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愛恨皆枉然 book18.org
第一章。寧天 book18.org
一 book18.org
冬至,離小三周年祭還有四十二天,晚媚團了團身子,覺得冷,將懷裡暖爐 抱得更緊,直直貼在胸口。 book18.org
二月踮腳走了進來,手裡托著湯盅。 book18.org
十八天大的乳鴿,配絕頂鮮美的銀環小蛇,燉了三個時辰的清湯,滋味卻遠 不如當年那碗陽春麵由。 book18.org
一碗小三用纏著繃帶的雙手下的,飄著細碎蔥花的壽麵。 book18.org
晚媚嘗了口,覺得意興闌珊,翻手就將湯盅朝下,兜底倒了個乾淨。 book18.org
滾熱的湯水四濺,燙上了二月的腳趾。 book18.org
二月不後退,這位刑堂的新堂主涵養一流,還在原地垂首,神色如常,道: 「公子傳話,請門主去一趟。」 book18.org
晚媚向後斜躺:「你就說我身子懶,懶得吃飯懶得走動,連活都懶得活。」 「公子說,如果門主不肯去,就讓我傳話,他是有個要緊的任務,要門主親 自去做。」 book18.org
晚媚閉上了雙眼。 book18.org
「這個人的資料我已經差人送來。」 book18.org
晚媚還是閉眼,緊緊摟住暖爐。 book18.org
二月開始後退:「公子還交代,門主必定不虛此行。」 book18.org
說完人就不見,屋子裡復又一片冷淒。 book18.org
很長時間後,晚媚終於從榻上起身,伸手打開資料,姿勢很是閒散。 book18.org
——「十四日申時一刻,帶紅魔傘,殺寧王於王府議事大廳。」 book18.org
資料的第一頁就看得晚媚失笑。 book18.org
殺人,還要規定時辰地點,指定道具,這任務倒是有些意思。 book18.org
不知不覺中她的眼亮了,脊背伸展,食指搭上紙張,往後又翻去了一張。 「寧王,名郁寧天。」 book18.org
看完第二張後晚媚沉吟,伸出手指,指甲鮮紅,在那上頭爽脆的畫了個叉。 寧王府,日漸西斜,照著滿地富貴。 book18.org
殷梓的轎子落在王府門前,等到申時過了半刻,這才將轎簾揭起。 book18.org
和人相約,他永遠遲到半刻。守時,卻也要人相待。 book18.org
管家上來迎他,議事大廳里燃著香爐,寧王坐在主座,朝他微微頷首。 寧王穿便服,殷梓也是,一襲暗紫色長袍,腰帶細窄,上面鑲著塊鮮紅欲滴 的鴿血石。 book18.org
紫衫配鴿血,色中大忌,可卻無礙他的風流。 book18.org
暗紫里一滴血紅,就正象他的人,深沉里透著那麼一點邪惡。 book18.org
寧王的手舉了起來,道:「有勞殷太傅,請坐。」 book18.org
殷梓將頭微低,走到他跟前,提起茶壺將茶杯倒滿。 book18.org
「殷某此來是為謝罪。」彎腰之後他舉杯,杯身齊眉:「還望寧王寬宏。」 聲音姿態是無比的恭敬,可那杯茶卻不再是清碧的雀舌。 book18.org
他的食指搭在杯沿,沒有利器傷害,卻突然破了個小口。 book18.org
鮮血流進杯口,卻不溶進茶水,而是浮在杯口,慢慢鋪開,和茶一起,鋪成 了半邊淺綠半邊淡紅的一個太極圖。 book18.org
無比妖異的一幕,就發生在寧王眼前,可寧王卻是毫無反應,將杯子接過, 一口就將那太極吞盡。 book18.org
殷梓於是抬頭,淡笑:「多謝寧王不計前嫌。」 book18.org
寧王也笑:「鹽茶道的事務我已經交出,殷太傅已經如願,不知此來還有何 事?」 book18.org
殷梓後退,手指撫過唇邊,將指尖鮮血吮干。 book18.org
血的滋味無比甜美,他落座,長眼半眯,唇角滿足地勾起。 book18.org
「來寧王府的,可遠不止我一個。」微頓半刻之後他突然抬頭,將食指一彈。 食指間一滴鮮血破空而去,穿破屋頂,在陽光下化作巴掌大一塊紅霧。 這人的武器,竟然是自己的鮮血。 book18.org
屋頂上的晚媚擰了下身,避開這團血霧,乾脆踏破屋頂落地。 book18.org
紅魔傘已經吸了人血,此時一片鮮紅,落地之後她將傘收起,只是一個流目, 已經是意態萬千。 book18.org
殷梓看了看她,訝異於她的鎮靜:「姑娘大白天的蹲在人家房頂,難道就一 點不覺得惶恐嗎?」 book18.org
晚媚笑,人半斜在傘上,去看主座的寧王。 book18.org
議事廳光線充足,可偏巧就有團暗影遮住了他的臉,讓晚媚看不真切。 伏在房頂的時候也是如此,不管晚媚換哪個角度,那暗影是無處不在,讓她 只能看見一個朦朧的輪廓。 book18.org
這個寧王,斷然也不簡單。 book18.org
晚媚暗嘆口氣,將紅傘提到了手中,轉頭打量殷梓:「我不惶恐,因為我和 閣下一樣,都是受邀而來。」 book18.org
說完她就將手搭上傘柄,手指向前,將傘面緩緩撐開。 book18.org
殷梓的神色瞬時就犀利起來,一記眼刀殺向寧王:「我奪了王爺鹽茶道的權, 斷王爺財路,王爺是邀人前來清算的嗎?」 book18.org
等他這句說完,晚媚的紅魔傘已經霍然張開,地涌金蓮黃得燦爛,直往他眼 前逼來。 book18.org
寧王衣動,將手間茶杯握得粉碎,一邊清喝:「來我寧王府挑撥離間,你也 未免太過自信!」 book18.org
殷梓也即時長笑,中指通紅,血液在指尖聚集,遙遙指向晚媚。 book18.org
「挑撥我和王爺,你也未免太自作聰明!」應了寧王一句之後他笑意收斂, 中指里湧出一叢鮮血,被他彈上半空,立時化作三道血箭。 book18.org
晚媚撐傘,臉隱在傘骨後,並不退卻。 book18.org
血箭迎上了傘面,紅傘順勢旋轉,卸去了千斤之力。 book18.org
傘後的她已經到了殷梓跟前,紅傘之後臉容嬌俏,衣袖隱隱鼓動。 book18.org
身後寧王終於發難,衣襟帶風,揮掌擊向她後背。 book18.org
千鈞一髮那刻晚媚閃身,寧王的掌風從她身際擦過,『忽』一聲直取殷梓。 紅魔傘的傘骨也在這刻翻轉,傘骨往前,十二枝直射殷梓要穴。 book18.org
局面有了微妙的變化,突然間就成了她和寧王合攻殷梓。 book18.org
殷梓並不驚訝,紫衫迎風,袖角一個迴旋,將寧王的掌力沿原地折了回去。 對晚媚那一擊,他遠未盡全力。 book18.org
他的心神,七成是用在了防範寧王。 book18.org
彼此猜忌防範,這便是他和寧王多年來共處的姿態。 book18.org
晚媚笑得無聲,單手一旋,將神隱從傘柄里抽出,腰肢在瞬間回擰,將鞭身 指向寧王。 book18.org
寧王迎著殷梓送回來的掌風,一刻間不及分身,已經被鞭尾刺進了心門。 若論單打獨鬥,三人之中晚媚武功最弱。 book18.org
可殷梓和寧王之間有道隙縫,足夠她施展心計。 book18.org
申時一刻整,任務即將完成。 book18.org
晚媚抬頭,終於看清楚了寧王的樣貌。 book18.org
兩眼黑沉,然而全無焦距,鼻挺直,樣貌英挺帶三分落寞…… book18.org
這張臉,晚媚絕不是第一次見到。 book18.org
寧王郁寧天,竟然就是公子。 book18.org
※※※※ book18.org
「臘梅上頭的雪,這麼麻煩,樹枝上頭的雪莫非就不是雪……」 book18.org
花園裡頭的丫頭噘嘴,拿一隻密瓷罐,萬分不耐煩地一朵朵掃臘梅花上的雪。 「雪當然都是雪,沒什麼兩樣,所謂香雪,其實不過都是噱頭。」門內有人 幽幽發話,聲音虛弱:「可是你我要靠這噱頭吃飯,沒辦法。」 book18.org
丫頭『哦』了聲,繼續采她的香雪,又問:「還是只採一罐,只做四十九瓶 香膏?」 book18.org
「是。」門內人低聲,伸出手來,將膝蓋上的毯子又往上拉了拉。 book18.org
傷處的疼痛是一日甚過一日,已經沒有什麼辦法能夠克制。 book18.org
好在他還會忍受,已經習慣在忍受中數時日流過。 book18.org
「又是發怔,大白天的,睜著眼睛發夢。」 book18.org
園子裡突然有人發話,不是丫頭,是玉惜,安定城當之無愧的頭牌。 book18.org
門裡那人抬頭,看她:「有心情奚落我,你是已經有了決定吧。」 book18.org
玉惜皺皺鼻子,也看他:「你胖了一點點,現在看起來有點象人了。」 那人不發話,仰頭失笑,眼底的青痕益發明顯。 book18.org
沒錯,他現在是象人了。 book18.org
可大半年前玉惜在墳場撿到他時,他的模樣就絕對是個鬼,一個悽慘萬分的 鬼。 book18.org
那時玉惜還是妓院裡面一個不入流的歌妓,偷跑出來給娘親燒祭,迴轉的時 候剛巧看見了他。 book18.org
當時他就坐在一堆亂墳當中,穿白衣,前胸被鮮血浸透,目光穿透黑夜,像 是已被凝凍。 book18.org
玉惜素來膽大,可看見他時也忍不住打了個寒戰,許久才敢上前,碰了碰他 肩頭。 book18.org
那人形容可怖,樣貌卻很清朗,被碰後費力地轉頭,看她兩眼後發問:「姑 娘可是出身青樓?」 book18.org
玉惜的臉色當時就陰了下來。 book18.org
那人艱難喘息,可說的每個字清晰有力。 book18.org
「救我,我讓你成為這裡的頭牌。」他道,這句交換的條件說的極低,可聲 音里有股力量,居然讓玉惜覺得他所言非虛。 book18.org
於是玉惜救了他,他在涼州安定活了下來,兩個月之後開始做香脂生意,很 快就名滿安定。 book18.org
而玉惜依他所說,每個月來他這裡三次,果然在半年之後成為安定頭牌。 這人身體極度虛弱,卻有個極度強韌的靈魂,為玉惜平生僅見。 book18.org
「我的確是有了決定,決定和阮郎私奔。」心念至此玉惜抬頭:「時間就在 今晚,來是跟你說聲。要不你也走吧,我老闆的手段相信你也聽過。」 book18.org
「我不走。」 book18.org
過了片刻那人才道,聲音極低。 book18.org
玉惜忍不住嘆氣:「為什麼我總覺得你在空等,等什麼人或者什麼事,而那 人那事永不會來。」 book18.org
那人低頭,對她的話不置可否。 book18.org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叫什麼,我都要走了,就讓我知道你到底是誰。」 「我姓謝。」 book18.org
隔了片刻那人抬頭,眼波浩淼,好像被這姓氏觸動了無窮心事。 book18.org
二 book18.org
猶豫只是片刻,很短暫的片刻。 book18.org
晚媚沒有喪失冷靜,很快催動內力,將鞭運直,極其端正地刺進了寧王心房。 寧王應聲後仰,張嘴『撲』地吐出口血來。 book18.org
如無意外,這道貫穿胸膛的傷口絕對致命。 book18.org
晚媚使命完成,收鞭後撤,伸手擊向紅魔傘。 book18.org
傘面受力破碎,地涌金蓮失去宿主,立刻伸出觸手,百餘根紅絲在殷梓跟前 搖曳,一時阻住了他的去路。 book18.org
這樣一個隙縫足夠脫身,晚媚足尖點地,立刻踏上屋頂,消失在冬日的薄陽 中。 book18.org
次日,寧王遇刺的消息傳遍京城,殷梓也因此奉命,下朝之後前去晉見皇帝。 皇帝姓郁名寧遠,人如其名,是個溫和淡定的人,嘴角天生上彎,不笑時也 似帶笑。 book18.org
「寧王的確是瞎子,這點不用再懷疑。」俗套禮節之後殷梓發話,直切正題。 郁寧遠淡笑看他,不發問,耐心等他的理由。 book18.org
「我在他眼前一寸遠的地方,落血在他杯里,他卻一飲而盡,所以說他絕對 看不見。」 book18.org
郁寧遠點頭:「誰都知道殷太傅的血是天下第一毒物,能讓人腑臟化水。」 「我在杯里同時也落了解藥,遵照聖意,不要他的命,只是試探。」 book18.org
「那就算他的確是個瞎子。」郁寧遠又點頭,身子微微前傾:「那麼關於鬼 門的傳言呢,你覺得是真是假?」 book18.org
「刺客身帶紅魔傘,的確來自鬼門,而且這場刺殺絕對不是演戲,我有十成 十的把握。」 book18.org
「這麼說傳言就是假,他應該不是鬼門的主人。」 book18.org
「未必。」沉吟片刻之後殷梓欠身:「當著我的面刺客來訪,皇上難道不覺 得事情過於湊巧?」 book18.org
郁寧遠凝目,手指輕叩桌面:「我故意讓他去查鬼門事宜,他也查出了鬼門 不少資料,鬼門的人時時刻刻想殺他,也不是沒有道理。」 book18.org
「所以說,這事情真假的比例是六四,我有六分信他,是因為那一鞭的確致 命,他雖則現在沒死,卻時時刻刻都有可能會死。」 book18.org
「那就這樣吧。」郁寧遠將掌一撫:「我且信他,如果他不死,我就依他所 言,給他些施展拳腳的機會。」 book18.org
「傷口貫穿心房,他不死的幾率只得萬一。」 book18.org
「太傅不該這樣咒我兄長。」郁寧遠微哂,眼隱隱帶有笑意:「你莫忘了, 我曾在爹臨死前立下血誓,要護愛兄長絕不與他為難。」 book18.org
下了第一場雪,聽竹院益發冷淒,冷的有些肅殺。 book18.org
晚媚在漆黑的屋裡前行,路線再熟悉不過,很輕鬆走到榻前。 book18.org
屋裡亮起一點螢光,公子拈指,將一團熒蠱托在眼前。 book18.org
眉眼被照得清晰,他絕對就是寧王。 book18.org
就算皮囊可以複製,但那眉眼間的孤高和落索絕對無法複製。 book18.org
晚媚緩緩低頭,聲音冰冷,道:「晚媚拜見寧王,祝寧王萬安。」 book18.org
公子笑,笑里隱帶譏誚,伸出手來,環住了她腰。 book18.org
晚媚的身體還是無比銷魂,那些熒蠱四散,在她赤裸的胸前盤旋,似乎也不 忍離開。 book18.org
公子的手從她胸前滑過,一路往下,不斷婆娑挑逗。 book18.org
晚媚的慾望被燃起,也上前來,咬開他衣衫。 book18.org
屋裡熒蠱半明,晚媚的手搭上他胸膛,看到他胸前一個極小的傷疤,圓形, 正是神隱留下的印記。 book18.org
刺殺之後不過半月,這傷口卻已經完全癒合。 book18.org
晚媚食指打圈,在那傷口上流連,另只手卻早已經下探,讓該硬的地方錚錚 立起。 book18.org
熒蠱升上了半空,開始象星星般靜謐,照著他倆滾熱的身軀。 book18.org
