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章 大年串門book18.org
作者：臻帥超人book18.org
字數：8.02Kbook18.org
翠花和趙嬸從藍英家出來，趙嬸回頭見盡歡跟在她們後頭，就朝後面招招手。book18.org
盡歡緊趕幾步上來跟趙嬸並肩走著，正好被翠花看見了。book18.org
翠花在前頭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腳步，讓兩個人跟上來。book18.org
「翠花姐，咱們先去哪家？」趙嬸邊走邊問。book18.org
「先去老劉家吧，他家養了豬的，看看老劉肯不肯勻半扇出來。今兒晚上少說也得來七八桌人，光靠咱們自己那點菜可不夠。」翠花說完，偏頭看了盡歡一眼，「正好，讓咱們輔導員去打頭陣。老劉家那口子最疼他，他去說比咱倆管用。」book18.org
盡歡撓了撓頭，老劉家確實跟他家有點親戚關係，逢年過節走動得勤，翠花這個婦女主任心裡頭門兒清。book18.org
三個人走過村道邊的老槐樹，路過幾戶人家門口，鞭炮屑還在門前的石階上，門都大敞著，堂屋裡供桌上插著香燭，水果糕餅擺得滿滿當當。book18.org
老劉家的院門開著，劉嬸正蹲在井邊洗豬下水，滿手油光水滑。book18.org
抬頭看見三個人進來，劉嬸把手在圍裙上蹭了兩把站起來，眼珠子在盡歡身上轉了一圈，還沒等翠花開口就笑著說：「哎喲，這不是咱們的青年輔導員嘛！今兒個年初一怎麼捨得出來串門了？快快快進屋坐！翠花姐、趙姐，別站著別站著，院子裡頭風大。」說著就把三人往堂屋裡讓，嘴裡還念叨著讓老劉趕緊把屋裡那點瓜子花生端出來。book18.org
老劉從堂屋出來，手裡果然端著一盤炒花生。book18.org
他人高馬大，嗓門也大，一出堂屋就朝盡歡背上拍了一巴掌，力道重得讓盡歡往前踉蹌了一步：「好小子，可有日子沒見著你了！個把月不見，你小子是不是又竄了半頭？上回見你還跟棵豆芽菜似的，這會兒快趕上你劉叔了！來來來，進屋喝酒！」book18.org
翠花進了堂屋在條凳上坐下，接過劉嬸遞來的茶碗，嘴上卻不緊不慢地接了老劉的話茬：「老劉你可別誇他了，這人當青年輔導員一年到頭不著村，我找個使喚的人都沒有，還把趙花拉去當文員了——盡歡，你自己說，這算不算人浮於事？」book18.org
盡歡剛端起茶碗想喝一口壓壓驚，一聽翠花又把靶子架起來了，只得放下茶碗端正坐姿：「嬸子，我這不是回來過年了嘛。村裡的工作我也一直放在心上——」book18.org
「放在心上？」趙嬸在旁邊剝著花生皮笑肉不笑地插了一嘴，「上次村委開會，那個文書的表格讓翠花姐一個人加班到半夜，你的心擱哪呢？」book18.org
盡歡低了低頭不敢接話。book18.org
劉嬸在旁邊聽得樂不可支，一邊擦手一邊笑：「你們合起伙來欺負一個孩子！盡歡別聽她們的，今兒晚上在嬸兒這兒吃，嬸兒給你燉蹄膀，不給你這兩個刻薄嬸子吃。」book18.org
「今兒晚上可不在你家吃。」翠花放下茶碗，把今晚村委大院擺席的事說了一遍，然後也不繞彎子，直接問老劉能不能勻半扇豬肉出來。book18.org
老劉一拍大腿：「我當什麼事呢，半扇夠不夠？不夠再給一隻後腿！去年村裡給我補了那頭母豬的補貼，我還欠著大家人情呢，正好趁今兒還了。翠花姐你放心，下午我就收拾出來送過去，保證最新鮮的。」book18.org
翠花點點頭在隨身的小本子上記了一筆，然後起身告辭。book18.org
三個人挨家挨戶繼續串——張家送幾斤臘肉，李家勻了半個羊腿，王家的大兒媳婦說家裡剛磨了兩板豆腐，到時候直接端過去。book18.org
陳木匠家最熱鬧，院子裡停了三輛自行車，陳木匠正蹲在門檻上拿砂紙打磨一個新的板凳腿，看見翠花過來趕緊站起來，兩隻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木屑。book18.org
「翠花姐、趙姐，什麼風把您二位吹來了？」book18.org
「東北風，冷颼颼的，吹得我們滿村跑。」翠花也不客氣，在陳木匠家的條凳上坐下來，把今晚擺席的事又說了一遍，然後問能不能借幾張條凳和方桌。book18.org
陳木匠二話不說就答應了，還主動說下午把院子裡那堆新打的桌椅板凳全搬過去，反正過年也不開工，放著也是放著。book18.org
陳木匠的鄰居孫瘸子聽見動靜也拄著拐杖過來了，咧著嘴露出一口黃牙，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了：「哎喲——這不是盡歡嘛！來來來讓孫大爺瞅瞅，這都長成大小伙子啦！上回見你還跟個小猴崽子似的滿村跑呢，這會兒都能跟你陳叔比個頭了！」book18.org
盡歡笑著站起來給孫瘸子讓座，孫瘸子也不客氣，往條凳上一坐就開始跟陳木匠吹牛：「老陳我跟你說，今兒早上我在我家門口聽見一群喜鵲叫，我就知道有好事！果不其然，今兒晚上就有大席吃！你們老說我這腿不行幹活不利索，今兒晚上咱掰個手腕，誰輸了誰把那盆酸菜白肉連湯喝了！」book18.org
陳木匠叼著砂紙翻了個白眼：「得了吧你，去年掰手腕把桌子都掰塌了，還敢掰？你那腿就是這麼折的，忘了？」滿院子的人哄堂大笑，孫瘸子也不惱，拄著拐杖笑得比誰都大聲。book18.org
幾個人從陳木匠家出來，又去了村東頭的蔣奶奶家。book18.org
蔣奶奶是村裡年紀最大的老人，今年八十三了，一個人住在兩間老瓦房裡，平時靠村裡人輪流照應著。book18.org
翠花把這個月的口糧放在她家門口，敲了敲門，蔣奶奶拄著拐杖顫巍巍地出來開門，一看見翠花就拉著她的手不肯放：「翠花啊，又麻煩你了，年初一不在家歇著還來看我這把老骨頭。」book18.org
翠花柔聲說今兒晚上村委大院擺席，讓她別自己做飯，到時候讓二妞來扶她過去。book18.org
蔣奶奶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連聲說好好好，然後又拉著盡歡的手摸了半天，笑眯眯地說這孩子長得多俊，定親了沒。book18.org
盡歡被老人家乾瘦溫暖的手握著，心裡頭暖洋洋的，蹲下來大聲說奶奶我還小呢不急，蔣奶奶這才鬆開手，又硬要塞兩個橘子給他們帶路上吃。book18.org
從蔣奶奶家出來，三個人又去了一趟村委大院，看看場地。book18.org
大院裡的積雪已經被掃乾淨了，幾張舊條凳靠在牆角，院子中央的空地夠擺十來張桌子。book18.org
翠花站在院子中間，雙手叉腰環顧了一圈，開始盤算桌子怎麼擺、廚房的灶夠不夠用、碗筷要不要去鎮上借一批。book18.org
盡歡在旁邊聽著她跟趙嬸一項一項地核對，心裡暗暗佩服——翠花嬸這個婦女主任真不是白當的，瑣瑣碎碎幾十件事，全裝在她腦子裡。book18.org
從村委大院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快爬到正中了，年初一的太陽暖融融地照著村道上的紅紙屑，幾個小孩在巷子裡追跑打鬧，手裡舉著沒放完的小鞭炮到處炸石頭。book18.org
可欣從另一頭走過來，手裡拿著小本子，說村頭村尾的人都通知得差不多了，就剩幾戶還沒找到人。book18.org
盡歡站在村道當中，看著可欣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大槐樹後頭，又轉頭看了看還在跟翠花核對名單的趙嬸。book18.org
年初一的太陽照在幾個忙碌的女人身上，她們的臉被風吹得微微發紅，但眼睛裡都是亮堂堂的光。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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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剛落山，村委大院裡已經熱鬧起來了。book18.org
八張方桌在院子中央擺成兩排，桌上鋪著大紅塑料布，四角用磚頭壓著，生怕被風吹跑了。book18.org
每張桌子中間擱著一盤瓜子花生和幾碟腌蘿蔔條，早到的人已經嗑上了，瓜子殼扔得滿地都是。book18.org
院子西角臨時搭了個土灶，架著兩口借來的大鐵鍋——一口燉著酸菜白肉，咕嘟咕嘟冒著泡，另一口正在炸肉丸子，油花噼里啪啦地濺。book18.org
灶台旁邊支了張長條桌當臨時廚房，幾個手腳麻利的媳婦嬸子正圍著切菜的切菜、擺盤的擺盤。book18.org
院子東頭的老槐樹上掛了兩盞馬燈，樹梢上還拴了一串不知道誰家貢獻出來的紅燈籠，燈泡瓦數不大，但勝在數量多，把整個院子照得暖烘烘的。book18.org
天色還沒徹底暗透，村裡人就陸陸續續到了。book18.org
最先來的是孫瘸子，拄著拐杖占了個離灶台最近的位置，說是要監督大廚放鹽。book18.org
然後是陳木匠搬著自家新打的條凳過來，身後跟了一串幫忙搬桌椅的鄰居。book18.org
老劉扛著半扇豬肉進門的時候，整個院子都沸騰了——那豬是今早現殺的，肉還泛著新鮮的粉紅色，被老劉往案板上一摔，響聲脆得跟放鞭炮似的。book18.org
