬長史今早的補充函拍在桌上,「今天又加了第四項:要求三家新供應商提供各自與甄家之間過去五年內有無業務往來的書面聲明。這個要求本身沒錯,但甄家過去五年業務量巨大,三家鋪子有可能自己都記不清楚有沒有和甄家做過生意。聲明寫錯了就是欺瞞不報,不寫就是審查不配合。馬長史用合規手段無限拖時間。」book18.org

  「史鼐那邊還有五天動身。馬長史的算盤就是擋在我和憑證之間。他在永定河用一套合規組合拳擠占我的時間窗口,同時去史家逼史鼐把憑證交給內務府。」他抽出空白的公函箋提起筆開始寫,「現在輪到我用合規反制他了。今天下午,我把這份『永定河工程供應商資質審核已完成確認函』直接送到工部趙尚書案頭。函中列明已審核事項全部合格,對馬長史追加補充審查要求表示理解,但鑒於工程工期緊迫,後續補充審查由工部獨立進行,不另報內務府協助。結尾附上丁吏目的工程進度表,如果因為供應商更換過渡期影響施工,責任由過度審核方承擔。抄送內閣、工部、內務府。」book18.org

  劉鏞接過公函看了一遍,抬頭看著寶玉。「趙尚書昨天剛從西山回來。你這份函遞到他案頭,他一定會批。因為在工部印章旁邊簽上『工程進度不容延誤』八個字,就等於給了你一道擋箭牌。將來不管誰來追查這三天延誤,都有白紙黑字的責任歸屬。」book18.org

  「馬長史不是喜歡玩公文程序嗎。我陪他玩。他的每一道審核我都接,接完匯總成一份結案函,請工部一把手拍板。他如果繼續追加就是公開對抗趙尚書的批示,他不追加就承認審核終結。進退兩難的不是我,是他。」book18.org

  工部 申正book18.org

  趙尚書在值房裡看完那份確認函,沒有立即動筆,而是從眼鏡上方看了寶玉一眼。book18.org

  「你在永定河砍了順發商行的供應權。順發商行是甄家的,甄家和忠順親王同氣連枝。你砍的不是雜項支出,是忠順親王在工部的一條財路。」他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案角,「這份確認函很周全。本官作為工部尚書,有責任保障工程進度。內務府協助審核有利於規範流程,但不能因此耽誤工期。你既然把責任歸屬寫得這麼清楚,本官就給你簽。」book18.org

  他提起筆,在函末簽了「趙潛」二字,又從筆筒里取出工部正印蓋在簽名下方。鮮紅的大印落在紙上,比任何一句承諾都重。他把函推回給寶玉。book18.org

  「永定河清淤完成後,你回工部報到。年底京察的考評材料本官已經擬好了初稿。你的考績評語只有六個字:識大體、能辦事。」book18.org

  這六個字從趙尚書嘴裡說出來,分量比一整篇華美考語重得多。趙潛這個人從來不輕易夸人,他在工部當了八年尚書,經手的考評材料堆滿了兩間庫房,絕大多數批語都是「稱職」二字。能讓他寫出「識大體」三個字的,八年來不超過五個。「能辦事」更是他個人的最高評價。book18.org

  「下官謝大人。這三個字下官收下了。永定河工程一定按時完工,不給工部丟臉。」book18.org

  大觀園 怡紅院 酉正book18.org

  晚膳後,怡紅院正屋裡聚了好些人。探春的聯絡圖攤在桌上,圖上南角門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出來。南角門是榮國府最偏僻的一道門,常年鎖著,門口堆著雜物,連守門的婆子都懶得巡邏。正因為此,這道門反而是最安全的通道。book18.org

  「史鼐的人會在初四晚上走這道門把副本送進來。初五湘雲正門進府,正本在她轎子裡。這兩條線已經被不同的力量盯上了。馬長史在查史鼐的舊帳,北靜王妃最近又出了門,方向不明。另外忠順親王府的人近幾日在菜市口到虎坊橋一帶看地形,不是正式的勘察,是閒逛,但閒逛的人靴子上沾著永定河的淤泥。他們在看地形,那條路是湘雲進府的必經之路。虎坊橋可以考慮改道,不走菜市口到虎坊橋,繞道廣安門往西直門走官道,多花一炷香的工夫但路面寬,兩側是城牆根,沒有民居夾道,轎子不會被堵。只是多繞一截路,但安全。」book18.org

  「初五那天怎麼安排。」寶玉問。book18.org

  「南角門的暗號對接由秋爽齋負責,侍書去守門。湘雲進府的正門由怡紅院、瀟湘館、蘅蕪苑三方各出一人在門口接。轎子改道走廣安門,劉鏞帶兩名督察院的孫大人借調的差官沿廣安門官道巡查,遇見可疑的人只記錄不攔截,記下形貌。倘若內務府真的出動人馬當街攔轎,督察院差官便以『當街攔轎需順天府配合』為由要求對方出示順天府的協查文書,拿不出來就不能攔。真到了最壞那一步,憑證在轎子裡被攔,馬長史親自到場要求開箱查驗,史鼐留了後手:檀木匣子有兩層,上層是正本憑證,下層是一份史鼐親筆寫給皇上的陳情摺子。誰開箱查驗,誰就是逼史鼐把這份摺子遞到御前。忠順親王攔憑證是為了把它當成攻擊賈府的武器,但如果攔憑證的行為本身被捅到皇上面前,他就不敢攬這件事。所以憑證安全不是因為攔不住,而是因為攔住它的代價太大了。」book18.org

  滿桌的人各自在心裡把步驟過了一遍。探春在聯絡圖上寫下了最後一道標註:初五,卯時出發,繞廣安門。南角門接應秋爽齋,正門接應怡紅院、瀟湘館、蘅蕪苑。沿線巡查劉鏞、督察院差官、茗煙隨行。book18.org

  麝月從袖子裡摸出那條月白色青繩,低著頭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又一圈,忽然說了聲「奴婢明天去二門多清點幾遍備用的轎簾」。晴雯接上一句「初五那天我叫野貓起早些看院子」。金釧接口說茗煙已經去廚房吩咐多備一個人的早膳,湘雲小姐愛吃豆沙包。book18.org