公子切了進來,頭擱在她肩,動作輕柔。 book18.org
晚媚的食指還留在他傷口,幾下律動後忽然覺得異常。 book18.org
傷口處有黑色的藤蔓伸了出來,極小極短的一枝,卻妖異非常,在她食指上 狠命地吮吸了一口。 book18.org
晚媚的身體一僵,手指飛也似地收了回來。 book18.org
公子的動作還在繼續,懂得她心思,冷聲發話:「如果我不讓蛇蔓生長,你 那穿心一鞭早就要了我的命。它是魔物,卻能讓我不死,傷口飛一般癒合,我該 感激它。」 book18.org
晚媚有些遲疑:「其實如果刺殺只是演給旁人看,我完全可以……」 book18.org
「演戲?你以為那位觀眾會看不出?」公子反譏一句,將頭埋了下來,抵在 她柔軟胸前。 book18.org
沒錯,因為觀眾是個高人,戲才要演的逼真。 book18.org
所以他才要晚媚絕對不知情,資料上洋洋萬字,卻沒有一句提到寧王也是瞎 子。 book18.org
只要值得一賭,他是什麼注都捨得下,其中包括自己的性命。 book18.org
晚媚在心底冷笑了聲,手指又盤上他傷口,任那藤蔓將她手指團團裹住,道 :「那蛇蔓怎麼辦,你不怕它吞了你?」 book18.org
公子不語,在她身體里穿行,動作還是緩慢,似有節律。 book18.org
蛇蔓從晚媚手指收了回去,戀戀不捨,但還是被收回,「咻」一聲沒進了公 子肌膚。 book18.org
公子低喝了聲,似乎痛苦不能遏制,將晚媚腰肢緊摟,動作激烈了起來。 蛇蔓在他體內激烈掙扎,和真氣抗衡,在被完全收服前伸出觸角,垂死掙扎, 緊緊勒住了他五臟。 book18.org
痛達到頂點,快也達到頂點,公子無聲,在晚媚身體里急射,同時一口血噴 將出來,將她半個身子染得通紅。 book18.org
晚媚愕然,肩頭挺直,向前接住了他無力垂低的頭頸。 book18.org
片刻喘息之後公子抬頭,恢復冷寂:「這次任務你做得很好,一鞭穿心,絕 不猶豫容情。」 book18.org
因小三之死,晚媚恨他,連這恨也在他的算計。 book18.org
晚媚覺得齒寒,怔怔看他臥平,進入了極短極淺的睡眠。 book18.org
熒蠱在頭頂盤旋,照著他稜角分明的臉。 book18.org
晚媚伸出手來,百無聊賴地撫過他眉心。 book18.org
眉心也是冰涼,這是個無情如斯的人,對自己也不寬縱半分。 book18.org
「到底你想要什麼,權傾天下就這麼可貴,值得拼上性命?」到最後晚媚幽 幽嘆了口氣,語氣不免譏誚。 book18.org
「我想要的,在你內心深處也想要。」只片刻功夫公子卻是已經醒來,神色 冰冷,將衣帶繫上。 book18.org
晚媚突然有個閃念:「那寧王的聲音……」 book18.org
「鬼門裡面的人能聽見我的聲音,但絕對不是寧王的聲音。」公子應了句, 嗓音突然之間就變了,變成那日寧王的音調:「因為什麼你自然明白。」 book18.org
晚媚垂首,愣了片刻,那廂公子卻是已經立身,站在黑暗中催促:「你隨我 去個地方,為時一個月。」 book18.org
晚媚低聲稱是。 book18.org
同日京城之內,皇帝也收到消息,寧王病重,希望遠離嘈雜,回到南疆故地。 回鄉候死,這消息含義大抵如此。 book18.org
皇帝欣然應允,放他前去,寧王於是消失京城,第一次有了個悠長的假期。 ※※※※ book18.org
姓謝,名歡。 book18.org
一點沒錯,他就是小三,刑風口中已經挫骨揚灰的小三。 book18.org
生離死別那天仿佛就在眼前,他清楚記得刑房裡面那最後一抱,兩人彼此貼 近時,噬心蠱帶來的瘋狂痛苦。 book18.org
就在那夜,他將功力渡給了晚媚,所有一切能給的都給了她。 book18.org
事情結束時他頭腦無比清明,知道自己已經油盡,絕對再禁不起一夜酷刑。 可是那又何妨,晚媚生奼蘿死,他已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book18.org
所以當刑風回到刑房,再次舉錘的時候他才如此安詳,聽著自己腿骨碎裂, 就好像聽人敲碎一塊不相干的青瓷。 book18.org
漸漸的天就明了,他感覺到靈魂已經飄到頭頂,離解脫只差一線。 book18.org
也就是在那一刻,晚媚對奼蘿之戰開始,刑房裡所有監視的鬼眼也都倏然消 失。 book18.org
全鬼門傾巢,都跑去觀賞那關乎門主人選的死生一戰。 book18.org
刑房裡於是真的寂靜,就只剩下小三,還有那舉錘的刑風。 book18.org
錘舉而不落,當時的刑風神色平定,最後問了一次:「你挑撥流光,是否是 受主子指示?」 book18.org
小三已經說不出話,可仍有氣力搖頭,搖得毫不猶豫。 book18.org
刑風的語氣於是就帶了唏噓:「她到底是有什麼好,值得你這樣死生不負?」 小三艱難地呼口氣,回望他,目光里有反問:「那麼奼蘿又有哪裡好,值得 你不離不棄?」 book18.org
刑風懂得,攤開手掌,看著指甲不曾洗盡的血跡:「我和你不同,我已經負 她,給了你們足夠機會取她性命。」 book18.org
一切的一切他都已經明了。 book18.org
晚媚和小三的故意離間,還有方才小三真氣的轉渡。 book18.org
事到如今,他是清醒地目送奼蘿赴死,終於放棄了二十年來不變的追隨。 「記得我跟你打過的賭嗎?」一陣沉默之後他揚眉,將錘又揚起:「我說過, 如果你最終不負你的主子,我就放你一條生路。」 book18.org
小三虛弱地笑,表示自己並不介懷他食言。 book18.org
刑風的手高高揚了起來,他的眼前昏黑,覺得身體輕飄,仿佛已經穿越時光, 坐上了那架鞦韆,猛力一盪赴往自由。 book18.org
之後一切他都不再知道,那一刻的他,真的是以為自己已經死去。 book18.org
許久之後,在他確認自己還活著之後,他才明白刑風不曾食言。 book18.org
借著晚媚和奼蘿決鬥的空隙,刑風放了他條生路,將他送出鬼門,送到了涼 州安定。 book18.org
有一張字條被放在了他懷裡,上面簡單幾個字:「提防公子,在安定等候。」 等什麼不曾言明,可他懂得。 book18.org
所以他在安定落了根,還做起生意。 book18.org
不管來日如何,至少他要不枉負安定這個地名,擁有一個院落,讓等候的那 個人能夠衣食無憂。 book18.org
「院子還要再大,大到能架一個高高的鞦韆,盪起來能看見外頭的風景。」 想到這裡他抬頭,因為有了念想,小腿的疼痛似乎也不再那麼難以忍受。 book18.org
院裡丫頭還在忙碌,今天不再是采香雪,而是在往地上撒鹽。 book18.org
玉惜和他的阮郎已經走了兩天,昨夜暴雪又下了一夜,院子裡的雪是掃都掃 不幹凈。 book18.org
小三將身子往前傾了傾,想去拿匾里的干芍藥。 book18.org
芍藥離手指還有一寸的距離,夠不著,他苦笑,只好又去推那輪椅沉重的輪 子。 book18.org
就在這刻院裡來了生人,一人華服為首,後面跟著三個彪形大漢,進院後開 始一字排開,標準橫著走。 book18.org
小三又苦笑了聲,對丫頭示意,讓她站到自己身後。 book18.org
來人走到了他跟前,第一個動作就是抬腿,將匾里的芍藥踢翻。 book18.org
小三皺眉,很是可惜那些干白芍,道:「你們白來一趟,我並不知道玉惜去 了哪裡。」 book18.org
來人看了看他,又是抬腳,將他一腳踢翻,靴子踩在他胸口:「你不知道那 誰知道,誰不曉得玉惜是你一手調教出來。」 book18.org
「她本來是想告訴我,可我不想聽。因為她如果想徹底割斷過去,最好的辦 法就是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去處。」 book18.org
小三的這句回答再簡單不過,可卻徹底斷了來人的念想,讓他頓時抓狂。 「那……她走了你負責賠償。」急怒之下那人抬手,在屋裡四指一圈,最後 指頭指向了小三椅後的丫頭:「你就把這丫頭調教給我,調教得比玉惜還強。」 小三聞言冷笑,眉眼半彎,笑這堂堂笑蓬萊的老闆竟然是個莽夫。 book18.org
一笑破冰,來人低頭,這才發覺腳下踩著怎樣清俊一個男子。 book18.org
「皮囊絕佳身子孱弱。」那人慢慢彎腰,在咫尺之外打量小三:「我怎麼才 發覺,安定城居然有這樣一個天生的好倌。」 book18.org
第二章。禁瞳(上) book18.org
一 book18.org
出門大半月,晚媚唯一的印象就是奔波。 book18.org
從南到北,公子總共帶她去了四處地方,有深山也有市集,每一處停留三天。 停留的日子晚媚沒有別的任務,只是尋一個人。 book18.org
人畫在像里,是個已經老邁的女子,依稀能看見顛倒眾生的過去。 book18.org
這個人是誰晚媚沒有問,也曾經懷疑過她就是公子的娘親藍禾。 book18.org
可懷疑最終被她自己否定。 book18.org
資料記載藍禾今年四十六歲,就算顏色衰敗,也絕不會這麼老邁。 book18.org
任務只是任務,她要做的只是使出渾身本事,不動用鬼眼來尋這個人。 前三個地方都沒尋到,她明顯感覺到公子的落寞,還有那越來越深的疲累。 到第四個地方時他其實已經絕望,臉埋在車廂的暗影,聲音冰冷:「這裡其 實你來過,是你殺第一個的地方。」 book18.org
晚媚「哦」了聲,心緒一時有些澎湃。 book18.org
公子還在繼續:「韓家是這裡最大的望族,韓修已經喪命,如今韓玥掌權, 既然你也來了,不如順便收服他。」 book18.org
晚媚愕然,想了有一會才想起韓玥是何許人也。 book18.org
那一刻她也無限疲累:「尋人之後再做是嗎,我覺得我的心已經老了,怕是 沒有本事再去收服誰。」 book18.org
「對什麼都失去興趣,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要什麼?是不是還想要你那可貴 的自由。」短暫沉默之後公子突然坐直,殺出這麼一句。 book18.org
晚媚失語,一時間竟是無從回答。 book18.org
沒有了小三,自由仿佛也就失去了意義,她是真的已經老了,老到失去嚮往。 「我到底要什麼……」喃喃之餘她抬頭,看向公子,目光已是十足荒涼。 公子沒有給她回應,而是突然將身子繃直,臉往南一側。 book18.org
「秋芙蓉的氣味,你有沒有聞到。」 book18.org
說完這句之後他突然發掌,一掌就將馬車劈得粉碎。 book18.org
滿街的行人頓時譁然,晚媚抬頭,清楚看到一個白髮蒼蒼的背影。 book18.org
公子沒有多話,蒼黑色大氅迎風一盪,已經直追那背影而去。 book18.org
追逃最終在一片樹林前結束,白髮背影閃進密林,轉瞬就已消失。 book18.org
林子是片尋常的樺樹林,可隱約飄蕩著霧氣,晚媚頓步,發聲提示:「這林 子有鬼,公子小心。」 book18.org
公子低著頭,似乎不曾聽見,毫不猶豫就跨進了林內。 book18.org
晚媚於是也跟進。 book18.org
進了林子光線就漸漸弱了,霧氣越來越濃,是片深淺不一的紫色。 book18.org
晚媚連忙掩住呼吸,跨步時也分外謹慎。 book18.org
走了不到十步林內不再寂靜,開始有細微的喘息。 book18.org
晚媚凝目,看見不遠處有匹純白色的馬。 book18.org
馬是純種,極度的俊逸,可卻將前蹄高高揚起,露出了駭人的性器。 book18.org
有人就站在馬蹄前,一個孱弱的男人,被那性器霍然頂進後庭,發出一聲嗚 咽。 book18.org
晚媚愣了下,方才覺得噁心,卻看見那性器又往前,將男人小腹洞穿,刺出 血淋淋一個深洞。 book18.org
鮮血鬼魅地鋪灑開來,一滴滴極其粘膩,依稀里化成了條赤紅的蛇,蜿蜒往 前,動作緩慢。 book18.org
就在晚媚快要屏息的那刻蛇爬進了一口鍋,鍋里熱水鼎沸,瞬時就變成一片 血紅。 book18.org
有個人從鍋里爬了出來,浮腫著臉,在沖她招手:「我家男人餓了,我身子 瘦不夠他填肚,你也來煮吧……」 book18.org
晚媚踉蹌,發出聲低呼,連忙掩住了眼睛。 book18.org
可是沒有用,就算她將眼閉得再緊,那一幕幕血腥卻還在她瞳孔里更替,無 休無止。 book18.org
眼睛開始刺痛,象有把錐子在刺,晚媚感覺到有粘膩的鮮血正從眼眶流出。 「這林子會生幻像!」極度的恐怖之餘她嘶叫,從腰間抽出神隱,迎風就是 一鞭。 book18.org
不遠處的公子不語,在她瘋狂時卻是極度寂靜,將大氅後掠,雙膝漸漸彎曲。 地間濕滑泥濘,他居然就這麼跪了下來,姿態無比堅決。 book18.org
晚媚大驚,看著他眼角也正滲出血淚,一時間已分不清是真還是幻像。 「去收服韓玥,將他的心收歸你裙下,三天之後再來找我。」 book18.org
紫色的霧氣之中公子發話,仍是雙膝跪地,一掌將她劈出了密林。 book18.org
※※※※ book18.org
跪了不知有多久,公子已經感覺不到瞳孔刺痛,眼角的血也已經在兩頰風乾。 林內依舊沒有人影。 book18.org
公子於是抬頭,問:「在這裡呆多久雙眼會瞎?」 book18.org
還是寂靜。 book18.org
公子的眼瞬了瞬,忽然間就有了焦距,目光灼灼望向密林深處:「一年之前 我已經治好雙眼。如果娘執意不肯見我,我就在這裡跪下去,跪到再瞎了為止。」 林內於是終於起風,紫色的霧氣越來越濃,有個人白髮蒼蒼,隱約站在林子 的那頭。 book18.org
「這個林子名喚禁瞳,我施了瘴氣。」那人影開口,聲音蒼老疲憊:「進來 的人會看見自己內心的恐懼,待得越久就看得越深。你已經待了這麼久,告訴我 你已經看見了什麼?」 book18.org
公子定定,看著那道人影,一時間無限心酸,說不出一句話來。 book18.org
剛進林子時,他和晚媚一樣,看到的都是血腥殘暴,那些淺表的恐懼。 可事到如今,在他瞳孔里盤旋的恐怖映象就只有一樣,來來回回不斷重複。 林子裡那人影又近了些,站定,離他只有咫尺:「在這裡我養了許多熒蠱, 你可以顯相給我看。」 book18.org