蔣奶奶被二妞扶著走進來，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的棉襖打了好幾個補丁，但洗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她一進門就被幾個嬸子圍住了，拉著手問寒問暖，把她讓到最避風的那張桌子旁邊坐下。book18.org
張紅娟和穗香帶著玉兒也到了，洛明明跟在她們後面，穿了一身暗紅色的棉旗袍，襯得她整個人像從舊畫報上走下來的。book18.org
她一出現，幾個眼尖的嬸子就開始交頭接耳：「這就是盡歡家那個省城來的乾媽？長得真俊！」「聽說可有錢了，還特疼咱們小盡歡！」「那可不，你看她穿的，一看就是城裡的派頭……」book18.org
盡歡正抱著碗筷從屋裡出來，身後跟著抱著酒罈子的可欣，桌上已經堆滿了菜——酸菜燉白肉、紅燒肘子、炸肉丸子、腊味合蒸、蒜苗炒臘肉、白菜燉粉條、紅燒魚段、幾碟腌蘿蔔條，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羊肉湯。book18.org
每張桌子上的菜式都一樣，不分主次，大家隨便坐。村裡人也不講究什麼座次，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小孩一桌，也有混著坐的全家老小擠在一起。book18.org
幾個老爺子圍在灶邊就著炸丸子的油鍋討論今年公社分地的政策，聲音大得恨不得把樹上的燈籠都震下來。book18.org
女人們則湊在另一頭邊剝花生邊聊天，話題從誰家媳婦懷上了到供銷社新到的的確良布料，嘰嘰喳喳的像一窩麻雀。book18.org
小孩子們則是抓著剛出鍋的花生米互相追逐打鬧。book18.org
開席的時候，老劉站起來敲了敲桌子，對著一院子的人嘿嘿一笑說了一大堆長篇大論，最後招呼大家大口吃肉大口喝酒。book18.org
盡歡坐在主桌，左手邊是乾媽洛明明，右手邊是親媽張紅娟，對面坐著翠花嬸和趙嬸，可欣和二妞坐在隔壁桌跟幾個年輕的媳婦姑娘湊在一起，時不時往盡歡這邊瞟一眼，然後湊在一起咬耳朵，不知道在說什麼悄悄話。book18.org
玉兒和沁沁則是跟一群小孩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手裡舉著糖葫蘆和花生糖，跑累了就各自撲到自己媽媽懷裡撒一下嬌。book18.org
席間不知是誰起的哄，非要讓陳木匠唱幾首山歌助興。book18.org
陳木匠也不含糊，幾杯酒下肚以後喉嚨就癢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來就扯著嗓子開始唱：「正月里來是新年呀——」book18.org
歌聲跑得調都找不著了，但他唱得意氣風發聲音洪亮，把整個院子的嘈雜聲都壓了下去。跑調歸跑調，氣勢這塊倒是拿捏得死死的。book18.org
旁邊老劉笑到趴在桌子上，老劉的媳婦則是抄起一把花生殼往他身上扔讓他別嚎了。book18.org
陳木匠絲毫不受影響，繼續扯著嗓子往下唱，唱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不知道誰家的大黃狗跟著汪汪汪地和了幾聲，整個院子笑得前仰後合，連最矜持的幾個老太太都笑得直拄拐杖。book18.org
熱鬧過後大家七嘴八舌地聊起今年的收成，老劉說起今年的收成還算不錯，雖然夏天旱了一陣，但秋天雨水足，稻子灌漿灌得飽滿，一畝地打了快一千來斤。book18.org
張嬸夾了一筷子肉說他們家的雞今年不知道怎麼回事死了好幾隻，這年頭人都快吃不上飯了，她還得每天上山找草藥熬湯喂雞，現在母雞下蛋的金貴程度都快趕上坐月子了。book18.org
大夥聽了也紛紛感慨起來。book18.org
有人抽了一口旱煙忽然插嘴說其實最讓人發愁的還是村裡那條路，晴天一身土雨天兩腳泥，拉個莊稼出去賣都費勁，這條路要是能修成石子路他們村的大米就不愁賣不出去了，但修路要錢，村裡哪有錢。book18.org
盡歡聽到這話，心裡默默記了一筆——修路的事他有想法，但眼下還不是提的時候。book18.org
他看著桌上被大家夾得七零八落的菜盤子，尋思著等醫院的事走上正軌，下一步就要搞基建。book18.org
這些地里的收成、村裡的路，都是能從根本上改善大家生活的東西，比發幾張鈔票管用得多。book18.org
隨後不知道誰又提了一嘴去年隔壁村有人娶了個城裡的媳婦，彩禮要了八百八十八，外加一輛自行車和一台縫紉機，嚇得說這事的人直咂嘴感慨現在結個婚要的彩禮比買三頭牛還貴，還說他兒子要是過兩年結婚，他光靠種地怕是一輩子也攢不夠。book18.org
這一下子就引起了哀聲一片，說現在年輕人不容易，他們這些種地的上哪去弄這麼多錢，總不能去搶銀行。book18.org
隔壁桌湊過來一個臉喝得通紅的漢子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年輕的時候沒去當兵，聽說現在退伍軍人轉業回地方以後，分配工作能直接進廠，那可是鐵飯碗。book18.org
老劉把煙按了附和說現在進廠確實比種地強，城裡頭都開始發獎金了，叫什麼績效工資，乾得多拿得多，不像他們種地的只能看天吃飯。book18.org
有個人喝了幾碗酒以後膽子大了，開始吐槽起去年公社的某些安排。book18.org
他憤憤不平地說別的村都搞起了自主承包，就他們村沒動靜，不知道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桌上幾個男人立刻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有人說不敢搞是怕政策不穩，有人說有人壓著是因為膽小不想擔責任，也有人說現在沿海都搞起來了，遲早得跟上，不然永遠受窮。book18.org
這個話題太敏感，很快就被人壓下去了。book18.org
八卦的話題倒是不會敏感，但是依舊勁爆。有個嘴碎的婆娘聽到大家說某位的醜事，於是連忙拉過翠花讓她小心，還說這話她不愛聽也得說。book18.org
翠花輕輕說了一句建國的事她管不著，那婆娘還在旁露出一種輕蔑的表情，把聲音壓低了幾度，翠花不是第一次聽到這種閒話，但第一次在公開場合沒有為村長說話，只是低下頭把碗里的一塊排骨扒拉來扒拉去，最後抬頭對那個報信的婆娘說謝謝她告訴自己這些。book18.org
趙嬸見狀趕緊岔開八卦話題，省得翠花一個新年不痛快。book18.org
她招呼著幾個婆娘，湊在一起開始談論起護膚秘方，好幾個婦女都湊上去問她這段日子是怎麼保養的，看上去面色紅潤的，白了不止一丁點，大過年的可不要藏私。book18.org
趙嬸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她哪有什麼秘方，要說有的話那也是——「多喝水，早睡覺，少操心。」這個回答顯然沒能糊弄過去，幾個婦女非要她說出點什麼乾貨，於是趙嬸順水推舟地把自己釀的蘆薈膠從家裡拿出去賣，把那些婦女忽悠得興致勃勃。book18.org
盡歡坐在旁邊聽著，嘴角抽了抽，心想趙嬸的經商頭腦還真不是蓋的。book18.org
夜幕徹底降臨，有人開始在空地上放起簡單的煙花來。book18.org
只見一個小伙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放花嘍——」大夥把桌凳往邊上挪出一個大空場來，燒完了的火藥筒落在地上，一股硫磺味瀰漫開來，老少爺們都鬨笑起來，笑罵的聲響此起彼伏地叫喧著。book18.org
小孩子們滿院子蹦蹦跳跳的興奮勁還沒過，被媽媽們拽著耳朵拎回家，一路走一路打著哈欠。book18.org
男人們把殘羹冷炙收進籃子裡，互相道了最後幾句「明兒個來我家喝酒」之類的客套話，三三兩兩地散了。book18.org
翠花和趙嬸留下來指揮幾個勤快媳婦打掃碗筷，二妞也在幫忙掃地。盡歡把借來的桌椅板凳扛回陳木匠家，來回跑了好幾趟。book18.org
洛明明陪著蔣奶奶慢慢走回家，一路上老太太拉著她的手說了好多遍「城裡來的姑娘就是心善」。book18.org
等到院子終於收拾乾淨，馬燈也滅了，村裡最後一盞燈火也悄然熄滅。book18.org
朝陽村在鞭炮聲中迎來高潮，而大年初一則在最平凡也最真摯的人間煙火里悄然落幕。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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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年初二，家裡人收拾收拾東西就放到了車尾箱，因為今天決定要去劉秀月家裡串門。book18.org
乾媽開一台車帶著玉兒和媽媽還有盡歡，小姨開一台車，帶著小媽和可欣。book18.org
本來姐姐可欣是跟著媽媽的，結果妹妹玉兒非要跟哥哥呆在一塊所以只能換了座位。book18.org
盡歡靠在副駕駛後面的座位上，身旁的玉兒正趴在車窗邊看外面的風景。book18.org
媽媽從副駕駛回過頭來，盡歡正把一塊花生糖掰成兩半分給玉兒，嘴裡還在嚼著自己的那半塊，聽見媽媽問話，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我岳母？上個月不是剛來過咱家嘛，說是聽信了媽媽你的言辭，她來考察考察我，結果我為了應付考察，可沒少花精力。」他把「精力」兩個字咬得又軟又黏，意有所指，還朝媽媽眨了眨眼。book18.org