  系統在眼角閃了一下,兩行淡金字幕幽幽浮現:book18.org

  湘雲出場倒計時:五天。出場後自動開啟攻略窗口,當前未觸發。探春年齡倒計時:約兩個月又二十天,當前好感度七十五。提示:忠順親王府攔截行動已納入系統監控範圍,湘雲攻略任務將在她安全進府後解鎖。後宮和諧度輕微預警:湘雲的到來可能短暫打破現有的九十四和諧值,初始磨合期預計需要一至兩周,屆時可通過群體互動回升。book18.org

  永定河工地 第六日 辰初book18.org

  馬長史坐在內務府值房裡,面前放著寶玉那份抄送內務府的確認函。函末趙尚書的簽名旁邊壓著「工程進度不容延誤」八個字,像一道牆。他提筆在函上批了一個字:「收。」然後把它放進檔案夾里。沒有再追加審核要求,沒有派人去永定河,也沒有對供應商資質提出新的質疑。book18.org

  門外有人敲門,聲音很低,是他的幕僚。幕僚推門進來,走到他案前。book18.org

  「大人,史鼐那邊屬下今早去過了。史鼐說內務府協助審核外任官員財務需要提前三天預約,他離京前還有五天,可以安排在初四下午。史鼐還說了一句話:『內務府查什麼都可以,但先帝四十三年那批貨是另一件事。那批貨的憑證我已經交給我侄女保管了。內務府要查,等她進了榮國府以後,以正式公文向賈府提調。在她進府之前憑證是史家的家事,內務府不便過問。』」book18.org

  史鼐用一個簡單的規則擋掉了馬長史的第一波攻勢:憑證在女兒手裡,女兒還沒進賈府,憑證就還是史家的私產。內務府管公務不管家事。要查,等她進了賈府以後用正式公文來提調。他沒說不給,只是把時間往後推。推到湘雲進府之後,推到憑證進入大觀園的院牆之內,推到忠順親王需要同時面對賈府、史家、督察院三方聯合抵抗的時候。這個看起來不起眼的小官,在離京之前的最後幾天,用一個程序性拖延保住了他大哥賈代善的清白。book18.org

  「那就等初五。」馬長史把史鼐派人送來的答覆函對摺放進抽屜。他沒有摔東西,沒有罵人,只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臉上沒有表情,但他把茶盞放回桌上時杯蓋碰在杯沿上發出了一聲極細極尖的脆響。book18.org

  大觀園 蘅蕪苑 亥初book18.org

  鶯兒把蘅蕪苑的最後一盞燈熄了。寶釵還坐在窗下,窗台上放著一隻新買的青瓷盒。盒裡裝的是桂花油,和黛玉放在湘雲枕邊的那盒一模一樣。她下午在鋪子裡挑了很久,挑了和黛玉那盒同款但不同批次的。兩個人各自買了一盒,都放在湘雲房裡。湘雲到時候會發現兩盒桂花油,一盒來自瀟湘館,一盒來自蘅蕪苑。她不一定會用,但她會知道這個家裡有人在等她。book18.org

  「姑娘怎麼還不睡。」鶯兒披著衣裳從耳房出來。book18.org

  「在算帳。湘雲來了以後,蘅蕪苑每個月要多撥二兩銀子給大觀園廚房。湘雲吃的多,廚房的開支會漲。」寶釵把筆放進筆洗,水瞬間染成淡黑色。book18.org

  她合上帳本站起來看著窗外的夜色。月光清冷,院子裡的桂花樹已經禿了,但樹枝上繫著晴雯掛的紅燈籠。燈籠在風裡輕輕晃,把光禿禿的枝幹照成暖金色。book18.org

  初五快到了。湘雲要來了。book18.org

  第39章book18.org

  第三十九章book18.org

  榮國府 卯正三刻book18.org

  初五。天還沒亮透,榮國府上下已經動起來了。西角門的燈籠多掛了四盞,把門外那條石板路照得通明。守門的婆子換上了新漿洗的衣裳,袖口的摺痕還帶著米漿的硬挺。二門內的夾道掃了三遍,連石板縫裡的碎石子都剔乾淨了。book18.org

  黛玉天不亮就醒了。她先去西廂房把昨晚已經檢查過的被褥又重新檢查了一遍,被子夠不夠厚,枕頭夠不夠高,柜子里的普洱茶罐有沒有受潮,窗台上那盒桂花油的蓋子有沒有擰緊。每一樣都看過,每一樣都摸過,然後站在門口看著那張鋪得整整齊齊的床,站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紫鵑端了熱水進來,看見她家姑娘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褻衣站在深秋的晨風裡,趕緊把披風搭上去。「姑娘,湘雲小姐要辰時才出發,您現在就起來做什麼。」book18.org

  「睡不著。」黛玉把披風裹緊了些,聲音很輕,「上次她走的時候說『林姐姐我明年還來』,結果一拖就是兩年。這兩年她在史家過得不好,我知道。她信里從來不說,但她的字越來越潦草了。以前她的字是跳的,撇捺都翹得老高。後來撇捺往下拖,拖得很長,像是寫到一半就累了。」book18.org

  紫鵑不再勸了。她把熱水放在盆架上,從梳妝檯上拿起梳子,默默地替姑娘梳頭。梳到第七下時,黛玉忽然說:「今天給她梳個和她一樣的髮髻。她喜歡在右邊多挽一個小髻,說那樣顯著精神。我今天也挽一個。」book18.org

  史家 辰初book18.org

  史鼐站在正廳門口,看著僕人們把最後幾口箱子搬上騾車。外放雲南的行程已經定了,今天他先走,家眷隨後。正廳里空了一半,牆上的字畫摘了,博古架上的瓷器收進了木箱,只剩幾件笨重的家具還擺著,等著下一批騾車來拉。book18.org

  湘雲從後院出來,身上穿著一件石榴紅的夾襖,底下是月白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右邊多挽了一個小髻。她手裡抱著一隻檀木匣子,匣子不大,剛好兩隻手捧著,面上雕著一枝梅花,銅扣擦得鋥亮。book18.org

  「叔叔,東西我拿著了。」book18.org

  史鼐轉過身看著這個侄女。她從小沒了爹娘,在史家長大,說不上過得有多好,但總歸是個家。現在他這個做叔叔的要去雲南了,史家的宅子要交還給族裡,這個侄女從今天起就要寄住到親戚家去。他想說幾句體面的話,什麼「到了賈府要懂規矩」,什麼「叔叔安頓好了就接你過去」,但他看著湘雲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到能看穿一切客套,他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book18.org

