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伏北平的間諜母親】第19-21章完 book18.org
【潛伏北平的間諜母親】第18章 book18.org
【潛伏北平的間諜母親】第12-17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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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濃妝艷抹要去哪裡 book18.org
1940年7月10日。晨。南京客運碼頭。 book18.org
南京號稱中國四大火爐,清晨就已經悶熱不堪。 book18.org
潮濕的風自東南方吹來,吹過江南水鄉縱橫的水網稻田,吹過雨花台上三年 前那場悲慘戰事的彈痕,吹開城門洞下鄉農擔子裡的枇杷味道,吹進古都仍然空 洞殘破的街道,吹動政府樓宇上飄蕩的汪精衛版青天白日旗(加了個繡著「和平 反共救國」的三角),吹斜了江面上來往船隻的煙柱,吹遠了客運碼頭前報童的 叫賣聲:「看報看報,夫子廟裡花和尚陷阱!看報看報,英法北非大海戰!看報 看報,國共蘇北內訌!」 book18.org
一對年輕男女挽著手臂走進碼頭大堂,像是一對洋派夫妻。兩人有些夫妻相, 都是大眼睛長睫毛鼻樑挺直,俊美中帶著英氣勃勃,男的白襯衫黑西褲,樣子斯 文。女的留著個女式分頭,白襯衫黑色百褶裙,裙下踩著高跟鞋,看起來比男的 還高。 book18.org
男子柔聲對女子說:「時間還早,讓我看看有沒有新的報紙賣。」 book18.org
「那些假消息有什麼好看的?」 book18.org
「關於歐洲大戰的新聞還是靠得住的。」 book18.org
「歐洲大戰,你這麼上心做什麼?」 book18.org
「寰球角力,牽一髮而動全身,你覺得歐洲遠在萬里之外沒有聯繫,我倒覺 得其中有中國的機會也有中國的危機……」 book18.org
「好啦好啦,去吧去吧。」 book18.org
「謝謝姐姐。」 book18.org
「喂。」短髮女子劍眉微皺,嚴峻中帶點溫情。 book18.org
「多謝夫人。」男子看看四下無人注意,俏皮地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快步 向大廳一側的賣報人走去,女子滿臉緋紅,轉開了臉。 book18.org
這兩人並不是真的夫妻,而是一對姐弟,女的叫何毓秀,二十五歲,男的叫 何天寶,二十一歲。他們是軍統特工。 book18.org
1938年年底汪精衛潛逃出國開始「和平運動」,他本來跟日本的近衛內 閣有默契,但他剛剛逃到法屬印度支那,近衛內閣就來了個突然辭職,繼任的東 條內閣拒不承認前任與汪精衛的口頭協定,汪精衛進退失據,困在當時是法國殖 民地的河內。 book18.org
為了接近汪精衛,軍統安排了一批年輕特工到法國突擊學習法語。何家姐弟 年輕又有些語言天分學得最快,被選中。何天寶名字不變,何毓秀改名於秀,假 扮旅法歸來的華僑夫妻流落河內。何天寶投靠到汪精衛的寓所當翻譯,說是翻譯, 更像跑街。汪精衛夫婦在辛亥革命成功後曾短期留學法國,遇上經歷類似的小夫 妻有親近感,跟何天寶漸漸熟悉起來。汪精衛困在印度支那一年多,遭到軍統多 次暗殺。但是陰錯陽差,總是沒能得手。為求逼真,軍統刺客並不知道何天寶是 自己人。何天寶在一次交火中受了傷,汪精衛以為板蕩見忠良,從此視為心腹。 1940年3月,汪精衛走投無路,接受了日本人新的、更加喪權辱國的條 件,到南京當起了漢奸。何家姐弟也跟著到了南京。 book18.org
當時日本人手頭的漢奸並不止汪精衛一家,滿洲國有皇帝溥儀,華北五省的 漢奸們在七七事變後就成立了「中華民國臨時政府」。滿洲國汪精衛認了,華北 他是要「收回」的。但是北平眾漢奸自認比汪某人資格老,根本不理南京的命令。 雙方爭執不斷,日本人很樂意看到這種局面,表面上假裝勸解,背地裡添油加醋。 汪精衛到底名氣大些,終於逼得日本人略作讓步,命令北平的「中華民國臨時政 府」換了塊招牌,改叫「華北政務委員會」。但是換湯不換藥,南京政府令不過 淮河。 book18.org
但大家都是漢奸,又是鄰居,總有些事務必須協調處理,現在北平既然在名 義上降了一級,南京政府就理所當然地認為應該派個專員或者視察員過去。北平 偏偏不准南京派人去管,駐華北的日軍支持他們,南京又不肯自降身份派個使團 去——那就等於承認北平和他們平起平坐了。 book18.org
最後無奈之下,南京決定先派人北平成立一個蘇浙皖商人行會,然後以這個 商人行會的名義,可以先協調一些必須解決的實際問題,比如南北間貨幣兌換、 事實關稅之類。 book18.org
這個位子很微妙,任務棘手,但是如果做得好就可能成為日後在北平的方面 大員。汪精衛政權的幾個頭目角力一番,遲遲決定不了人選。不知出自什麼心理, 蘇浙皖稅務總局局長邵式軍推薦了何天寶。汪精衛立刻同意。 book18.org
何天寶去找陳公博推辭,他是重慶派來南京臥底的,跑到北平去算什麼?陳 公博也沒辦法,原來是汪夫人陳璧君的意思,報答何天寶越南護駕之功。汪精衛 大概是民國忠奸左右各色名人中唯一怕老婆的,陳璧君就是南京小朝廷的太上皇, 說一不二。 book18.org
何天寶同何毓秀這對假夫妻之間,按家庭算,何毓秀是把他拉扯大的姐姐; 按軍統內部算,何毓秀是他的上級。所以他回家去先正兒八經地向何毓秀彙報。 潛入敵人內部的特工被敵人調來調去是常有的事。何毓秀只能通過秘密渠道通報 重慶。上級回應,交代了軍統北平站的聯絡方法,但是鄭重提示,如果沒有重要 情報不要跟北平站聯絡,最好就像真的汪偽人物一樣活動,然後儘快找機會再調 回汪精衛身邊。 book18.org
姐弟倆準備些禮物去謝了邵式軍,邵氏軍說他的親戚盛文頤想跟北方做生意, 到時候請何天寶多多關照。盛文頤是日本人的鴉片買辦,壟斷了江浙一帶的鴉片 生意。何天寶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book18.org
從邵家出來,何天寶心虛地自我批評,說既然反正要答應邵氏軍就不該擺臭 臉,何毓秀倒是沒批評他,畢竟他們「扮演」的是青年華僑,不是上海灘老油條。 姐弟倆當晚收拾東西到深夜,第三天清早就啟程了。 book18.org
客運碼頭。 book18.org
人群分開,走出一群穿中山裝的人,各帶熱情洋溢的官場式假笑。都是汪偽 幾個核心人物如周佛海李士群等人的秘書,而且不是當家主事的人,而是末位小 龍套。 book18.org
何家姐弟對視一眼,心中有數,這幾位大臣是在提醒何天寶他的位置。 何天寶親熱而有禮貌地跟幾位小秘書寒暄,相約互相提攜共同進步,幾位小 秘書一路把他們送上船,站在棧橋上不走,直到目送火輪船在汽笛聲中離開,還 在不斷揮手。 book18.org
何天寶在甲板上向他們揮了幾分鐘手作為回禮,直到這群人連同碼頭變成了 江水邊緣的一個黑點,才回到船艙坐下。輪船開了半天,到了上海。姐弟倆在這 里上岸,換津浦線的火車去北平。 book18.org
這班火車沒有臥鋪,所謂頭等車廂只是隔成了隔間而已。何天寶包了個隔間, 但上車一看,車廂里竟然已經坐了個留仁丹胡、坐姿筆挺、滿面笑容的中年男子, 一看就是日本人,只有日本人才能笑得如此趾高氣揚。 book18.org
列車長一道煙地出現,打躬作揖地說了半天好話,這是臨時加進來的客人, 偏偏整節車廂只有他們這個包間只有兩人。 book18.org
日本人也出來鞠躬,說:「給你們添麻煩了。」 book18.org
何天寶無奈地接受事實,讓列車長走了,進去坐下。 book18.org
日本人拿出煙和啤酒,送給何天寶,自我介紹說姓井上,名太郎。何天寶介 紹了何毓秀和自己。 book18.org
井上太郎中文好而且健談,不斷跟何天寶攀談。兩人年紀相仿,不過這日本 人更有閱歷,更圓滑世故,不談時事和戰爭,發現何天寶對火車、汽車、機械之 類的有興趣,就跟他聊這些,車還沒出湖北,兩人已經熱火朝天,仿佛平生知己。 趁日本人去廁所的功夫,何毓秀提醒何天寶:「小心。」 book18.org
何天寶說:「放心,他迷惑不了我——我再年幼無知,也不會被男人迷倒。」 何毓秀說:「日本女人也迷不住你,這點信心我是有的——你好歹也是在法 國見識過的。我想說的是,我們有使命在身,你不要因小失大。」 book18.org
何天寶轉轉眼珠,說:「放心,我不會耽誤正事的。」 book18.org
何毓秀正色說:「何天寶中尉,我現在命令你,不准暗殺這個日本人。」 何天寶撇撇嘴,說:「是,長官。」 book18.org
兩人閒聊了些全部是假造的家長里短,井上回來了。 book18.org
火車走走停停,第二天中午過徐州,井上打發車上的聽差下去買了許多當地 小吃和酒來,跟何天寶邊喝邊聊,晚上車到山東德州的時候,他已經醉醺醺的了, 看到德州站的標誌,說:「你知道嗎?我二十二歲之前,對於侵華都很悲觀,因 為中國這麼大,日本那麼小,怎麼看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book18.org
「這麼說,你二十二歲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何天寶心裡不情願,表 面還得作出好奇的樣子。 book18.org
「我二十二歲的時候,在上海服兵役,趁假期出來旅行,第一次經過這德州。」 正說著,車廂外湧來一群小販,提著籃子舉著油燈,叫賣著名的德州扒雞。 何天寶說:「德州扒雞很有名的,我來請客吧。」 book18.org
「我反對。」井上醉醺醺地從車窗里探出小半個身子,叫道:「你們賣的是 什麼?」 book18.org
「德州扒雞,山東馳名啊。」 book18.org
井上說:「遞上一隻給我,事先說好,不是雞我可不給錢。」 book18.org
