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元旦,馬不停蹄的忙碌,氣兒還沒喘上一口,春節就開始虎視眈眈了。不做飯,不知柴米油鹽貴,同樣,不切身去設計店鋪、櫥窗,不知『簡簡單單』一個展台背後有多少辛酸。 book18.org
胡蔚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趴在寬大的辦公桌上,燦爛的日光下,午後的倦意陣陣襲來。眼前堆放的圖紙、文件、瑣碎之物雜亂無章,可他實在沒力氣去一一捋順。 book18.org
太疲憊了,由心理到身體。 book18.org
胡蔚有些動搖,付出這麽多還天天挨罵到底值得不值得?自己究竟適合不適合這份工作?可如果讓他現在放棄,那也定然不會甘心。隨著時間的推移,流言蜚語的威力開始變弱。這世界上有這麽多需要人去關注的事兒,什麽都是新鮮勁兒過去就算。但由此事,胡蔚算是了解了白領一族的風貌,那就是──多嘴。多嘴的人事事都內行,你問他現在幾點,他就告訴你怎樣做手錶。就這麽個操行。原來哪兒哪兒都一樣,烏煙瘴氣、魚龍混雜。 book18.org
每每想到這些,胡蔚就嫉妒齊霽──人老先生多好啊,家裡一坐,工作完成。但嫉妒歸嫉妒,胡蔚明白,齊霽所擁有的是過去所付出的結果。 book18.org
內線電話響起,胡蔚一點兒都不想接,可想歸想,也就是想想罷了。 book18.org
「喂?」 book18.org
「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就這麽一句話,掛線。 book18.org
胡蔚握著電話,眼前浮現出溫嶼銘那張臉。瞅著那臉他就想揪下那頭,掏空了能當存錢罐,煮熟了夠一人吃兩頓。 book18.org
「溫sir。」胡蔚推開溫嶼銘辦公室的門就對上了一張陰沈的臉。不用說,肯定又沒好事兒。 book18.org
「我需要一個解釋。」溫嶼銘看著胡蔚,態度里的強硬不由分說。 book18.org
胡蔚沒去看溫嶼銘,視線緊緊的鎖定在他手下按著的那張圖紙上。 book18.org
「衡量櫥窗設計和相關空間好壞的直接標準就是看商品銷售的好壞。因此,讓顧客最方便、最直觀、最清楚地『接觸』商品是首要目標。現在你告訴我,你這個店鋪的設計,為什麽要如此喧賓奪主?」 book18.org
「我說過我對店鋪設計並沒有把握。」胡蔚撇了撇嘴。 book18.org
「你不是沒有把握,你是根本沒把它當個設計來做。」 book18.org
「怎麽沒設計?就是因為設計了才這麽『前衛』。」 book18.org
「別把這事兒不當事兒,商業空間設計,基點起於櫥窗設計。你現在把一個店鋪搞成……這麽一個模樣,你自己衡量吧,這將近半年的時間,你都學到了什麽?」 book18.org
溫嶼銘的話字字句句像刀子,刻在胡蔚心裡。他就是在噁心他,意圖明顯的噁心。 book18.org
「胡蔚,我幾次三番的告訴過你,你現在還沒有選擇的權利,不是這個case能接那個case不能接,你沒有這個資格。我讓你去做什麽,你就做什麽,至於你喜歡不喜歡,樂意不樂意,沒有任何意義。」 book18.org
「你能別以這個態度跟我說話嗎?」胡蔚目光銳利的回視溫嶼銘。 book18.org
「我態度怎麽了?」溫嶼銘挑了挑眉。 book18.org
「看我就像看一灘泥!」 book18.org
「那你倒是把自己扶上牆啊!」 book18.org
胡蔚的拳頭攥的死死的,最終,還是放開,粗魯的拿了溫嶼銘桌上的圖紙就轉身離開。深深的挫敗感讓他無力招架。真的,瀕臨極限了。這麽長一段時間以來,他所犯得各種各樣的錯誤被溫嶼銘擺在面前,他若是借題發揮也就算了,無力就無力在,自己確實沒有把事情處理圓滿。每一處設計,總有失誤。 book18.org
有自信這是件好事,但過分絕對地自信則不成。過分地自信,則會有很大的失敗在等待著。 book18.org
胡蔚為自己樹立起的自信心基本全線崩塌了。 book18.org
這種慢性的,長期累積的挫敗、壓力,讓他喘不上氣來。 book18.org