  「匣子裡的東西很重要。是你祖父和你林姑父的舊年交情,也是你賈家祖父的清白。你把它親手交給賈寶玉。」他頓了頓,「你爹娘走得早,叔叔這些年也沒有照顧好你。到了賈府,你賈家老太太是疼你的,你寶二哥也是疼你的。你在那邊,比在史家好。」book18.org

  湘雲把檀木匣子抱緊了些,聲音還是那麼脆生生的:「叔叔去雲南路上要小心。到了給我寫信,我字練得比以前好了,不會再把『雲』字寫成『雲』了。」book18.org

  史鼐笑了一下,轉過身去,眼眶有點紅但沒讓侄女看見。史鼐上了騾車,車隊緩緩駛出史家大門。湘雲站在門口抱著匣子,一直看到最後一輛騾車拐過街角。book18.org

  轎子在門前等她。四個轎夫已經就位,轎簾是簇新的,石榴紅的料子,和她身上的夾襖是一個顏色。茗煙提前兩天來史家打點過,轎夫是他從榮國府帶來的,不是外面雇的。湘雲深吸一口氣,抱著檀木匣子鑽進轎子。轎簾放下時,她透過簾縫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一年的宅子,大門正在緩緩合上,門環上的銅銹在晨光里泛著暗綠色。book18.org

  「走。」book18.org

  廣安門官道 辰正book18.org

  轎子沒有走菜市口到虎坊橋那條近路。茗煙昨晚已經把改道的路線跟轎夫交代清楚了:出史家往北,繞廣安門,沿城牆根走官道,從西直門進城,再過虎坊橋進大觀園后角門。比原路多繞一炷香的工夫,但路面寬,兩側是城牆根,沒有民居夾道,轎子不會被堵。book18.org

  劉鏞帶著兩名督察院的差官沿官道巡查。孫釗借調的兩名差官都是老手,一個姓馮一個姓曹,在督察院乾了十幾年,最擅長的事就是在街上認出哪些人是真閒逛,哪些人是假閒逛。馮差官走到官道中段時步子忽然慢了,前面城牆根下站著兩個穿灰布短衫的人,看打扮是碼頭上的搬運工,但他們的靴子沾著永定河的淤泥,和通州碼頭那種混了沙土的干淤不同。這兩個人在通州和永定河之間往返過,但又沒有工地役夫特有的那種被河風吹得起皮的臉。不是役夫,是眼線。book18.org

  「他們不敢在官道上攔轎子。督察院的人穿著公服站在這裡,他們沒有順天府的協查文書,硬攔就是尋釁滋事,順天府可以直接抓人。但不能排除他們在西直門另一頭還有布置。」book18.org

  馮差官點了點頭,把腰牌摘下來握在手裡,朝那兩個灰衣人走去。曹差官則快步往廣安門方向迎上去,確保官道全程有人盯著。灰衣人看見督察院的腰牌,對視一眼,轉身往城牆根深處走了,腳步不快不慢,消失在晨霧裡。book18.org

  轎子從廣安門轉入官道,一路暢通。路兩側城牆上的青磚被晨光照成暖灰色,偶爾有一兩片枯葉從牆頭落下來,被轎簾擋在外面。湘雲把檀木匣子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按在匣面上。book18.org

  西直門 辰正三刻book18.org

  過了西直門就算進了內城。榮國府在東面,沿虎坊橋方向再走兩炷香就到了。轎子快到虎坊橋時,前方橋面上停著一輛馬車,車身上沒有標記,但車裡坐的人茗煙隔著老遠就認出來了,馬長史。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常服,沒穿內務府的補服,但袖口露出的那一截白色內襯上繡著內務府的暗紋。他手裡拿著一本冊子,像是在翻看,但眼睛的餘光一直掃著橋面。book18.org

  「茗煙小哥,前面橋上有輛馬車擋著路。」轎夫放緩了腳步。book18.org

  「換道。虎坊橋不好走,走櫻桃斜街,巷子窄但直通大觀園后角門。你去告訴馮差官,讓他從橋另一頭繞過去,在西斜街口等著,萬一櫻桃斜街也被人卡住,立刻轉西斜街,三條路線輪換。」book18.org

  轎夫們迅速調轉方向,轎子從虎坊橋橋頭拐進了東側一條窄巷。巷子很窄,轎子剛好能通過,兩側是民居的山牆,牆上爬滿了枯藤。湘雲在轎子裡透過簾縫看見一戶人家的院子裡種著一棵柿子樹,柿子還掛在枝頭,紅得像小燈籠。馬長史在橋面上等了約一炷香的工夫,沒有看到轎子經過。他把冊子合上,對車夫說了一句話。馬車緩緩駛離橋面,往北走了。book18.org

  茗煙站在巷口的牆角後面看著馬車走遠,才鬆了一口氣。他沒有讓轎子馬上出巷子,而是在巷子裡多等了一會兒。他要確認櫻桃斜街和西斜街之間的死角,然後三選一悄無聲息地穿過。最終選的是西斜街那一側:更寬,更直,離大觀園后角門最近。兩個灰衣人還在城牆根,馬車還在虎坊橋,能用的眼線有限,不可能把三條路線全部堵住。book18.org

  大觀園 后角門 巳初book18.org

  后角門的燈籠是新的。襲人昨天親手掛上去的,紅綢底子,金線繡邊,上面寫著「怡紅」兩個字。book18.org

  黛玉站在門口,右邊髮髻上多挽了一個小髻。寶釵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嶄新的暖手爐,爐里已經添了炭,是給湘雲預備的。晴雯抱著那隻野貓站在台階上,貓今天格外老實,趴在她懷裡一動不動。麝月和金釧並肩站在晴雯身後,麝月手裡拿著一根月白色的新青繩,是給湘雲備的見面禮;金釧手裡端著一碟剛出鍋的豆沙包,還冒著熱氣。探春站在門口的石獅子旁,手裡拿著那張聯絡圖,圖上已經用紅筆把今天的所有路線標好了。妙玉從櫳翠庵下來了,手裡提著一小罐新焙的梅花茶。book18.org