「這人……喝多了吧?」「不是雞能是什麼?」眾小販提著籃子笑話井上, 沒有一個人遞上雞來,而且一個個有意無意地後退著。 book18.org
看小販們走了,井上得意地笑著回到車廂,叫來聽差給了他幾張日本軍票, 讓他出月台去買兩隻扒雞回來。 book18.org
「這麼說……這些人賣的真不是雞?」 book18.org
「不是。我二十二歲那年,放假遊覽中國,經過德州,買了只雞,等小販走 了火車開了,我們撕開雞一嘗,你猜怎麼著?」井上說,「是燒烏鴉。」他大笑 著靠在椅子上,「燒烏鴉……哈哈……那次之後我就知道了,日本一定能征服中 國。中國不缺少聰明人,可惜你們的聰明,都用在燒烏鴉上了。」 book18.org
何天寶站起來:「這故事很精彩,我得買一隻見識見識,是怎麼用烏鴉來冒 充雞的。」井上說:「確實精彩——我陪你去。」 book18.org
兩人離開包廂不到五分鐘,火車就開動了。而何天寶過了十幾分鐘才回來, 把一個油紙包放在桌上。 book18.org
何毓秀靠在何天寶肩上,假裝倦了的樣子,用只有何天寶能聽到的聲音耳語: 「你殺了他吧,我批准了。」 book18.org
何天寶摸摸頭,說:「抱歉,我又先斬後奏了——已經扭斷脖子塞進火車下 面了。估計明天早晨有人會發現兩截屍首。」 book18.org
何毓秀有些生氣,說:「就你火氣大……我不是說了不准殺那個日本人麼?」 何天寶把一本證件放在桌上,說:「他不是日本人,是大連的歸化民,本來 姓於的。」 book18.org
何毓秀嘆口氣,拿過何天寶的火柴,把證件點著,燒了一半丟出車窗。 何天寶撕開油紙包,苦笑起來。油紙包里,赫然是一隻燒烏鴉。 book18.org
火車開了三天三夜,停在北平正陽門車站。 book18.org
何氏姐弟走出車站,迎面立著五百年的明城牆,城垛被朝陽染得血紅。兩人 對視一眼,何天寶神情嚴峻,何毓秀眼中有淚光閃動,姐弟倆心意相通,都想到 了死在此地的軍統同袍。 book18.org
抗戰全面爆發之後,軍統在淪陷區很活躍,特別在平津地區暗殺了很多漢奸 和日本軍官。去年秋天軍統四大金剛之一的王天木叛變,日本人中秋大搜捕,把 軍統在平津的組織破壞泰半,許多同志殉國。 book18.org
站了幾分鐘,何毓秀輕聲說:「走吧。」 book18.org
兩人出了車站,沒看到接站的人。汪精衛還沒到上海的時候,周佛海就在北 平找了個叫金啟慶的旗人作非正式的聯絡員,在六國飯店有個套房,另有一小筆 活動經費。按照之前南京的安排,他應該來迎接「何氏夫婦」。 book18.org
車站前有許多黃包車夫等活,看到出來兩個看起來挺闊的洋派人物,紛紛熱 情地招呼。 book18.org
何毓秀皺眉,說:「這姓金的是要給咱們一個下馬威呢。」 book18.org
何天寶說:「汪偽的人物,狗咬狗最平常不過,他要是老老實實,反而可疑 了。」 book18.org
何毓秀說:「姓金的不來咱們也不去找他,乾脆自己找地方掛牌子開辦事處。」 何天寶說:「先找間旅館住下,汪家的工作你也這麼熱心?」他提高嗓門, 對站在最前面的車夫說:「我們要兩輛車,去……」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住,看 著遠處的街上,何毓秀循著他的目光望去。有輛洋車輕快地經過,后座上坐著個 燙髮朱唇的女人,銜著四寸長的象牙煙嘴,穿件白底紅花的旗袍,那洋車車子嶄 新,車夫是個壯年漢子,跑得飛快,姐弟倆只看了那女人兩秒鐘側臉,車子已經 換做背朝著他們的角度,只看得到女子腦後的明黃色洋傘。 book18.org
「先生這是來訪親戚還是住店?」車夫熱情地跟何天寶攀談。 book18.org
何天寶的目光仍然追逐著那輛洋車,洋車在大柵欄路口拐彎停下,女子下車, 頭部被洋傘遮住。忽然,她轉頭向這邊望了一眼,露出一張看上去三十來歲,妝 化得很濃,仍然美貌的瓜子臉,她只望了一眼,就轉身走入大柵欄的人潮,消失 不見了。 book18.org
何天寶看何毓秀,強自鎮定,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說:「是她。」 何毓秀搖頭,說:「你認錯人了,她今年四十多了吧,怎麼會這樣年輕?」 何天寶說:「我知道是她。她今年三十九歲,妝化得濃一點的話,又坐在車 上,看著年輕也不奇怪。」 book18.org
何毓秀說:「那不是她。」 book18.org
姓金的漢奸不出現,兩人就當他不存在,到北平飯店開了個套間,何毓秀在 裡間換衣服安置行李,何天寶在門口說:「秀兒,我出去走走,買份報紙。」 何毓秀開門,面色嚴肅地低聲問:「你想去找那個女人?」 book18.org
何天寶苦笑:「北平這麼大,難道我在街上亂轉一下就能碰到了?」 book18.org
何毓秀端詳著他,先不說話,盯著他看了幾分鐘才說:「去吧。」 book18.org
何天寶出了飯店,先在路邊買了包香煙,跟賣煙的小販問了大柵欄的方位, 他母親是北平人,所以雖然在南方長大說話卻會說北平口音,那小販見一個滿口 京片子的人跟自己問大柵欄這種地方,滿臉莫名其妙。何天寶向南走了一條街, 又站住了,知道人海茫茫這樣亂闖,只是白費力氣,就在路邊買了幾個粽子, 慢慢走回旅館。 book18.org
房門沒鎖,何毓秀已經梳洗過,煥然一新的樣子,坐在窗前翻一本書,聽到 他進來,回頭說:「你的病治好了?」 book18.org
何天寶說:「你對我有點信心好不好?我只是出去走走而已,喏,北平粽子。」 不等他這句,何毓秀已經拿了個粽子在剝,燙得皺眉,聞到香氣又眉開眼笑, 剝開了嘗了一口,說:「又香又甜……你說去買報紙,報紙呢?」 book18.org
何天寶露出馬腳,但臨危不亂,晃晃手裡的紙包,說:「包粽子了。」 何毓秀繃不住笑了。 book18.org
何天寶順杆兒爬,靠到何毓秀身邊坐下,殷勤地說:「我幫你剝粽子,又香又甜。」 book18.org
卻被推開了,何毓秀說:「等下再吃粽子——我還有句話問你。你站直了說 話。」 book18.org
何天寶起身站好,問:「什麼?」 book18.org
何毓秀問:「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你想的那個女人,你會怎麼做?」 book18.org
何天寶愣住。 book18.org
「記住!如果真的是她……」何毓秀從桌下抽出一把美製M11911手槍 拍在桌上,「——今年中秋節,我們一起去給爸爸上墳。」 book18.org
民國二十年九月二十六日,農曆八月十五中秋節。 book18.org
往年賓客盈門的何家,因為捲入共諜案,突然門庭冷落,他們的父親把自己 鎖在書房裡,喝了半天悶酒,然後「砰」的一聲槍響。 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
第二章你我之間有一種遺忘的關係 book18.org
第二天,「何家夫婦」直接開始拜訪北平政治人物,第一個是最當紅、最有 權勢的大漢奸齊燮元。 book18.org
今年汪精衛在南京掛起「中華民國」的字號後,北平的漢奸們就撤掉了「中 華民國臨時政府委員會」的招牌,名義上歸併南京,但實際上只是換了塊招牌, 改叫「華北政務委員會」,招牌下一切照舊,繼續自認華北唯一兒皇帝。齊燮元 負責軍事,又跟新任的日本北平特務機關長攀上了交情,新任治安總署督辦,軍 警一把抓,權力最大。何天寶來之前周佛海對他交代,華北偽政府中,第一個要 聯絡的就是這位齊督辦。 book18.org
齊燮元家安在天津租界,自己一個人住在地安門外的一處院子。何天寶本來 沒指望齊督軍會見他,周佛海讓他先來見齊燮元,一是傳遞南京方面對齊總辦的 重視,二是讓何天寶自高身價,表示他雖然沒有正式頭銜,卻是南京政府派來的 准欽差,有資格跟齊燮元平起平坐。按照慣例,對付何天寶這樣無資歷無名望無 頭銜的三無人員,齊燮元只要打發個秘書或者子侄接待傳話就可以了。 book18.org
何天寶沒想到,他把自己和陳公博的片子遞進去,裡面出來了一個秘書,說 的卻是「督辦有請。」 book18.org
這院子門臉不大,裡面也不深,只有兩重,齊燮元的書房就在門房後面。 齊燮元沒穿戎裝穿大褂,太師椅上一坐,面前桌上擺著文房四寶和一張寫了 一半、墨跡未乾的紙,看樣子剛剛正在寫大字,頗有點儒將的派頭。何天寶知道 這位漢奸並不是裝模作樣,他是晚清正兒八經考八股考出來的末代秀才,後來投 筆從戎去了保定陸軍學堂,肚子裡很有點墨水。 book18.org
看齊燮元沒有站起來的意思,何天寶抱拳,微微一鞠躬,說:「何天寶見過 督軍大人。」齊燮元是直系軍閥出身,民國亂世中最高曾爬到江蘇都督的位子。 所以要稱「督軍」。 book18.org
齊燮元一攤手,說:「何先生請坐。」 book18.org
兩個人閒扯了一些北平的天氣南京的物產之類的話。齊燮元是天津人,天津 衛「衛嘴子」之名跟「京油子」並駕齊驅。齊將軍談笑風生,熱情洋溢,還很風 趣,令人如沐春風。 book18.org
漸漸說到兩個政府合併的話題。齊燮元說:「我們都是中國人,汪先生我也 是很佩服的,但是不管北平還是南京,說話算數的都是日本人。日本人想要對我 們分而治之,北平特務機關不讓我們聽命於南京啊。」 book18.org
何天寶點頭,說:「是,北平有北平的難處。」 book18.org
齊燮元看著何天寶,眼光閃爍,問:「何先生的意思是,你認同我的說法? 還是汪先生認同我的說法?」 book18.org
「其實汪先生現在做的事情,就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他自己心裡也是清楚 的。他派我來北平,只是盡人事。」何天寶根本就不想說服這些北平漢奸投向南 京。從抗戰的角度看,漢奸內部山頭越多越好;從他個人的任務出發,趕緊被調 回南京也比較容易發揮作用。 book18.org
「老弟倒是個爽快人,」齊燮元說,「這次來北平,你還想見什麼人,帶什 麼話,如果需要幫忙,不要客氣。」 book18.org
「那我先謝過了,如果有需要,再來麻煩督軍。」 book18.org