他現在只覺得自己選錯了路,高估了自己。 book18.org
凝視著攤開的那張設計圖,胡蔚揉爛了扔進了廢紙簍。他承認他有故意對著乾的成分存在,這也不是他真正在意的東西。讓他無法逃脫的是──被束縛的手腳,以及,以往工作中那些無可推卸的錯誤。 book18.org
細節見成敗。 book18.org
溫嶼銘如此對他說過幾次。 book18.org
再具備靈感的設計,在細節上出現瑕疵,也等同於垃圾。 book18.org
胡蔚在辦公室耗到了八點仍舊徒勞無功,這期間他設計了幾個樣式又全部統統刪除。哪個都不好,在他看來哪個都不夠好。 book18.org
做不好。根本做不好。 book18.org
胡蔚在一團糟的狀態下離開的公司,走的時候,溫嶼銘辦公間的燈還亮著。 book18.org
地鐵搖搖晃晃的,酷似小時候母親推的搖籃。胡蔚靠在車門上,聽著列車行駛的聲音,聽著旁人細碎的耳語,聽著角落裡那老人嘩嘩翻報紙的聲音。 book18.org
沒有位置了,胡蔚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他隻身闖入了一個陌生的世界,本以為能求得生存,可,雖然到處都是樹,卻沒有一棵結果子的樹。 book18.org
你到底都在幹些什麽呢?能幹些什麽呢? book18.org
這是胡蔚告別模特生涯前問過自己的一句話。現在,他再一次把這個問題提給自己。 book18.org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逃亡,毫無目的地可言,卻能讓人精神奕奕。等到發現跳出牢籠竟是一片蒼茫,回不去也走不出,卻為時已晚。 book18.org
進門胡蔚做的第一件事是開燈。除去小純的眼睛泛著綠色光澤,整個屋裡漆黑一片。猛男跟小純爭相歡迎著胡蔚的歸來,胡蔚卻沒心思哄哄它們,而是掛上鑰匙就躺到了沙發上,外套以扭曲的姿態被壓在身下,胡蔚翻了個身,將其扯了下來。茶几上有齊霽留的便條:去杭航店裡了。 book18.org
客廳的吸頂燈憋了一個燈泡,這使得光線不如以往明亮。胡蔚睜著眼睛,筆直的注視著那燈,直到眼前晃起光的條紋。 book18.org
他反覆的勸說自己振作起來,不要被這突然而至的情緒化所打到,可渾身上下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幹勁兒。 book18.org
心浮氣躁的掃視著客廳,胡蔚的視線是在那柜子上凝固的。他鬼使神差的站了起來,走過去,拉開抽屜,印著紅十字的藥箱刺眼的躺在裡面。 book18.org
「要不要試試看?」 book18.org
「什麽東西啊?」 book18.org
「好東西。」 book18.org
「有多好呢?」 book18.org
「讓你忘記一切煩惱。」 book18.org
小心翼翼的拎出藥箱,胡蔚合上了抽屜,將藥箱往茶几上一放,坐了下來。他的手放在藥箱的搭扣上,仿佛有所掙扎,卻在幾秒鍾之後就將它掀開,然後,那瓶氟比汀就握在了手中。 book18.org
沒別的可選擇的情況下,手邊的無論是什麽也是首選。 book18.org
胡蔚是在擰開瓶蓋後停下的。 book18.org
手,自動的停止了。 book18.org
吞下它,暫時的煩惱沒有了,可…… book18.org
胡蔚胡嚕了一把臉,點了顆煙。 book18.org
現在的腦子一團糟亂,各種各樣的想法層出不窮。他對自己說,偶爾一次有什麽了不起,可另一個聲音又在連聲嘆息,它同情他的前功盡棄。 book18.org
你要什麽,究竟要什麽,兩個聲音匯聚在一起,拷問著胡蔚的心靈。 book18.org
什麽都得到過,也什麽都放棄過。什麽都嘗試過,也什麽都背負過。 book18.org
沒有了敢與不敢。只剩下,想與不想。 book18.org
胡蔚的意識仿佛剝離身體,赤條條的飛往了過去。 book18.org