張紅娟的臉騰地紅了，從副駕駛伸過手來在他膝蓋上拍了一巴掌，力道輕得像拍蚊子，眼神里卻全是嗔怪——這小混蛋，車裡還有你妹妹呢，嘴上也沒個把門的。book18.org
她清了清嗓子把話題往回拽：「誰跟你說這個了！我是問你——還記不記得你秀月阿姨家的安安？你那個小媳婦。」book18.org
盡歡把嘴裡的花生糖咽下去，一臉茫然。book18.org
媽媽看他這副模樣就知道他早忘乾淨了，嘆了口氣，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著，開始幫他回憶：「你小時候穿開襠褲那會兒，我帶你去秀月家串門，安安拉著你的手死活不肯松，吃飯要坐你旁邊，睡覺要跟你蓋一床被子。有一回你去院子裡尿尿，她就蹲在旁邊等著你，還拿袖子給你擦手。你秀月阿姨開玩笑說，安安這麼稀罕你，這就忘啦？」book18.org
盡歡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做出一副認真回憶的樣子。book18.org
安安。book18.org
劉安安。book18.org
劉秀月的二女兒，他的娃娃親小媳婦。book18.org
他調動起這一世的記憶，慢慢往深處翻找。book18.org
這一世的記憶對他來說像是隔了一層薄紗，不是想不起來，而是需要翻一翻——畢竟他是帶著上一世的完整靈魂來到這個世界的，但在降生的瞬間，前世二十多年的記憶被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暫時封存了，只保留下最基本的自我意識。book18.org
隨著身體慢慢發育，前世記憶一點一點解封，直到八歲那年才完全恢復。book18.org
在那之前，他就是個普通的小娃娃，會尿床會撒嬌，跟所有同齡小孩沒什麼兩樣。book18.org
媽媽見兒子閉著眼半天沒動靜，以為他在認真回憶，便也不催，只是笑了笑轉過頭去。book18.org
後排的玉兒卻坐不住了，她從小就最黏盡歡，這會兒聽見大媽和哥哥在說一個她不認識的人，好奇得不得了，從座椅上探過身子，兩隻小手扒著副駕駛座椅靠背，歪著腦袋問：「大媽，你們在說誰呀？那個什麼阿姨來過我們家嗎？哥哥還照顧她？現在我們要去她們家？是這樣嗎？她是誰呀？」book18.org
張紅娟被小女兒這一連串天真無邪的問題問得差點嗆到。book18.org
她從副駕駛回過頭看著玉兒，斟酌了半天措辭，總不能跟小女兒說你哥上個月把你未來嫂子她媽照顧到床上去了。book18.org
「秀月阿姨啊，是大媽以前的好朋友，跟你親媽也認識。她家有三個漂亮姐姐，回頭你跟姐姐們玩，好不好？」張紅娟伸手越過座椅摸了摸小丫頭的腦袋，語氣溫柔得能擰出水來。book18.org
「漂亮姐姐！」玉兒的眼睛頓時亮了，也不糾結哥哥照顧阿姨的問題了，轉頭趴在車窗上開始數外面的小鳥，嘴裡念叨著要給漂亮姐姐看自己新學會的翻花繩。book18.org
洛明明單手扶著方向盤，嘴角的笑意從剛才憋到現在，終於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book18.org
她從後視鏡里瞟了盡歡一眼，這小子裝睡裝得還挺像，眼皮都不帶抖的。book18.org
她又瞟了紅娟一眼，紅娟正回頭跟玉兒說話，耳朵根子還是紅的。book18.org
「娃娃親是什麼呀？」玉兒眨巴著眼睛，一臉天真。book18.org
媽媽轉過頭來看了盡歡一眼，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長：「就是你哥哥長大了要娶你安安姐當媳婦。」book18.org
盡歡終於睜開眼睛，對媽媽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媽，那都是你們大人小時候定的，人家安安現在還記不記得我都不一定呢。再說了，定娃娃親那會兒我才多大，穿開襠褲滿地爬的年紀，哪記得那麼多。」book18.org
媽媽笑著搖了搖頭，沒再逗他，轉過頭去跟開車的乾媽說起等會兒到了秀月家要怎麼安排午飯的事。book18.org
盡歡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腦海里那些被媽媽勾起來的記憶碎片慢慢拼出了幾個模糊的畫面——扎兩個小揪揪的小丫頭，牽著他的衣角不放，嘴裡喊著「歡哥哥歡哥哥」跟在他屁股後面滿院子跑。book18.org
他想起有一回他爬樹摘棗子，她在樹下仰著臉看，眼睛亮晶晶的，伸出兩隻小手在底下接著，結果棗子沒接住砸在她腦門上，她癟嘴哭了兩聲又笑了。book18.org
最後一次見面大概是五六年前，之後就只有逢年過節大人之間走動時偶爾提一句「安安又長高了」「安安考了第一名」。book18.org
說起來她今年應該也有十三歲了，不知道長成了什麼模樣。book18.org
乾媽忽然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彎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歡歡，你那個小媳婦——你媽不好意思問，我倒想問問，你待會兒見了人家，打算說什麼？」book18.org
話音剛落玉兒就搶在盡歡前面喊了起來：「我知道我知道！哥哥要先說新年好！然後問她要不要吃花生糖！還要帶漂亮姐姐一起放鞭炮！」book18.org
乾媽從後視鏡里瞥了盡歡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翹了幾分：「咱們歡歡確實是會喜歡跟人家小姑娘噼里啪啦放鞭炮——不過就現在來說，這事你跟人家老娘恐怕更熟一些……」book18.org
「明明！」張紅娟從副駕駛轉過頭來瞪了乾媽一眼，臉都紅了，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孩子在車上呢，你說什麼呢！不過說真的，你跟秀月考察費了那麼多『精力』，待會兒見了面，你是先跟你岳母拜年，還是先跟安安拜年？」book18.org
「先跟岳母拜年。」盡歡翻了個白眼，語氣破罐子破摔。book18.org
兩個媽媽同時笑出了聲，連乾媽都難得地笑得肩膀直抖，方向盤差點打滑。book18.org
玉兒雖然完全聽不懂大媽和乾媽在笑什麼，但看到兩個大人都在笑，她也跟著咯咯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拽盡歡的袖子：「哥哥、哥哥她們在笑什麼呀我也要笑！」book18.org
盡歡低頭看著妹妹那張笑得跟花一樣的小臉蛋，伸手在她頭頂上揉了一把，嘆了口氣。book18.org
媽媽在旁邊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乾媽這一刀補得又准又狠，她連裝模作樣罵一句「別教壞孩子」的立場都沒有，畢竟她自己剛才也是同謀。book18.org
盡歡的臉抽了抽，張了張嘴想反駁，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怎麼反駁？book18.org
說我跟丈母娘不熟？book18.org
那是在騙鬼。book18.org
說我跟丈母娘很熟？book18.org
那是自己往槍口上撞。book18.org
轎車在鄉間土路上顛簸著駛向月亮屯，車後揚起一路黃土，混著鞭炮屑的硝煙味和遠處農田裡冬小麥的清香，倒是一股子過年的味道。book18.org
天空中零星飄著幾朵白雲，路邊的白楊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偶爾能看見幾隻麻雀蹲在上面，歪著腦袋打量路過的車輛。book18.org
遠處的村莊裡還有鞭炮聲零星地響著，紅色的碎屑被風吹得滾過路面，有幾片沾在了車窗玻璃上。book18.org
玉兒坐在盡歡旁邊，大眼睛在幾個大人之間轉來轉去，她一個字都沒聽懂，但兩個媽媽都在笑，她也跟著咯咯笑起來，盡歡低頭看她這副傻乎乎又天真爛漫的小模樣，心裡頭那點無語全化成了無奈，心想算了，就讓她們笑去吧。book18.org
這傢伙根本沒聽懂她們在笑什麼，就覺得大人在笑她也得跟著笑，跟院子裡那群聽見動靜就跟著叫的小黃狗一個德性，不過——還挺可愛的。book18.org
第125章 串去娘家book18.org
作者：臻帥超人book18.org
字數：13.7Kbook18.org
兩輛轎車一前一後駛入月亮屯的村口，引擎的轟鳴聲立刻打破了村莊的寧靜。book18.org
幾個正蹲在村口老榆樹下嗑瓜子的閒漢最先看到這兩台車，瓜子皮從嘴角掉下來都沒察覺。book18.org
那個在縣城供銷社上過班的老王頭率先反應過來，拿煙杆指著打頭那台紅色轎車的車屁股，用一種鑑定古董的鄭重語氣跟旁邊人嘀咕這車他認得，是進口貨，整個石湖也沒幾台。book18.org
旁邊幾個大小伙子倒是沒注意他說的牌子型號，全都伸長了脖子往車窗里瞧：「車裡坐的是誰？哪個大官來咱們屯了？」book18.org
「大官？這年頭哪還有坐轎車的官，指不定是哪個大老闆。」book18.org
車子在劉秀月家門口穩穩停住。book18.org