齊燮元的目光又警惕起來:「這麼說,老弟是打算在北平常住了?」 book18.org
「我大概會在北平住上一年半載,聯絡南北工商界。」何天寶知道對方想要 送客,自己卻是想走走不了。 book18.org
「江南好啊,如果不是當年輸給了張宗昌,我可能在南方終老了。」齊燮元 一副悠然神往的樣子。 book18.org
何天寶說:「南京有南京的好,北平有北平的好。」 book18.org
聊了十幾分鐘,齊燮元端茶送客,親自送到二門,臨別時拉著何天寶走開幾 步,低聲說:「別怪老哥多嘴,何老弟是新式人物,可能不知道,北平風俗比不 得南京上海文明,出門拜客是男人的事情,女客只能進後宅串門子。所以你既然 要在北平長住,就不要帶貴寶眷了——交淺言神,莫怪莫怪。」何天寶衷心道謝, 告辭出門,跟何毓秀商量去哪兒吃午飯。何毓秀先問齊燮元跟他嘀咕了什麼,聽 過之後柳眉豎起,恨恨地說:「這老封建、大漢奸!」何天寶說:「他說的是對 的,北方風俗本就比南方保守,他提醒咱們,這是厚道人。」 book18.org
「你很羨慕吧?放心,過幾天我親自到唐山保定周圍轉轉,給你買個三從四 德的文盲小老婆,還是裹腳的。」 book18.org
何天寶一本正經地說:「我要從來沒有放過的哦。」 book18.org
何毓秀笑,伸手去掐他胳膊,忽然發現街上的人都在看他們兩個,趕緊停手, 問:「你想去哪兒吃飯?」 book18.org
「我聽說大柵欄附近有很多有名的北平式飯莊,各省風味都有,我們去那裡 轉轉吧。」 book18.org
大概是周圍人多,何毓秀沒說什麼就同意了,只是用眼角夾了他一下。 大柵欄仍然熱鬧,兩邊商鋪櫥窗里的貨色明顯有些稀少,光明正大做買賣的 鴉片館如雨後春筍。何天寶站在人潮中尋找昨天那名女子的蹤跡,卻連穿旗袍的 都看不到幾個。北平的秋天比南京涼爽很多,許多人已經穿上了夾襖。 book18.org
忽然有淡淡的香氣。 book18.org
何天寶為人不算風流,但也不是正人君子,在法國時學習時也風流過,略懂 香水,分辨這味道似乎不是上海仿製的大路貨,而是外洋出產的高級品。 book18.org
何天寶轉頭,一個穿白底紅花旗袍的女人低頭走來,跟他擦肩而過,烏雲般 的頭髮燙得很漂亮,藏在頭髮陰影里的面孔線條柔和,嘴唇異樣的紅,正是之前 曾在洋車上驚鴻一瞥的女人。 book18.org
在擦肩而過的瞬間,她低聲說:「你們快離開大柵欄,這裡是陷阱。」 話音未落,一個穿黑綢褲褂,胸前掛著金色表鏈的男子從人群中走出來,手 里提著一把手槍。 book18.org
「砰!」「砰!」「砰!」 book18.org
何天寶不知道是誰先開的槍,甚至不知道都有誰在開槍。只覺得街頭巷尾, 兩邊的買賣鋪號,招牌掩映的窗戶……到處都傳來槍聲。 book18.org
何氏姐弟沒有隨身帶槍,隨著周圍的平民奔走,躲進一家茶館,這時剛入夏, 茶館門口搭了高高的涼棚,地下撒了水,擺了幾十張桌子,看樣子是在說書。聽 到外面的槍聲,書座兒們紛紛起來往外走看熱鬧,而外面街上的行人又在往裡擠 躲避子彈。混亂中何家姐弟拉著的手被扯散,何天寶一轉頭已經不見了姐姐。 何天寶在茶館裡站了片刻,聽著外面街上漸漸恢復平靜,里外還是找不到何 毓秀的影子,忽然有幾個偽警察沿街小跑著過來,一路高喊:「何天寶先生!何 天寶先生在這裡嗎?」 book18.org
何天寶把心一橫,舉手說:「我就是!」 book18.org
幾個警察歡天喜地,說:「您沒事兒就好,我們局長下令務必要找到您。」 人群外擠進來一個油頭綢褂的青年男子,滿頭大汗,惶恐不安。他給何天寶鞠了 個躬,說:「何先生您好,我叫鄭仲輝,您叫我輝子就可以了,我是金五爺的司 機。五爺囑咐我一大早就到正陽門車站等您,我一大早就到了,可趕巧我喝茶喝 多了上廁所的功夫兒,就跟您錯過了……」 book18.org
何天寶知道金五爺就是金啟慶,他揮揮手打斷了輝子的話,問:「你遇到我 太太了嗎?」 book18.org
「您跟太太走散了?」 book18.org
「是啊,我們第一次到北平,說到大柵欄逛逛,結果就遇到槍擊,被人群沖 散了。」 book18.org
輝子一躍轉身,瞬間變臉,對那些警察喊:「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找何 太太?」 book18.org
警察們干答應著,卻不動。 book18.org
輝子有些尷尬,伸手摸摸懷裡,小聲問何天寶:「何主任,北平的巡警規矩 大,這種事情可能要使點兒茶水錢……」 book18.org
何天寶問:「多少?」 book18.org
「兩個大洋就夠了。」 book18.org
何天寶取出兩個大洋交到輝子手裡,輝子伸手拍拍年紀較大的巡警,大洋就 落進了他警服的口袋,說:「哈二爺,拜託了。」 book18.org
哈二爺眉開眼笑,說:「何先生放心,輝子的事情就是我們的事情,我們有 交情,在北平地面上,別說丟了個人,就是丟了根頭髮,我也能給您找回來!」 說完一揮手,眾巡警沿著大柵欄耀武揚威而去,沿途高呼:「何太太!何太太!」 輝子對何天寶說:「何先生,今個兒兵荒馬亂的,咱別站街上等,容易招事 兒。咱們去聯絡站等吧,那兒有電話,知道消息也快些。」 book18.org
何天寶擔心姐姐,但不想表現得太有膽氣,就點頭說好。 book18.org
北平聯絡站設在六國飯店,一個大套間。 book18.org
這位站長金啟慶,自稱行五,有字有號,何天寶心急如焚,聽而不聞。四五 十歲年紀,其貌不揚,頭髮剛染過,太黑太油,聲音洪亮,一口北平話又響又脆。 「何賢弟放心——我看我比你大著幾歲,叫賢弟可以吧——我家世代在北平, 北平地面上三教九流,我都有關係,弟妹絕對安全。」 book18.org
「我先謝謝金五哥了。」 book18.org
「金五那是外面的人叫的,我們那一支兒的大排行,現在鐵桿莊稼沒了,一 大家子人也都分家另過了,叫那個沒意思。你要是看得起我,就叫金大哥吧。」 何天寶心急如焚,無心講話,點頭答應著,只是喝茶抽煙。他不說話沒關係, 金啟慶一個人聊,照樣能聊得熱鬧。 book18.org
都說北平人能聊,何天寶今天算是開了眼了,金啟慶滔滔不絕雲山霧罩,好 比茶館裡的說書先生,一口氣說了半個鐘頭,說的是金家家譜,原來金啟慶是滿 清皇族,乾隆老佛爺的嫡派玄孫,金就是愛新覺羅的意思,算起來比溥儀還要大 一輩,但是他金阿哥忠貞愛國,不肯去關外作日本附庸,所以就跟著汪先生革命 了。 book18.org
金先生終於繞回正題:「這次作這個站長,都是汪先生陳先生求我我才做的。 正好你老弟來了,老哥交接完畢,就可以落個清閒。」 book18.org
何天寶正想接話,金啟慶見他面前茶碗空了,喊:「到廚房大茶壺取點茶鹵 子兌壺新的來。」。裡間的門應聲而開,先跑出一個髒兮兮看不出是男是女的小 孩兒,後面跟著一個老媽子,將那孩子捉了回去,順手帶走茶壺。原來金啟慶一 家就住在裡間。 book18.org
何天寶假裝沒看見,打了些哈哈,說他到北平來跟金啟慶做的不是一行事情, 金啟慶這個擔子恐怕還要多扛幾天,「就算要辭職,也麻煩老哥去跟陳先生辭, 兄弟是萬萬沒有那個資格的。」 book18.org
金啟慶半信半疑,心情轉好一些,老媽子端了壺茶出來。金啟慶說從喝茶就 能看出這家人是不是老北平,老北平沒有現泡茶的,都是早期泡一壺滿是茶葉的 茶鹵,這一整天喝茶都用這個兌,溫度濃度都剛剛合適。何天寶禮貌地奉承: 「早就聽說北平人會生活,真講究。」 book18.org
「民國都改良了,要說講究,那是前清的時候。」金啟慶又說起北平人過夏 天的講究,怎樣在四合院裡搭涼棚如何在井水裡冰西瓜炸醬麵要準備多少樣菜碼。 何天寶忽然不安,隱隱覺得這房子裡有什麼東西不大對勁,又說不上來。 這時電話響了,金啟慶說了兩句,滿面笑容地對何天寶說:「人找到了,弟 妹從大柵欄後面跑到胡同里,不知怎麼走到宣武門外去了。」 book18.org
何天寶接過電話,何毓秀從胡同里走出軍警的封鎖線,在宣武門外一家飯莊 子借了電話報平安。金啟慶讓輝子開車去接她,然後直接送到宅子去。金啟慶又 對何天寶說:「聽說賢伉儷要來,我自作主張,幫你們在東城賃了個院子,粉刷 一新,棚也重新糊過,還租了家具——你如果不滿意可以打電話讓他來換,家具 行老闆是我朋友……」 book18.org
何天寶謝了金啟慶,就要告辭,也去安置。 book18.org
金啟慶堅決挽留:「這種事情讓弟妹做就可以了,你初來乍到,我是一定要 給你洗塵的。酒我都準備好了,不是新貨,是我一個同族兄弟自家釀的綠茵陳。」 何天寶知道北平風氣男尊女卑,對待妻子要如衣服,但這種時候也顧不得了, 說:「讓金啟慶見笑,內人年輕,小弟還是親自去看看她再來叨饒這頓酒吧。」 「新婚燕爾,明白明白。」金啟慶居然也有痛快的一面,說:「輝子,你和 何先生一起去,送了何太太到宅子之後,一定要把何先生給我拉回來。」 book18.org
聯絡站這部老爺車極難發動,輝子弄了半天車子除了發動機不響哪裡都響。 何天寶幫忙鼓搗,他雖然不懂修車,但是會察言觀色,懷疑這個輝子是受了 指示拖延時間,故意不發動車子。 book18.org
何天寶嚷嚷不耐煩,說要坐洋車去,輝子不肯,說那成何體統,而且他回來 也不好交代。 book18.org
「什麼叫體統?我媳婦兒一個女人家,兵荒馬亂的,人生地不熟的……」何 天寶語無倫次,他開始時是演戲,說到後來,聲音不由自主地發抖,竟是真情流 露。 book18.org
剛巧就在這時,車子好容易發動起來,又不斷遇到日偽軍警的哨卡,偽警察 還好,日軍對於他們從北平警察局拿到的各種通行證根本不認帳,還是要仔細檢 查。從六國飯店到宣武門外不過三五里路程,他們四十分鐘之後才到。 book18.org
何天寶一路上心急如焚,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小聲罵娘:「狗日的小日本, 小鬼子,東洋倭寇……」 book18.org
輝子安慰他:「快了快了,這都是大柵欄那場槍戰鬧的。」 book18.org
何天寶忽然問:「大柵欄到底誰打誰問出來了嗎?」 book18.org