  轎子拐過巷口出現在眾人視野里時,晴雯懷裡的貓先動了,耳朵豎起來,尾巴甩了一下,從她懷裡跳下去,躥上了台階。轎簾掀開,湘雲從轎子裡出來,懷裡抱著檀木匣子。她站在后角門口的石階下,看著這一大群人,看著每張熟悉的臉,看著黛玉右邊髮髻上多出來的那個和她一模一樣的小髻,看著寶釵手裡的暖手爐,看著晴雯腳邊那隻朝她搖尾巴的貓,看著探春手裡的圖,看著妙玉手裡的茶,看著金釧手裡冒著熱氣的豆沙包。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想說一句笑話,「你們這是迎接我還是迎接我手裡的匣子」,但張了嘴才發現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在史家這些年沒有掉過眼淚,史鼐走的時候她也沒掉。但這一刻站在榮國府后角門,被滿院子的燈和一整排人圍住,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往外涌。book18.org

  黛玉走過去。沒有說「別哭」,沒有說「你來了就好」。只是從湘雲手裡接過檀木匣子,遞給身後的寶玉,然後用兩隻手握住湘雲的手,把她從石階下拉上來,拉進角門,拉進大觀園的院牆裡面。後面的話是壓著嗓子說的,只有湘雲能聽見:「枕頭給你換了高的,被子給你多備了一床,柜子里有普洱茶,不要喝龍井,冬天性寒。」湘雲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淚還沒幹又笑出來,那個笑聲還是像以前一樣響亮,比晴雯還脆,比滿院子的燈籠還亮。book18.org

  怡紅院 午初book18.org

  檀木匣子放在怡紅院書房的案上。寶玉打開銅扣,掀開匣蓋。上層放著一疊發黃的紙,是賈代善當年替史家代購的原始憑證,每一張都有甄家、史家、賈府三方的簽章。下層是史鼐親筆寫給皇上的陳情摺子,摺子末尾寫道:「先君代善之清白,二十年未曾昭雪。臣鼐此行入滇,恐無歸日,惟以此折留於世間,待後人公斷。」還有一個夾層,裡面放著一張極薄的宣紙,紙上不是文字,是一張花押。史鼐自己的花押,比簽名更鄭重。這個花押的意思是:以上所述如有半句虛言,史家一門甘受欺君之罪。book18.org

  他把匣子合上,看著窗外。窗外的桂花樹依然禿著枝丫,但樹下新冒了幾叢草芽,是前幾天那場冬雨催出來的。它們大概不知道現在已經是冬天了,只管往外長。book18.org

  「祖父,您替史家背的鍋,今天卸下來了。壓在賈家帳冊上二十年的石頭,今天搬開了。史鼐把憑證還回來了,連本帶利。您在世時說過:清白二字,不是求來的,是守來的。今天您的孫子替您守到了。」book18.org

  書房外廊下,湘雲已經把臉洗乾淨了,正坐在台階上吃豆沙包。晴雯的貓趴在她腳邊,尾巴搭在她鞋面上。她咬了一大口豆沙包,滿嘴都是豆沙,含含糊糊地說:「金釧姐姐這豆沙包做得比我叔叔家的廚子還強。」整個怡紅院的人都笑了,笑聲從廊下一直傳到院牆外。book18.org

  系統在眼角閃了一下。淡金字幕幽幽浮現:book18.org

  史湘雲攻略窗口已開啟。當前好感度六十(基礎四十加重逢加二十),攻略條件:好感度達七十觸發「枕霞舊友」事件,好感度達八十五系統結算攻略度。當前狀態:可攻略。專屬技能預告:「枕霞詩魄」,湘雲在側時宿主詩詞創作靈感加兩成半,社交場合文名傳播速度翻倍。提示:湘雲性格外熱內冷,表面爽朗實則心思細膩,好感度增長依賴陪伴而非深度交合。建議優先通過日常互動逐步提升好感度,再觸發事件。book18.org

  忠順親王府 未初book18.org

  馬長史回到王府時,忠順親王正在書房裡練字。不是寫摺子,是臨帖,臨的是王羲之的《蘭亭序》。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壓得很實,墨透紙背。聽到馬長史的腳步聲,他沒有抬頭。「轎子沒攔住。」book18.org

  「是。督察院的人提前在官道布了崗。虎坊橋的馬車沒等到,他們走的是西斜街。臣在三條路線上都派了眼線,但每次眼線剛發現轎子就被督察院的人隔開了。孫釗借了兩個老手給賈寶玉,經驗豐富,專門反跟蹤。臣無能,請王爺責罰。」book18.org

  忠順親王把筆擱在硯台上,拿起那張剛臨完的《蘭亭序》,對著光看了一遍字跡。「你知道王羲之寫蘭亭序寫了幾遍才滿意?三遍。據說他第一遍寫得不如意,第二遍又不如意,寫到第三遍才覺得勉強可以。臨帖是這樣,做事也是這樣。第一遍布局,第二遍調整,第三遍才能看結果。你今天做的是第二遍。第一遍是蔣孝良在三司會核上的慘敗,第二遍是今天在官道上的落空。還有第三遍。史鼐把憑證送進賈府了,但憑證不是武器。它只是一段二十年前的事實。事實本身傷不了人,傷人的是事實被誰使用、在什麼時機使用。賈寶玉手裡的憑證只能在防守時用,不能進攻。他無法用這份憑證來彈劾我們,因為憑證證明的是賈代善的清白,不是忠順親王的罪過。所以這一局他贏了一分,但沒有贏全盤。」book18.org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宣紙翻了個角。「接下來做兩件事。第一件,戶部對賈府田莊稅賦的複查報告應該快出來了。上次那十七筆逾期補繳已經證明是謄寫錯誤,但那只是十七筆。賈府在江南還有三處田莊,這三處田莊近十年的物產輸出記錄你查過了,有沒有發現什麼。」book18.org

  「有一批稻米,先帝四十四年從賈家江南田莊運出的量比往年多了三倍。當年江南大旱,糧價飛漲,賈家這批稻米如果是以市價賣出,利潤是正常年份的五倍。臣尚未證實是否和甄家有關,但運糧的船是甄家提供的。不過這條線還沒查完,需要江寧織造府的配合。」book18.org