公子拂起右手,一時間滿天熒火聚集,盈盈落到了他跟前。 book18.org
有個人影形成,是四十歲風姿綽約的藍禾,他的娘親。 book18.org
可是一轉眼那容顏突然老去,眼不再明媚,光潔的皮膚迅速起皺,不斷腐朽, 最終皮肉化作一捧飛灰,只剩下一幅骨架枯立。 book18.org
「娘離我而去,這就是我最大的恐懼。」顯相之後公子低語,聲音里第一次 有了濃烈的感情。 book18.org
他跟前的藍禾冷笑,滿是褶皺的臉寫滿失望。 book18.org
「好男兒志在天下,我跟你說過多少遍,只有夠強大才能掌握命運!」走近 之後她看向公子,枯瘦的手伸出來,甩了他一記無情的耳光:「你最大的恐懼應 該是兵敗城傾,而不是失去任何一個人!」 book18.org
形容枯槁聲音邪魅,她如今已經成了鬼,早不再是小時候擁著公子數星星的 那個藍禾。 book18.org
「你看星星多漂亮,天空多寧靜,你就叫寧天吧寶寶,我們就這樣一輩子, 把過去都忘了。」說這句話時的藍禾臉容恬淡,是公子記憶當中最美的模樣。 book18.org
「我已經滅了血蓮教,兩件大事完成一件。」想到這裡公子緩緩起身,手掌 合攏,握住了藍禾冰冷的指尖:「跟我回去吧娘,把你給自己下的蠱解了,三年 之內,我必定讓你看見我坐上金鑾寶殿。」 book18.org
韓家大院,冬風蕭瑟。 book18.org
可院中央一隻石洞裡卻溫暖如春,乳白色的溫泉水汽氤氳,攏著四壁碧青的 茶樹。 book18.org
韓家不僅習武而且從商,運營鹽茶道已經十幾年,而今天是臘月初四,正是 采冬茶敬謝客戶的老時間。 book18.org
溫泉乳洞裡採摘冬茶,這已經足夠新鮮。 book18.org
可更新鮮的是採茶方式。 book18.org
溫泉內如今泡著六個十三四歲的少女,一色赤裸身子,正從頭到腳將自己洗 盡。 book18.org
洗盡之後六人上岸,各穿一件對襟薄紗,開始拿玫瑰露漱口。 book18.org
紅泥小爐被點燃,涼水被注入爐內那刻少女們擰身,將腰彎低,微啟雙唇, 到茶樹上銜下了第一片嫩葉。 book18.org
一旁韓玥點燃麝香,開始解釋:「這是艷茶的第一道工序,名叫燕子銜泥, 老朋友應該早就知道。」 book18.org
在座的六位客戶有五人頷首,相視一笑。 book18.org
「下來就該是雪峰凝翠。」有人甚至撫掌,開始代韓玥發話:「我喜歡小柳, 二少要記得把她留給我。」 book18.org
韓玥揚眉,笑得無聲,輕輕打了個響指。 book18.org
六個少女已經採茶完畢,應他召喚往前,到客人跟前的長桌旁站定,輕車熟 路地睡了上去。 book18.org
六個人全都胸懷坦蕩,各自拿了一捧新茶放進乳溝,雙手合什開始禱祝。 禱祝完畢少女們又施了個禮,這才將雙手攏上雙峰,開始揉搓。 book18.org
柔軟雪白的乳房擠壓著翠綠的新茶,體香混著茶香,在那道誘人的淺溝里翻 轉,這就是「雪峰凝翠」,艷茶之中最重要的工序。 book18.org
少女們一色都是處女,平時食素,所以體味馨香身子纖細,揉茶時神色肅穆, 並沒有一絲挑逗。 book18.org
艷茶之道,就在於艷而不俗。 book18.org
不多時小爐之中已經水開,新茶也被體溫捂得半熟。 book18.org
韓玥起身,在每個客人杯里注進熱水。 book18.org
那六個少女也依次屈膝,在桌上半跪,將胸口新茶捧在手心,緩緩送到客人 鼻前。 book18.org
先前那發話的客人首先大笑:「甜膩卻不失清爽,這果然是我家小柳的味道, 我最最喜歡的味道。」 book18.org
小柳一笑,將茶落杯,又雙手合什,悄聲隱退。 book18.org
剩下那五個少女也都將頭垂低,在等客人聞香,好學小柳功成身退。 book18.org
所有客人都很賞臉,唯獨那一張生面孔例外,聞那茶聞了很久,漸漸地開始 蹙眉。 book18.org
「艷茶之中的極品我有幸嘗過,聞著香氣冷冽入口極度甘甜。」蹙眉之後那 人發話,聲音細軟:「不是這種次等凡品。」 book18.org
韓玥的笑容於是就有些尷尬:「也可能……」 book18.org
「顏姑娘的艷茶才是人間極品,韓少爺說是也不是?」不等他發話那客人又 接了句,話里已然藏針。 book18.org
韓玥的心悶悶一疼,雙眼間的不羈立刻殺了出來,手掌一個翻覆指向那人: 「這位女扮男裝的大爺,如果有意挑釁請外面說話,韓某自當奉陪。」 book18.org
那人低眉,手指掠過髮際,之後又往下,遮住了口鼻。 book18.org
「看得出我女扮男裝,韓少爺眼力不差。」那人緩緩發話:「那麼還請韓少 爺看看,可認得我這雙眼睛?」 book18.org
第二章。禁瞳(中) book18.org
二 book18.org
這雙眼睛韓玥當然認得。 book18.org
來者晚媚,而當日她就是這樣蒙面,綠紗之下只露出一雙媚眼,設計殺死了 他大哥韓修。 book18.org
「我大哥韓修,就是死在你手上?」心驚之餘韓玥還是謹慎,出口問了一句。 晚媚默認,將盤在腰間的神隱一抖。 book18.org
「韓修已經賠命,下面一個就該到你。抱歉讓你久等。」 book18.org
乳洞之中她朗聲發話,鞭風掠起長發,雙眼半眯恨意凜然。 book18.org
韓玥為人不羈,但極有慧根。 book18.org
韓修死後他收斂心性,所以武藝大進,早非昔日吳下阿蒙。 book18.org
這場對決象晚媚意料中一樣精彩刺激。 book18.org
如果她傾盡全力,可以在四十招左右取勝,一鞭挽下他頭顱。 book18.org
可是殺人不是她今天的目的。 book18.org
所以她藏技,在第四十招時故意落敗,被韓玥一劍刺過鬢角,冰涼的劍刃架 上了頸脖。 book18.org
頸後一縷長發滑落,晚媚迎風,露出一個清冷眼神。 book18.org
韓玥的劍在她頸間打圈,割下血口:「到底我韓家和你有什麼深仇,讓你… …」 book18.org
晚媚笑,眼神還是清冷,雙手攏到胸間,學茶女做了個捧茶的姿勢,送到韓 玥鼻前。 book18.org
「臨死前最後一道艷茶,滋味如何?」她呼著氣,輕輕發問:「是不是一如 既往的芬芳馥郁?」 book18.org
韓府地牢,極度幽暗潮濕。 book18.org
有人打開鐵門,腳步聲沉重,點燃了桌上油燈。 book18.org
晚媚揉了揉眼,坐起身,睡眼迷離,然而姿態里還帶著那種決絕,美的有股 清冷之氣。 book18.org
韓玥仰頭,將壺裡最後一滴酒喝盡,這才在桌前坐定,伸手去攏燭火,照著 晚媚的臉。 book18.org
「照你的意思你是顏顏的小妹。」看了有一會之後他開口:「可是你和她沒 半點相像,從頭到腳都不象。」 book18.org
晚媚冷笑:「她是我爹在路邊撿來的孤女,和我沒有血緣關係,別告訴你不 知道。」 book18.org
韓玥不語,伸手繼續玩燭火,肩頭雪花漸漸消融,打濕了他單薄衣衫。 晚媚的笑於是更冷:「今天你又去姐姐墳頭睡了麼,難道你不知道這也是種 打擾?不知道她想要的那個人……」 book18.org
「想要的那個人不是我,對嗎?」韓玥將手收回,接過了話頭,微微一笑, 笑有九分玩世一分淒楚:「我知道。可你姐也知道我是個潑皮,是扭股兒糖,趕 也趕不走。」 book18.org
沒錯,顏姑娘名叫顏姝,的確是拿韓玥一點辦法也無。 book18.org
彼時她年華正好,艷名遠播遼東,誰都知道顏姑娘胸口一捧香茶無價,不是 有銀子就能買到的。 book18.org
而韓玥和她的結識也是再簡單不過。 book18.org
起因無非是茶,韓玥有幸,某天和家兄列席,喝了一杯她胸口的艷茶,從此 就對她垂青。 book18.org
他這個人簡單,垂青就是垂青,第二天就開始登門,以她為圓心,活動範圍 不超過一里。 book18.org
如果顏姑娘高興了,他的話就多,一般會說:「顏姝這名字一點不好聽,眼 珠眼珠的,不如改名顏顏,多簡單明了。」 book18.org
如果顏姑娘不高興,他也不叨擾,會拿了酒壺在她家屋頂吹風,吹得無聊了 就睡,睡醒又是希望無限的一天。 book18.org
而顏顏對他始終冷淡,一雙眼睛裡似乎含了霧,誰也看不分明。 book18.org
艷茶女,這個說不清高貴還是淫賤的職業讓她學會了沉默。 book18.org
「春茶雀舌,請客官一嘗。」 book18.org
這天她低眉彎腰,和平時一樣,將茶捧在手心,送到了客人跟前。 book18.org
客人是個老客,久經色場,喝過第一口茶後突然伸出右手,毫不憐惜將四根 手指探進了顏姝下體。 book18.org
幾個翻滾之後顏姝變色,可那抽出來的手指上液體透明,只見慾望不見貞潔。 被探之後沒有落紅,她已然不是處女。 book18.org
那客人伸手,將愛液抹在她猶有茶香的雙峰,笑得是如此篤定:「破瓜之後 茶就會帶有濁氣,你騙得了旁人騙不了我。」 book18.org
顏姝的身子往裡,人駭成一團,只能由著他將手指在乳房上磨蹭,一下又一 下,最後變成了撩撥。 book18.org
茶女失身則和娼妓無異,這是遼東人盡皆知的規矩。 book18.org
那客人的手於是益發放肆:「姦夫就是你爹對不?成日抱把長琴以示高潔風 雅的顏琴師,其實不過就是個和養女苟且的禽獸。」 book18.org
聽完這句顏姝的眼卻是亮了,亮晶晶都是恨火,右拳緊握,手指微微顫抖。 耳光於是攜風而至,「啪」的一聲脆響,不是來自顏姝,而是來自從天而降 的韓玥. book18.org
客人被煽到打跌,卻是不服,一口血唾沫吐出來:「韓家雖然勢大,卻也未 必一手遮天,你這是……」 book18.org
「我這是來亮明身份。」韓玥打個哈欠,吹了吹手掌,眼打斜看他:「怎麼? 浪子韓玥,我難道長的不象姦夫?」 book18.org
姦夫。這名頭當然讓韓修暴跳如雷。 book18.org
可韓玥無所謂。 book18.org
浪蕩不羈不思進取行為不檢,他的壞名頭已經足夠多,不怕再多個沉迷女色。 對著顏顏時他依舊笑得滿不在乎:「我哥說了,如果我真喜歡你就娶你。我 當然想,但更希望你別聽那些人放屁,什麼綱常倫理,你和他又沒有血緣,不如 找個地方重新開始。」 book18.org
顏顏當時沉默,一沉默就是三天。 book18.org
三天之後她來找他,眼裡那團霧散去,已經可以看到決心。 book18.org
「如果你願意,我想我可以嫁你。」 book18.org
來之後她只說了這麼一句,卻讓韓玥的心如春花漫放滿齒芳香。 book18.org
韓府於是在半個月後大設喜宴,準備迎娶他們的二少奶奶。 book18.org
韓玥此生第一次變得正經,親自關注婚禮事宜,誰要敢有一點瞧不上他顏顏 的意思,他立馬眼珠橫暴老拳伺候。 book18.org
婚事於是在他的脅迫下辦得極其鋪張,來客如雲要人無數,大家親眼見證了 一個天大的笑話。 book18.org
韓氏顏姝,居然在新婚之夜出逃,而且捲走韓二少房內所有細軟。 book18.org
她的主意,原來自始至終是和顏琴師遠走高飛。 book18.org
但是顏琴師抱病在身,來日需要銀兩無數,這又是堅貞愛情不得不面對的困 頓現實。 book18.org
「她也沒法子,唯一的法子是辜負我。」看到空房之後韓玥長嘆,也不抓狂 咆哮,只是伸腳踢翻了一隻琴凳。 book18.org
對他而言,這就不過是場背叛,一場由他痴枉而引起的背叛。 book18.org
可韓修不這麼認為。 book18.org
從他看世界的角度,這更是場關乎韓府顏面地位的背叛。 book18.org
所以只不過十天那兩人就被捉了回來,硬生生被拉開緊扣的雙手。 book18.org
琴師被帶往地牢,還沒曾招呼就已經吐血連連。 book18.org
而顏顏被送進了韓玥房間,說是任他處置。 book18.org
韓玥當時是半醉的,也不能說沒有不甘,看她的時候就不免帶了怨憤。 而顏顏當時的表情決絕,象足了今日的晚媚,道:「就算是我欠你,你要我 怎麼償還?」 book18.org
「胸前一捧香茶,請顏姑娘誠心。」 book18.org
韓玥當時這麼答她,心想一捧香茶換她永久自由,自己雖然還是貪戀,但也 不算太過。 book18.org
顏顏無語,在他跟前除盡衣衫,點燃薰香,又捧起一把新茶。 book18.org
茶是新摘的碧螺春,碧青。而胸膛綿軟,也和記憶之中一樣雪白。 book18.org
雪峰凝翠,這道工序進行了很久。 book18.org
到最後茶葉捻成,顏顏半跪在桌子,將茶葉送到韓玥鼻尖,韓玥一時失神, 竟發現自己眼眶半濕。 book18.org
他有些尷尬,於是接了茶葉,藉故泡茶轉身,將茶杯抱在手心,不敢看她。 「代價已經付過,你可以走了。」 book18.org
平定好情緒之後他開口,茶杯送到唇邊。 book18.org
身後沒有動靜,他只覺得頸間一陣溫熱,然後有鮮紅色的液體飛濺,落進他 手裡的密瓷杯,被他順勢喝進了喉嚨。 book18.org
顏顏還半跪在桌面,不過再也不會發聲答他。 book18.org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她撿起了暗藏的匕首,一劍封喉。 book18.org
也幾乎在同一時刻,地牢的顏琴師吐血而亡。 book18.org
他們的愛情終成正果,不得同在,卻得同歸。 book18.org
「那杯茶,是我平生喝過最苦澀的茶。」敘述到這裡韓玥嘆息:「我是該得 此報,因著貪戀一杯香茶,落到半生不能安寧。」 book18.org
晚媚的眼於是半眯:「你的意思就是我姐姐枉死,因為沒曾看見你那顆仁善 的心?」 book18.org
「她是不會看,看人用雙眼而不用心。但的確是因我而死,關於這點我不想 否認。」 book18.org
韓玥接了句,從懷裡掏出六隻瓷杯,擺好後倒滿清茶。 book18.org
「你殺了我大哥,我殺了你爹和姐姐。這就是所謂孽債。」擺完之後他揚頭, 朝晚媚一揮右手:「不如這樣,我們就讓老天來了解這段恩怨。」 book18.org
晚媚不解。 book18.org
「六隻杯子一隻有毒,我們就蒙上眼,輪流來喝。」 book18.org