「是日本人設伏抓抗團的學生……」輝子隨口答應,話說了一半忽然察覺自 己失言,作為一個司機,他知道得太多了。 book18.org
何天寶冷笑:「你們這跟自己人裝神弄鬼的,是誰的意思?周佛海還是李士 群?」 book18.org
汪精衛的情報系統創建於租界極司菲爾路76號,人稱「七十六號」,外面 傳得神乎其神,其實裡面一片混亂,前後有丁默邨周佛海李士群三個頭子,這三 位都不放心別人所以都不肯放手,各有一班親隨手下,互不信任。何天寶姐弟是 在越南被汪精衛夫婦直接看中的,七十六號的三巨頭估計統統在猜疑他們。何天 寶打聽過,這北平聯絡站當初是周佛海安排的,後來周佛海事多,由李士群接管。 不管輝子是向周李哪一個彙報,都不會信任他這個「越南仔」。 book18.org
輝子保持著那種北平人的敦厚微笑,說:「您是搞政治的,我們是搞情報的。 這些事情不告訴您與您有好處。」 book18.org
何天寶冷笑:「最好是這樣,如果我媳婦兒少了一根頭髮,你就小心了。我 對付不了姓金的,但未必對付不了你這麼個小嘍囉。」 book18.org
聽了這話,輝子有些含糊,把車子靠邊停下,陪笑著說:「這不關金大爺的 事,我跟南京的聯繫他不知道。我相信先生太太都是清白好人,一會兒兩位就能 團聚,保證太太無驚無險。」 book18.org
「有驚無險?什麼意思?」 book18.org
「我們斗膽,要考驗何太太一次。」 book18.org
何天寶憤怒地問:「既然你們已經嚇唬過我們一次,為何又要單獨嚇唬我太 太?」 book18.org
輝子說:「我們也是小心謹慎——這次槍林彈雨的,何太太人生地不熟的, 竟然能從大柵欄穿過軍警的封鎖線,走到宣武門外去。雖然可能是趕巧了,但是 我們確實不放心。」 book18.org
「那你們要怎樣才放心呢?」 book18.org
輝子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遞給何天寶。何天寶接過來看,是顆演戲用的 空包彈,他裝作不懂,問道:「這是什麼意思?拿顆子彈嚇唬我嗎?我既然敢頂 著千夫所指跟汪先生幹革命,就不怕殺頭掉腦袋!」 book18.org
「何先生你誤會了。」輝子又摸出一顆子彈遞過來,解釋:「這樣的才是真 的子彈。我們一會兒用的子彈都是去掉了彈頭的。」 book18.org
何天寶面色陰晴不定。 book18.org
前面忽然響起槍聲。 book18.org
何天寶跳下車子,站在路邊看,心臟仿佛要跳出胸膛。 book18.org
他們的車子停在騾馬市大街邊上,前面一百米就是騾馬市大街和宣武門外大 街的交叉口,一個短髮女子跑過路口,看身形正是何毓秀,右手拿著把短槍,邊 跑邊向後開槍。何天寶覺得姐姐的步伐有些古怪,仔細辨認,她右腳的鞋襪似乎 染成了紅色,應該是受了傷。 book18.org
何天寶望著姐姐,腦子嗡的一下變成了蜂窩,無數念頭亂紛紛呼嘯來去:是 誰在跟姐姐交火?軍統的人、北平的人還是南京的人?姐姐暴露了,但是暴露到 何種程度?我能不能撇清關係繼續潛伏下去? book18.org
耳邊傳來咔噠一聲輕響,是手槍保險打開的聲音,何天寶轉頭看,輝子也下 了車,雙手握著手槍,兩肘架在車頂上,看著何天寶。 book18.org
何天寶這才意識到自己失去了可能唯一的機會,他本該立刻制服輝子,奪車 救姐姐的,只是這個他冷眼看輝子:「你這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輝子的臉上仍然掛著北平人的溫和笑容,掏出一副手銬,放在車頂往前一推, 手銬滑到了何天寶這一側,說:「何先生,我還是那句話,真金不怕火煉,如果 您是清白的,就自己去跟上面的人分辨吧。」 book18.org
何天寶拍車頂,厲聲說:「你好大的膽子!」 book18.org
「聽說何太太是留洋回來的女學生,怎麼會隨身帶著手槍?我今天就算是沖 您開槍,上海的人也不會怪我的。」 book18.org
「誰說那是我太太了?你自己不是說了,日本特工在抓抗團的人。」 book18.org
輝子憨厚地點頭:「既然這樣您就更不必擔心了,別讓我難做。快戴上手銬 上車,不然等一會兒日本人來了,我就只能先斬後奏了。」 book18.org
何天寶就是想拖到日本人來,沒想到輝子竟然要當場槍殺他。這個叫輝子的 特工比他這個雙重間諜要強多了,一派和氣卻能令人毛骨悚然。 book18.org
兩人正在僵持,忽然旁邊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天寶!」 book18.org
兩人轉眼去看,一個穿白色旗袍的美貌女人站在路邊,化著濃妝,鮮紅的嘴 唇又驚又怕地顫抖,直勾勾地看著他們,正是早上何家姐弟在大柵欄見過的那人。 那女人飛跑過街,撲到何天寶懷裡,用後背擋在他胸前,轉頭沖輝子喝道: 「光天化日的你拿槍對著他……你們……你們北平還有王法嗎?」 book18.org
何天寶先是一愣,本能地用手攬住那女人的背,軟玉溫香抱個滿懷,那女人 低聲說:「不想死就假裝我是你媳婦兒。」 book18.org
女人因奔跑而喘息,裹著乳房的絲綢摩擦在何天寶的胸膛上,心心相印,他 瞬間知道了這女人的身份,感到自己的心臟不可抑制地狂跳。 book18.org
女人轉身攔在何天寶身前,展開雙臂,怒視輝子,像只保護幼崽的母獸。何 天寶痴痴地看著眼前烏雲般的頭髮。 book18.org
何毓秀也看到了何天寶和那個女人,愣了一下,向他們舉起槍。輝子舉槍要 打何毓秀,何天寶挺身向前,用左邊的臂膀遮住那女人,右手打低輝子的槍,何 毓秀恨恨地看了何天寶一眼,轉身逃進了一條胡同。 book18.org
幾個騎自行車持槍的便衣追過來,朝著胡同口裡亂開幾槍,跟著追了進去。 輝子看何天寶,何天寶恢復了急智,低聲說:「你想暴露身份嗎?」 book18.org
騾馬市不算繁華地段,但光天化日的,周圍迅速聚攏起一些看熱鬧的人。輝 子迷惑地把手槍藏進袖口,問:「你是……何太太?」 book18.org
何天寶終於回過神來,哼了一聲:「廢話!」 book18.org
輝子問:「那剛才那個開槍的女匪徒是……」 book18.org
何天寶看著他,不回答。 book18.org
輝子尷尬地合上手槍的保險,避開周圍人的目光,插回腰間,走過來鞠了個 九十度的躬,說:「何先生,何太太,今天一場誤會,實在對不住了。兩位請上 車,上車再說。」 book18.org
那女人說:「我不坐他的車!」 book18.org
何天寶板著臉對輝子說:「鄭先生很抱歉,內人今天受了連番驚嚇,我們就 先告辭了,其他事情改天再細說。」 book18.org
輝子倒也光棍,點頭說好,殷勤地說:「兩位稍等,我去叫洋車。」 book18.org
何天寶說:「不用麻煩了,誰知道你在車上又搞什麼名堂!我們自己走路去 ——你喜歡盯梢就跟著!不,我勸你還是搶先到飯店去檢查我們的行李!小心, 我那箱子裡藏著重慶的特務!」 book18.org
輝子給了自己一記耳光,說:「是我魯莽了,我明兒上門去負荊請罪!我們 給您備了房子,在金魚胡同24號,行李這會兒應該已經送過去了,這是鑰匙和 地址。」 book18.org
何天寶不說話,板著臉接過了鑰匙和紙條。 book18.org
輝子灰溜溜地開車走了。那女人挽著何天寶走進旁邊的一條小胡同,進胡同 女人就放開了手,一個人走在前面。中國女人穿著高跟鞋旗袍走路就是好看,腰 肢擺動,繡著紅色花朵的乳白色綢布在渾圓的臀部周圍緊繃。 book18.org
看看四下無人,那女人站定回身,上下打量何天寶,濃重眼影包圍的雙眼中 百感交集,粉臉上作出一個勉強的笑:「小寶你好。」 book18.org
何天寶面無表情:「阿媽你好。」 book18.org
第三章我用一段生命離開的你 book18.org
「十年不見,你長得比我還高了。」 book18.org
「是九年。」 book18.org
這個女人名叫賈敏,是何天寶的母親。她同何天寶的父親本來是親戚,何爸 爸當年有妻有女,髮妻就是賈敏的表姐。賈敏是洋派女學生,袁世凱稱帝後離家 出走去廣西投奔孫中山鬧革命,她的母親拜託何爸爸去追,不知怎麼的何爸爸竟 然被小女生折服,就地加入國民黨留在兩廣,他後來登報拋棄髮妻跟賈敏結婚, 生了何天寶,又把和前妻生的女兒何毓秀接到身邊。何毓秀一直恨著賈敏,只叫 表姨不叫媽媽,但跟何天寶感情很好。 book18.org
二十年代中期國共合作,母親賈敏跟共產黨越走越近,秘密加入了中共,父 親則加入了蔣中正一派。國共內戰爆發後,賈敏從丈夫身邊偷取情報交給中共, 戴笠在內部查了又查,始終不得頭緒。直到1931年中共高層顧順章叛變,寧滬一 代的地下黨幾乎全軍覆沒,其中有人供出了賈敏,賈敏得到風聲逃走。蔣中正念 舊情,把事情壓了下來。何先生愧對同志,躊躇月余,終於將兒女託孤給一位老 友,飲彈自殺。後來傳來消息,賈敏投奔紅軍後很快死於內部整肅。 book18.org
1932年,他們父親當年的黃埔學生戴笠組建特務處(軍統前身),兩姐弟執 意投奔,在三道高井訓練班受訓作特務。但他們沒能如願去對付共產黨,還沒畢 業就趕上「八一三」,蔣介石說了「人不分老幼」要跟日本人拚命,軍統工作重 心立刻轉向抗戰,兩姐弟也暫時放下了家仇,對付漢奸。這一年來臥底汪偽,在 刀山上走鋼絲,兒時恨事拋諸腦後,卻沒想到在北平會遇到「已經死去」的母親。 久別重逢,賈敏端詳著兒子,粉臉上的表情不斷變化,一會兒柔情萬種,一 會兒又疑慮重重。何天寶也看著母親,看得出她用濃妝遮掩著歲月的痕跡,留住 即將消逝的美貌,重重的眼影蓋住了眼睛周圍可能的細微皺紋,一雙杏眼仍然靈 動清澈,濃郁的口紅突出了總是仿佛微微嘟著的、性感的唇形。 book18.org
幾分鐘後賈敏先開口:「你們是重慶的人?」何天寶說:「不是,我是追隨 汪先生的。」賈敏說:「否認也沒用,我是你媽,我不信你會作漢奸。」「我也 不信……」何天寶想說「我也不信你會拋夫棄子」,改口說:「我也不信汪先生 會作漢奸,國事糜爛,求和是逼不得已。」賈敏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搖頭說: 「想不到我們家出了一個鐵桿國民黨,一個鐵桿共產黨,居然還會出一個鐵桿賣 國賊。」何天寶冷冷地說:「汪先生不是賣國,而是為國家收拾殘局——八年前 中東路之戰的時候,貴黨對蘇俄之忠誠,我們是自愧不如。」 book18.org