  「第二件。史湘雲進了賈府,她手裡沒有別的憑證了。但她這個人是史家唯一留在京城的人。如果將來有人要查史家的舊帳,她就是唯一的證人。」他把窗戶關上,轉過身來,「進宮面聖的時間到了。今天早朝你替我告了假,但明天我會親自上朝。罰俸一年這個懲罰,本王已經咽下去了。咽下去之後,就該讓皇上看到另一面了。賈寶玉在永定河乾得不錯,考績優等,趙潛還給他批了『識大體能辦事』六個字。那六個字里,「識大體」是趙潛在說給本王聽的。他在告訴本王:工部的事,工部自己管得好,不需要內務府插手。皇上聽懂了趙潛的意思,才會把永定河清淤全權交給賈寶玉總包,不接受內務府任何形式上的協助審核。」book18.org

  馬長史退出書房,將門輕輕合上。忠順親王重新拿起毛筆,蘸墨,繼續臨《蘭亭序》。他一筆一畫寫下去,每一個字都和原帖分毫不差。book18.org

  大觀園 瀟湘館 申正book18.org

  湘雲泡在瀟湘館的書房裡,霸占了黛玉的繡墩不肯起來。她已經脫了外面那件石榴紅的夾襖,只穿一件半舊的蜜合色小襖,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截白生生的胳膊。一隻手拿著豆沙包,一隻手翻著黛玉的詩稿,翻到哪首就讀哪首,讀到不滿意的地方直接拿筆在邊上批註:「此句太悲!」「換一個字,把『愁』改成『秋』,愁字太直,秋字有餘味。」黛玉急得去搶詩稿,兩人隔著一張書案扯來扯去,把紫鵑剛整好的筆架撞翻了,筆滾了一地。book18.org

  「史湘雲!你把我的詩稿放下!」book18.org

  「林姐姐你寫的詩還不讓人看?你以前寫的詩我都看過,這首新的怎麼就不能看了?是不是寫了寶二哥怕我笑話?」湘雲把詩稿高高舉過頭頂,站在炕上不肯下來。黛玉踮著腳尖去搶,怎麼也搶不到。兩個人從炕上鬧到地上,又從地上鬧到窗邊,撞翻了窗台上一盆蘭花,泥灑了一地。book18.org

  寶釵坐在窗下看帳本,連眼皮都沒抬。她知道這兩個人兩年前就是這樣,兩年以後還是這樣。湘雲沒變,黛玉在別人面前變了,但在湘雲面前也沒變。book18.org

  「你們兩個再鬧下去,瀟湘館的蘭花就要絕種了。」寶釵翻了一頁帳本,「顰兒你搶不過她的,她小時候爬樹摘棗子,比男孩子還利索。」book18.org

  湘雲得意地把詩稿往袖子裡一塞,從炕上跳下來,拍了拍裙角沾的泥。「寶姐姐還是你最懂我。林姐姐什麼都好,就是太斯文,斯文得連搶東西都怕弄皺衣裳。」黛玉氣得臉都紅了,從桌上抓起一隻毛筆就要追著打。湘雲繞著寶釵的椅子轉了三圈,黛玉追了三圈。紫鵑在門口端著茶,不知道該先進去還是先躲開。book18.org

  寶玉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個場景:黛玉舉著毛筆追湘雲,湘雲繞著寶釵轉圈,寶釵面不改色地翻著帳本,地上躺著一盆翻倒的蘭花,泥灑得到處都是。他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這個畫面他等了兩年,和林妹妹寶姐姐在一起看帳本寫詩,和雲妹妹在瀟湘館搶東西繞圈。book18.org

  湘雲看見他來了,立刻從寶釵椅子後面跳出來,把詩稿往他懷裡一塞。「寶二哥你來得正好!林姐姐的詩你給評評理。這句『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我說寫得太好,她偏說不好。你說是好還是不好。」book18.org

  黛玉臉上的紅還沒褪,舉著毛筆的手垂下來,筆尖上的墨已經乾了。她沒有看寶玉,低著頭理自己的袖子,耳根有一抹比剛才更深的紅。寶玉把詩稿打開,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合上。「好。不是一般的好。顰兒詩里有骨頭了,寶姐姐說的。」book18.org

  「什麼時候說的?我怎麼不知道?你們兩個背著我偷偷討論過這首詩?」湘雲看看黛玉又看看寶釵,黛玉低著頭不理她,寶釵把帳本翻到下一頁,嘴角有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湘雲立刻跳起來指著她倆,得意得像抓到耗子的貓:「我就知道!這兩年我在史家,你們在大觀園,肯定發生了好多我不知道的事。今晚全都得告訴我,不許隱瞞,每一件都要說!」book18.org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窗外竹葉在風裡沙沙響,蘭花的根還從翻倒的花盆裡晾在外面,沾著散落的泥。冬天已經來了,但瀟湘館裡很暖。book18.org

  第40章book18.org

  第四十章book18.org

  怡紅院 辰正book18.org

  湘雲進府第三天。她用了不到三頓飯的工夫就把怡紅院混得跟自己家一樣熟了。早上襲人在分粥,她從襲人手裡搶過粥勺,給每個人都盛了一碗,盛到晴雯那碗時故意多舀了半勺米,說「你太瘦了多吃點」。晴雯白了她一眼,把自己碗里的米倒了一半回鍋里。兩個人從粥勺扯到貓食盆,從貓食盆扯到桂花枝上還剩幾片葉子,整個早膳期間嘴就沒停過。book18.org

  寶玉坐在桌首咬著豆沙包看她倆鬥嘴。這隻豆沙包是金釧專門給湘雲蒸的,湘雲把自己的那個掰了一半遞給他,說「寶二哥你吃,我吃不了這麼多」,然後自己又拿了兩個整的。金釧在廚房裡聽見這句話,隔著窗戶喊了一句「姑娘你剛才不是說能吃五個嗎」。滿桌人都笑了,湘雲自己也笑了,嘴裡塞著豆沙包含含糊糊地說這不能怪她,是金釧姐姐做得太好吃了。book18.org

  麝月在旁邊默默地又蒸了一屜。她知道以湘雲小姐這個吃法,早上蒸的那屜根本不夠。湘雲看見了麝月端上新的一屜,站起來給她作了個揖:「麝月姐姐你是我救命恩人。」麝月被她這一揖弄得差點把屜籠掉地上。晴雯在旁邊哼了一聲:「你少作兩個揖,多幫麝月燒一壺水比什麼都強。」湘雲立刻拎起銅壺往廚房跑,邊跑邊喊「燒水我在行,在史家燒了三年」。book18.org