鎂光燈下自信的步伐、前衛設計感十足的霓裳,世人瞻目的焦點。掌聲、鮮花、金錢和榮譽撲面而來。頭頂美麗的光環,一切事物都顯得精緻而美妙,然而剝開光鮮的表面,背後的真實卻令人窒息──強暴、濫交、毒品和絕望。更無法擺脫的是,被名利沖昏的頭腦,傲慢、囂張與愚蠢齊頭並進,看似逍遙實際卻不思進取,為了所想達到的目的而不擇手段。你陷害我,我陷害你,你找到支撐,我就要找到比你更強有力的。作為娛樂圈的相關行業,時尚圈也註定是個要命的大染缸。Sophie Anderton一個人的醜聞能拍出另一部《性 謊言 錄像帶》,還有什麽不會發生?在這兒沒有最亂、只有更亂。誰在乎什麽?什麽又去在乎你?一切在國際時裝模特代理界赫赫有名的公司都在把你當作商品出售、任人觀賞,最後卻只扔給你點兒辛苦錢,那些被碰掉的瓷,摸褪的色,鋪天蓋地的灰塵沒人去管你,他們只需坐在那裡等下一件瓷器上架,替代你,並將你扔進垃圾桶,再等著掃垃圾的把你的碎片清理走。 book18.org
胡蔚你要怎麽辦呢?繼續拾起這些麽? book18.org
驟然而來的種種畫面讓胡蔚不自覺的顫抖。再拿起讓你逍遙的藥品,就等同於你將再次出賣自己。否則,靠什麽來維持逍遙?你真要自己一片骨頭都不剩嗎?如此這般,當初跳出來又是為了什麽?你下了多大的決心,扔了多少已得的報酬才換來今天的安穩? book18.org
胡蔚反反覆復的問著自己,一次次的敲打自己的腦袋。 book18.org
承受過那些,還有什麽是你承受不來的? book18.org
是,新的工作壓力大的不一般,你得不到認可。可與做模特相比,難出去多少?一點兒不多,你做模特也是吃了太多苦的,也是最初不被認可的,不是嗎?並且,你有沒有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你想不想堅持?如果就又這樣放棄,你如何去面對給你機會的芬姐?溫嶼銘逼迫又怎麽了?你就不能再相信自己一次麽?你就不能鼓勵自己去戰勝他麽?男人總該有些擔當吧?你就甘願一輩子只當個花瓶? book18.org
是,齊霽總是陰晴不定,上次鬧過那麽一次,算是有所收斂,但仍舊有摩擦,仍舊有讓你心煩氣躁的地方。可你放的開他麽?他有什麽特別不能讓人忍受的麽?你忘了你發現自己這是第一次動了感情麽?好,離開,離開又能如何?這麽溫和的人都處不來,你還能跟誰處的來?索性不要感情?繼續跟有利的人掛一起?再或者只單純為性而性?你噁心嗎?你有樂趣嗎?這跟過去又有什麽區別?或許齊霽沒有太多的優點,可他的隨和、溫暖、有學識、小情小調等等,不都在簡簡單單的日子裡將你打動嗎? book18.org
如果,這些都是你想擁有的,又何須放棄?何須逃避?你所需要做的,只是正視並面對。你給了自己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這是很多人做不到的,你要珍惜。你還有需要照顧的繼母,你還有需要照顧的……小純。 book18.org
若不是強大的意志力,胡蔚不會擰上藥瓶的蓋子,而既然擁有了堅強的意志,他相信,一切,都能熬過去。 book18.org
猛男睡著,小純也睡著,胡蔚覺得,現在最好的緩解方式,就是自己也睡下。雨過,總會天晴。 book18.org
齊霽是悄無聲息走到胡蔚背後的,他想嚇唬他一下,然後給自己一個狠狠抱他的理由。 book18.org
人的自我調節需要過程,他齊霽不是一天半天就能想開,但最近,他要求自己放輕鬆,要求自己坦然處之,要求自己對胡蔚有信心。為什麽不呢?面對一個如此體貼的情人,你有什麽非鑽牛角尖的必要? book18.org
跟杭航混一起人也會開朗,寵物店裡那麽多生命等待關愛,就如同那麽多新生兒等待開始一段人生。那種朝氣蓬勃的力量讓齊霽調節自己調節的很到位。他可以去主動的親親胡蔚了,可以率直的去抱抱他了,雖然性事上還有些彆扭,可是,至少也還是可以做top的。齊霽相信,慢慢地,慢慢地一切都會好。他願意嘗試著去相信,過往的經歷造就現在的模樣。 book18.org
可…… book18.org
胡蔚合上那瓶氟比汀的動作狠狠的抽了齊霽一個嘴巴。 book18.org
他,在幹嘛? book18.org
他,還可能是在幹嘛? book18.org