賈敏說:「明白了,我只好大義滅親,讓我的同志們如果遇到何毓秀,就以 漢奸處理,格殺勿論。」 book18.org
何天寶無法控制自己,飛快地反唇相譏:「你不必說得好像很為難,你又不 是第一次大義滅親。」賈敏表情慘然,說:「我當年對不起你們,特別是你,還 有秀兒……」她低下頭,捂著臉,肩膀聳動,發出壓抑的哭聲。 book18.org
何天寶愣了一下,本能地拍拍她肩膀。賈敏趁勢撲進他懷裡,伏在他肩頭。 何天寶緊張地東張西望。北平民風保守,男女當街擁抱的場面難得一見,周圍不 多的幾個行人都停下了腳步看西洋景兒。 book18.org
「我拋家舍業,自認是解放人類……可自己的兒子……卻當了漢奸……」賈 敏抽抽噎噎地抓著何天寶的肩膀,「你快走吧,我的同志、軍統的人、還有那些 抗團殺奸團什麼的,隨時可能會向你下手。」何天寶手足無措,低聲說:「好好 ……您冷靜點兒,這是街上。」賈敏是北平人,何天寶小時候跟媽媽都說北平話, 此時不知不覺就冒出來了。 book18.org
賈敏已經泣不成聲,抽抽噎噎的也不知道在說什麼。 book18.org
何天寶只覺得頭皮發脹,脹到一個頭兩個大,「我們不是漢奸,我們是殺漢 奸的——我們是軍統特工。」賈敏猛地抬頭,粉臉上絕無淚痕,連妝都沒有蹭到, 露出一個譏誚的微笑,說:「我知道。」何天寶愣住。 book18.org
「這才是特務的世界,萬事小心。」何天寶點了點頭,慚愧萬分。 book18.org
「別往心裡去,你這是關心則亂,你是有情義的孩子。」賈敏露出一個溫暖 而狡黠的笑容,抬手掐掐他肩膀,說:「還好,我兒子終究不是漢奸。」「好不 了太多,」何天寶苦笑:「我們可是重慶的反革命。」賈敏沒有接這個話茬,說: 「我先走了,通知我的同志留神秀兒,如果遇到就把她保護起來。」何天寶說: 「嗯,我也去通知我的同志,還有南京。」「先不要聯絡南京……」賈敏眼珠亂 轉——她雖然人到中年,眼睛仍然黑白分明、明亮靈活,「你新到北平,就有人 費這樣大的力氣設局對付你們——你們在南京得罪了什麼人?」何天寶驚覺危險, 七十六號的人對他不算親熱但絕無敵意,如果這次大柵欄的局是針對他們而設的, 這個一百八十度轉彎從何而來?他邊想邊說:「我們離開南京的時候,一切都很 正常,這才三天——這幾天出了什麼事嗎?」賈敏搖頭,說:「我看你們是暴露 了,趕緊去找你們在北平的人,讓他們設法尋找秀兒,你必須立刻離開。」遠處 走來幾個路人,賈敏攬住何天寶的胳膊,拉著他走向胡同深處。兩人身體挨著, 何天寶的手先是放在母親的臀部旁邊,覺得不合適,就稍微向上,攬住了她的腰。 賈敏雖然生過兩個孩子,但天賦異稟加上這些年江湖奔走,身材恢復得很好,腰 很細,臀部寬大,手放在腰臀連接處感受她走動時的搖擺,別有種獨特的性感風 情。 book18.org
看看四下無人,賈敏停下,問:「你有渠道離開北平嗎?我聽說軍統的人前 陣子損失很重。」何天寶說:「有。」又說:「但是我不想走。」賈敏說:「毓 秀已經暴露了,你必須走。」「應該可以解釋的——我們之前隨汪精衛流亡河內 的時候,所有人都學過用手槍。」何天寶說:「我在汪偽政府里,就有機會刺殺 那些大漢奸,還能接觸到日本方面的機密。我決不能輕易離開。」「萬一秀兒… …即便秀兒回來,她腳上有槍傷,也必須離開,你的妻子突然失蹤,你怎麼向日 本人和北平的漢奸解釋呢?」何天寶看著賈敏,突然冒出來一個想法,自己都被 自己這個想法嚇到了,但已經脫口而出:「既然國共合作,你就來接替姐姐,扮 演我媳婦兒,好不好?」聽到兒子的這個古怪提議,賈敏臉上一陣飛紅,搖頭說: 「秀兒雖然跟我長得相似,畢竟差了十幾歲,瞞不過去的。」 book18.org
「北平沒人見過姐姐,只有檔案照片,你也說過你們長得相似,而且你長得 很年輕,打扮打扮,完全混得過去。」賈敏看著他,紅唇顫動,卻找不到回答, 勉強一笑,說:「找個地方坐下說吧,讓我考慮考慮,還得向上級彙報。」何天 寶伸出手擺出握手的姿態,問:「這麼說,你答應了?」賈敏沒有跟他握手,像 個小媳婦兒一樣挽住他手臂,說:「讓我再想想——你這人太異想天開了。」兩 人挽臂穿過胡同——何天寶拚命想要移開注意力卻不由自主地再次確認賈敏的胸 部確實比何毓秀的大——兩個車夫老遠在巷口望見,殷勤地跑過來,問:「先生 太太,去哪裡?」賈敏在何天寶耳邊說:「找個清凈點兒的地方,說兩益軒。」 何天寶對車夫說:「去兩益軒。」兩個車夫用手巾重新給車座撣一次土,恭敬地 請兩人入座,脆生地吆喝一聲「好咧」,拉起車子魚貫而行。 book18.org
兩益軒離正陽門不遠,車夫們一路小跑,幾分鐘就到。夥計們讓進兩位客人, 不等點菜先擺上清茶一壺,小菜兩碟,一碟酥鯽魚,一碟芝麻醬拌苣末菜。 何天寶一愣:「你們弄錯了吧?我們還沒點菜呢。」「這是夥計們孝敬兩位 的一點心意。」北平飯莊子的夥計嘴巴很甜。賈敏現在表現得像個,何天寶讓伙 計推薦了四個菜,兩人對酌。 book18.org
北平飯莊子的夥計最有眼色,看出這對男女不想人打擾,點了菜給兩人倒了 酒,就遠遠走開。 book18.org
兩人邊吃邊聊,賈敏簡單說了兩句外面的情況。上星期七七事變三周年,日 本人舉行了一次慶祝會,抗日殺奸團的成員就在散會後暗殺了主持人之一、《新 民報》總編吳菊痴。去年的中秋大搜捕之後,日本人大吹大擂過這個組織已經被 摧毀,這一下十分丟臉,他們猜測抗團的人跟華北偽政府高層有牽連,就火速從 滿洲國調了一批日本和偽滿警察進關,接辦北平的「恐怖分子」,搜捕抗團的殘 余成員。 book18.org
何天寶說:「我聽說抗團本來是國共合作的,不過自從去年中秋節之變後, 你們的人就退出了,今天你怎麼會出現在大柵欄?」賈敏正色說:「抗日殺奸團 並不是軍統的部屬,而是平津人士自發組織的,我們去年退出是因為抗團樹大招 風,不利於抗戰,但是我們仍然跟抗團保持著密切合作。」何天寶說:「這裡不 是大後方的報紙,我不想跟你爭辯什麼。」賈敏吐個煙圈,算是回答。 book18.org
剛巧跑堂的來上菜,何天寶岔開話題,問:「北平的飯館都是這樣嗎?我是 說不等客人點菜就先送兩道?」「當然不是。只有這些老字號才這麼做,他們的 跑堂的都是久經訓練,看人准得很。這些年世道不好,已經差了許多,我小時候, 家裡從相熟的飯館叫菜,都不給現錢的,而是每年算三次帳……」賈敏是土生土 長的北平人,說起家鄉就高興起來,不住口地說些北平的變化,以前如何如何, 現在又如何如何。說了半個多小時,賈敏才發覺一直都是自己在說,就問:「這 些年你們一直住在南京?過得怎麼樣?」「跟共諜子女一樣。」何天寶脫口而出, 然後立刻後悔,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冒出這麼一句。本來以為已經死去多年的母親 活生生的出現,本該是很戲劇性、很煽情的場面,偏偏這位匪諜母親卻沒表現出 什麼母子親情,年輕漂亮神采飛揚沒心沒肺的樣子讓他火大。 book18.org
賈敏吃驚地看著何天寶,兩隻杏核眼瞪圓了,愣了一會兒仿佛突然意識到彼 此的關係,問:「你們一定很恨我吧?」何天寶不答,坦然地跟她對視,不兇狠 不在乎但絕不游移,這是何天寶的特長之一,能讓面無表情地激怒任何人,何毓 秀稱為「孤兒之怒目」。 book18.org
賈敏仿佛完全沒注意到兒子的眼光,問:「那你為什麼會提議由我來接替毓 秀?」何天寶苦笑:「因為現在咱們是盟友,拋棄前嫌共御外侮。」「那是動員 民眾的宣傳,你這樣的聰明人不該相信。國共惡戰十年,血海深仇,怎麼和解? 我同意你們軍統的觀點,國共必有一戰。」賈敏神色坦然,「等到日本人走了, 第三次內戰的時候,如果你遇到我,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book18.org
何天寶舉起酒杯,說:「彼此彼此。」「那你還讓我扮演你媳婦兒?你看我 們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賈敏輕聲笑起來,跟兒子碰杯,一飲而盡。 book18.org
「國家危亡,江山已經丟了一大半了,現在我必須留在汪偽系統里,能多拿 到一個字的情報,都是好的——國事重於私仇。」賈敏紅唇一動:「私仇?」何 天寶沉默,但表情坦然。 book18.org
賈敏取出香煙和象牙煙嘴,問何天寶:「你吸煙嗎?」何天寶掏出自己的, 說:「我自己有。」母子倆都不再說話,沉默地噴雲吐霧,避開彼此的眼神,一 起注視藍色煙霧在夏日黃昏的明亮陽光中跳升。 book18.org
何天寶看著母親的眼睛,她作為年近四十的女人來說,保養得極好,妝也化 得精緻,皮膚顯得光潔細緻,人到中年常有的眼袋和魚尾紋都近乎沒有,只是眼 神出賣了她的年紀。那種有說不完的故事的眼神,絕不屬於年輕女人。 book18.org
賈敏吐出一個眼圈,紅唇露出苦笑,問:「那麼,我幫助你,對於我黨有什 麼好處?」「國家將亡,你怎能總想著一黨私利?」「君子不黨。既然結了黨就 是小人。小人當然要算計私利。」何天寶想了想,說:「你幫我掩飾一個月,一 個月後我們設法讓你暴病身亡,這樣我就可以繼續潛伏下去。而在你配合我演戲 的期間,我每個星期給你一份南京的情報。」「我在北平,需要華北的情報。南 京的情報我們自有渠道。」何天寶冷冷地說:「在汪精衛身邊的圈子裡,我跟李 士群是平起平坐的。」賈敏搖搖頭,說:「相信我,你的情報不值我一個月的時 間。」何天寶早就猜測南京高層有人跟重慶暗通款曲想腳踏兩條船,以那些人的 作風,共產黨這邊也下點籌碼並不奇怪,他無計可施,索性投降:「既然你肯坐 下來談,就說明你覺得我還有利用價值——說說你的條件吧。」「好。」何天寶 不問條件是什麼,看著她,等著。 book18.org