這一解釋晚媚就懂了,有些訝異:「你要放下你韓府基業來和我博命?莫非 當然是傻子?」 book18.org
「我已經說過我是浪子,浪子從來不聽規條,只順從自己的心。謀算一世不 如快意一時,你說是也不是?」 book18.org
韓玥輕笑,拿布條蒙住了兩人雙眼,想也不想就抬手,喝下了第一杯。 晚媚屏息,也抬手喝下一杯。 book18.org
兩杯之後相安無事。 book18.org
四杯之後還是相安無事。 book18.org
她的眼前一片昏黑,什麼也看不見,卻越來越清晰聽見了彼此的心。 book18.org
韓玥的手已經舉起,還是想也不想,端起了第五個杯子。 book18.org
晚媚斂首,在一片黑寂之中,卻看見了顏顏不曾看見的,他敞亮的心。 第五杯茶必定有毒,他已經決意,用這種所謂公正的方式償還。 book18.org
晚媚笑,一笑就有如顏顏當日般決絕,運指如風,將那杯茶搶過,一仰頭全 數落肚。 book18.org
「我和我姐一樣,不要你這所謂的容讓。」喝完之後她高舉杯子,將瓷杯摜 得粉碎。 book18.org
腹內立刻劇痛,這杯果然有毒,而且必定是劇毒。 book18.org
沒錯,要收服韓玥必定先要抹平舊怨,她這步棋雖險但絕對有限。 book18.org
可是她也清楚知道冒險無益,除了喝下毒藥,絕對還有一千一萬個法子達成 目的。 book18.org
她不智,只是被這杯毒茶魅惑,被蒙上雙眼時聽見了自己內心的聲音。 如韓玥所說:「人應該順從自己的心。謀算一世不如快意一時。」 book18.org
心裡有個白色清瘦的影子,在呼喚她一起歸去。 book18.org
「不如就這樣好了。」倒下那刻她喃喃:「如果我過得這關,那就向前看, 牢牢把握自己的命運。而如果過不了,那就去和小三團聚,到時候可以和他交代 :」不是我不夠堅強,而是天意如此。『「 book18.org
※※※※ book18.org
林內風止,藍禾沒有掙脫公子的手,又掏出一顆丹藥:「這是避瘴丹,你最 好吃了。」 book18.org
公子沉默,將藥接過,吞下,手握得更緊。 book18.org
藍禾的另一隻手伸了過來,枯瘦粗糙的手,撫過他臉頰:「最近你瘦了,還 是睡不好嗎?」 book18.org
公子還是戒備,將她握得死緊:「不如現在你就隨我回去。」 book18.org
「是因為離了娘親睡不好嗎?」藍禾嘆氣,不答他:「反正天色也晚,你就 先睡這裡,我在林子後面蓋了間木屋,和以前咱們的木屋一模一樣。」 book18.org
夜,越夜越清醒。 book18.org
公子睜著雙眼,看藍禾漸漸熟睡。 book18.org
木屋的確和小時候住的一摸一樣,簡陋然而乾淨,木桌木椅錚亮。 book18.org
記憶漸漸的分明,往事開始在桌椅上重現,越夜越分明。 book18.org
最早的時候他們是在南疆,藍禾從血蓮教逃出生天,被四十九個人輪姦後生 下了公子。 book18.org
那場血腥的記憶徹底摧毀了藍禾的精神,一直到七歲公子都沒有名字,無名 無姓就這麼活了七年。 book18.org
藍禾對他是時而冷淡時而熱情,熱情時就會把他摟在懷裡,將他抱到幾乎岔 氣,一邊喃喃:「我只愛你寶寶,最愛你,一切都為了愛你。」 book18.org
公子一般就會由著她抱,雖然勒得生疼,但心裡很歡喜。 book18.org
這樣的日子一直就過了七年。 book18.org
七年之後命運轉彎,有人闖進他們的生活,如藍禾所說,成了他們的救贖。 那的確是個完美的男人,幽默溫柔出手闊綽,喜歡抱公子在膝蓋,拿鬍鬚扎 他小臉。 book18.org
在那段日子公子天天笑,終於有了自己的名字。 book18.org
象藍禾說的:「你就叫寧天吧寶寶,咱們就這樣一輩子,把過去都忘了。」 那時候的他是如此天真,以為他娘真的是已經痊癒,以為這世界真有樣東西, 名字叫做救贖。 book18.org
有太多東西當時的他不曾留意也不能預料。 book18.org
比如說他就不曾留意,這個男人姓郁名景成,而郁是當朝國姓。 book18.org
比如說他如何也不曾想到,這個國姓男人居然如斯深情,最後決定把他和他 娘帶回京去,說是要給他們一個名分。 book18.org
「這位是藍禾,八年之前我在南疆守關時認識。男孩名叫寧天,姓郁,也是 我的骨肉。」 book18.org
回京之後郁景成攬住公子肩頭,這麼跟府里諸路人馬介紹。 book18.org
當時藍禾就一陣瑟縮,覺得被所有人銳利的目光刺了個透。 book18.org
到這時這刻,她才知道郁景成原來是撫順王,身世顯赫,是和當今皇上同母 的胞弟。 book18.org
而當今皇上體虛,膝下無子,看情形很難萬壽無疆。 book18.org
撫順王府內的每一位公子,將來都有可能是皇儲,能夠一步踏上龍椅。 郁景成犯了個天大的錯誤,他以愛之名,將藍禾扯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就是從那天起,臉容恬淡的藍禾不見了,心裡那道舊創被撕開,血淋淋原來 從沒癒合。 book18.org
王妃打量她的眼光永遠是比刀還冷,而那個紫衫鴿血的殷梓,更是成了她每 個夜裡的夢魘。 book18.org
「殷梓來了,這人武功路子邪惡,寶寶你快逃!」 book18.org
不知有多少個夜晚她這樣抓狂醒來,氣喘連連,目光瘋狂戰慄。 book18.org
不管王妃有沒有心加害,她的寶寶已經在她的臆想之中死了千次萬次。 蘇輕涯已經徹底摧毀了她的安全感,她的心有道可怕的裂縫,無論是誰都不 能救贖。 book18.org
事情終於變得不可收拾,慢慢慢慢的走到了那夜。 book18.org
那夜月朗星稀,事到如今公子仍然記得分明。 book18.org
隔著十數年光陰,他仿佛仍能看見藍禾披散長發,躡手躡腳朝他走來。 「寶寶醒醒。」一輪朗月之下她推醒公子,聲音已見邪魅。 book18.org
公子醒來,抬頭看了眼頭頂滿月。 book18.org
藍禾的手隔著紗帳伸了進來,抱著他,一直抱到桌前。 book18.org
桌上有隻黑色的敞口碗,裡面盛著毒藥,碧瑩瑩直冒毒煙。 book18.org
公子的頭就這麼被按了下去,越按越低,澄黑色的雙瞳迎上綠煙,眼見著光 明就這麼一絲絲退卻。 book18.org
「一個瞎子,就不會爭搶皇位了。」按低公子的那刻藍禾也抱住他,抱得如 此緊,幾乎將他溺斃:「寶寶我這是為你好,我最愛你,只愛你,所做一切都是 為了你……」 book18.org
第三章。禁瞳(下) book18.org
三 book18.org
是夜公子失明,年方九歲。 book18.org
同年臘月,藍禾一手創立鬼門,立下的第一條門規就是男女不得相愛。 王府之內盯著公子的眼睛少了。 book18.org
一個失了明的孩子,自然就不再具備威脅。 book18.org
而這正是藍禾想要的。 book18.org
「置之死地而後生,你懂嗎寶寶?」不止一次她這樣跟公子說,拍打他哄他 入睡:「記得要變強,不依靠任何人,在人人都覺得不可能的時候反戈,最終站 到最高。」 book18.org
公子的夜於是就在這樣的期許之中變長,慢慢的終不能寐。 book18.org
人生是如此有限,而他要學的東西太多,多到他開始覺得睡眠是種罪過。 蠱術,這個是藍禾的強項,他學得很快。 book18.org
武藝,這個藍禾渾然不會,可是卻熟知血蓮教的至上心法,所以要教會他也 並非難事。 book18.org
比較有難度和挑戰的,是他還必須學會無情,學會放棄一切良善。 book18.org
可最終他還是學會了。 book18.org
在他以為,所有潛力他都已經使盡,已經絕無可能做到再好。 book18.org
可是藍禾不這麼想。 book18.org
壬寅年,那年公子二十四歲。 book18.org
郁景成久病不治,一個月後,他的皇帝哥哥也駕崩,於是他次子郁寧遠以皇 室血親身份即位,改年號為嘉佑。 book18.org
一年之內發生太多事,藍禾變得異常沉默,有天終於在鬼門喃喃:「那個位 子本該屬於你寶寶,你是長子,而且他那麼喜歡你,遠遠超過那個什麼寧遠。」 說這話的那天極冷,雪下得極大。 book18.org
公子沉默,沒有糾正她的偏執,只是往火盆里添了塊炭。 book18.org
藍禾於是走近,和他一起圍在火邊,好像閒話家常:「我最近研究出一種新 蠱,名字叫做『瞬』,落到人身上,那個人立刻就會衰老五歲。」 book18.org
公子「哦」一聲,不是太感興趣。 book18.org
「我有兩個心愿,一個是滅了血蓮教,一個是看你登臨天下。」 book18.org
公子的神色於是肅穆了些,但能看得出疲倦,許久沒曾回答。 book18.org
「覺得累,現在擁有的一切已經足夠了是不是?」火盆之旁藍禾笑得沙啞, 長袖一甩,頃刻間已經奪門而去。 book18.org
就是從那天起,藍禾失蹤,如此決絕毫無留戀。 book18.org
隔日鬼門門主奼蘿來訪,在聽竹院內如數交代她的留言:「主人說,從今日 起鬼門由公子做主。還說她會給自己落『瞬』蠱,一年落一次。」 book18.org
公子當時失語,只覺得十指冰涼,那寒意一直蔓延到心。 book18.org
「主人還說,公子不必找也找不到她,就當今天是她忌日。」奼蘿又接了句 :「還有就是公子如果完成她兩個心愿,那麼她自然會回來,也有解藥能夠解開 瞬蠱。」 book18.org
說完這句她就告退,只留公子一人,在黑屋中無聲寂靜。 book18.org
院裡風聲涌動,藍禾沙啞的嗓音似乎在隨風飄蕩,一撥撥哄他入睡:「睡吧 寶寶,娘永遠愛你,只愛你,所做一切都是為了你……」 book18.org
在這聲浪之中公子痴坐,不知多久才冷笑出聲,幾乎笑出了淚。 book18.org
一年給自己下一次「瞬」蠱,用這種法子來逼出他所有潛力,讓他在最短的 時間內得成大志。 book18.org
這就是他的娘親。 book18.org
那愛他至此的娘親。 book18.org
「不要怨恨我寶寶。」身後藍禾突然在夢中囈語,眉頭緊鎖,身子瑟瑟發抖。 回憶應聲而止。 book18.org
公子起身,脫下大氅,替她蓋好。 book18.org
這麼一個細微的動作,藍禾卻是醒了,伸手去夠他臉頰:「你不要怨恨娘, 娘是在親手毒瞎你之後才明白,有些恨我其實從來沒有放下,而人只有足夠強, 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book18.org
公子跪低,不說話,只是由她輕撫兩頰,在那曾經失卻光明的雙眼間婆娑。 「你能夠再次看見,很好。」婆娑許久之後藍禾嘆息,手突然下探,袖內飛 出一隻蠱蟲,「嗖」一聲沒進公子穴位。 book18.org
公子身體頓時僵硬,直直跪在了當場。 book18.org
藍禾不諳武功,可運蠱如神,一隻袖內飛蠱,足以封住他穴位。 book18.org
「可是你不應該違背我的意思。」落蠱之後藍禾起身,幽幽看他:「你想想, 如果不是我逼你,你能在短短數年裡將血蓮教連根拔起?」 book18.org
公子抿了抿唇,只覺得滿齒血腥,堵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 book18.org
那廂藍禾的白髮揚了起來,手攏作蓮花,指尖亮起了兩團幽光。 book18.org
那是兩隻極度美麗的蠱蟲,銀色,只得一顆綠豆大小,周身卻散發著華美璀 璨的光。 book18.org
「它就叫做『瞬』,最美麗的東西往往只得一瞬。」藍禾輕聲,指尖略略拂 動,那蠱蟲被她驅使,緩緩落到了她胸前。 book18.org
只是一瞬,兩隻蠱蟲鑽進了她心房,之後白髮變黑皺紋撫平,她的明眸流彩, 恍然間已是二十歲時那個傾倒眾生的藍禾。 book18.org
「很美是嗎?」對著公子她苦嘆,手輕輕撫臉:「可惜的是只得一瞬。」 言猶未落那一瞬已經結束。 book18.org
衰老,在一剎那間到來。 book18.org
就好像湖水被吹皺,她的皮膚片刻之間已經不見光滑,褶皺一條接一條推了 上來,每一條都沉重無比。 book18.org
之後是眼,雙瞳里的清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見,變得一片混沌,迎風就 會流淚。 book18.org
最後就是一切的一切,她的頭髮全白,甚至脫落不止一半,身子也佝僂,胸 膛不再能挺直,手背上青筋畢現,開始長滿斑點…… book18.org
美麗果然只得一瞬,青春再現的代價是她頃刻間衰老十歲。 book18.org
「本來應該只下一隻,可是因為你忤逆我,所以再加一隻。」極速衰老之後 的藍禾發話,手扶住椅背才能站立,但雙眼熾熱,寫的滿是瘋狂。 book18.org
「身體里有六隻蠱蟲的我現在已經七十歲,記住,我已經等不了多久。」 說完這句之後她轉身,拂袖,走的就和當年一樣決絕。 book18.org
公子低頭,過片刻之後放棄運氣沖穴。 book18.org
林內紫霧縈繞,他發覺自己已經失去氣力,對命運徹底無語。 book18.org
三天之後回來復命,晚媚十分守時。 book18.org
林子裡瘴氣還是很重,她在裡面穿梭,卻找不到公子。 book18.org
幻像在不斷層疊,最後她終於看見了小三,胸前一塊皮被完整剝下,而刑風 拿鞭蘸水,正將他一塊塊皮肉掃下,飛也似的濺上四壁。 book18.org
「不!!!!!!!」絕望之餘她撕吼,十指攏上眼窩,只差一分就要將眼 珠挖出。 book18.org
「筆直往前十步,你就能走出林子。」 book18.org
林內這時有人發話,聲音清冷疲憊,正是公子。 book18.org
晚媚連忙跨步,數到十之後果然豁然開朗,所有幻像頃刻不見。 book18.org
密林深處原來是有間木屋,樣式簡潔門廊乾淨,看來一直有人住。 book18.org
晚媚走進門,這才看見公子臉色蒼白,身子僵硬跪在地下。 book18.org
雙瞳仍然刺痛,她揉了揉眼,不相信公子居然也被點穴。 book18.org
「我的確是被點了穴,目前還沒有沖開。」地下公子冷冷發話:「你有兩個 選擇,其中一個是殺了我從此自由。」 book18.org