兩扇漆得鋥亮的車門幾乎同時打開——先下來的是洛明明，裹著米白色開衫毛衣往車旁一站，身姿挺拔，目光輕輕掃過周圍的人群，雖然只是隨意一瞥，卻讓幾個竊竊私語的婆娘不自覺壓低了聲音。book18.org
緊隨其後的是張紅娟，她推開車門彎腰出來的那一刻，幾個眼尖的媳婦倒吸了一口涼氣，她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棉旗袍，外頭罩了件深色的褂子，被盡歡持續滋潤得愈發飽滿白皙的皮膚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book18.org
後頭那台車裡，穗香也推門下來了，牽著可欣的手。book18.org
倆穿著顏色相近的碎花棉襖，站在一起的畫面比過年貼在牆上的年畫還好看幾分。book18.org
小姨惠敏最後一個下車，關車門的動作輕得沒什麼聲響，但就這一個側身，就有人指著她說那也是個俊的。book18.org
「我的老天爺，這一家子是什麼神仙下凡……」孫阿姨第一個憋不住了，扯著旁邊田嬸的袖子念叨起來，「你看看那不是張紅娟嘛，那皮膚嫩的，她不是寡婦嗎怎麼越長越回去了？」跟著出來瞧熱鬧的老許家媳婦眼神更毒，她的目光越過幾個女人，落在最小的姑娘身上。book18.org
玉兒正被盡歡抱下車，穿著一身紅彤彤的新棉襖，頭上扎兩個羊角辮，辮梢上各系了一個小絨球。book18.org
她下地之後好奇地左右張望，發現很多陌生人在看她，有些害羞地拽緊了盡歡的袖子，但嘴上還是甜甜地朝院裡喊了一聲「新年好！」這一聲奶聲奶氣的問候反倒把周圍一幫看熱鬧的人惹得更炸了鍋。book18.org
這一家這兩年到底發了什麼財？book18.org
怎麼個個都跟吃了仙丹似的？book18.org
上次紅娟來村的時候還沒這麼年輕呢！book18.org
你數數紅娟家這台車得多少錢，得賣多少頭豬？book18.org
她們家到底啥來頭？book18.org
不知道啊，只知道他家以前也是種地的，後來盡歡認了個省城的乾媽，這日子就蹭蹭往上躥。book18.org
盡歡那個娃娃親——是不是就許給劉秀月家的老二安安了？book18.org
對對對！book18.org
這回八成是來串門談親的！book18.org
哎呦那劉秀月可算是撿著大便宜了，當初定娃娃親的時候盡歡家還啥也不是呢，現在好了，天上掉下個金龜婿。book18.org
盡歡站在車旁，被滿村的目光戳得渾身不自在，耳邊這些嗡嗡嗡的議論他只能假裝沒聽見。book18.org
玉兒早就等不及了，拽著他的袖子一個勁往院門口拉：「哥哥！哥哥！去看漂亮姐姐！」book18.org
劉美香正巧在院子裡掃地，聽見外頭鬧哄哄的，把掃帚往牆根一靠就跑去開了院門。book18.org
門一拉開，她一眼就瞧見了站在最前頭的張紅娟，眼睛頓時亮了，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紅娟阿姨！」然後轉頭朝屋裡扯開了嗓門，「媽——！紅娟阿姨來了！還有好多好多人——！」book18.org
話音還沒落，劉秀月已經從屋裡一陣風似的跑了出來。book18.org
她今天穿了件絳紅色的新棉襖，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還薄薄施了一層脂粉，顯然是精心打扮過。book18.org
她的目光越過張紅娟、越過洛明明、越過穗香和惠敏，直直地鎖定了站在車旁邊的盡歡。book18.org
然後她雙手一拍大腿，嗓門亮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哎喲喂！我的好姑爺來啦——可想死我了！」book18.org
滿巷子的議論聲在這一瞬間像被掐斷了線，所有人都愣愣地看著劉秀月——這位在月亮屯以穩重能幹著稱的寡婦，此刻正邁著小快步穿過院子，徑直衝到盡歡面前，雙手捧起他的臉蛋就揉捏起來，一邊揉一邊笑眯眯地上下打量：「快讓媽看看——嗯，長高了，也結實了，這小臉還是這麼滑溜！」book18.org
盡歡被她揉得嘴都嘟起來了，含含糊糊地喊了聲「月姨新年好」，劉秀月又捏了兩把才依依不捨地鬆了手，轉頭朝周圍看呆了的街坊鄰居揮揮手：「看啥看！沒見過娘家疼姑爺啊？散了散了散了！」說完又摟著盡歡的肩膀把他往院子裡帶，路過張紅娟身邊的時候還朝她擠了擠眼。book18.org
周圍的人群爆發出一陣鬨笑和更熱烈的議論——「這丈母娘也太稀罕這個女婿了」「該不會是想招上門女婿吧」「劉秀月這人精，肯定早就算計好了」。book18.org
院子門口只剩下兩個家族的女人們面面相覷。book18.org
張紅娟站在最前頭，看著自己閨蜜把自家兒子摟在懷裡往院裡走的背影，無奈地抬手扶住了額頭，那對好看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糾結的弧度。book18.org
惠敏站在小媽穗香旁邊，嘴角抽了抽，用胳膊肘輕輕捅了捅穗香的腰側，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問：「這位——不會也跟盡歡有關係吧？」穗香的視線忽然對地上的一顆小石子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盯得目不轉睛，好像那顆石子是剛從土裡挖出來的古董。book18.org
惠敏眼角又抽了一下，轉頭看向張紅娟，又看向被劉秀月摟著肩膀已經快走到堂屋門口的盡歡，最後把目光收回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冷空氣，自言自語般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姐姐，你可真是生了個好兒子。」book18.org
張紅娟聽見妹妹這句不咸不淡的評價，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她還來不及辯解或嘆氣，身邊一個丰韻的身影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book18.org
洛明明裹著米白色開衫毛衣從張紅娟身側越過，幾步就走到劉秀月面前，臉上掛著端莊得體的微笑，伸出一隻手穩穩地搭在劉秀月還摟著盡歡的那條胳膊上，輕輕把她的手從盡歡肩膀上拿了下來：「秀月妹子，好久不見，新年好啊。盡歡這孩子臉皮薄，你就別欺負他了。」book18.org
洛明明微微抬起下巴，那雙鳳眼含著笑意，笑意底下卻壓著兩簇不易察覺的火苗——這是她的乾兒子，她還沒摟夠呢，哪輪得到一個「外人」上手就揉臉？book18.org
劉秀月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從盡歡肩膀上拿下來的手，眉毛微微一挑。book18.org
她就算以前不知道，上次去朝陽村在紅娟家住了那一晚之後也該知道了——這個省城來的貴太太跟盡歡之間，絕對不是單純的干母子關係。book18.org
她抬起眼，毫不示弱地迎上洛明明的目光，嘴角彎起一個甜中帶刺的笑容：「哎喲，明明姐，您這話說的，歡歡是我親女婿，我疼他還來不及呢，怎麼能叫欺負？倒是明明姐您從省城大老遠跑來，一路上辛苦了，快進屋坐——紅娟！」book18.org
她忽然轉頭朝還站在院門口的張紅娟喊了一嗓子，嗓門大得整個院子都嗡嗡響：「你還愣著幹啥？把你干姐姐領進去喝茶啊！廚房灶上燒著水呢，茶葉在堂屋柜子第二個抽屜里，你知道地方的！」book18.org
張紅娟被這一嗓子從尷尬中拽出來，站在院門口看著院子裡的兩個人——一邊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閨蜜劉秀月，一邊是這幾個月的同床共枕的密友洛明明，兩個女人都面帶微笑，目光卻在空中撞得噼里啪啦。book18.org
而她的寶貝兒子盡歡，此刻正被劉秀月重新撈回懷裡，劉秀月的一條胳膊已經繞過盡歡的後腰，那隻手穩穩地搭在他腰側，還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book18.org
盡歡朝她投來一個求救的眼神，那眼神要多無辜有多無辜，仿佛在說——媽媽，救我，我自己說不頂用。book18.org
張紅娟深吸了一口氣，抬腳邁過院門檻，走到劉秀月和洛明明中間。book18.org
她先伸出手把劉秀月搭在盡歡腰上的那隻手輕輕拍掉，又側過身擋住洛明明還懸在半空的手，語氣又軟又無奈，像是在勸兩個搶玩具的小孩：「好了好了，都進去喝茶，外頭冷，站在院子裡吵吵嚷嚷的，讓街坊看了笑話。」book18.org
劉秀月不甘不願地把手從盡歡腰上收回來，嘴裡還在嘀咕「誰跟她吵了，我這不是疼我女婿嘛」。book18.org
洛明明則優雅地收回手攏了攏肩上的開衫，朝盡歡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柔端莊，但盡歡分明從她眼角看到了一絲「到時候再跟你算帳」的威脅。book18.org
張紅娟一邊一個把兩人往堂屋裡推，路過盡歡身邊的時候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還不快進去，等會兒你岳母跟乾媽在院子裡打起來，你幫誰？」盡歡小聲嘟囔了句「我幫媽你」，被張紅娟在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巴掌。book18.org