賈敏抬眼看天,紅唇無聲地動,手指輪番顫動,好像在算帳,過了一會兒說: 「我幫你一個月,你籌一筆錢給我們,日本軍票、國民政府法幣都可以,折算下 來要值一萬大洋。」何天寶盤算了一會兒,伸出一隻手,說:「我不是財神爺, 五千大洋。一口價——我只能弄到這麼多。」「成交。」賈敏說,「不過我的權 力有限,只能說原則上同意,還要徵求我上級的意見。」「什麼時候能回話?」 「今天。」賈敏說,「我們很需要錢。」共產黨的接頭地點在西城,母子倆分坐 兩輛洋車到西單。在府右街附近又遇到一個路卡,五個北平警察站在那裡檢查證 件,一個拄著東洋刀的日本顧問站在一邊看著。檢查何天寶的是個慈眉善目的中 年警察,抬手就放行了。賈敏遇到的卻是個油里油氣的乾瘦警察,笑嘻嘻地張開 雙臂,說:「小姐這麼著急去哪裡啊?讓我搜個身……」 book18.org
「你尊敬些!」何天寶說:「她是內人。」說著握住賈敏的胳膊,把她拉到 自己身邊。賈敏順勢攬住了他胳膊,像是受驚的普通女人。 book18.org
那日本人突然走過來,給了瘦子一耳光,喝道:「沒禮貌!」然後對賈敏說: 「證件。」 book18.org
賈敏似乎要去摸自己的坤包,何天寶忽然想到何毓秀的證件還在自己口袋裡, 不動聲色地捏了賈敏腰部一下,旗袍下的肉體結實而有彈性,迅速滑走。 book18.org
賈敏像觸電一樣僵直了半秒鐘,然後迅速恢復自然。何天寶取出姐弟倆的證 件,遞過去。 book18.org
那日本警察拿著賈敏的證件對著她端詳了半天,用生硬的中文問:「你換了 髮型?」 book18.org
賈敏說:「是。」 book18.org
日本人點點頭,說:「郎才女貌,大大的好。」 book18.org
第四章我們要長大成熟才能保護自己 book18.org
母子倆在西四大街人流最熱鬧的地方暫時分手,賈敏自己去見共產黨接頭人, 何天寶進大光明電影院看電影。 book18.org
現在是戰時,電影院裡卻人山人海,大概是想要逃避現實吧。下一場放滿洲 映畫協會拍的《白蘭之歌》,北平滿街都是廣告,主演是日本人力捧的滿洲國少 女明星李香蘭。何天寶買票入場,這李香蘭聞名不如見面,影片內容也是乏味的 宣傳,何天寶幾次起身要走,又不想太顯眼,觀察周圍的觀眾,大多數看起來像 是中國人,看得津津有味。 book18.org
好容易挨到電影散場,何天寶跟著人流往外走,忽然有些患得患失,如果共 黨方面不同意「借兵」呢? book18.org
走出戲院,看到賈敏站在門口等他。天已黃昏,街燈初上。深黃色的燈光里, 她隨隨便便地站在街燈下,面目模糊,曲線婀娜,姿態顯得有些疲憊,同時透著 風情萬種,像個摩登妻子,又仿佛羅浮宮里從希臘虜掠的女神像。 book18.org
何天寶本能地整整襯衫,走上去開口卻找不到合適的稱呼:「……見到了?」 賈敏杏核眼轉到眼角,瞟他一眼,點點頭。 book18.org
「怎麼說呢?」賈敏轉過眼直視前方,不看何天寶。她個子比何天寶矮一些, 不抬臉的時候燙起來的頭髮遮住了半張臉,何天寶只看得到那張朱紅濃郁、像酒 又像血的嘴唇。那朱唇輕啟,小聲說:「你不願意叫我媽媽,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這麼點兒小事兒都吞吞吐吐的不痛快。」何天寶痛快地說:「賈小姐,您那邊兒 回話兒了嗎?」賈敏說:「五千塊,我們三天內要一半,我裝死之後,有人會找 你收另一半。」何天寶說:「好。」賈敏這才正過身子,對他鞠了個半躬,說: 「接下來這一個月就請多關照了——當家的。」何天寶拿著輝子給的紙條,找到 了金啟慶給他租下的住處,金魚胡同24號。金魚胡同在東城,東頭靠著東四南大 街,西頭出去就是東安市場。洋車停在24號門前,何天寶嚇了一跳,這院門好大, 比六國飯店的門還寬闊,朝里敞開著,露出一面影壁。 book18.org
賈敏攬住何天寶的手臂,笑吟吟地輕聲說:「你在南京做到什麼官兒了?這 院子趕得上前清的王爺了。」繞過影壁一看,原來這院子不過是金玉其外,朱門 背後藏著個大雜院。 book18.org
影壁後的空地上有個自來水池子,往前是條甬道,兩邊是高高低低的隔牆合 窄門,材料新舊都不一樣。 book18.org
一個圓臉小老太太正在水池旁邊洗菜,聽到腳步聲抬頭看,立刻就問:「兩 位是何先生何太太吧?」「你怎麼知道?」「二輝子他家以前是北邊兒小羊市做 買賣的,金大爺也租過我的房——我是這兒的房東,姓白。輝子已經把你們的行 李送來了,正給你們拾掇呢,快去吧。」白老太太說了「快去」,卻並沒有真的 結束談話的意思,反而介紹起了這院子的歷史。 book18.org
這裡本是一個滿清公爺的宅子,民國後國公爺沒了收入,只能賣房子,逐漸 分割改建成許多小院,白老太太丈夫在世時是專門「吃瓦片兒的」,就是職業房 東,有點兒閒錢就買房子,陸陸續續買下了國公府,分隔成各種尺寸的住宅出租, 這次金五給他們租的就是其中一處「最規整、最標緻的」。至於金啟慶為什麼叫 金五又叫「金大爺」,這是因為金五是金啟慶在金家的大排行但是他爸死得早他 幾個叔叔伯伯料理後事的時候占了他們家不少便宜所以金啟慶他媽就叫兒子「大 慶兒」…… book18.org
老太太根本不管何家「夫婦」愛聽不愛聽,口若懸河地說個不停,何天寶束 手無策,還是賈敏有辦法:「大媽您家裡是不是燉著肉呢?我好像聞見糊味兒了。」 白老太太抄起菜盆翻身便走,仿佛傳說中的大內高手。 book18.org
母子倆相對莞爾,賈敏臉上濃妝艷抹,笑起來卻有種意外的淘氣味道。 何天寶立刻有些惱火自己,跟這個仇人在一起為何會感到愉快。 book18.org
兩人很容易找到自家院子,從甬道西側的一個門進去,是從前這國公府的西 跨院,裡面又隔成三家,他們是西小院,南北各有一家鄰居,共用原來西跨院的 大門。 book18.org
進院一看,裡面倒是很整齊,北房三間住人,南牆下兩間小房,一間廚房另 一間是西式衛生間。東西牆下種著秋海棠,玉簪花,繡球,虎耳草等好伺候的花 草,院子中間種著兩棵棗樹一棵香醇,樹下高高低低地種著幾株石榴和夾竹桃。 房子裡面都是地道北平式的,地下是方磚鋪地,花格子木窗糊著窗戶紙,頭 上是白紙糊的天花板。賈敏家在清末也算是宅門兒,看這些很熟悉,她當年離家 出走跟著何天寶的父親私奔,所以跟家裡親戚斷了往來,何天寶從沒到過北平, 自然沒見過老式北平住宅,看什麼都新鮮,但又不願請教賈敏,就不說話,只跟 著看。 book18.org
輝子告辭,何家「夫婦」在門後告別,賈敏挽著何天寶的胳膊,何天寶注意 到胡同兩邊影影綽綽仿佛有十幾雙眼睛看著他們,應該是好奇的鄰居。 book18.org
關上院門,母子倆分開,對視。 book18.org
賈敏豎起根手指放在紅唇邊,示意何天寶不要說話,慢慢走過來,湊到他耳 邊輕聲說:「我們即使是在家裡,說話也要謹慎。」「你懷疑隔壁有特務?」 「北平特務多,日本人,華北偽政府的人,還有你們南京汪偽的人,恐怕都想要 盯著你。」何天寶譏誚地一笑:「你忘了貴黨的人了。」賈敏柳眉一豎,正要反 唇相譏,有人突然踢踢踏踏地沿著甬路走開,砰砰砰地打門。 book18.org
何天寶開門,進來個滿臉熱情笑容的北平婦女,說:「何先生是吧,我是甬 道北頭兒的,我們當家的姓邢……」何天寶說:「原來是邢大嫂。」「不是,我 們當家的排行老五,這片兒的街里街坊都叫我八嬸兒。」「八嬸你好。」「你們 小兩口新搬過來,還沒拾掇呢吧,要不要幫忙?」「不用了。」何天寶還擋在門 口,賈敏輕輕拉了他衣襟一把——像小媳婦兒給丈夫打暗號,笑著說:「八嬸, 請屋裡坐。」「不用啦不用啦。」嘴上這麼說著,八嬸已經走進了正房坐下了。 何天寶只好跟進去陪她坐著聊天,八嬸坐在那裡,口才不遜於金啟慶白老太 太,而內容截然不同,仿佛少林武當難分伯仲。八嬸走的是應時應景的路線,她 從即將到來的端午節說起,說到應該去哪裡買金蒿哪裡買粽葉哪裡買干棗;然後 又介紹好的棗子應該產自哪一縣哪一鄉,而哪一方的人來北平常做哪一行買賣, 哪一行買賣在哪條胡同扎堆兒,哪一行手藝人在哪處茶館淋牙… book18.org
賈敏燒了水,洗了茶具,泡好了茶端上來,八嬸還在用嘴畫北平地圖,剛剛 畫完半個天橋,看樣子再說一個鐘頭也畫不到東單。 book18.org
賈敏過來讓茶,坐下,八嬸更是來了精神,先誇了十分鐘賈敏模樣標緻,又 打聽他們兩人老家兒(北平話:父母)都在哪裡做什麼的,再問:「你們倆多大 年紀,結婚幾年啦?」何天寶看賈敏,賈敏說:「我們是娃娃親,我比他大四歲, 他後來留洋了,前年剛圓房。」八嬸不依不饒:「秀兒,別讓我算帳啦,你到底 多大啦?」「二十七啦。」賈敏少說了一輪,若有意若無意地看了何天寶一眼, 當著兒子裝嫩有點不好意思。 book18.org
「哦,這麼大還沒開懷(註:女性懷第一胎)那可得上心了。我跟你說,京 西有個妙峰山……」八嬸鬼鬼祟祟壓低了聲音,估計要開新書,講《北平求子學》 了。 book18.org
賈敏好演技,滿臉專注地聽著,還敲邊鼓:「可說呢,我也著急著呢,倒是 他是留過洋的,說什麼都是緣分,反而不急。」何天寶覺得時候也差不多了,輕 輕咳嗽了一聲,問:「八嬸,您今個兒來,除了認街坊,還有別的事兒嗎?」 「啊,何家嫂子,這些老媽媽令兒改天等何先生出門兒我再來跟你細聊,也解個 悶兒。何先生,你要是不提我都忘了……」八嬸終於說到了正題,「我除了忙活 家裡那點子事兒,也偶爾幫街坊介紹個使喚人,你們府上要不要用老媽子丫頭什 麼的?」何天寶說:「先不用了。」賈敏說:「我們當家的有點兒潔癖,自己常 用的東西都不准外人碰的。」八嬸眼珠亂轉,笑嘻嘻地說:「你們新來北平不知 道,我們這裡僱人比南方便宜。還有我說句冒失的話,既然太太沒開懷,先生不 如買個人來,又得使喚,又能傳宗接代,那也不算外人了是吧?」她說到傳宗接 代,何天寶才明白這位八嬸還代賣小老婆,誠心開玩笑:「北平還能買人?」 「我這可不是拐子拐來那些,都是親爹親娘自個兒賣的,保證是黃花大閨女……」 賈敏看她越說越不成話,就露出面有難色的樣子攔住她:「八嬸,我們當家的這 剛到北平,他那個事情還不知怎麼樣。等我們日子穩當些,再找你商量吧。」 「好好,應該的,秀兒你真是個會過日子的媳婦兒,可不像現在那些女學生,只 知道花錢——何大爺好福氣……你們忙吧我先回了。」八嬸嘴上說著,屁股卻紋 絲不動。 book18.org