晚媚低頭,並沒有猶豫,運指立刻解開了他穴位。 book18.org
「我不殺你。」解完之後她低聲說話,眼神堅定犀利:「你許諾過,要讓我 媚者無疆。那我就跟著你,現在我想要的就是變強,強到能夠完全掌握自己命運。」 「變強,就真的能掌握自己命運?」公子冷笑,順著她的話反問,真氣盪起 衣角,「忽」一聲向前拍去。 book18.org
木屋被他洞穿,一時間分崩離析,嘩啦啦在他身周倒下。 book18.org
晚媚愕然。 book18.org
在她記憶之中,這好像是公子第一次失卻冷靜。 book18.org
天邊月冷,兩人就這樣對立,彼此心傷卻沒有交流。 book18.org
「任務你完成沒有?」幾個呼吸之後公子已經恢復,從地上撿起大氅,緩緩 披到肩頭。 book18.org
晚媚低頭:「韓玥的價值就在於他的家產,我有把握,將來讓他雙手奉上。」 服毒後她意識渙散,兩天之後醒來,最先看見的就是韓玥爬滿紅絲的雙眼。 她已經死過一次,殺韓修之仇抹平,純真猶如韓玥,已經在為她的醒來感激 涕零。 book18.org
他的心,她已經得到一半。 book18.org
而她沒死,也是命運的旨意,是要她和過去作別,抬頭往前。 book18.org
一切就是這麼簡單。 book18.org
「既然已經完成咱們走吧。」公子又低聲:「我也是時候回京。」 book18.org
征程於是又開始,馬車轆轆蓋著重簾,在一片黑寂沉默之中載他們往南。 晚媚雙眼刺痛,在瘴氣林中受了重創,此刻敷了藥裹著布條,眼前更是漆黑 一片。 book18.org
旅程漫長的窒息,她在包裹中摸索,掏出那把扇子,伸手婆娑。 book18.org
扇面受熱,五言絕句開始有了變化。 book18.org
涼露撫琴揚 book18.org
九州遺眾芳 book18.org
銀河安無舟 book18.org
彼岸已定香。 book18.org
這二十個字中斜藏的「涼州安定」開始發出紅色螢光。 book18.org
寫這首詩時,刑風在這四個字上落了赤蠱。 book18.org
赤蠱,會在一年之後醒來,而且只有在冬日黑夜受熱,才會顯相發出螢光。 一年之後晚媚在鬼門的地位鞏固,應該能夠周詳的計劃從鬼門逃脫。 book18.org
而除了晚媚,又有誰會在冬日黑夜去婆娑一把扇子。 book18.org
刑風的心思不可謂不細膩。 book18.org
可是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麼讓人無語。 book18.org
就是恰巧此刻,晚媚被禁瞳,該看見的沒看見。 book18.org
也是恰巧此刻,車裡的公子睜眼,眸里寒光湛湛,不該看見的,卻看了個分 明。 book18.org
※※※※ book18.org
一個月,這是笑蓬萊朱啟大老闆留給小三的期限。 book18.org
「你這丫頭太次,明天我另送個姑娘來。」走的時候他甩袖:「你在一個月 內將她調成另一個玉惜,否則我就拿你來抵,去我笑蓬萊做頭牌小倌。」 book18.org
小三沒有表情,只是爬起,坐上他的輪椅,將脊背立直。 book18.org
第二天人果然送來。 book18.org
小三淡淡,沒有拒絕。 book18.org
朱啟於是篤定,一個月後前來驗貨。 book18.org
「她說她不想做另一個玉惜。」最終小三卻是攤手,瞧也不瞧他:「我已經 放她走,而且也無意去你那裡做倌,要砸要打請便。」 book18.org
「我不砸也不打。」這次朱大老闆卻是冷靜,含笑看他:「只不過做不做倌, 卻也由不得你定。」 book18.org
「倌是什麼你可知道?」將人帶回笑蓬萊後,朱啟咬牙拽起小三頭髮:「為 什麼你不破口大罵,不罵我無法無天?」 book18.org
小三仰頭,挺直腰,由他去拽,並不答話。 book18.org
朱啟無法,怒火頓時上升,一把將他脊背上衣服扯破,下身挺硬,隔著層底 褲將他頂牢。 book18.org
「倌,起碼要能悅人。」到這時小三才輕聲:「你認為我能嗎?」 book18.org
朱啟揚唇,手熾熱,一條條撫過他背上交錯的傷痕。 book18.org
「皮相不完整沒關係,因為有人和我一樣,就喜歡欣賞別人的痛苦。」他輕 聲,將雙膝又是用力一頂,敲上小三小腿。 book18.org
小三吸氣,努力往前,靠近了桌子。 book18.org
朱啟的手在往下游移,已經滑到他腰,在那裡深深流連。 book18.org
桌子就在跟前,小三咬牙,一氣跪直身子,將桌上的茶壺揚手摔破。 book18.org
有塊尖利的碎瓷形成,他將它橫握在手,一個擰身,已經抵上了朱啟眼窩。 「我的痛苦,還輪不到你來欣賞。」說完這句他垂頭,瓷片銳利,在朱啟眼 旁划下深深血痕。 book18.org
朱啟看他,笑,竟是泯不畏死意氣縱橫。 book18.org
「你以為我怕死的話就下手。」他道,伸出手來,緊緊握住小三手掌:「朱 某從一個跑碼頭的小混混爬到今天,也輪不到你來教我死字怎寫。」 book18.org
小三沉默,手掌不肯挪開,被他越握越緊,有鮮血從指縫流出,一滴滴墜下, 落了他滿臉。 book18.org
瓷片閃著溫潤的光,就這樣僵持,最後還是頂上了朱啟左瞳。 book18.org
「你不妨刺。」到這刻朱啟還是張狂:「刺完之後,我看你怎麼爬著離開笑 蓬萊。」 book18.org
「誰說人家要離開。」 book18.org
房裡這時突然響起一把女聲,絕頂的曖昧銷魂。 book18.org
向晚夜來香,鬼門新絕殺晚香,笑容還是一如既往的甜美天真。 book18.org
「他不走。」來到小三跟前後晚香彎腰,握住小三手掌,將那瓷片深送,一 記穿透了朱啟左眼。 book18.org
「和你一樣,今天他要留屍在此。」 book18.org
做完事情之後她才起身,跟朱啟的屍首說了這麼一句,嫌掌心血污,於是伸 手,將鮮血斜斜抹在小三臉頰。 book18.org
第三章。罪(上) book18.org
一 book18.org
「公子的命令,是一句話也不要說,直接要了你的命。」擦乾淨雙手之後晚 香低身,搭上小三肩膀,手指下探:「但我想聽聽,我有沒有寬恕你的理由。」 小三低頭,向後微讓:「理由?難道你不怕鬼眼聽了去?」 book18.org
「既然違背主子命令,我自然是有十全的把握,這個不勞你操心。」 book18.org
小三還是低頭,目光並不犀利,卻有看穿一切的坦然。 book18.org
「寬恕我,讓晚媚來找我,從此鬼門再沒有晚媚這個人。殺掉我,然後設法 讓晚媚知道,從此晚媚和公子反目。這是你的兩個選擇,對你都有利。」 book18.org
「你到底要選哪個?」說完這句之後他抬頭,看向晚香:「我能想到的公子 自然也想到。相信他和我一樣,都在等你的答案。」 book18.org
京城,皇宮一去十里,無限繁華的一隻泥沼。 book18.org
公子如今就在這裡垂首屏息,身份叫做寧王。 book18.org
而他的二弟郁寧遠依舊笑得溫和,食指叩打桌面,感慨:「大哥痊癒真是太 好了,果然皇天有眼。」 book18.org
公子頓首,樣子有些虛弱,抬手掩唇咳嗽了幾聲,這才答話:「南疆可能真 是我的福地,微臣居然能夠不死,繼續為皇上效命。」 book18.org
郁寧遠的手指停住,開始撫摸額頭:「這次大哥來,還是請命清剿武林嗎? 可是我覺得這件事委實太過耗費心神。」 book18.org
話里的意思已是推諉,公子不語,不反駁強辯,只是恰到好處流露出一點失 望。 book18.org
「不過我好像答應過,你不再管鹽茶道的事,會給你別的機會施展。」到最 後郁寧遠終於一嘆:「既是如此你就去吧,我派殷太傅做你助手。」 book18.org
「殷太傅日理萬機,臣覺得另外一個人選更為適合。」 book18.org
「誰?」 book18.org
「前任武林盟主,方歌。」公子答道,提到這個名字時抬頭,姿態語氣都自 信十足。 book18.org
山腳下一個小村落,屋子背對群山,推窗就能看見雲霧裡常青的山竹,這如 今就是方歌的家。 book18.org
推門而入時他發現已經桌前已經有人等他,手捧一杯熱茶,等得很耐心。 「自我介紹,在下郁寧天,撫順府寧王。」等到他之後公子發話,將手一抬 :「不介意的話方大俠請坐,咱們共飲一杯。」 book18.org
方歌神色平淡,看他看了有一會之後落座,捧杯吹了口氣:「記得有個人也 曾請過我,喝的是酒。這人帶著面具,評價我是個不黑不白灰色的人物。」 book18.org
「這個評價很準確。」公子道,面色依舊冷寂:「撇開恩怨,他其實也算你 半個知己。」 book18.org
方歌笑,對知己這兩字不置可否,只是捧茶暖手。 book18.org
「虛套不必,王爺只需說明來意。」短暫的沉默之後他發話,目光投向窗外 竹林。 book18.org
「群山環抱竹林安謐,住在這裡,你難道就真的得到寧靜?」公子突然反問 了句:「我相信方大俠不會這麼愚蠢,知道自己的心在哪裡,所以有自信,今天 你絕對會跟我走一遭。」 book18.org
寧不寧靜其實取決於心。方歌有智,不否認這點,所以最終沒有拒絕。 按公子所說,他隨他走了一遭,為了一件關乎武林半數人生死的大事。 目的地很快達到,公子從馬車上下來,系好大氅頓步。 book18.org
方歌隨行,抬頭迎上艷陽,看清楚眼前這座建築的門匾。 book18.org
「楚府」,匾上這兩字簡單遒勁,透著凜然大氣。 book18.org
「原兵部侍郎楚望舒府上,今天是他的災日。」說了這句之後公子就起步, 跟守門的兵士交代身份,帶方歌跨過了那半膝高的門檻。 book18.org
門內府邸開闊,本來也是個極其富貴的所在。 book18.org
方歌在公子身後走得無聲,很快就聽到喧譁,此起彼伏喊的都是冤枉。 楚侍郎通敵叛國,今天舉家抄斬,的確是個天覆地亡的災日。 book18.org
從遠處看,方歌只看見一片凌亂和一個衣襟飄飄不肯落跪的身影。 book18.org
「受死可以,但楚某不領這通敵罪名。」雪地之中所有人都聽見了楚望舒的 這句話,無望然而無畏。 book18.org
所有人一時噤聲,公子也止步,領著方歌,不遠不近恰巧停在一丈開外。 「聖上的裁度,你說你不領?」 book18.org
過了片刻終於有人發話,語聲低沉,尾音邪惡地上挑。 book18.org
邪惡然而雍容,殷梓永遠就是殷梓,紫衫鴿血,魔意無礙風流。 book18.org
「不領又如何?」楚望舒迎著他的目光答道,在不曾察覺時氣勢已經降了一 階。 book18.org
「領是死不領也是死。」殷梓淡淡,攤開手掌輕撫。 book18.org
「只不過死的方式不怎麼一樣……」這一句語味無盡的話之後他豁然睜眼, 手指按上楚望舒胸口,隔著他衣衫,將一根手指刺進了他心門去。 book18.org
楚望舒吃痛,往後急退一步,頃刻間已然變色。 book18.org
殷梓將眼微收,手指收了回來,指尖上有道極細的傷口。 book18.org
殷梓之血,天下至毒,他也就是從食指逼出一滴,然後逼進了楚望舒胸口血 脈。 book18.org
可這已經足夠。 book18.org
一滴周身遊走不斷彌散的毒血,已經足夠讓一個英雄屈膝。 book18.org
楚望舒的身子已經不那麼挺拔,呼吸艱難,開始覺得血管里流動著一塊烙鐵, 每到一處都滋滋生煙,在煎熬著他五臟六腑每一個毛孔。 book18.org
「很熱是不是?」殷梓輕聲,繞到他身後,紫衫滑過他小腿:「我試試替你 澆滅這火。」 book18.org
言畢他就抬手,從兵衛腰間抽出長刀,刀光如雪,一記就割下了楚府三隻人 頭。 book18.org
血如匹練狂涌,澆上楚望舒後背,將他濕淋淋澆了個透。 book18.org
楚望舒低吼一聲,再不能維持雙膝筆直,緩緩跪低了下來。 book18.org
血管里自己的每一滴血如今都成了蝕骨毒藥,如今的他正在腐爛,從裡到外 每寸每分。 book18.org
身後又是刀起,有多少人頭落地他已經不知道,只是顫抖著伸手,想提到天 靈蓋自盡。 book18.org
「想死是嗎?」殷梓的長眼這時到了他跟前,將刀放到他掌心,握住他手掌, 幫他架上頸脖。 book18.org
「領罪,高呼三聲皇上聖明,我就幫你。」對著楚望舒耳朵他低語:「幫你 ……一刀了結痛苦。」 book18.org
這聲音魅惑,就象擱在頸項的那把刀,對楚望舒有著無限的吸引。 book18.org
「我領罪。」無比的痛苦煎熬之中他喃喃,眼角甚至滲出了血。 book18.org
刀口往裡進了一步,殷梓開始微笑,問:「那麼聖上可曾冤枉你?」 book18.org
「聖上聖明!」 book18.org
楚望舒厲聲,重複三次聲音刺破雲霄。 book18.org
刀口畫過一個美麗的弧線,殷梓眉頭舒展,終於割破他頸脈,給了他一個痛 快。 book18.org
滿場一時無聲,所有人都屏息,感覺到涌過心頭的寒意。 book18.org
「殷……太傅。」過了有一會才有一個參將發聲,笑得諂媚:「現在可以抄 家了,您是不是……」 book18.org
言下之意是要殷梓領頭,行抄家公事順便飽飽私囊。 book18.org
「抄家?我沒興趣。」殷梓搖頭,習慣性地將手指送進嘴,嘗了嘗血的甜腥 :「黃金萬兩家眷如雲,要來何用?你們喜歡的話請便。」 book18.org
說完人就負手,當真施施然而去。 book18.org
從始至終,他都沒看花園裡公子和方歌一眼,似乎是不曾在意。 book18.org
而公子低頭,等他走後方才朝向方歌,問了句:「你覺得他這個人如何?」 「不貪財不貪色,他這個人簡單,沒有是非只有信仰,不忠於良心道德,只 忠於他的皇上。」不等方歌回答他又接了句,毫無感情地陳述。 book18.org
方歌的臉色依舊平淡:「敢問王爺,這一切與我何干?」 book18.org
「裘鐵膽公然和朝廷叫板,這個我想你也知道。」公子繼續低頭:「皇上下 令由我清算,我想邀你主持。」 book18.org
方歌笑,笑得苦澀譏諷:「莫非你以為我會受邀?以為我真不明白,害死我 女兒的不是裘鐵膽而是你?」 book18.org
「如果你主持,那武林只是重新規劃。而如果你拒絕,聖上要派我的助手就 是方才那位殷太傅。」公子將頭緩緩抬高。 book18.org