那天杭航無意中說到藥物濫用,齊霽就急了,慌忙幫胡蔚辯解。可是,一瞬間閃過他生病時候胡蔚給他拿藥的神態……他就……他依稀還有記憶,胡蔚很了解這個處方藥。當時他還吃驚著對他說,是不是看見很多青少年以這個替代毒品?我不會啦。 book18.org
是的,我,不會。可,你會。 book18.org
你會。 book18.org
我居然還說服自己藥物上癮的人是停不下來的,停不下來就會不斷升級,他也就不會生活的這麽健康。 book18.org
天!多麽狠的抽了自己的嘴巴。 book18.org
他,居然,在偷他的藥! book18.org
不是第一次了吧?是啊,怎麽可能是第一次?天知道持續多久了,也許……他一直都是這麽的在偷竊。 book18.org
胡蔚是感覺到視線回頭的,回頭的時候他剛剛把那瓶氟比汀放回藥箱。猛然間對上齊霽的視線,胡蔚一哆嗦。那裡面的憤怒,能趕上一座火焰山的噴發。 book18.org
「你……」 book18.org
胡蔚緊張的百口莫辯,並確實有一絲如同被捉姦在床的恐慌與心虛。 book18.org
「滾出去。現在、馬上,從我的家裡,滾出去!」齊霽的腦子裡嗡嗡的,他甚至聽不清自己說話的聲音。 book18.org
「齊霽,你……」 book18.org
胡蔚站了起來,企圖表達,可齊霽完全不給他機會,他再也容不下他了,震撼與絕望將他奮力的擊倒。這些日子以來的矛盾掙扎,究竟都是為了什麽?為了證明這場徒勞無功嗎?嘴,跟混亂的大腦糾結在了一起,它們發動了進攻,徹底地、決裂的進攻。 book18.org
「你太讓我失望了,太讓我失望了!」 book18.org
憤怒,一定能培養出『出色』的演講人。 book18.org
「胡蔚,你怎麽可以這樣?易可風什麽都告訴我了,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他原原本本的都告訴我了!你濫情、你濫交,你為了得到別人所不能得到的出賣自己,你玩弄一個個對你可以有所幫助的人,你利益薰心,你……」 book18.org
齊霽的話滔滔不絕,與他的憤怒一起發泄著,他用的詞彙一個比一個刺耳,雖無半個髒字兒,但那種鄙視與唾棄卻成倍的勝過髒話。他趾高氣昂的告訴他,我原諒了你的種種,你卻還讓我承受這種刺激與背叛! book18.org
胡蔚忽然間就不想辯解了,他從來不知道,他在他眼裡是這般模樣。他原來一直什麽都知道,然後輕視著他,並把自己放在一個上帝或者說救世主的位置上。他就仿佛施捨給路邊乞丐一碗飯的善人,清高而又傲慢。他忽然讓他噁心了。 book18.org
「你說話啊,為什麽不說話?你覺得不說話就能掩飾一切嗎?你這個可恥的騙子!你這個無恥的吸毒者!你這個小偷!你這個……」 book18.org
無所謂了。 book18.org
這就是胡蔚此刻的感覺。他這樣的形容著他,他何苦還去有所謂?他不想辯解也不想吵,他半句話都不說,半句話都不屑對這樣的一個人說。他,片刻都沒有信任過他。他,片刻都沒有看得起過他。 book18.org
胡蔚不去看齊霽了,他蹲下來,揪著小純的後腿拽出了躲在沙發下瑟瑟發抖的小黑貓。他抱住它,拿了放在地上的外套、包兒,轉身就往玄關走去。 book18.org
猛男一直縮在牆角,這會兒動物的第六感讓它有了不詳的預兆,他汪汪的吠著回應著小純喵喵的叫聲。 book18.org
胡蔚換了鞋,開門,小純死命的蹬他,卻被他牢牢圈在懷中。 book18.org
「我從不濫情。」 book18.org
這是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book18.org
齊霽看著那道關上的門,手裡攥著的鑰匙嘩啦就扔了出去。 book18.org
他不知道他為什麽眼睛會濕潤。或許因為那人偷得不是藥,而是他的心。偷走了,揪住他,他也還不出來。
評分完成:已經給 劍走偏鋒1219 加上 200 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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