跟在後面的惠敏把這一切盡收眼底。book18.org
她看著前面那四個人的背影——姐姐張紅娟一手挽著劉秀月一手拉著洛明明，盡歡乖乖跟在半步之後——再想起剛才穗香那恨不得鑽進地縫裡的表情，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極其微妙的荒謬感。book18.org
她轉頭看了穗香一眼，穗香的耳根還紅著，手裡牽著可欣，假裝在給女兒整理衣領，躲開了她的目光。book18.org
惠敏輕輕地嘆了口氣，牽起可欣的手跟在後面。book18.org
進了堂屋，劉秀月麻利地沏上茶，又從柜子里翻出一大堆花生瓜子炒米糖，把八仙桌堆得滿滿當當。book18.org
幾個女人圍坐下來，話題終於從盡歡身上挪開，聊起了過年的瑣事、今年的收成、孩子們的學業。book18.org
氣氛漸漸鬆弛下來，連洛明明都放下了那股矜持的架子，接過劉秀月遞來的茶杯抿了一口，還難得地誇了一句茶不錯。book18.org
盡歡趁幾個媽媽聊得熱火朝天，悄悄起身溜到堂屋門口。book18.org
院子裡美香正在井邊洗菜，看見他出來朝他招了招手。book18.org
他正要邁過門檻去院子裡幫忙，堂屋裡劉秀月的嗓門又追了出來：「小盡歡！別亂跑啊——等會兒安安她們回來見不著你，又該念叨了！」book18.org
盡歡應了一聲，腳步卻沒停，三步並兩步溜到了院子裡。book18.org
美香正蹲在井邊洗菜，袖子挽到胳膊肘，手指被井水凍得通紅。book18.org
見他過來，她抬頭朝他擠了擠眼睛，下巴朝院門外努了努：「安安和佳怡一大早就去供銷社買白糖了，家裡白糖昨天做年糕用光了。她們差不多該回來了——你要不要去巷口接一下？」book18.org
盡歡回頭朝堂屋裡瞄了一眼，幾個媽媽正聊得熱火朝天，沒人注意他。book18.org
他朝美香比了個「多謝」的手勢，轉身推開院門溜了出去。book18.org
巷子裡寒風一吹，他打了個激靈，把棉襖領子往上攏了攏。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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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月亮屯通往供銷社的那條土路上，兩個女孩正並肩往回走。book18.org
安安拎著一小袋白糖，另一隻手拽著妹妹佳怡的袖子，腳步輕快。book18.org
她穿了件水紅色的棉襖，頭髮紮成兩條麻花辮搭在肩頭，臉蛋被寒風吹得微微泛紅，嘴唇卻是天生的水潤粉色。book18.org
十三歲的少女身量剛開始抽條，纖細勻稱，眉眼溫婉，說話的時候習慣微微低著頭，嘴角卻總掛著一抹恬靜的笑意。book18.org
佳怡比她小三歲，個頭剛到姐姐肩膀，穿著一件碎花棉襖，梳兩個羊角辮，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地轉。book18.org
她倒著走在姐姐前面，嘴裡嘰嘰喳喳地說著昨晚看的連環畫，說孫悟空的筋斗雲要是真的就好了，她也要翻一個跟斗去省城逛一圈。book18.org
安安笑著伸手把妹妹拽回來，讓她好好走路別摔著。佳怡撇了撇嘴說姐姐你越來越囉嗦了，跟媽一樣，說完自己先笑了。book18.org
兩姐妹拐過村口那棵老槐樹，正要往家走，路邊矮牆頭上忽然跳下來幾個人影，擋住了去路。book18.org
打頭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半大男孩，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綠軍褂，頭髮剃得極短，嘴角叼著一根沒點著的鞭炮，斜著眼把安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然後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同伴：「喲，這不是劉安安嘛——買了白糖啊？做啥好吃的？給哥幾個也嘗嘗唄。」book18.org
旁邊幾個小跟班跟著起鬨，有一個伸手想去拽安安手裡的白糖袋子，安安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把白糖袋子護在懷裡，聲音不大卻很鎮定：「你們讓開，我們要回家了。」book18.org
「急什麼嘛，這大過年的，聊兩句天還不行？」綠軍褂往前逼了一步，嬉皮笑臉地歪著頭看她。book18.org
旁邊另一個瘦高個蹲下來想扯佳怡的辮子，佳怡一巴掌拍開他的手，瞪著眼說別碰我。book18.org
瘦高個被她拍得手背發紅，臉色立馬不好看了，嘴裡罵罵咧咧地站起來：「這小丫頭片子還挺凶——馬哥，你看她——」book18.org
叫馬哥的就是那個綠軍褂，他沒有理會瘦高個的告狀，一雙眼睛黏在安安臉上轉。book18.org
他今年快十六了，在鎮上初中留過兩級，是附近幾個村出了名的刺頭，打架鬥毆是家常便飯。book18.org
他自認為自己是月亮屯這一帶的「扛把子」，村裡同齡的男孩都怕他，女孩們見了他繞著走。book18.org
他盯上劉家的姐妹不是一天兩天了，大的小的他都盯過，老大美香比他大幾歲，成熟豐滿，是他做夢都想娶回家的對象；老二安安溫柔漂亮，他也想要。book18.org
他最喜歡的就是這種被他堵在路上的場面，兩個小姑娘被他的氣勢壓得只能往後縮，這種掌控感比打架贏了還讓人上癮。book18.org
「安安妹妹，別這麼小氣嘛。」馬軍把嘴裡的鞭炮拿下來，往前湊了一步，咧嘴露出一口黃牙，「哥幾個又不是壞人，就是想跟你聊聊天。你說你這小臉蛋，凍得紅撲撲的，哥看了心疼。要不哥把棉襖給你披上？」book18.org
旁邊幾個跟班發出一陣猥瑣的鬨笑，瘦高個還配合地搓了搓手，做了個脫衣服的動作，然後被自己逗得前仰後合。book18.org
安安握緊了妹妹的手，嘴唇抿成一條直線。book18.org
她知道這種人越搭理越來勁，但不搭理也走不掉。book18.org
她偷偷打量了一下巷子兩頭，這個時間點村裡人大都在家準備午飯，巷子裡空蕩蕩的，連個能喊的人都沒有。book18.org
佳怡倒是沒她姐那麼沉得住氣，小丫頭像只炸了毛的小貓一樣從姐姐胳膊底下鑽出來擋在前面，兩隻小手攥成拳頭朝馬軍齜牙：「你們這些壞蛋老纏著我姐幹嘛！讓開！我媽等我們回家做飯呢！再不讓開我喊人了！」book18.org
幾個小痞子被小丫頭這副奶凶奶凶的模樣逗得哈哈大笑。book18.org
馬軍笑得最響，笑完了蹲下來，從兜里掏出一個小鞭炮，在佳怡面前晃了晃：「喊人？用不用哥哥們幫你喊——來，拿這個喊，這個響——」book18.org
佳怡還沒來得及開口罵他，那個瘦高個忽然划著了一根火柴，把馬軍手裡的鞭炮點著了。book18.org
引線嗤嗤地冒著火花，馬軍假裝驚慌失措地「哎喲」了一聲，隨手把鞭炮朝兩個女孩腳邊一扔。book18.org
鞭炮落在地上彈了兩下，在安安腳後跟的位置「啪」地炸開了。book18.org
兩個女孩同時尖叫了一聲，安安下意識把妹妹往懷裡一摟，自己的後背擋在前面，白糖袋子差點脫手。book18.org
鞭炮的碎屑崩在她褲腿上，透過棉褲都能感覺到那股灼熱的衝擊力。book18.org
幾個小痞子笑得直不起腰，馬軍拍著大腿指著兩個女孩笑得上氣不接下氣。book18.org
佳怡的眼眶紅了，一半是嚇的一半是氣的。book18.org
她從姐姐懷裡掙出來，指著馬軍的鼻子聲音發抖地吼道：「你們——你們欺負人！大過年的欺負人！你們這群壞蛋！混蛋！馬軍你不是喜歡我大姐嗎？你就是這麼喜歡她的？你欺負她妹妹還扔鞭炮炸她妹妹，你讓我大姐怎麼看你！你做夢去吧！我大姐才不會喜歡一個欺負小孩的混混！」book18.org
馬軍的笑容僵在了臉上。旁邊幾個跟班的也漸漸收住了笑聲。book18.org
「你說什麼？」馬軍的聲音忽然沉下來，剛才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冷的惱羞成怒。book18.org
佳怡的話戳到了他最在意的地方——他喜歡劉美香這件事，他不止一次在村口的大樹底下跟人吹噓過。book18.org
但美香從來不拿他當男人看，每回遠遠看見他就繞道，繞不過就拿掃帚轟。book18.org
他知道自己沒戲，但他不允許別人說出來，尤其是當著這麼多小弟的面說出來。book18.org
「你再說一遍？」他往前逼了一步。book18.org
佳怡被他突然變臉嚇得往後縮了一下，但小丫頭的倔脾氣上來了，不但沒跑，反而梗著脖子瞪回去：「我就說！你喜歡我大姐又不關我大姐的事！我大姐才不會喜歡你這種欺負小孩的壞——」book18.org
「啪！」佳怡話沒說完，馬軍忽然伸手推了她一把。book18.org
力道不算太大，但佳怡正在氣頭上沒站穩，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好幾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book18.org