「由他主持,武林就是血洗。」說這句時他用力,一字一頓:「其中的分別, 我想方大俠應該和我一樣清楚。」 book18.org
※※※※ book18.org
「既然公子知道,那為什麼還派我來?」許久之後晚香才回神,笑容僵在了 眉眼之間。 book18.org
小三不答她,退後,勉力挪上張椅子坐直。 book18.org
晚香的心卻是漸漸涼了:「他派我來,莫非是試探我?還是吃定我不會聽從 命令,好找個藉口除我?」 book18.org
言畢人就前傾,袖裡一柄彎刀如鉤,冷森森架上了小三頸脖。 book18.org
「死生不過如此。」在那刃光之下小三平靜,仰頭將唇湊到晚香耳間:「不 過臨死之前,我有個關於公子身份的秘密……」 book18.org
秘密兩字之後他聲音放得極低,屋樑上潛著的鬼眼終於按捺不住,身體下潛 盤上床架。 book18.org
鬼眼都學忍術,而忍術的第一要訣就是靜。 book18.org
他已經犯了大忌,所以很快就看見一枚彎刀如月,頃刻間已將他頭顱割下。 刀是冷月刀,不僅封喉還能凝凍血液,晚香將那把不沾點血的彎刀收回,似 笑非笑看住了小三。 book18.org
「我以為我已經控制了鬼眼。」她嘆:「可是我果然錯了,這個人我就從來 沒見過。」 book18.org
「告訴我公子身份的秘密……」不過多久她又笑,上來靠近小三:「知道了 公子的身份,我還哪能活命?一句話就逼得我殺人倒戈,倒向你這邊,你還真是 了得。」 book18.org
小三退無可退,只得由她靠了上來,手在他後背一下下撩撥。 book18.org
「既然你如此了得,就教教我好了。」晚香又道,手滑過他腰,在他大腿根 處盤旋:「我殺人滅口,接下來該怎麼辦?」 book18.org
「如果你肯,我們定個契約。」小三一把捉住她手,握她握到指節發白: 「首先你告訴我,晚媚知不知道我還活著。」 book18.org
「目前不知道,而公子的意思是要讓她永遠不知道。」 book18.org
「那就暫時不讓她知道。」隔一會小三才說了句,覺得這句無比沉重:「你 從此和她一心,直到推翻公子為止。」 book18.org
「一心?」聞言晚香發笑,頭半斜靠上小三肩膀:「勞駕你告訴我,我為什 麼要和她一心。」 book18.org
「設局讓我假死,和晚媚一心推翻公子,最後再讓晚媚知道我的去處,從此 鬼門就是誰的天下,我想你應該清楚。」 book18.org
這一句之後晚香眯眼,沉默了很久很久。 book18.org
「我寧願不要鬼門,只要一個人,像你對晚媚那樣對我。」最後她嘆氣,伸 出蛇信似地舌頭,在小三耳垂輕輕一卷。 book18.org
「假死前服侍我一次吧。」輕聲之中她埋頭,隔著衣衫又舔弄了下小三的男 根:「象服侍晚媚一樣盡心,夠盡心我就跟你簽這個契約。」 book18.org
第三章。罪(中) book18.org
二 book18.org
「我答應過晚媚永不負她。」 book18.org
在慾望被挑起前小三揚手,猛力一推桌面,人和椅子立刻遠遠退了開去。 晚香的邀約被斷然拒絕,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book18.org
「拒絕我就等於死,我想你應該知道。」隔了有一會晚香神色才恢復,眼半 眯長袖鼓風,裡面已有隱約殺氣。 book18.org
「向晚香,有哪一點不如夜來媚?」不遠處小三道,看她看到極深處:「你 現在是不是這麼想?」 book18.org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book18.org
「你的慾望藏得太淺,淺到公子已經覺得你對晚媚是個太大的威脅,所以說 你拒絕我,那才是等於死。」 book18.org
這一席話說完之後晚香再度沉默,臉上招牌笑意收隱,慢慢浮出淒涼。 「向晚香,到底哪裡不如夜來媚?」她反問,一步步走近,停在咫尺開外: 「為什麼你和公子都覺得她不可替代?」 book18.org
小三不語,伸出手:「既然在公子眼中,你無法替代晚媚,那麼我們就達成 契約,我保證晚媚絕不留戀鬼門。」 book18.org
晚香將信將疑,手指在他掌心輕輕一搭:「這樣咱們就成同盟了?只拍一下 手?」 book18.org
小三咳嗽一聲,不答她,艱難後退,從床架上搬下那鬼眼屍體,開始剝他衣 服。 book18.org
晚香玲瓏,立刻從門後拿出了紅魔傘。 book18.org
傘面地涌金蓮開始伸出觸角,小三連忙脫下自己衣衫和死屍對換,轉頭看向 晚香:「最好你把他的骨頭敲碎,一塊塊敲到小腿。」 book18.org
晚香抽出彎刀,連敲了幾塊後停住,看著小三的腿腳:「被敲的時候你疼不 疼?那時候有沒有想過背叛你主子?」 book18.org
腿腳處鑽心的疼痛又開始發作,小三撫額,屏息了一會才道:「討論這個時 機不合,我現在開始叫,叫完後你立刻把我送出窗去。」 book18.org
「說不負她便不負她,因為你重諾,所以我信你。」晚香跟了句,眼神不再 閃爍,伸出指頭開始倒數。 book18.org
「來人!!」 book18.org
倒數完畢小三嘶著嗓子叫喊,而晚香立刻發力,用腰帶將他甩出了窗口。 笑蓬萊於是在是夜發生驚天血案。 book18.org
眾人踏上樓來,全都看見了兩具被吸干血液的無頭屍體。 book18.org
朱啟朱大老闆和他擄來的殘廢被人擊殺,死相極其悽慘,這消息一時傳遍安 定。 book18.org
笑蓬萊成了血凶之地,從極度繁華轉眼變成滿目蕭條。 book18.org
朱啟家遺孀開始考慮倒手,想甩了這燙手山芋。 book18.org
消息她放了出去,在安定城裡遊走。 book18.org
沒有主顧光臨,這一天天的等待讓她焦躁,心理價位不斷下跌。 book18.org
「一萬兩?一萬兩就一萬兩!」到這天主顧來時她已經完全亂了陣腳,爽快 到連自己都詫異。 book18.org
「這是一萬兩銀票。」來人道,為她爽快撫掌:「夫人真是女中豪傑,懂得 當斷則斷。」 book18.org
朱夫人搭臉,連嘆幾聲命苦,又看住他:「你當真要做笑蓬萊的老闆?這渾 水……」 book18.org
「渾水難趟是吧?」那人笑,打斷她:「這個和我無關,我只是個跑腿,受 命來做交易。至於老闆,那另有其人。」 book18.org
※※※※ book18.org
晚香回到鬼門,第一件事便是去聽竹院求見公子。 book18.org
重簾之後還是死黑,晚香靜默,聽見公子的呼吸竟是有些紊亂。 book18.org
「啟稟公子,任務已經完成。」晚香發聲。 book18.org
公子的呼吸聲益發急促,她壓下好奇,緩緩跪低:「公子這次派晚香去可是 試探晚香?晚香明白,以後絕不再有非分之想,會一心一意順從公子和門主。」 公子聞言從榻上起身,悶頭等呼吸平順,這才冷聲:「幾時你變得這麼聰明, 居然會猜我的心思?」 book18.org
晚香低頭,在地間咬牙,不回一個字。 book18.org
一聲咳嗽從胸腔沖頂而出,公子掩唇,感覺指間淅瀝瀝有鮮血不斷下落。 「但願你牢記今天所說的話。」他強撐,袖風一掃示意晚香出去。 book18.org
晚香領命,可那指間的鮮血還不肯止歇。 book18.org
「歇一天就歇出這些毛病。」隔一會公子苦笑,將大氅披上肩,示意下人去 喚晚媚。 book18.org
晚媚來時他已經坐上轎子,因為開始忙碌,果然感覺好了些。 book18.org
「方歌已經答應助我,第一個目標是裘鐵膽的鐵膽幫,你去盯著,不要給他 機會回頭。」 book18.org
說完這句之後公子抬手,軟轎吱呀作響,很快溶入夜色。 book18.org
鐵膽幫,夜色已深,裘洛負手,百無聊賴地在自家花園裡兜圈。 book18.org
花園的東北角有個池塘,這會子結了厚厚一層冰,他一時興起,踮腳在上面 溜了一下。 book18.org
就在這時池塘的暗角有人一笑,「噗哧」一聲,顯然是個女聲。 book18.org
裘洛的臉立刻紅了,縮著手腳挨到岸邊。 book18.org
「天寒地凍,少爺小心傷了風。」那女聲又響起,鬼魅的很,攔在了他前頭。 裘洛的臉就更紅了,一直紅到脖根,呼呼吐著熱氣。 book18.org
女子笑,一雙眼抬了起來,裡面剪水蕩漾:「少夫人新近進門,少爺又為什 麼不去陪她,偏來這裡挨凍?」 book18.org
裘洛吸氣,臉不紅了,開始大聲嗆咳,顯然被她這句話噎到。 book18.org
「也沒什麼。」那女子悠悠看他,眼波慢慢流轉,有了寬縱和體諒,就象他 早已去世的娘:「你還小,不懂房事也很正常。」 book18.org
裘洛的眼眶立刻發紅,在寒風裡面吸著鼻子,臉頰幾近透明。 book18.org
女子的神情於是益發柔和,手拂動,有意無意碰到了他下體。 book18.org
那裡有了些微的反應,裘洛慌張,立刻後退,兩手擋在跨前。 book18.org
女子又笑,追著他往前,將身子跪低,撥開他手,臉頰離他慾望只有一寸, 吞吐著熱氣:「是它讓你沒法抬頭,不敢面對夫人嗎?」 book18.org
裘洛不語,臉色益發蒼白,牙齒將下唇咬出了個血印。 book18.org
「沒關係,你只是還沒長大。」女子柔聲,手指靈活,探進他小褲,將他欲 望掏了出來。 book18.org
那東西軟塌,和裘洛一樣瑟縮。 book18.org
裘洛將手掩面,雖然沒哭,可喉嚨里已有了絕望的嗚咽。 book18.org
「真的沒關係,你還只是個孩子,是他們要你承擔的太多。」女子低頭,伸 出舌尖,很是珍愛地在那上面舔了口。 book18.org
濕漉漉的麻酥湧上心底,裘洛仰脖,呼出一大口白霧,分身也有反應,微微 抬起了頭。 book18.org
女子的頭埋得更低,舌頭靈活,在他分身打轉,慢慢將整根吞了進去。 不急迫不失望,她是這麼溫柔,溫柔到裘洛想哭。 book18.org
「我知道我不配做爹的兒子,不配做裘鐵膽的兒子。」他掩面,一雙撞鹿般 的眼睛寫滿悽惶。 book18.org
女子抬眼,手指握住他慾望,很緩慢地打圈:「那是他們不明白,你需要時 間,寶劍出鞘需要過程。」 book18.org
說完她就張嘴,粉色嘴唇吻過慾望,每一次落下都是次熾熱的誘惑。 book18.org
裘洛的身體開始搖晃,頭低垂,看住了她半掩的胸膛,下身終於昂揚。 「準備好就不要害怕。」女子低聲,牽他的手蓋上自己胸膛:「你已經十七 歲,是時候不再做孩子。」 book18.org
裘洛還是膽怯,但最終經不住誘惑,一隻涼瑟的右手蓋上了那堆綿軟。 女子呻吟了聲,這下再不猶豫,頭深深埋進,開始吞吐。 book18.org
起先分身還是軟弱,可也架不住舌尖挑逗,慢慢地頂進了她咽喉去。 book18.org
裘洛半彎著腰,開始隨節律揉搓她乳房,雙手漸漸火熱,每個毛孔都在顫慄。 「起碼我還是個男人,最起碼……」他喘息,胯往前死命一頂,慾望被女子 喉管緊緊包住,那種快意簡直無法名狀。 book18.org
女子嗚咽,努力忍住嗆咳,手指不忘在根部輕輕揉搓。 book18.org
裘洛受到鼓舞,漸漸開始瘋狂,快到頂點時手指鉗住女子乳尖,下死力一握。 女子吃痛張口,將他慾望吐了出來,捏住前端,阻止他發泄,手勢是如此熟 練。 book18.org
「你當然是個男人,不輸給你爹的男人。」說完這句她就放手,人略略後退。 分身激射,在夜下劃出弧線,無聲蓋上冰面。 book18.org
裘洛的身體滾燙,一顆心更是滾燙,忽然間不再顫抖:「這麼說我還有價值, 不是個百無一用的廢物……」 book18.org
「那當然。」女子道,起身,手指還是柔軟,撫過他腰側的佩劍:「這就好 比拔劍,像你爹一樣威風凜凜地拔劍出鞘,其實並不是那麼難。」 book18.org
裘洛一震,五指穿風,從未有過的慷慨和自信也仿佛透指而來。 book18.org
「也許真是不難。」 book18.org
他低聲,彈指將劍出鞘,迎風一揮,竟是凜然有了幾分意氣。 book18.org
女子讚嘆,手指撫過長劍,指甲蓋迎向月色,略微有些發藍。 book18.org
「恭喜少爺成年。」她一笑,袖角滑過劍鋒,竟是施施然而去。 book18.org
劍刃鋒利,割下了她一片月色的衣袖。 book18.org
裘洛在風中枯立,握著這片袖角,這才發覺自己痴枉,連女子的臉面也不曾 看清。 book18.org
第二天,鐵膽幫蒙難,一切來得突然。 book18.org
前盟主方歌打頭,身後立著烏雲十二騎,再往後是齊刷刷三長排弓箭手,一 色的搭箭上弓,將鐵膽幫團團圍住。 book18.org
鐵膽幫的都是鐵膽,一個個也不屑躲藏,居然全數涌到門口,陪裘鐵膽一起 怒目相向。 book18.org
「格老子好你個方歌,居然做了朝廷狗腿,喪心病狂連做人都不配的孬種!」 裘鐵膽的聲線還是一如既往地霹靂,唾沫也是精準,要不是方歌避讓,老早 就吐上了他眼珠。 book18.org
「再說一遍,我來是勞請裘盟主退位。」方歌還是灰衣,不嗔不怒猶如深潭 :「至於在下人格,盟主不妨稍後討論。」 book18.org
「那我若是不從呢!」裘鐵膽又是霹靂,豪氣干雲。 book18.org
方歌衣動,劍出鞘,臨風橫置,將眼冷冷一掃:「我容你鐵膽幫十人上來, 車輪也好圍攻也好,只要贏得我手裡長劍,方某立刻走人。」 book18.org
「但若是贏不了……」他微頓,劍尖立直,指向裘鐵膽:「就勞請盟主退位 讓賢。你別告訴我你沒這個膽量。」 book18.org
聽完他這句之後滿場靜默,裘鐵膽的鐵膽在手裡飛轉,撞得人心煩意亂。 如果十人合攻方歌,那麼鐵膽幫必勝。 book18.org
可是顏面怎麼辦,他裘鐵膽一生最最看重的顏面,難得就這麼不要? book18.org
喉嚨一片焦渴,他開始一生中難得的猶豫,目光遊走,無意掃過了獨子裘洛。 他的確只是無意,可是裘洛卻心裡一突,長長喘了口氣,不由將昨晚那片衣 角握得更緊。 book18.org
「鐵膽幫少幫主裘洛,前來討教。」這句話好像鬼魅一樣出了口,何止裘鐵 膽,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book18.org
方歌頷首,劍鋒一盪,對他勇氣表示敬意。 book18.org