  寶玉咽下最後一口豆沙包。三天前她在史家門口抱著檀木匣子眼眶紅著上了轎;三天後她在怡紅院廚房裡拎著銅壺邊跑邊笑。不是不難過了,是把難過打包塞進了胸腔最深處,用笑聲當蓋子壓住。book18.org

  系統在眼角閃了一下:book18.org

  湘雲好感度加五。當前好感度六十五,距觸發枕霞舊友事件差五。提示:湘雲的情緒恢復速度超過預期,但表面的笑容並不代表內心完全釋然。建議在好感度達到七十時安排一次單獨交談,引導她釋放壓在心底的情緒。book18.org

  早膳後院子裡只剩下晴雯和那隻野貓。貓趴在石階上曬太陽,尾巴懶洋洋地搭在桂花樹根上。晴雯坐在廊下補雀金裘,這件衣裳從秋天補到冬天還沒補完,不是破得太厲害,是每次補到一半她就被別的事打斷,上次是麝月的青繩,上上次是金釧的賣身契,再上上次是三司會核。今天趁大家都在屋裡收拾,她總算能坐下來安安靜靜縫幾針。午後寶玉撩開門帘看見她低著頭咬線頭的樣子,貓在她腳邊打呼嚕,桂花枝上的紅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整個院子只有針穿過緞面的細響。book18.org

  「你這件雀金裘從秋天補到冬天,再補下去過年都要穿了。」book18.org

  晴雯咬著線頭,把最後一截線尾咬斷,拎起來抖了兩下,金線在日光下閃了閃。「好了,終於補好了。這件衣裳是老太太賞的,破了可惜。滿屋子人只有我會補,我不補誰補。不過二爺說得對,再補下去過年都要穿了。」她把雀金裘掛在手臂上站起來,「二爺今兒不去永定河?」book18.org

  「下午去。趙尚書今天親自到工地驗收新方案,我要陪他走一圈。」book18.org

  「那晚上回來吃飯嗎。」book18.org

  「回來。」book18.org

  晴雯把雀金裘疊好放進柜子里,轉身時頭髮散了半邊。她抬手綰回去,嘴裡嘟囔著發繩又斷了。他叫住她,從書案抽屜里拿出一根沒用過的月白色發繩遞過去,是上次給麝月買青繩時順手多買了一根,一直放著沒用。book18.org

  「這顏色配你。」book18.org

  晴雯接過來,看了他一眼。眼睛裡有一閃一閃的東西,不是淚,就是亮。她把發繩扎在頭上,轉身往廚房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來蹦出一句:「二爺今晚回來,奴婢給你留一碗皮蛋瘦肉粥。金釧熬的,比外頭鋪子裡的還香。你不回來我就全喝了,一口都不給你剩。」book18.org

  永定河工地 未正book18.org

  趙尚書站在堤壩上往下看。清淤新方案執行第六天,河心淤積多年的泥沙挖走大半,河道拓寬近一丈。二十輛騾車在岸上排成一行,每輛車裝滿泥沙往低洼地運,那邊的填埋場已造出約三畝旱地。book18.org

  「你在永定河乾的事比開封河工更紮實。開封是查舊帳,永定是改舊制。騾車運泥這筆費用從雜項虛高里砍出來,沒有向戶部多要一文,工程量反而翻倍。不管看門道還是看熱鬧,都是實打實的硬功。」趙尚書把手籠進袖子裡,「馬長史這幾天有沒有再來找你麻煩。」book18.org

  「供應商審核結案以後就沒再來了。內務府那邊最近在忙別的事。」book18.org

  趙尚書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壓了一下:「不是忙別的事。是忠順親王今早遞了一份摺子,說江南三處賈府田莊先帝四十四年有一批稻米在災年高價賣出,利潤是正常年份的五倍,運糧的船是甄家提供的。他質疑這批稻米和甄家之間是否存在囤積居奇、發災年財的問題。摺子里沒有直接點你們賈府的名,說的是『江南某世爵之家』,措辭很委婉,但誰都看得出來。皇上今早把摺子留中了。」book18.org

  留中。和三司會核時北靜王的摺子一樣,懸著。不批不駁,不給結論,讓它在皇帝的龍案上靜默。懸著意味著危險沒有解除,也意味著皇帝未必信了。book18.org

  「先帝四十四年江南大旱,糧價飛漲。賈家田莊那批稻米是正常收成,不是囤積。運糧的船確實是甄家提供的,因為當時整個江南的運力都掌握在甄家手裡,不管誰賣糧都得用他們的船。那批稻米賣出的價格高於常年是事實,但價格是隨行就市,沒有一個銅板的價外加價。當時的帳冊都在,每一筆交易都有購糧方的簽收單。留中的意思是皇上在等證據,他知道忠順親王在翻舊帳,也知道這套舊帳已經被先帝批過不予追究。留中文的背後就是給賈家留出舉證的時間。」book18.org

  「三天之內,把先帝四十四年那批稻米的全部交易憑證整理出來,附上當年江南旱情的邸報摘錄和同期糧價對比,證明價格隨行就市、沒有囤積居奇。這件事你自己辦不了,需要一個人去戶部調當年的糧價檔案,還有一個人去江寧織造府調甄家船運記錄的副本。」book18.org

  「戶部那邊我讓劉鏞去辦。江寧織造府……」趙尚書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掏出一張名帖,「江寧織造府郎中姓魏,是先帝年間的老進士,和賈代善有過一面之交。但他這個人膽小怕事,不一定肯幫忙。你拿我的名帖去,就說工部需要核對永定河工程相關河道運輸的歷史資料,不提甄家,不提忠順親王。只調河道運輸記錄正本,甄家有沒有問題,白紙黑字自己說。」book18.org

  大觀園 瀟湘館 酉初book18.org

  湘雲在瀟湘館賴了一天。她把自己的行李從西廂房搬出來,攤在黛玉書房的地上,一樣一樣往外拿。兩件換洗的中衣、三雙布襪、一把桃木梳、一盒缺了蓋的胭脂、一疊寫了一半的詩稿、一隻褪了色的香囊。全部家當鋪開了也就占書案前面一小塊地。book18.org