新棉襖蹭了一屁股土，羊角辮上的發繩都震鬆了。book18.org
她的嘴巴癟了癟，眼淚奪眶而出，卻不讓哭聲漏出來，只倔強地咬著嘴唇，兩隻眼睛紅通通地瞪著那個推她的混球。book18.org
安安終於生氣了。book18.org
她把白糖袋子往地上一擱，衝上去把妹妹扶起來摟在懷裡，一邊拍佳怡身上的土一邊轉過頭來，那雙一向溫柔的眼睛此刻冷得像結了冰：「馬軍，你還是人嗎？我妹妹才幾歲，一個小女孩你也下得去手？你不是喜歡我姐嗎？行——那我問你，你拿什麼喜歡我姐？是家裡那兩間漏雨的破瓦房，還是你那些成天打架鬥毆的兄弟？你在鎮上混了這麼多年，除了進派出所的次數比別人多，你還混出來什麼了？你今天能推一個十歲的小姑娘，明天你就能動手打我姐！你這樣的人，我姐憑什麼嫁給你？憑你欺負小孩的本事？憑你扔鞭炮炸女孩的能耐？」book18.org
馬軍被安安這一連串質問噎得臉青一陣白一陣。book18.org
旁邊瘦高個想上來幫腔，但看看自己老闆的臉色，又縮回去了。book18.org
其他幾個跟班也開始悄悄往後退——他們跟著馬軍混飯吃是不假，但欺負小女孩這種事要是傳出去，別說村裡人戳脊梁骨，家裡爹媽第一個抽他們耳光。book18.org
馬軍感覺自己的面子在當街一點一點地碎掉，那股羞憤像岩漿一樣在胸口翻湧。book18.org
他憋了好一會兒，忽然扯開嗓子，用盡全身力氣把那句最惡毒的話砸了過去：「你在這兒橫什麼橫——也不看看你們家什麼德性！你媽要是不靠賣屄養活你們三個，你們一家子早餓死了！你媽劉秀月——就是月亮屯最不要臉的老騷貨！」book18.org
空氣凝固了。連那個拿著火柴的瘦高個都僵在了原地，手裡的火柴盒啪嗒掉在地上。book18.org
安安的臉刷地白了。book18.org
佳怡眼淚還沒擦乾，張大了嘴看著那個罵她們母親的男孩，又轉頭看看自己的姐姐，她小小年紀卻也知道這話的分量有多重，那已經不是在欺負同輩小孩了，那是在把一個女人的名聲踩在地上碾。book18.org
馬軍看到安安的臉色變了，覺得自己終於扳回了一城，得意地正要再補一句更惡毒的話——一顆石子破空而來。book18.org
誰也沒看清它是從哪個方向飛過來的，只知道它來得又狠又准，「啪」的一聲脆響，正中馬軍的面門。book18.org
馬軍的腦袋猛地往後一仰，整個人像被一根無形的棍子悶了一記，往後踉蹌了兩步，然後轟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book18.org
血從他的指縫間湧出來，順著下巴滴在綠軍褂的前襟上，在陽光下紅得刺眼。book18.org
他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血，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殺豬一樣慘叫出聲。book18.org
他旁邊幾個跟班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瘦高個第一個反應過來，撲到馬軍身邊去看他的傷勢，結果被他滿臉的血嚇得連聲音都在抖：「鼻樑斷了……鼻樑斷了……誰幹的！哪個王八蛋乾的——給老子滾出來——！」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他。book18.org
只有冬日的寒風從巷口貫入，捲起地上的鞭炮碎屑和塵土，吹得牆頭上幾根枯草瑟瑟發抖。book18.org
兩個女孩緊緊抱在一起，佳怡的臉埋在姐姐懷裡，安安卻抬起了頭，朝著石子飛來的方向望去。book18.org
巷子的陰影里，一個熟悉的身影正不緊不慢地走出來。book18.org
盡歡從巷口的陰影里走出來，手裡上下拋著幾顆石子，動作不緊不慢，節奏穩得像在自家院子裡散步。book18.org
那幾顆石子在他指尖翻轉彈跳，一顆接一顆地在空中劃出弧線，又穩穩落回掌心，發出清脆的碰撞聲。book18.org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追著那幾顆石子上上下下地跑，連還在地上哀嚎的馬軍都忘了嚎叫，直愣愣地盯著那雙靈巧得不像話的手。book18.org
就在他們看得入神的那一刻，盡歡手指連彈。book18.org
三顆石子幾乎是同時飛出，在空氣中擦出尖銳的嘯聲，精準地各自找人——「啪！啪！啪！」連續三聲脆響，三個呆站在原地的跟班應聲倒地，一個捂著額頭，一個捂著臉頰，一個捂著下巴，在地上滾來滾去地慘叫。book18.org
石子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見了血，破了皮，夠疼，但不至於真傷到骨頭。book18.org
巷子裡轉眼間就只剩下幾個跟盡歡差不多年紀的男孩還站著，全都嚇得魂飛魄散，兩條腿抖得像篩糠，一步也邁不出去。book18.org
盡歡這才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個憨厚又無辜的笑容：「不好意思啊各位，我這手藝剛學的，還不怎麼熟，一不小心脫手了。大過年的，大家理解一下嘛。」他一邊說一邊把手裡僅剩的兩顆石子隨手往空中一拋，再接住，嚇得那幾個小嘍囉同時往後縮了一脖子。book18.org
然後他像是才想起來什麼正事似的，語氣隨意地問：「對了，各位大哥大過年的不在家裡幫忙做飯，跑到巷子裡來幹啥呀？話說——你們知不知道村南劉秀月阿姨家的兩個女兒在哪啊？我小時候見過她們，都挺漂亮的，年紀應該跟我差不多，有印象不？」他問得那叫一個真誠，那叫一個自然，好像剛才彈石子打人的不是他，地上躺著的三個人也跟他毫無關係。book18.org
剩餘的幾個人面面相覷，誰都不敢吭聲。book18.org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池塘邊還癱著的馬軍。book18.org
馬軍此時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滿臉是血，鼻樑雖然沒斷但腫得老高，嘴唇上也豁了一道口子。book18.org
他把血淋淋的手從臉上拿開，一雙充血的赤紅眼珠死死地瞪著盡歡，那眼神里沒有理智，只有純粹的、不計後果的憤怒。book18.org
他一句話沒說，手往腰後一摸，掏出一把彈簧小刀。刀刃彈出來的時候，盡歡看見了馬軍咬牙，整個人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狗一樣猛衝過來。book18.org
盡歡沒有退也沒有閃。他等馬軍的刀刃離自己還有半臂距離的時候，右腿抬起，乾淨利落地一腳正蹬。book18.org
「砰」的一聲悶響，那一腳結結實實地踹在馬軍胸口上，把整個人踹得雙腳離地往後飛了兩三米，在空中劃出一道狼狽的拋物線，嘩啦一聲栽進了巷子盡頭的池塘里。book18.org
水花濺起老高，池塘里的枯荷葉被砸得七零八落，淤泥從水底翻上來，把水面攪成了一片渾濁的灰綠色。book18.org
馬軍在冰冷刺骨的池水裡撲騰著，刀早不知道沉到哪去了，鼻涕眼淚混著血糊了滿臉，想喊救命卻灌了一大口泥漿水，嗆得他咳得撕心裂肺。book18.org
岸上那群小嘍囉終於徹底崩潰了，也不需要誰下命令，幾個人架起地上捂著腦袋的同伴，連滾帶爬地跑了。book18.org
巷子裡總算安靜下來了。book18.org
一陣冷風灌進巷口，把地上的鞭炮屑吹得打著旋兒飛起來又落下，池塘里的水波還在輕輕晃蕩，倒映著岸邊光禿禿的老柳樹枝條。book18.org
盡歡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像是剛解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轉過身朝還坐在牆根底下的兩個女孩走過去。book18.org
安安和佳怡還呆呆地坐在地上，佳怡的羊角辮散了半邊發繩，淚痕花了一臉但已經忘了哭；安安緊緊摟著妹妹，一隻手還護在那袋白糖上，手背被濺起的石子劃了一道淺淺的紅印。book18.org
兩姐妹同時仰起臉看著這個從天而降的少年——他逆著光，冬日的陽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整個人鍍了一層金邊，臉上沾了一小片不知道什麼時候蹭到的灰，但那雙眼睛亮得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book18.org
盡歡在她們面前蹲下來，歪著頭看了看安安，又看了看佳怡，然後朝她們露出一個乾淨又陽光的笑容，聲音清朗得像是三月的風吹過麥田：「兩位漂亮小姐姐，有沒有被嚇到？我想找村南劉秀月阿姨家的兩個女兒，你們知道怎麼找嗎？」book18.org
佳怡從姐姐懷裡探出頭來，仰著臉把眼前這個少年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book18.org
他蹲在她們面前，逆著光，臉上沾了一小片灰，但那雙眼睛又亮又乾淨，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往上彎，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跟他一起笑。book18.org