於是裘洛只好拔劍,雖然忐忑,但終於跨前一步。 book18.org
平生第一次勇敢,也是平生第一次,他從裘鐵膽眼裡看見了嘉許。 book18.org
「還請指教。」他拔劍,雖然眼神仍舊青澀,但劍意已見風範。 book18.org
方歌的心弦撩動,從他撞鹿一樣忐忑清明的眼裡看見了盈盈,他那墓木已拱 的女兒。 book18.org
比武於是失卻意義。 book18.org
本該三招了結的,最終卻比了二十餘招,切磋變成了指引。 book18.org
到最後方歌一劍橫上他喉頭,那也是虛式,未曾著上一分力。 book18.org
裘洛落敗,這結局毫無意外。 book18.org
裘洛握著劍,肌肉僵直,餘光掃向裘鐵膽,又萬分忐忑地掃了下眾人。 一干人全都面目模糊,唯有一個人抬了眼,和他四目相撞,無聲之中一個激 顫。 book18.org
是昨夜那個女子,衣袖缺了一角,裘洛看見她揚唇,目光依稀在說:「從來 你都是個男人,不輸給你爹的男人。」 book18.org
象被鬼魅催引,突然間死亡不再令人懼怕,他揚手,劍尖揚起,一記就刺進 了方歌肋下。 book18.org
方歌吃痛,劍身往前,快要割上他頸脈時反手,揚起劍柄,重重敲上了他頭 頂。 book18.org
眼前有些眩暈,他感覺到傷口麻酥。 book18.org
這孩子的劍上竟然淬了毒。 book18.org
那廂裘鐵膽的聲音益發刺耳起來:「不需要車輪也不要圍攻,裘某前來領教。」 長劍開始變得沉重,他勉力抬手,聽見身後弓箭手屏息,弓已拉到最滿。 如果他輸,到時候定是萬箭齊發,朝廷的人,自然是不會和人講什麼江湖信 義。 book18.org
事情似乎已經無可收拾。 book18.org
方歌苦笑,眼似乎看見血色,朝向人群,終於瞧見了那雙凌厲的媚眼。 那是晚媚,和方歌初見的時候不同,這時的她已經沒有迷茫,只有犀利冷靜。 只是那麼一閃,她人已經隱沒,沒在了嘈雜人群。 book18.org
第三章。罪(下) book18.org
三 book18.org
「裘某前來討教。」 book18.org
裘鐵膽霹靂般的嗓門還在耳邊轟鳴,炸得人頭皮發麻。 book18.org
方歌闔目,勉力維持清明,劍卻仍是穩固,不偏不移指著裘鐵膽面門。 毒是慢毒,似乎留了情面,沒想立刻要他的命。 book18.org
秦雨桑老早說過的話開始在他耳側盤旋:「裘鐵膽,少年時練過橫練,脈門 在氣海穴,只需施力三分,必橫屍當場。」 book18.org
氣海穴,這是裘鐵膽的死門,他清楚得很,可是從來沒有一試。 book18.org
就算當日盈盈危難,他也沒有一試。 book18.org
可是事到如今,他也只好認命。 book18.org
「方某受教。」在滿弓緊弦的聲響之中他立定,抬手,灰衣獵獵,已經無處 回頭。 book18.org
裘鐵膽一聲斷喝,鐵膽便似流星,立刻就封住了他上中下三路。 book18.org
方歌低頭,避過其中一顆,劍筆直,穿越縫隙迎向他氣海穴。 book18.org
另外一顆鐵膽生風,敲上他大腿,悶聲作響,幾乎將他腿骨敲斷。 book18.org
可是劍尖也撞上了裘鐵膽的氣海穴,施力三分,足以斃命。 book18.org
裘鐵膽雙目圓睜,一時不敢相信,借勢退後,一步步退到了裘洛跟前。 裘洛頭頂才遭重創,還有些迷濛,只當他們拼比內力,連忙一把扶住了他。 兩隻手於是緊握,他感覺到父親那一握的重量。 book18.org
因為他今天站直,終於象個男人,所以這一握已經有了託付和寄望。 book18.org
不論平時如何霸道嚴苛,做爹的,總不過就是對兒子有所期許。 book18.org
「我敗了,如果你還是個人,就饒過我兒子,饒過我滿門。」 book18.org
最終裘鐵膽發話,身軀筆直,重重呼出了最後一口濁氣。 book18.org
一世英雄,他也是人,到這時終於氣短。 book18.org
方歌不語,收劍,很是勉強站在原處。 book18.org
晚媚隱在人群,就在這最適合的時機站立不穩,人前栽,雙手一推。 book18.org
推力往前傳遞,到最後一個弟子被推出人群,猛然間站到了方歌跟前。 這弟子茫然,環顧四周,最後決定乾脆昂然,將手一舉:「就算師傅敗了, 我們也不屈服,是男人就該站著死!」的3e book18.org
「是男人就該站著死。」一直沉默的裘洛跟了句,不是口號,而是可怕的寧 靜。 book18.org
群情一時奮勇,方歌側耳,聽到身後烏馬揚蹄,馬上騎士鎧甲簌簌而響。 身體是如此軟弱,他只看見裘洛持劍踉蹌而來,那雙撞鹿般的眼睛就在自己 跟前。 book18.org
長劍在最後關頭被他揚起,弧線美麗,划過裘洛頸項,一劍就斬下了他頭顱。 鮮血沖天,一時淋濕了眾人的豪氣。 book18.org
「誰有種不妨上來。」方歌斷喝,將劍橫平,劍尖托著裘洛的頭顱,朝四下 凜凜一掃。 book18.org
眾人定定。 book18.org
有人膽怯,第一個落下了兵器。 book18.org
場面終於得控,方歌微微踉蹌,朝人群中的晚媚投去一眼。 book18.org
一眼千言,晚媚終於低頭,安靜,放棄鼓動。 book18.org
身後的十二騎士開始勒馬,長刀整齊入鞘,在最後時刻放棄屠戮。 book18.org
誰都不曾犯下殺戒。 book18.org
只有方歌劍槽飲血,劍尖上的孩子雙目圓睜,親眼見證著他的罪孽。 book18.org
「解藥,一顆外敷一顆內服。」 book18.org
事情完畢之後方歌被架回住處,才關上房門,就聽見晚媚說話。 book18.org
是兩粒暗紅色的丹藥,象凝固的血。 book18.org
方歌接過,擱在手心打量。 book18.org
晚媚的冷笑隨後而至:「你別告訴我你不想服,想一死明志。」 book18.org
方歌無有表情,將一粒丹藥內服,另一粒在手心慢慢碾碎。 book18.org
「知道你的計劃,算定裘洛一定應戰,暗算你,等你落敗後萬箭齊發,讓全 武林見證你言而無信。」晚媚撫著手心:「我的計劃不可謂不周詳,可最終還是 被你扭轉,我該代表公子向你致意。」 book18.org
「殺了裘鐵膽和裘洛,我一樣不能回頭。」方歌抬眼,不掩飾自己的厭憎: 「恭喜閣下目標達成。」 book18.org
「你可以討厭我。」晚媚笑,捏起那揉碎的丹藥,抬手替他敷上傷口:「反 正這世間寥落,我不再需要向誰示好。」 book18.org
「堅持你的堅持吧,方歌方大俠。有東西值得堅持,總歸還是有幸。」 到最後她彈指,在方歌傷口重重一按,起身,語氣終究唏噓。 book18.org
※※※※ book18.org
「笑蓬萊買下,這是地契房契和所有的賣身契。」走進自家小院後蘇葉發話, 手指嘩啦啦翻著那堆紙張,給小三過目。 book18.org
「一共花了一萬兩,你給我一萬五千兩,剩下的五千兩歸我。」隔一會他又 道,拿出銀票,濕漉漉地親了口:「飛泉琴啊飛泉琴,老子來也。」 book18.org
小三笑,將輪椅往前推了一把:「我勸你最好不去買,省得再上當。」 蘇葉的臉立刻轉陰,恨恨:「再詆毀我的品位,小心我把你卸成八塊。」 小三不語,只是推輪椅到他的一架古琴前,掄值,彈起一首《普安咒》。 一曲立刻讓蘇葉噤聲,苦笑著回味起了當日。 book18.org
琴痴蘇葉,一個買琴成痴卻琴藝平平的呆子,各大琴行有名的冤大頭,大概 很少會有人想到他是個殺手,而且是個武功極高要價死貴的殺手。 book18.org
殺手大多為錢,他也不例外,只是銀子最終全進了琴行老闆口袋而已。 那天的情形他記得很清楚,和平時一樣,日上三桿他才起床,腫著眼泡去茶 館喝茶。 book18.org
喝到一半女老闆出場,在他茶杯下面壓上了張字條。 book18.org
老規矩,這裡是他的接頭地點,有紙條就表示有買家。 book18.org
原本他是沒興趣的。 book18.org
沒有相中又沒錢買的好琴,又還有錢喝茶,他一般就懶得接生意。 book18.org
打開那張字條也只是純屬無聊。 book18.org
「二十萬兩。」 book18.org
紙條上只得這四個字,卻立刻讓他張口結舌。 book18.org
按市價他值一萬兩,這是哪個呆子,居然和他一樣是個冤大頭。 book18.org
「三元巷三號,主顧在那裡等你。」女老闆在這時湊近,呵氣如蘭,在他耳 邊輕聲了一句。 book18.org
三元巷三號,一個小小的四合院,蘇葉在那裡第一次見到了他的主顧,小三。 「我要搬去你家,二十萬兩,雇你殺要殺我的人。」 book18.org
這是小三跟他說的第一句話。 book18.org
蘇葉的第一個反應就是翻眼睛:「二十萬兩雇老子做保鏢,你……」 book18.org
「我沒有二十萬兩,這筆錢要以後給你。」 book18.org
這是小三的第二句。 book18.org
那意思是,他要跟一個殺手賒帳。 book18.org
蘇葉當時閉氣,一隻手握得咯吱作響,好容易才克制住,一甩袖預備走人。 身後就在這時響起琴聲,小三坐在輪椅,俯首凝神,彈的就是《普安咒》。 「你那滿屋古琴,難道不需要一個知音?」 book18.org
這是小三說的第三句話,一語中的,立刻收服他心。 book18.org
「我很好奇你怎麼給我那二十萬兩。」回想到這裡蘇葉前傾,指指那堆紙: 「地契房契賣身契,就這個,能值二十萬兩?」 book18.org
「從今天起你是笑蓬萊的大老闆,帳面所有盈利歸你,二十萬兩,不會是個 大數目。」小三淡淡,手指卻是堅決,滑過一個最艱澀的高音,而後收勢,樂聲 歸於詳寧。 book18.org
同一時刻,修文殿,殷梓運指,這麼巧,彈得也是一曲《普安咒》。 book18.org
同一支曲子,小三彈得清淡隱忍,他卻彈得肆意,邪惡而魅惑。 book18.org
郁寧遠在龍椅上坐著,手托下顎,看奏摺看得無趣,於是問:「你覺得寧王 能完成這次任務嗎?」 book18.org
「能。」殷梓斬釘截鐵:「皇上只需擔心他的野心,不需擔心他的能力。」 「一個瞎子,縱然有野心,又能怎樣。」郁寧遠伸個懶腰:「也許你我多慮 了,而朝廷也需要他這種人才。」 book18.org
殷梓不語,繼續奏曲,髮絲微盪。 book18.org
一曲終了,他抬頭,這才發覺郁寧遠已經盹著,披風鬆散,正從肩頭滑落。 於是他起身,悄聲上前,本意是替他的皇上蓋好披風。 book18.org
郁寧遠沒有察覺,臉朝右,睡得很安寧。 book18.org
殷梓低頭,看到了他毛絨的鬢角,薄透的耳垂,還有那半敞龍袍下微露的鎖 骨。 book18.org
火盆里竹炭噼啪一響,他忽然覺得燥熱。 book18.org
額角一滴汗墜了下來,啪嗒一聲落進郁寧遠頸項,往下滑去。 book18.org
殷梓呼氣,只覺自己的心也滑了下去。 book18.org
滑過背,腰,一路蜿蜒。 book18.org
最後停在,那裡。 book18.org
第四章。寒血(上) book18.org
一 book18.org
「皇上,夜深露重,還是回寢宮歇息吧。」 book18.org
最後殷梓發話,退後一步,和他的聖上保持距離。 book18.org
郁寧遠醒來,朝他微微一笑:「是該回宮,只是朕不知今晚該去哪個宮,是 皇后那裡還是靜妃。」 book18.org
「皇后吧。如果皇后能誕下龍子,那最好不過。」 book18.org
「就依太傅。」郁寧遠撫掌,走下階來,在殷梓身邊站定:「太傅是不是也 該在誰懷裡暖一暖?朝里關於太傅的風言……」 book18.org
殷梓揚唇,笑得輕蔑肆意。 book18.org
「做為殷梓,你可以不在意。但做為殷太傅,朕希望你在意。」郁寧遠溫聲, 搭手拍了拍他肩頭。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殷梓低頭,這一聲回得壓抑,不復張揚。 book18.org
摘星樓,京城第二高樓。 book18.org
謝紜如今就在樓頂,半敞著衣衫,手裡提著酒壺,俯瞰自家產業的璀璨燈火。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摘星樓不能摘星,但是卻有最好的美酒最好的淮揚菜, 外加六十六間銷魂窟,絕對能把你的心摘了去。 book18.org
在謝紜腳底的這間,便是摘星樓里最貴的一間,房名銀狐,裡面半間屋都做 了一個圓形的榻榻米,上面鋪著銀白泛光的一張大銀狐毯,由九十張上好銀狐皮 裁剪而成。 book18.org
有客人說,在那上面雲雨翻覆,就好像在白雲堆里浮沉,一瞬間就成了謫仙。 如今這房裡有了客人,裡面點著三盞油燈,半明半暗。 book18.org
謝紜酒喝得多了,頭腦有些發漲,一時興起,將眼貼上了天窗。 book18.org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把斜靠在牆壁的油紙傘,傘柄翠綠欲滴,傘面一朵金 色蓮花。 book18.org
然後就是一頭流瀉的長髮,純黑色,被油燈照著發出澄光,正在前後搖晃。 不過是場尋常的男歡女愛。 book18.org
令謝紜驚訝的是這個女子的腰力。 book18.org
如今那男人站著,女子就掛在他腰間,雙腿盤在他後臀,居然能夠就這麼掛 著,隨節奏不停起伏。 book18.org
謝紜的身體有些發燙,不自覺去撫了撫咽喉。 book18.org
那男子這時在屋裡撕吼一聲,張開五指,握住了女子乳房,發瘋似地開始抽 送。 book18.org
女子嚶嚀一聲,腰上發力立起身來,一記就咬住男子肩頭。 book18.org
男子吃痛,腳下發軟,一屁股坐上了那光滑如緞的銀狐毯。 book18.org
這最後一記衝撞促他達到高潮,女子後讓,就在他爆發時抽身出來,男子熱 液汩汩,全都射上了她身下叢林。 book18.org
謝紜頓住,呼吸益發粗重,看那溫熱的白色液體順著女子大腿下滑,自己的 心也仿佛隨之墜落,墜向一個無邊的慾望坑洞。 book18.org
「你真好……」屋裡男子嘶聲,眼底一片迷離。 book18.org
女子彎腰,半跪在他身側,手指沾了腿上液體,在他乳尖緩緩打圈。 book18.org
謝紜又是吸了口氣,看那男子閉上雙眼,自己也將眼半眯,仿佛那粘膩的液 體正在自己胸口摩娑。 book18.org