何天寶立刻站起來送客,說:「不再坐一會兒了?」「不坐啦,你們這一路 從南京到北京,一定累得很了——對了,現在這從南京到北京,火車要走多少個 鐘頭?」八嬸好容易站起來,又跟賈敏說了半個多鐘頭,才終於走了出去。 送走八嬸,關了院門,何天寶動作誇張地抄起門閂插在門上。 book18.org
母子倆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book18.org
賈敏瞬間收起笑容。 book18.org
何天寶愣了一下,低聲問:「怎麼?」「我是學你,好容易沖我露個笑模樣, 然後馬上就翻臉。」賈敏說著轉過身去,臉對著門,說是生氣,更像是撒嬌。 何天寶跟她相處了一個下午,感覺上急速親近起來,雙手搭著母親肩膀作勢 幫她按摩,說:「您當初做的事兒也不怎麼地道,還不容我生氣了?」「你自己 說的國事重於私仇。現在我不是你的仇人,是你苦苦哀求借來的救兵。」何天寶 扳著賈敏轉過身,滿臉陪笑:「我這是內戰後遺症,彎兒轉的慢。現在我已經調 整好了,再有對您不尊敬不禮貌不友好的行為,我受罰。」「罰什麼?」「我請 您吃飯。」賈敏終於笑了:「貧吧你就。」「我貧還是您貧?」何天寶掏出懷表, 指著表抱怨:「虧您能跟個人牙子也有這麼多可聊的,從五點鐘聊到七點多。」 「我還指望跟她了解街坊四鄰的情況呢。」賈敏說:「再說你還不是一個勁兒地 留人家,不再坐一會兒啦?」模仿兒子的二把刀京片子,惟妙惟肖。 book18.org
何天寶說:「我那是客氣話,而且那句話我是站起來說的。這麼明顯的送客, 她還看不懂?」賈敏搖頭,說:「啊呀,那是送客?我可真是看不出來。我還以 為你是留洋回來,學英國紳士風度,向這位……五女士獻殷勤,要來個吻手禮。」 說著撐不住笑了。 book18.org
何天寶說:「我就算要獻殷勤,也要找些女明星女名媛,怎麼會找個老太婆?」 賈敏眯著兩隻鳳眼,做出生氣的樣子:「說的也是,你這樣的青年俊傑,怎麼會 搭理一個四五十歲的老太婆?」何天寶賠笑著走過去,雙手扶著母親的肩膀,湊 到她耳邊說:「我可不是說她的歲數,是說她這個人。四十歲並不老,是女人最 美的年紀,關鍵要看她本人會不會保養修飾。比如說您吧,這個這個,遠看像是 我姐姐,近看是我媳婦兒。」「胡說八道。」賈敏轉過身,剛好對著鏡子,忍不 住端詳了自己一下,烏雲般的頭髮下,一張仍然美麗卻難說年輕的臉上飄過一陣 紅暈。她這些年也跟幾個革命同志有過露水姻緣,但這一生經歷的男人都是一本 正經甚至土頭土腦,哪裡有何天寶這樣優雅而有情調?恍惚中賈敏突然看到鏡子 里自己酡紅的臉頰,趕緊低頭,慌慌張張地往西屋走,說:「你先收拾行李吧, 我要檢查一下這屋子。」賈敏到隔壁房裡平靜了一下,從大坤包里取出一樣儀器, 開始在屋子裡地毯式的搜索。何天寶對面靠牆放著個擺放小擺設的閣子,賈敏蹲 下去一格格地檢查。她背對著何天寶,彎著腰,屁股剛好探向何天寶這邊,臀部 顯得更大更圓,腰肢顯得更細,對比之下,觸目驚心。 book18.org
何天寶只覺得呼吸困難,趕緊移開視線,問:「你在找什麼?」賈敏說: 「竊聽器。」竊聽器材在中國是貴重物品,何天寶不大相信日本人會對他這種小 人物用竊聽器,笑著說:「你這麼大聲嚷嚷,就不怕被人竊聽去了?」賈敏說: 「按照日本特工條例,他們不會在監控對象入住新地點的時候就安裝竊聽器,那 樣容易暴露,因為我們新搬家,肯定會增減家具開箱收拾什麼的。他們會等到我 們安頓下來之後才動手。」何天寶更迷惑了:「那你還檢查什麼?」「只是確認 一下,另外了解一下房屋結構,對可能安裝竊聽器的地方,以後檢查的時候也能 心裡有數。」何天寶呼吸恢復了自然,笑著問:「你不會給我裝一個吧?」賈敏 說:「我們可沒那種高級玩意兒。我到處檢查,你去把你和秀兒的假履歷寫出來 給我背熟。」何天寶寫了,賈敏檢查完房子,過來慢慢默讀。賈敏讀了幾遍,起 身出門,到院子對面的廚房燒水泡茶,又走回來再讀幾次,說她全部都記住了。 何天寶考了她幾個問題,賈敏對答如流。何天寶倒不意外,他自己記性特好,估 計是遺傳自賈敏。閒著無事,何天寶在小院裡里里外外到處走,看到堂屋裡一個 用繡花布蓋著的四四方方的東西,掀開之後是個收音機。打開之後,是北平特色 的曲藝節目夾雜著各種廣告。 book18.org
賈敏在東屋叫他,進去一看,窗下砌著半間屋子那麼大的一面大炕,賈敏笑 起來:「你沒睡過炕吧?」東屋窗下砌著半間屋子那麼大的一面大炕。賈敏笑起 來:「你沒睡過炕吧?」何天寶確實沒睡過這種東西。所謂炕是黃河以北才有的 特殊的床,用磚壘成,再用三合土密封,下面是空的,叫做炕洞,灶門開在房間 外面,冬天燒炕的時候,把特製的火爐——叫炕爐子的——放在有軲轆的鐵架上, 推進坑洞裡。 book18.org
賈敏打量了一下環境,說:「今晚先胡亂湊合一下,明天我去扯幾尺布來, 厚的作窗簾,薄的我們扯在我們中間,楚河漢界。」賈敏坐在炕沿上,摸著平整 光滑的炕面,說:「睡慣了法國彈簧床再睡中國土炕,可委屈你了。」何天寶隨 口說:「我們孤兒哪有那麼講究……」他說到這裡立刻改口,說:「抱歉,隨口 亂說的。」賈敏溫柔憐憫地看著他,說:「對不起,小寶。」何天寶平生最恨被 別人可憐,冷笑著說:「不必。」「你恨我吧?」何天寶滿臉假笑:「我只知道 您是我重金請來的救兵,以前咱們見沒見過打過什麼交道,我全忘了。」賈敏坐 姿仿佛微微變了,仿佛被電擊了一下,低聲說:「你不懂的。」何天寶只覺得一 股戾氣從心頭湧起,說:「你為什麼拋棄子女,害死丈夫,我確實不懂。」賈敏 靜靜地看著他,全無愧色,說:「你們的犧牲,是為了全人類的解放。」「這是 誰說的真理?南京夫子廟的孫道士還是上海城隍廟的吳鐵口?」何天寶雖然知道 此刻絕不該和賈敏翻臉,卻忍不住要諷刺她。 book18.org
「我們不要說這些了。」賈敏細聲細氣地說,「我們最好什麼都不要談了, 你還是趕緊想辦法調回重慶吧,你太年輕,容易情緒化,不適合做間諜。」「是 啊,比心狠手辣,我得拜您為師。」「夠了,別耍小孩兒脾氣!」賈敏忽然低聲 叫起來,站起身直面何天寶,說:「我確實對不起你,我已經道了歉,如果你願 意聽,我能一直說三天三夜,說我多麼後悔,但是世上沒有後悔藥,你要是這麼 沒完沒了,咱們沒法兒合作。」何天寶站起身,直愣愣地鞠了個躬,說:「您批 評得對,對不起,賈同志。」他走出正房,穿過院子進衛生間開淋浴器,這個淋 浴器是一戰前的舊貨,需要先燒一桶水再慢慢放出來的,此時直接打開流出來的 都是冷水。何天寶也不脫衣服,將腦袋伸到蓮蓬頭下,沖了幾分鐘,重新站起, 襯衫上半截都濕透了,冷水滾滾,流下後背和小腹,他終於冷靜下來。 book18.org
他走到院子裡,看著牆外的一叢竹子,反省剛剛自己的失態。這是源於十年 的離棄,還是因為這個女人讓他有點特殊的意亂情迷? book18.org
北平的夜漸漸安靜下來,隔壁院子裡夫妻吵架聲、遠處東四電車「鐺鐺」聲, 胡同口的叫賣聲、胡同里的洋車車輪聲……一一消失。 book18.org
賈敏在房裡輕輕咳嗽一聲,慵懶地說:「當家的,不早了,歇了吧。」何天 寶走進房裡,賈敏躺在土炕的東頭,臉朝著牆,一動不動。何天寶自己去躺在土 炕的另外一端,也把臉對著牆。 book18.org
不知幾點鐘,又下起小雨來,敲在瓦上,沙沙聲響。 book18.org
母子兩人躺在大炕的兩端,聽著雨聲,一夜無眠。 book18.org
第五章當封閉的角落蒙上窺探的眼 book18.org
直到窗戶紙上透出黎明的淺藍色,何天寶才眯了兩三個小時,他睡醒一看錶, 才七點鐘,外間已經傳來人聊天的聲音。 book18.org
何天寶起身出來,看到堂屋桌上擺了熱騰騰的油條豆漿,旁邊坐著個十七八 歲的圓臉胖丫頭,嘴唇上汗毛很重,有點像鬍子。兩人一見何天寶出來,就不說 話了。 book18.org
賈敏介紹,說這是共產黨的聯絡員錢招娣,一會兒她們會去打聽何毓秀的消 息。「你自個兒去赴宴吧。」金啟慶昨天讓輝子送來份正式的帖子,今天要擺酒, 給何天寶接風。 book18.org
「你自己小心,北平人表面上和氣,肚子裡規矩多得很……而桌上可能有特 務在看著你。」「您再說我就該緊張了。」何天寶點頭答應著,又讓招娣:「錢 小姐,一塊兒吃點兒吧。」招娣不客氣,坐下開吃。何天寶自己跟著吃了半根油 條,就忘了吃,端著豆漿碗看著招娣發愣。招娣同志好像蟒蛇成精,整根整根的 油條瞬間消失在喉嚨里,仿佛嚼都沒嚼。 book18.org
一邊嚼著最後一根油條,招娣感嘆:「你飯量可真夠小的,從來不幹活兒吧?」 何天寶看著空蕩蕩的盤子,說:「是,我飯量小。」「你是國民黨的特務?」何 天寶看看賈敏,賈敏做了個招娣是自己人的眼神,他就點頭稱是。 book18.org
「你抓過殺過我們的人沒有?」何天寶遺憾地搖搖頭,說:「我受訓後就對 汪偽工作,一直沒機會跟貴黨交手。」「汪偽?」招娣莽撞地問:「你為什麼不 刺殺了汪兆銘那個大漢奸?」何天寶說:「我們軍統刺殺了他幾次了,倒是你們 共產黨,刺殺過幾個有頭有臉的鬼子漢奸?」招娣說:「我們是保存有生力量, 有效地抗日,好鋼用在刀刃上——有機會刺殺汪兆銘的時候,你可別含糊啊。」 何天寶冷笑:「當然。你這好鋼躲在鄉下等著看戲吧。」招娣沒聽出他語帶諷刺, 說:「民國二十六年打響了以後我們鄉下就沒演過戲,要看戲你得去延安,那邊 兒有新戲,聽說可好看了。」「我聽說有部《劉姥姥土改大觀園》,你看過沒有?」 「講土改的,你看過?講的哪個地方的事兒?」招娣不知道這是挖苦,追問細節。 何天寶故意說來不及了,閃身就走,把「好鋼」丟給賈敏。 book18.org
何天寶先去王八茶館坐了半個鐘頭,喝了半壺茶。這兒的夥計是南京駐北平 的內線,何天寶跟他聊了幾句,夥計用暗語表示沒有什麼新動靜。何天寶察言觀 色,覺得對方不知道有人針對自己姐弟倆設陷阱的事情。他小聲打聽昨天大柵欄 槍擊事件的詳情,夥計去了好一會兒,端了碗爛肉麵擱在何天寶桌上,低聲說: 「是日本人收到內線消息抓抗團,不關咱們的事兒,別瞎打聽。」何天寶不得要 領,時間快到,只好先去金啟慶的飯局。金啟慶請客的地點不是六國飯店或者飯 莊子,而是在南城磁器口一處平房。 book18.org