可她分明不認識這個人，剛才那群壞蛋欺負她們的時候，這個人突然就出現了，拿石子把壞蛋打得落花流水，一腳把馬軍踹進了池塘——她雖然年紀小，但也知道這人不是壞蛋。book18.org
「你是誰呀？」佳怡歪著頭，羊角辮散了半邊也顧不上，聲音還帶著剛哭過的沙啞，但語氣已經不發抖了，好奇巴巴地盯著他，「你找我們幹啥？」book18.org
安安沒有說話，從盡歡出現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沒說話。她摟著妹妹的手臂還保持著保護的姿勢，但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落在這個少年臉上。book18.org
像。book18.org
太像了。book18.org
她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字——像。book18.org
眉眼的輪廓像，鼻樑的弧度像，嘴角抿著笑的時候微微上翹的樣子，跟她記憶里那個在院子裡爬樹摘棗子的男孩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book18.org
可是又不像。book18.org
記憶里的盡歡哥是個虎頭虎腦的鄉下小子，曬得黑黑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雖然亮但從來不會這樣——不會這樣光芒內斂，不會這樣從容不迫地站在逆光里，渾身的氣質乾淨又銳利，像是把一柄打磨過的利劍收進了溫潤的劍鞘。book18.org
這個人太好看了。book18.org
安安在心裡輕輕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book18.org
盡歡哥也好看，但不是這種好看。book18.org
盡歡哥的好看是像田埂上的野草那樣樸實自在，笑起來憨憨的，讓人想捏他的臉。book18.org
而眼前這個少年，光是蹲在那裡就讓人覺得他身後應該站著千軍萬馬。book18.org
好看歸好看，但不是盡歡哥。book18.org
盡歡自然不知道安安心裡頭正拿他跟「他自己」做比較，但這兩個女孩的反應他盡收眼底——佳怡滿眼好奇，安安眼底有疑惑也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東西。book18.org
他有點無奈，這青梅竹馬怎麼就不認得他了呢？book18.org
可轉念一想也怨不得人家，愛神牌和武者牌對他的提升實在太大了。book18.org
以前那個小盡歡就是個五官端正的普通鄉下小子，雖然也不醜，但丟進人堆里頂多被誇一句「這孩子長得周正」。book18.org
現在的他——算了，他自己照鏡子都恍惚過。book18.org
何況武者牌的內力和真氣收斂了不少，氣質從鋒芒畢露變成了溫潤內斂，但整體形象說是玉樹臨風也不為過。book18.org
他忽然起了點惡趣味。既然安安沒認出他來，那他乾脆先不認——正好探一探，他這未來小媳婦心裡頭對「李盡歡」到底還有多少分量。book18.org
於是他笑著擺了擺手，把膝蓋上的灰拍掉站起來，語氣隨意又自然：「我是美香姐姐找來幫忙的。她說家裡兩個妹妹出門買白糖去了，這都老半天了還沒回來，她怕出事——這不，剛才還真出事了。」book18.org
他朝池塘里還在撲騰的馬軍努了努下巴，「她說你們倆一個穿紅棉襖一個穿花棉襖，特徵是漂亮又機靈，讓我沿路找找。果不其然，特徵太明顯，一眼就認出來了。」book18.org
佳怡一聽是姐姐找來的幫手，警惕心頓時散了大半，又聽他說她們「漂亮又機靈」，小臉蛋上立馬浮起一層得意洋洋的笑，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拽著安安的袖子催她快站起來：「姐，姐！大姐讓他來找我們了！那我們快回去唄——我都餓了，剛才被混蛋推了一屁股土，棉襖都髒了，媽肯定又要說我了。」book18.org
小丫頭的注意力轉得比風車還快，剛才還眼淚汪汪的，這會兒已經在惦記中午吃什麼了。book18.org
安安被她拽著站起來，彎腰撿起地上那袋白糖拍乾淨灰，抬起頭看著盡歡，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想問卻又覺得不妥。book18.org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最後還是只說了句謝謝，聲音又輕又柔，尾音微微揚起，像一片羽毛輕輕落在盡歡的心口上。book18.org
盡歡看著她這副欲言又止又強行克制的模樣，心裡頭對這個未來小媳婦的評分又高了幾分。book18.org
他順手把地上一顆還沒扔出去的石子撿起來彈飛到牆角，轉身朝巷子另一頭走去，走了兩步回頭看著兩個還愣在原地的女孩，歪了歪頭。book18.org
「走唄？你們大姐還在家裡等著呢。對了——你們知不知道你們家今天要來什麼特別重要的客人？我看美香姐從早上就忙得腳不沾地，又是掃院子又是洗菜的，嘴裡還念叨著什麼『不能給人家留下壞印象』——到底是誰啊，這麼大排面？」book18.org
佳怡搶在安安前面接過話頭，小丫頭一邊走一邊掰著手指數：「我知道我知道！是朝陽村的紅娟阿姨，還有穗香阿姨，還有盡歡哥哥——啊不對，姐夫——哎也不對！」book18.org
她歪著頭糾結了一下稱呼，最後拍板，「就是叫李盡歡！我二姐的娃娃親！大姐說雖然小時候常來，但今年不一樣，今年是正式串門，所以要好好準備！」她說完還得意地朝盡歡眨眨眼，完全沒注意到她口中那個「盡歡姐夫」正走在她旁邊，嘴角抽了又抽。book18.org
安安的臉紅了一下，在妹妹後背上輕輕拍了一巴掌：「你別瞎叫他姐夫，還沒過門呢，讓人家聽見多不好。」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盡歡聽得一清二楚——不是「我不願意」，而是「還沒過門」。book18.org
他在心裡把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book18.org
佳怡被拍了也不惱，反而朝他擠了擠眼睛：「大哥哥你別看我姐現在害羞，她其實可惦記盡歡哥哥了——她枕頭底下還壓著小時候跟盡歡哥哥一起畫的郵票呢，她以為我不知道，但是我早就偷看過了！」book18.org
安安的臉騰地紅到了耳根，回頭狠狠瞪了妹妹一眼，壓低聲音卻又壓不住羞惱：「劉佳怡！你再胡說！」佳怡往盡歡身後一躲，探出半個腦袋朝姐姐吐舌頭，然後忽然把矛頭轉向了盡歡：「對了大哥哥，你叫什麼名字呀？你還沒說呢——你功夫好厲害，剛才那個壞蛋拿刀子捅你的時候我都嚇死了，結果你一伸腿他就在水裡喝泥湯了，你也太——太牛了吧！」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更高級的形容詞，最後比了兩個大拇指，眼睛亮得跟兩顆黑葡萄似的。book18.org
盡歡被她這副小迷妹的樣子逗得差點笑出聲，正要隨便編個名字糊弄過去，佳怡又開口了，這回的語氣忽然變得極其認真，認真得完全不像一個十歲的小姑娘：「大哥哥，你救了我們，你是好人。好人要有好報——我大姐有喜歡的人了，是真的，但是也不算是那種喜歡……我不太懂。總之我二姐有娃娃親了，你要是想找漂亮對象，可以等我長大呀！我今年十歲了，再過五年——不對，再過四年我就能嫁人了！到時候我肯定比現在還好看，你也還年輕，多合適！」book18.org
安安差點把手裡的白糖袋子掉地上，一把拽過妹妹把她拉到自己另一邊，臉紅得幾乎要滴血：「劉佳怡！你再胡說八道我就告訴媽你今天早上偷吃了供桌上的年糕！」book18.org
佳怡被她姐拽得踉蹌了兩步，嘴裡還不忘反駁：「你才胡說呢！我才沒有偷吃——我只舔了一口！」book18.org
盡歡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笑得肩膀都在抖。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佳怡那張理直氣壯的小臉蛋，又看看安安那副又氣又羞又拿妹妹無可奈何的神情，忽然覺得今天這趟串門，光是這一段巷子裡的路，就已經值了。book18.org
回家的路上，佳怡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歌謠，早把剛才被推倒的委屈拋到了腦後。book18.org
盡歡走在中間，安安稍稍落後半步，拎著那袋白糖，時不時抬眼看他一眼又飛快地移開目光，像是在跟自己較勁。book18.org
盡歡覺得她這副樣子有趣極了，面上卻裝作若無其事，邊走邊隨口閒聊：「對了，佳怡，你剛才說你二姐有娃娃親——那她是不是從小到大都沒喜歡過別人？就一門心思等著那個李什麼的？」他故意把「李什麼的」說得輕飄飄的，好像真的想不起名字似的。book18.org
佳怡回過頭來正要接話，安安卻先開了口。book18.org