只是一個恍神,她就差點錯過了屋裡最詭譎的一幕。 book18.org
那把翠柄紙傘,在這時有了異動,有一條翠綠的細線,從竹柄里緩緩遊了出 來。 book18.org
這一驚非同小可,謝紜定睛,這才看清那是條蛇,和翠竹完全同色的碧蛇, 吐著花蕊一般粗細的蛇信,正緩緩游上狐毯。 book18.org
沒曾等得及她發聲示警,那蛇已經躍起,滑過碧綠色一條弧線,咬上了男子 的脖頸。 book18.org
在她摘星樓地盤,這女子膽大包天,居然御蛇殺人。 book18.org
謝紜的酒一時間醒了大半,再不猶豫,抽出腰裡佩劍,劍柄朝下,將天窗敲 了個粉碎。 book18.org
「喀嚓。」 book18.org
在空無一人絕對密封的地室,就算杯子破裂這樣細小的聲響,也被放大,有 著隱約的回聲。 book18.org
殷梓定了定,看著手間碎成八片的青瓷杯。 book18.org
被割破的手心滴下一滴熱血,落到他暗沉的紫衫,在上頭慢慢彌散,最終竟 然燒出了一個小洞。 book18.org
殷梓苦笑一聲,伸出舌頭,將掌心剩餘的鮮血挑了。 book18.org
和常人的血不同,他的血雖然毒性灼人,但卻沒有熱度,涼冰冰。 book18.org
世人說的沒錯,他的確是個冷血動物。 book18.org
也象所有冷血動物一樣,他趨暖,在這摘星樓的地室,有用山石砌成的水池, 有人不斷往裡添換熱水,仿冒天然溫泉,專供他一人享用。 book18.org
水池內現下水汽氤氳,似乎伸手在向他召喚。 book18.org
殷梓抿了抿唇,將鴿血石腰帶解了,衣衫除盡,悄聲潛下水去。 book18.org
和每次入水一樣,那溫熱的水遇到他冰涼的肌膚,立刻化作熱針,刺得他皮 膚生疼。 book18.org
這就是上天給冷血動物的懲罰。 book18.org
從他用寒繭入血,血成毒液的那天起,他就每天如墜寒潭,無限渴望溫熱。 可是一旦碰到了溫熱,哪怕只是一杯熱茶一隻微溫的手,他又立刻千針刺骨, 好似一隻凍梨入了暖屋,立刻開始潰爛。 book18.org
頭頂上有一隻小鈴,他嘆了口氣,拉繩將它搖響。 book18.org
過了許久,地室大門才被輕輕推開,謝紜探進頭來,形容有些狼狽,問: 「太傅有何吩咐?」 book18.org
「太傅有請老闆娘上菜。」殷梓笑一聲,將舌抵上掌心,濕漉漉地一挑,將 傷口余血挑盡。 book18.org
謝紜垂頭:「菜倒是有一棵,人也算是清秀。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將就?」 「哦?」 book18.org
「方才有人在我樓里御蛇殺人。殺手被我打跑,只剩下個男人,中蛇毒神智 不清。」 book18.org
「神智不清?」殷梓挑了眉:「那就不能欣賞他痛苦表情了。不過聊勝於無 吧,無妨,你上菜好了。」 book18.org
謝紜嗯了一聲,退後掩門。 book18.org
不多時點菜送到。 book18.org
那方才還在包間雲雨求歡的男子,現在被剝得精光,象棵白菜一樣被投進了 水池。 book18.org
※※※※※※※※※※※ book18.org
兩個月,笑蓬萊只盈利兩千兩,可是蘇葉不計較,活得滋潤無比。 book18.org
小三的身體不好,不是每天都能去樓里,得空的時候就被他纏著彈琴,一支 支這麼彈下去。 book18.org
有了高手撫琴,蘇葉就比吃了千年人參還要滋補,滿面流光,竟然也就有了 幾分倜儻。 book18.org
今日彈得這曲歡快,叫做《踏青》,蘇葉托著腮,聽琴音滑過,就好像看見 馬踏春光,一路青草菲菲。 book18.org
「很歡喜的曲子呢。」聽完之後他感慨,好似沒吃飽的食客咂咂嘴:「你倒 是很少彈歡快的曲子。」 book18.org
小三笑了聲,將指擱在琴弦,答非所問:「這兩個月剛剛起步,銀子散得多, 所以盈利不理想,你多擔待。」 book18.org
「近來樓里的江湖客開始多了。」見蘇葉無話他又加了句。 book18.org
江湖客多了,在姑娘們耳邊說的話自然也就多了,在情難自禁的時候,也難 免地會說出一些機密。 book18.org
來日裡笑蓬萊買賣的,絕不會只是鶯聲燕語,而是消息,獨門而且有用的消 息。 book18.org
這些小三已經跟蘇葉說過多遍,可是蘇葉根本沒聽進去,只懂得趴在琴邊問 :「你這曲子誰教你的。聽著天真,應該是小時候學的。」 book18.org
能聽出曲里的天真,這位琴痴已經有了很大的長進。 book18.org
小三忍不住莞爾:「沒錯,是我小時候學的,教我的人是我主子。」 book18.org
「主子?」蘇葉聞言蹙起了眉頭,說話毫不知道分寸:「我看你琴彈得這麼 好,還以為你出身很高貴,結果你只是個奴才。那你主子豈不是很厲害?他是誰, 彈什麼琴,彈得好不好?」 book18.org
「我主子是位小姐。我是她的騎奴。她曲子彈得不錯,可琴一般,你不會感 興趣。」小三淡淡。 book18.org
那些血雨腥風前塵舊事,如今說起想起,卻也只是淡淡。 book18.org
江南謝家,有女無子,當日只得一位明珠般的小姐。 book18.org
而他原先在街頭流浪,如果不是被謝家老爺收養,怕是早就餓死凍斃。 事到如今,他仍清楚那天。 book18.org
秋風瑟瑟的街頭,謝老爺的鹿皮鞋染塵,在快要餓暈的他眼前停住,扶他起 來,替他擦乾淨臉面。 book18.org
是這雙手領他進府,然後還給了他個名字,叫做謝歡。 book18.org
從今以後他成了謝小姐的騎奴,負責照料小姐的馬匹,外出時替小姐牽馬, 偶爾也會吃小姐兩記鞭子。 book18.org
不論怎樣他都忍著,就算一起習武,自己武藝已經偷偷超過了小姐,他也一 定比輸,被打得落花流水。 book18.org
他總記得,是謝老爺給了他名姓,那雙溫熱的大手曾經指著小姐,跟他託付 :「小姐以後就勞你照顧。」 book18.org
這句話他一直記得。 book18.org
那日謝家滿門被滅,他背著小姐死裡逃生,再然後和小姐約定,他去鬼門報 仇,而小姐負責重振家威,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句託付。 book18.org
謝老爺泉下有知,也該欣慰自己一時善念,有人卻終生圖報。 book18.org
「我的出生不高貴。」回想到這裡小三右手起勢,掄指,撥出一個清音: 「從來我都是身份卑賤,活得不易。」 book18.org
活得不易。 book18.org
曲子也因而掙扎,似乎被重重鎖鏈捆住,鳥兒振翅,渴望一角雲天。 book18.org
「我的任務已經完成,那麼你的呢。」曲到高處小三抬眼,在心底遙遙問了 句。 book18.org
遠處無人應答。 book18.org
那曾經和他約定,要重振家門的謝紜謝小姐,如今正在摘星樓高處,捧著一 壺酒醉倒,早已沉淪。 book18.org
媚者無疆同人 Q版重逢(密州山豬著) book18.org
晚媚行至門外,抬頭望去,院牆高大,卻遮不住高擎的鞦韆架。 book18.org
這不經意的一瞥,觸動無窮心事。 book18.org
院牆內,小三坐在輪椅上,手撫琴尾,怔怔的望著同一架鞦韆。 book18.org
高牆內外,時光一時凝滯。 book18.org
仲夏,夜色已濃,濕熱的空氣中夾雜著荼蘼慵懶的芬芳。 book18.org
夜風拂過耳畔,似她低聲的呢喃:「他說他不會負我,你相信他嗎?如果相 信就不要飛走。」碎發撩過臉龐,似她柔弱無骨的紅酥手。就連夜氣的芬芳都好 像她醉人的體香。 book18.org
小三失神,前塵往事毫無徵兆的泛濫開來。 book18.org
這廂,晚媚收斂心緒,準備盡力完成她的最後一樁任務。最後一樁,公子已 經答應她,這件任務完成之後,便許她自由。 book18.org
自由,小三拼掉生命為她換來的自由,她豈敢辜負? book18.org
靜心提氣,晚媚輕盈躍上牆頭。透過繁茂交疊的枝葉,她看到鞦韆架下端坐 著一個人,脊背挺直,一身白衫在月華下更顯皎潔無暇。那人的背影,像極了她 的小三,早已挫骨揚灰的小三。 book18.org
晚媚欲哭無淚。公子果然知她甚深,竟派給她如此棘手的任務。 book18.org
深吸一口氣,她探手從腰間取下神隱,暗暗對準了那人脊背。 book18.org
那廂,小三亦收斂心緒,卻對身後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book18.org
他輕嘆一聲,放手撥弦。 book18.org
琴聲從指尖緩緩流出,柔和靜謐,卻聲聲敲打在晚媚痛處。已然甩出的神隱 被驟然抽回,疾風帶動枝葉一陣低聲嗚咽。 book18.org
晚媚心驚,不料此人竟是如此深藏不露,就連琴聲都是攝人心魄的利器。 琴聲纏綿,撩撥著晚媚更加纏綿的心事。一時分神,腳底一滑,她竟從高牆 上跌落下來。好在眼疾手快,她一把攀住鞦韆繩纜。只是聲響之大,令她無所遁 形。 book18.org
然而撫琴之人並未抬頭,似乎早有防備。 book18.org
晚媚更是警惕。於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一拋繩纜,盈盈落地。 book18.org
對方依舊兀自彈琴,頭也不抬,淡淡開口道:「今天生意不好麼,回來這麼 早?」 book18.org
這把魂牽夢縈的聲音將晚媚釘在原處,手中蠢蠢欲動的神隱也頓時僵住。 她中了幻術一般,鬼使神差的脫口道:「小三……」 book18.org
琴聲驟然一澀,再沒了餘音。 book18.org
小三緩緩轉過頭來,卻見晚媚已是淚流滿面,嬌艷如同月下一枝帶雨梨花。 晚媚丟了神隱,大步跨上前來。 book18.org
這是她的小三,他臉上那道灰白色的傷疤正是她當年的傑作。 book18.org
小三卻鬱郁的別過頭去。 book18.org
近鄉情怯。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兩人重逢的場面,如今事到臨頭,卻發現自 己沒了勇氣。心頭百感交集,手上一松,那把桐木古琴滑落在地,錚錚作響。 book18.org
小三暗自唏噓,他撥得動琴弦,卻推不動輪椅。那個沒良心的蘇葉一日未歸, 他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book18.org
好在晚媚酒飽飯足,身體康健。她執意將小三抱上那座兩人寬的鞦韆。坐定 之後,足下一點,兩人便朝著月亮盪了開去。 book18.org
耳旁風聲漸緊,眼前流螢飛舞。 book18.org
晚媚伸手捉住一隻螢火蟲,攤開手掌,嬌聲問道:「寶貝,如果他不曾負我, 請你不要飛走。」 book18.org
螢火蟲果然乖乖的呆在掌心不曾離去。 book18.org
小三見狀微笑。 book18.org
晚媚卻橫眉冷對:「這是我的熒蠱,根本不是螢火蟲,你別得意。我且問你, 剛剛你把我當成誰了?」 book18.org
小三止了笑,尷尬道:「一個男人。」 book18.org
晚媚立時驚呼:「什麼!你男女通吃!」 book18.org
不及小三辯駁,她便揪起他衣領,杏眼圓瞪:「你不會是受吧?」 book18.org
見小三紅了臉低下頭去,晚媚更是怒不可遏,迫問道:「那你還能不能攻?」 話音未落,便覺察有什麼物什攻入體內,竟是前所未有的滾燙與熱切。 事後,小三埋怨道:「你幾時開始穿了褻褲,害得我險些偷襲未遂。」 晚媚剜了他一眼,義正嚴詞道:「如今我好歹也是門主,鬼門高層,凡事不 需身體力行,自然要穿得莊重一些。」 book18.org
「你來殺我,算不算得身體力行?」小三反問。 book18.org
晚媚聞言黯然失色:「殺你,這是公子派給我的最後一件任務。」 book18.org
小三氣結,拍案道:「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book18.org
這一下,提醒了晚媚。她酸溜溜的諷刺道:「江湖上傳的沸沸揚揚,笑蓬萊 有位神秘的大股東,說是跟摘星樓的老闆娘謝紜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後來又跟一 個無所不能的貼身小丫鬟,名叫什麼韓嫣的,上演了好一出驚天地泣鬼神的愛情 悲劇。當初還賺得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敢情那故事的男主角就是你!」 book18.org
小三被戳中軟肋,理屈詞窮。 book18.org
半晌,方敢怯生生的小聲嘟囔:「你敢說她們不是鬼門弄死的?」 book18.org
晚媚咬牙切齒,挽起鞭花抵在小三下頜,兇巴巴的說:「就當是為我掃清道 路了,不行嗎?」 book18.org
小三搖頭嗟嘆:「做人要厚道。」 book18.org
晚媚這才意識到自己醋意過濃,有損門主形象。於是軟了臉色,蹭膩到小三 身邊,柔聲道:「你放心,你不負我,我也絕不負你。」 book18.org
小三再嘆:「不殺我,你便負了公子,又怎能自由?」 book18.org
晚媚毫不猶豫:「我不要自由了,只要你。」 book18.org
小三再三嘆:「他不會放過我們。」 book18.org
「放心。」晚媚拍拍他肩膀,得意笑道:「公子如今貴為天子,名正言順的 白道。我鬼門是他的地下組織,見不得人的黑道。而你笑蓬萊偏偏黑白通吃,如 假包換的無間道。要是沒了你,我和公子也該從此反目了,那可夠他吃不了兜著 走的。」 book18.org
「你預備怎麼辦?」小三仰頭問。 book18.org
「怎麼辦?」晚媚興奮到滿臉放光,答曰:「和平共處,三屁原則。」 「此話怎講?」 book18.org
「一三五跟你,二四六跟公子,第七日我休息,你看如何?」 book18.org
「不行!」小三拒絕得斬釘截鐵。 book18.org
晚媚為難。 book18.org
小三繃直了身子,大聲疾呼:「我資歷比他老,說什麼也得多給我一天!」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