  「這就是你全部的東西。」黛玉看著地上那攤東西。book18.org

  「對啊,還有身上這件夾襖。」湘雲拍了拍自己的石榴紅袖子,「這件是前年過年做的,穿到現在還沒破。史家給我的四季衣裳一共就四套,一套留給叔叔家的堂妹了,一套穿舊了改成了馬甲,還有一套袖口磨破了倒是補了又補的花樣,跟晴雯補孔雀裘似的。」她笑得輕鬆,但黛玉看見她低下頭時睫毛在眼眶下投了一片陰影又把笑收了回去。book18.org

  黛玉沒有多問。她從自己衣櫃里拿出那套新做的淡青色被褥鋪在床上,這是和湘雲床上那套同一匹料子裁的。book18.org

  「這套被褥是今年秋天新做的,兩套,你一套我一套。這盒桂花油也是給你用,我的頭髮短用不著太多。還有這罐普洱茶在柜子里,你枕頭我換了個高的,被子多備一床塞在床沿底下擋風。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想吃什麼跟廚房說,豆沙包管夠。想寫字跟我搶筆,我不讓你就是了。想住多久住多久。沒人催你走。」book18.org

  湘雲坐在地上仰頭看著她。嘴張了張又合上。兩年前她從瀟湘館走的時候說「林姐姐我明年還來」,結果一拖就是兩年。這兩年在史家她沒有自己的房間,和堂妹擠一張床,堂妹睡覺不老實總是踢她。她沒有告訴黛玉這些,但她剛才說「枕頭要高一些」是兩年前黛玉就記住的。兩年了,她隨意提過一句的事,她記到現在。book18.org

  她拍拍屁股站起來一把抱住黛玉的腰,把臉埋在她肩窩裡,悶聲說了句「林姐姐你比我叔叔對我還好」。黛玉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站住了,手抬起來放在她背上。「你又胖了。」湘雲悶在她肩窩裡笑了一聲,聲音濕漉漉的。book18.org

  怡紅院 戌正book18.org

  晚膳後湘雲被探春拉去秋爽齋看新畫的聯絡圖,黛玉回瀟湘館抄經,寶釵在蘅蕪苑算帳,妙玉在櫳翠庵焙茶。怡紅院難得安靜下來,只剩下廊下那盞燈籠和台階上那隻貓。book18.org

  寶玉回來時晴雯果然給他留了皮蛋瘦肉粥。粥在灶上溫著,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粥皮,用勺子一攪熱氣直冒。金釧在廚房裡收拾碗筷,低聲跟她打了個招呼便繼續低頭擦灶台。book18.org

  晴雯坐在暖閣的炕沿上等他。她手裡拿著那根月白色發繩已經洗過了頭,頭髮半濕地散在肩上,整個人清爽乾淨。病好以後她瘦了些,下巴尖了,但精神比誰都足。book18.org

  「二爺喝粥。金釧下午新熬的,熬了兩個時辰,米都熬化了。」她把粥端到他面前,「二爺今天去永定河見趙尚書,回來臉色還好,說明工地上的事順利。」book18.org

  「工地順利。但忠順親王今早遞了一道摺子,翻賈家先帝四十四年的稻米舊帳,摺子被留中了。」book18.org

  晴雯的眉頭皺了一下。她不懂朝政,但她懂一個道理:姓忠順的每次遞摺子都是在捅刀子。book18.org

  「二爺能應付嗎。」book18.org

  「能。趙尚書給了江寧織造府的名帖,劉鏞去戶部調糧價檔案。三天之內把當年那批稻米的交易憑證整理出來呈上去,留中就會變成駁回。」book18.org

  晴雯點了點頭不再問。她把空碗收走,用抹布把桌面擦了,然後坐在炕沿上靠著床柱,懷裡抱著那隻貓,手指一下一下撓貓脖子。他不說話,她也不說話。沉默夠久了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今天扎了這根新發繩,比以前那根好看。」book18.org

  「二爺送的發繩當然比舊的好看。」她把貓放下來,轉過身面對他。眼睛很亮,但不是剛才那種忽閃忽閃的亮,是一種定定的、不打彎的亮。她伸手把發繩從頭上拆下來,頭髮嘩地鋪在肩上,半乾的髮絲在燈下泛著一層濕潤的光澤。book18.org

  「二爺今天在工地上站了一天,腿肯定酸了。奴婢幫二爺捶捶腿。」她跪在炕沿上,兩隻手握住他小腿,拇指沿著脛骨外側慢慢往上推。力道剛好,酸而不疼,從腳踝一路推到膝彎再推回來。他靠在床柱上閉著眼長長地舒了口氣。推到第三遍時她的手勁輕了些,從推變成了揉,從揉變成了手指在他腿肚上畫圈,一個圈比一個圈慢。book18.org

  「晴雯,你手在往哪走。」book18.org

  「……奴婢手滑了。」她嘴角咬著一點笑,手指繼續往上走,從膝彎走到大腿,從大腿走到腿根,隔著一層布料,指腹的壓力緩慢而執拗。他的呼吸變了節奏,從剛才的舒緩變成一下重一下輕,手指從腿根收攏環住他半硬的根部輕輕一握。book18.org

  「病好以後你一直沒碰過奴婢。」book18.org

  「你大病初癒,怕你身子吃不消。」book18.org

  「吃不消?」她把臉抬起來,下巴抵在他膝蓋上,仰頭看著他,眼睛裡燒著兩團火,「二爺不妨試試。看誰先吃不消。」book18.org

  他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勺把她從膝蓋上拉起來,嘴壓下去,舌頭直接撬開齒縫。她回應的速度和力道完全不像一個大病初癒的人,舌尖纏上來,一手扯開自己中衣的帶結。衣襟從肩頭滑到腰間,露出裡面薄薄一件藕荷色褻衣。褻衣下沒有穿抹胸。乳頭在薄綢下硬硬地頂著布料,他的拇指隔著一層綢料碾上去,不是輕輕拂過,是直接碾過去,她被激得在他嘴裡悶哼一聲,手指攥緊了他後襟,攥得指節發白。book18.org

  他一手扯開褻衣的細帶,布料滑開,乳房彈出來。她的乳房小巧而有彈性,底盤窄而尖翹,乳肉緊實得像剛剝開的嫩菱角,乳頭顏色偏淺,是淡粉的,在他指尖充血後迅速變成深紅。他低頭含住,不是溫柔,是咬,牙尖輕輕嗑住乳頭根部往外拽,她用小腿勾住他的腰把自己整個人掛在他身上,仰頭叫了一聲,尾音帶著顫。他含左邊的同時右手探到她裙下、撥開褻褲襠部、指腹直接貼上去。從一顆米粒大小被他揉成一粒硬硬的豆子。book18.org