她的聲音比巷子裡那聲「謝謝」更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回答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問題：「小時候做遊戲……他演爸爸，我演媽媽，我們拿泥巴捏了好多小孩。他為了給我摘棗子從樹上摔下來過，我在底下哭了老半天，他還反過來安慰我說不疼，一點都不疼。後來我發了場高燒，他為了哄我，在我床前講了一晚上的故事。那是我記事起第一次有人為了我做那麼多事。」book18.org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某處虛空里，嘴角慢慢浮起一個淺淺的、柔柔的笑。book18.org
那個少年曾經答應過她要保護她，要給她買好吃的，要帶她去縣城看燈會，她這些年來見過那麼多人，有的比他高，有的比他壯，有的比他更會說話更會笑，但從來沒有一個人像他那樣，在她說冷的時候把身上唯一一件棉襖脫下來裹在她身上，自己凍得嘴唇發紫還笑著說一點都不冷。book18.org
佳怡聽姐姐說起這些舊事，也不鬧了，安安靜靜地走在旁邊，偶爾抬頭看看盡歡，又看看姐姐，黑葡萄似的眼珠里閃著似懂非懂的光。book18.org
盡歡沒有說話。他走在兩個女孩前面，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柔軟。book18.org
原來她都記得。那些他以為只有他自己記得的小事，她一件一件全都收在心裡，收得比那袋白糖還小心，比枕頭底下壓著的那張合照還珍貴。book18.org
他想說點什麼調侃一下緩和氣氛，但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後只是輕輕吐了口氣，腳下的步子放得更慢了些，好讓她不用跟得那麼急。book18.org
佳怡忽然跑到盡歡身邊，仰著臉小聲問他：「大哥哥，你怎麼不說話啦？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姐特別好？」她又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補充道，「其實我覺得，你這麼厲害，配得上我二姐的人，你也可以排第二噠。」book18.org
盡歡低頭看著小丫頭一本正經的模樣，終於笑了。book18.org
他蹲下來，從兜里掏出一顆花生糖——那是早上出門前玉兒硬塞給他的——放在佳怡手心裡，聲音輕輕的：「第二名已經很厲害了，謝謝小評委。」book18.org
佳怡得了糖，高興得不得了，剝開糖紙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嚼，忽然又補了一句：「但是你要是有盡歡哥哥那麼會照顧人，說不定可以並列第一！」book18.org
安安在後面把妹妹拽回來，低聲說你再胡說我就把糖拿回來，佳怡趕緊捂著嘴往前跑了好幾步。book18.org
但在她轉身之前，盡歡分明看見她的嘴角彎著，彎得比任何時候都好看。book18.org
巷子的盡頭拐個彎就是村南，劉秀月家的院門已經遙遙在望，煙囪里冒著裊裊炊煙，隱約能聽見院子裡傳來幾個女人說說笑笑的聲音——其中一個嗓門最大的是劉秀月，正在數落美香菜切得太粗；另一個笑罵的是張紅娟，手裡好像還拿著鍋鏟。book18.org
院門被推開的那一刻，院子裡幾個女人的視線齊刷刷地掃了過來。book18.org
張紅娟最先反應過來，她把鍋鏟往灶台上一擱，手在圍裙上蹭了兩把，快步走到門口，彎下腰一手一個握住兩個女孩的手，眼睛笑成了兩道月牙：「哎喲，這不是安安和佳怡嘛——還記不記得阿姨是誰呀？」book18.org
佳怡仰著臉眨巴了兩下眼睛，立刻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紅娟阿姨好！新年快樂！阿姨你越來越漂亮了！」張紅娟被她這張小甜嘴哄得眉開眼笑，伸手在佳怡頭頂上揉了一把。book18.org
安安被握住手的時候整個人還處於半懵狀態，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前方——不是盯著張紅娟，是盯著那個正若無其事地跨進院門檻的少年。book18.org
她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聲音又細又軟，微微發顫，跟在巷子裡完全是兩個人：「阿……阿姨好，新年快樂。」張紅娟笑眯眯地捏了捏她的手，看了看安安又看了看盡歡，若有所思。book18.org
這時可欣和美香從堂屋門口走過來，美香接過安安手裡攥得皺巴巴的白糖袋子隨手遞了出去，可欣則走到盡歡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在他袖子上扯了扯，語氣裡帶著姐姐特有的操心：「你可算回來了，沒迷路吧？」book18.org
盡歡點了點頭，還沒來得及開口，佳怡已經像只小麻雀一樣蹦到他身邊，仰著臉朝滿院子的大人宣布：「大哥哥可厲害了！剛才巷子裡有壞蛋欺負我們，大哥哥拿石子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一腳就把那個帶頭的踹進池塘里去了！他還會用手指彈石子，啪啪啪的，跟小人書里的大俠似的！」小丫頭越說越興奮，兩隻手在空中比划著，把盡歡剛才的英雄事跡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book18.org
劉秀月聽到一半臉就黑了，聽到馬軍拿鞭炮扔兩個女兒的時候已經開始擼袖子，聽到盡歡把他踹進池塘才鬆開拳頭，咬著牙罵罵咧咧：「那個馬軍——又是那個馬軍！上回在村口堵美香我就該直接叫派出所的來抓人！這回倒好，欺負到我兩個小女兒頭上來了！他還是人不是？大年初二的堵女孩還扔鞭炮？他爹怎麼教的！我這就去找他爹理論理論——不對，我直接去鎮上找派出所——」book18.org
惠敏和穗香趕緊一邊一個架住她，惠敏低聲說著大過年的別鬧大了對孩子不好，穗香也跟著勸馬軍那小子都掉池塘里了也算遭了報應。book18.org
劉秀月深呼吸了兩下，把擼到胳膊肘的袖子又捋回去，拍了拍自己胸口順了順氣，臉色緩下來之後轉過頭看著盡歡，忽然又笑了。book18.org
「還好我姑爺能幹！」她大步走到盡歡面前，伸手捧住盡歡的臉就開始揉「盡歡真是好樣的！這叫什麼——英雄救美！從小我就看你是個有出息的，果不其然！為母決定了——今天中午給你加菜，請你吃鮑魚！」book18.org
滿院子安靜了大約三秒鐘。book18.org
安安愣在原地，感覺自己被一道雷劈中了天靈蓋。book18.org
她臉上那層還沒褪乾淨的緋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燒了起來，從脖子一路燒到耳根，再從耳根燒到發梢，整張臉紅得像是剛從開水裡撈出來的蝦。book18.org
她在巷子裡說的那些話——那些關於他的回憶，那些關於「從來沒有人像他那樣」的話——她一字一句地全說給本人聽了。book18.org
她還說他「不如盡歡哥好看」。book18.org
她還說「但盡歡哥的好看是田埂上野草那樣的」。book18.org
她還說——她到底還說了多少？book18.org
她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釘在門框上的小石像，兩隻手攥著棉襖的下擺越攥越緊，指節都發白了。book18.org
然後她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轉過頭去，看向那個正站在劉秀月身邊笑著回應「月姨太客氣了」的少年。book18.org
冬日的陽光正好打在他側臉上，把他眼角眉梢那份乾淨利落的少年氣照得纖毫畢現，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好看得讓人挪不開眼，但也讓她此刻只想找一條地縫鑽進去，永遠不要再出來。book18.org
盡歡正好也轉過眼來看她。book18.org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朝她眨了眨眼，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聲音清朗又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安安，好久不見。」book18.org
佳怡仰著臉看看她姐，又看看盡歡，黑葡萄似的眼珠轉了轉，突然啊了一聲，指著盡歡大聲喊起來：「你你你——你剛才說你叫啥來著——不對你剛才根本沒說你叫啥！你就是李盡歡！你就是那個娃娃親！我就是說你怎麼那麼厲害——」book18.org
她一把拽住安安的袖子使勁晃，「姐！姐！他就是你枕頭底下那個——唔唔唔！」安安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妹妹的嘴，動作之迅猛完全不像平時那個溫吞吞的二姐，整張臉紅得幾乎要冒煙。book18.org
這一刻，劉安安得到了這一輩子最急切的新年願望，那就是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