  「二爺……別揉那裡……再揉就。」book18.org

  「就什麼。」book18.org

  「……就想讓你進來了。」book18.org

  她濕得很快,熱情從不收斂。他把她的褻褲從腿間扯出來扔在炕腳,分開她的膝蓋。她偏瘦但大腿結實有力,內側皮膚極薄,能看見青色細小的血管在微微跳動。陰毛稀疏而軟,顏色淡棕,微卷著貼在恥骨上方。陰唇是極淡的粉色,薄而軟,被體液浸透了,在燈下泛著濕潤的微光。陰蒂已經從包皮里冒出頭,紅而亮。陰道口微微張開,愛液從裡面淌出來沿著會陰往下流,把臀下那一片床單洇出一圈暗色水漬。book18.org

  她伸手握住他的陰莖把龜頭抵在自己穴口。不是被動的接受,是主動的引導。她從來都是這樣的姑娘,病好了更是如此。想要就說,不扭捏,不遮掩。book18.org

  他推進去。她猛地倒抽一口氣,腰拱起來,膝蓋夾緊他的腰又鬆開。病休期間太久沒做,她的陰道緊緻如初,內壁從四面八方裹上來,龜頭推過陰道前壁敏感的粗糙區域時她在快感中痙攣了一下。他停住讓她適應,她等不了,自己動了,手撐在炕面上腰往前送,讓他的陰莖頂得更深。book18.org

  「二爺不用省著力。奴婢骨頭躺軟了,但別的地方沒軟。」book18.org

  他把她翻過來。從後面進入,龜頭碾到一個更深的角度。她的發繩散了,青絲鋪滿枕。他一邊抽送一邊捲住她散在枕上的長髮繞在指根輕輕一拽,她的頭被迫後仰,喉嚨里迸出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音量。book18.org

  「……疼!」book18.org

  「疼還是爽。」book18.org

  「……都、都有一點。再拽一下,別太用力,就這樣,嗯,」book18.org

  他加快了速度。她的叫聲越來越碎,從喊他的名字變成只剩下氣聲和斷掉的音節在喘。快感一波接一波,她自己都記不清到底是哪一波把她推過了臨界點,只記得他的手指扣在她恥骨上,他的小腹撞擊著她的臀部,床單被踢到了炕角,貓從窗台上跳下來跑出了暖閣。高潮來得猛烈而直接,沒有前奏沒有預警,一下子把她從裡到外全部攥住。陰道內壁劇烈痙攣,夾得他精關失守。兩股熱流在她體內交匯衝撞,她趴在被褥上把臉埋進枕頭悶住事後長長的呻吟。book18.org

  過了很久。久到暖閣里的燈花爆了兩回,他才慢慢退出來。精液混著她的體液從陰道口往外淌,順著大腿內側流到炕沿上。book18.org

  她把枕頭從臉上移開側過頭看著他。嗓音沙啞然而笑意不減:「二爺,奴婢沒吃不消。」book18.org

  「下次我看看誰先求饒。」book18.org

  「……你!」她把枕頭扔過來。他接住塞回她腦袋下,在她汗濕的額角親了一口。窗外起了風,桂花枝上的紅燈籠晃了幾晃,貓不知什麼時候又溜回了暖閣,蜷在炕腳打盹。月光從窗紙上漏進來,照在晴雯軟成一攤水的身子上。book18.org

  系統在眼角淡淡閃了一下:後宮和諧度維持穩定,晴雯狀態更新,健康度恢復至最佳。湘雲好感度六十五,距觸發事件差五。探春年齡倒計時約兩個月又十六天。下一階段任務池將在湘雲觸發事件後更新。book18.org

  榮國府正房 辰初book18.org

  王夫人坐在佛堂里,手裡撥著念珠,面前站著周瑞家的。book18.org

  「忠順親王府的馬長史昨天遞了一份摺子,翻了賈家先帝四十四年江南稻米的舊帳。皇上留中了。大清早韓典儀託人送了密信,說王爺這次是要把賈府在江南的所有舊關係全部翻一遍。不止是甄家,還有史家。史鼐雖然走了,但他那個侄女還在賈府。太太,忠順親王這次不是針對二爺一個人,是針對整個榮國府在江南的根基。王爺的意思,他可以收手。條件只有一個:賈寶玉調離工部。韓典儀說得很清楚,把賈寶玉從工部調走,隨便調去哪個清水衙門,工部的事不再沾手,忠順親王就不再追江南舊帳。」book18.org

  王夫人撥念珠的手指停了。book18.org

  「隨便哪個衙門,總之不能在工部。工部的職掌太要緊,河工、石料、營繕、庫房,每一樣都掐著朝廷的錢袋子。老爺在工部待了這些年,一直穩穩噹噹不出挑也不惹事,就是因為他知道有些錢不能碰,有些人不能惹。寶玉才幹比他父親強,但惹事也比比父親強百倍。他現在已經不是那個在怡紅院裡吃胭脂的小孩子了。他在朝堂上彈劾親王,在工地上砍甄家的供應權,在奏摺里駁北靜王的指控。每一件事都得罪一大片人。忠順親王恨他入骨。這次他用甄家舊帳來換一個調職,其實是在給我們榮國府一個台階下,人調走,帳不查。如果人留在工部繼續礙他的事,他就一路追查到底,不管牽連出多少人。」book18.org

  周瑞家的等了等,小心地追問太太的意思是先跟老爺商量,還是先跟二爺透個風聲。王夫人重新撥動念珠:「都不用。我兒子不會自己從工部退下來。他祖父在江南替他背了二十年鍋,他會覺得現在退就是對不住祖父。哪怕被調去一個連油水都沒有的清水衙門他也不會主動退。忠順親王這個條件我不會替他答應,但暫時也不必由我去向韓典儀回絕。只要賈府江南根基和隱患還留一天,忠順親王就不會真把牌收回去;而我也不會在只剩這一張牌的時候提前亮出最後的底。」book18.org

  她閉上眼,嘴唇微動,念起了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經文。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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