金啟慶說這是他的祖宅,大清亡了之後陸續分割變賣,只剩下這麼一個角落, 他留著作追思。裡面只有一間北房加一個院子。院子大約十幾平方米,假山占了 一半,另一半搭了涼棚,上面爬著葡萄藤。北方門楣上掛著十幾塊各種匾額,看 字意竟然是這家末代王孫的祠堂。祠堂當然是不能擺酒的,所以飯桌就擺在當院 葡萄架下,吃炸醬麵。 book18.org
雖然地點和菜式都透著寒酸,金啟慶的招待卻是一板一眼,雖然是炸醬麵卻 有大家風範,也特別的麻煩。說是吃面,一張大八仙桌卻擺得滿滿當當,中間是 裝滿麵條的銅盆,和幾大海碗醬料,一碗炸醬是用香菇水、茴香等調的,另有幾 碗用來拌麵條的熱菜,有取燈胡同同興堂的燴三丁,荷花市場馬家的燒羊肉,周 圍層層疊疊堆著幾十樣菜碼,除了黃瓜水蘿蔔之類的青菜,還有月盛齋的羊肉天 福號的肘花等等名小吃。 book18.org
桌邊坐著五六位陪客,都是穿長衫的舊式人物。自從七七事變之後,北平有 身份或者自認有身份的中國人就開始流行穿長衫,以示跟國民黨無關。金啟慶一 一給何天寶介紹,何天寶被突然差來北平,對此地名人不熟,聽起來都是些文藝 界的人物,只有最後兩位嚇了他一跳,這二位一個是七八十歲的白鬍子老頭兒, 嘴裡不剩幾顆牙齒;一個是土頭土腦的小老頭兒,像個走街串巷的鄉下手藝人。 金啟慶說:「這位是齊白石先生,這位是他的高足李苦禪。」何天寶雖然沒學過 琴棋書畫,這兩師徒還是聽過的,實在沒想到會是如此模樣。 book18.org
齊白石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句話,他嘴裡沒牙,只有不知哪裡的口音,何天寶 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抱拳拱手「久仰久仰,彼此彼此」地答應著。齊白石鬆開 抱著的拳頭,抄起碗就撲向那碗據說是用帶皮雞、海參和雲腿的燴三丁,倒了一 半在自己面前的海碗里。 book18.org
金啟慶看出何天寶沒吃過炸醬麵,親自幫他調了一碗。何天寶嘗了一口,味 道不錯就是有點咸,嘴裡大聲叫好。金啟慶特別愛聽恭維話,被誇一句立刻如沐 春風,又覺得何天寶誇得外行,自己找補幾句:「你們南方人不知道,這炸醬麵 和炸醬麵可不一樣……」金大爺話匣子打開就沒完了,先說他們家當年吃炸醬麵 如何講究,再說這院子來過某某親王,某某格格,某某太傅,牆角那堆假山石是 乾隆年間打蘇州運來的,旁邊的竹子是從和珅家的移來的,魚缸是宣統爺御賜的, 趴在石頭上睡覺的貓是當年光緒爺的某某貴人養的。 book18.org
何天寶實在忍不住了,問:「光緒朝已經過去三十多年了,這貓得多大年紀?」 「是她出宮之後後來養的,也不該叫貴人了,該叫老太妃。」雖然何天寶仍然不 大相信這貓的來歷,不過經過金啟慶這麼一介紹,這院子立刻蓬蓽生輝。 book18.org
齊李師徒是一對妙人,雖然名滿天下,卻毫無文人風骨,倒像是兩個走江湖 的滾刀肉。何天寶說什麼,他們都當耳旁風,只是埋頭猛吃,齊白石几乎一人包 辦了那碗燴三丁。金啟慶和其他幾個人刻意應酬何天寶,說些北平的政商人物。 一個姓周的北洋小官僚說了句話,吸引了到何天寶的注意,說:「何先生得 跟金大爺干一杯,金大爺為了幫你找那院子,四九城溜溜跑了一個月。」何天寶 起身舉杯敬金啟慶,說:「這我還真是馬虎了,我還當是輝子幫我找的。」這叫 順手牽羊,離間一下金啟慶和輝子。 book18.org
金啟慶笑:「這個輝子就愛吹牛,那房子的房東確實認識他,但當時沒有合 適的房子,你南院的鄰居小曹是我朋友,知道我找房子,你那院子一空出來就告 訴我了,我這才定下來的。」「哦,我還沒見過這位曹先生,改天一定要登門面 謝一下。」「是啊,小曹在保安局做事,你想在北平吃得開,就非得跟他交朋友。」 「保安局算什麼,七十六號早晚要接收北平,他們那些人都得丟了差事。」一個 醉醺醺的小官僚嚷嚷著對何天寶舉杯:「小何——哥哥拿酒蓋臉兒跟你直說了, 臨時政府自治委員會哥哥是看不上的,哥哥的前程就指望你了。」何天寶還想再 打聽,所有人卻都跟著說起北平臨時政府改組的事情,這裡都是些混不進北平漢 奸政府的失意者,紛紛表示北平這些人都是沐猴而冠汪精衛才是正宗雖然齊燮元 王克敏對他們青眼有加三顧茅廬他們一定守身如玉等著汪先生召喚。 book18.org
何天寶試了幾次也無法把話題轉回自己這位保安局鄰居身上,只能跟著一群 人大吃大喝,盡興而散。散席的時候,何天寶注意到那個讓他覺得古怪的小老媽 子不見了,只有金大嫂一個人收拾桌子。 book18.org
何天寶去了趟跟南京有聯絡的錢莊,把帳上的活動費全數提出,叫洋車回24 號院,路上藉口買冰讓夥計從錫拉胡同繞一下,這裡有軍統極少數未被破壞的聯 絡點,表面看風平浪靜。何天寶猶豫了一下,沒有進去打聽消息。 book18.org
回到金魚胡同24號院,他穿過甬道,推開西跨院的院門,花園裡滿庭月色, 兩廊下種的花樹在晚風中沙沙響。 book18.org
賈敏已經開了他們的小院的院門,何天寶看看甬道里沒有別人,不等關門就 問:「你今天出去過嗎,有沒有我姐姐的消息?」「聽說秀兒跳進護城河了,至 今沒有找到屍體,她水性好嗎?」何天寶搖頭:「她只是受訓時學過,之後也沒 怎麼練習,昨天又受了傷,我覺得……」「這年頭凡事要往好里想,只要一天沒 確認,你姐姐她就是逃走了。」賈敏拉何天寶進院子坐下,從廚房裡端出一碗乳 白色的東西,說:「喝酒了吧?這是我剛買的滿洲乳酪,解酒。最好把它都吃了。」 何天寶這才想起剛買的冰,他起身把冰提到廚房,放進冰桶里,所謂冰桶就是個 很高的木桶,裡面用來存冰,下面放個銅盆接水。此時電冰箱極少,普通的殷實 人家都用這樣的木桶,從外面買大塊的冰儲藏。 book18.org
賈敏稱讚:「呦,想得真周到,我剛燒了水,你洗個澡吧。」何天寶之前很 小心地控制了酒量,倒也沒什麼醉意,吃了一碗乳酪,酸甜清涼,他搖搖晃晃去 衛生間,毛巾香皂都擺好了,換洗內衣褲也找了出來,整齊地擺著。 book18.org
何天寶忽然有種溫馨的感覺,他抬手給了自己一記耳光,咬牙切齒地低聲說: 「清醒點!這女人不像別人的媽媽,她是個鐵桿赤匪,一個殺夫棄子的瘋子!」 何天寶洗了澡換了衣服,被酒精浸透的身體松爽了很多,他慢慢走出來,初夏的 晚風吹過庭院,透體清涼。 book18.org
賈敏已經重新燒了滾水,已經沏了一大壺濃濃的茉莉花茶等他,拉他到搖椅 上坐下,用青瓷海碗倒了一大碗茶放在當院的木桌兒上,說:「這是新沏的香片 兒,慢慢喝吧。」何天寶說聲「謝謝」,坐下端起茶杯聞聞,清香撲鼻,問: 「你晚上吃的什麼?」「我自個兒做的炒疙瘩。」何天寶隔著淡淡的茶煙看面前 的賈敏,發現賈敏換了何毓秀的白色西式睡衣,她個子比何毓秀矮几公分,身材 稍稍豐腴一些,衣料很薄,隱約看得到胸部的輪廓,何天寶的目光在乳房上停留 了幾秒鐘。 book18.org
大而堅挺,好想摸摸。 book18.org
何天寶強迫自己轉眼往上看,看到母親她前也洗了澡,頭髮濕搭搭地用挽了 個髻子,家居美婦人的造型,似乎比青澀的姐姐更動人。 book18.org
賈敏似乎注意到了兒子的眼神,唇角微微一歪,露出一個淺笑。 book18.org
何天寶搖搖頭停止胡思亂想,拿出兩疊日本軍票放在竹桌上,說:「這些你 拿著當家用吧。」賈敏也不客氣,接過來數一數,笑著說:「這麼多,到底是你 們比我們有錢。」「左邊這疊是南京給我的真幣一萬軍票,左邊是我帶來的重慶 印的假鈔,應該是天衣無縫,不過你們花的時候還是小心些。」賈敏忽然到了他 面前,附身捂住他的嘴,示意他不要講話,嘴上嬌嗔著說:「還沒關門兒呢,干 什麼啊你……」她的胸部就在何天寶眼前,何天寶紅了臉,眼睛沒處放,莫名其 妙地看賈敏,卻看到賈敏另一隻手沾著茶水,正在竹桌上寫字。 book18.org
何天寶收攏心神,看她寫的是:「我們白天都不在家,有人裝了竊聽器。」 何天寶跟著寫:「在哪裡?」「堂屋桌子下面。」賈敏湊到何天寶耳朵上——此 時她整個人幾乎已經伏進何天寶懷裡,忽然身子一晃,幾乎失去平衡,她俏皮地 一笑,索性坐到了兒子腿上,上身趴在他身上,對著他耳朵說:「放心,咱們在 院子裡說話,他們百分之九十九是聽不到的。」何天寶忽然注意到,母親鬢角有 兩道微微的汗漬,露出比周圍稍黃一點的皮膚,原來她每天都化了妝的。女為悅 己者容——她每天坐在家裡,難道是化給我看的? book18.org
賈敏坐在他腿上不起來,拿起一真一假兩張軍票,對著堂屋門,接著那裡透 出來的電燈光翻來覆去地看。 book18.org
何天寶只覺馨香撲鼻,滿眼都是玲瓏曲線和驚鴻一瞥的白色肉體,尷尬之極, 遽然滿頭大汗,說:「我想聽聽收音機。」賈敏居高臨下地瞟他,笑著說:「這 樣的心理素質……還學人家作間諜?」「是啊,我也發現進錯了行,一直考慮著 換個職業。」何天寶站起來,放下茶杯走進堂屋去擺弄收音機,電台里傳出京劇 的聲音,馬連良的《甘露寺》,「勸千歲殺字休出口」。 book18.org
賈敏跟著進來,何天寶怕她繼續捉弄自己,趕緊一臉嚴肅,用手指沾了茶水, 在桌上寫字:「竊聽器在哪裡?」賈敏脫下鞋子,赤足緩步行走,她走路貓一般 輕巧,毫無聲息。她走到角落裡擺著花瓶的小桌子,指指桌子的一個角落,何天 寶探頭望去,果然在桌腿桌面相連接處的榫頭旁嵌著個小東西。 book18.org
賈敏悄無聲息回到桌邊,寫道:「這是美國貨,真下本錢 .」何天寶苦笑搖 頭,拿起香煙,說:「我去院子裡抽支煙。」賈敏明白其意,問:「在屋裡抽得 了,出去幹嘛?」「院子裡又涼快又幽靜,還有花香,所謂暗香疏影,吸煙特別 有味道。」「我跟你一起去。」兩人回到院中坐下。 book18.org
何天寶問:「我們在院子裡說話,沒關係嗎?」「院子裡雜音多,今晚有風, 草木嘩嘩響,他們什麼也聽不出來的。放心,我曾經專門研究過竊聽器。」「你 在蘇聯受過訓?」賈敏點頭。 book18.org
「讓您給我扮演家庭主婦,屈才了。」「扮演家庭主婦就有一萬塊一個月, 這樣的好買賣我是來者不拒。」何天寶酒意上涌,又出口傷人:「您這算人盡可 夫吧?」賈敏柳眉一豎:「你專門找姐姐媽媽扮演老婆又算什麼?中國成語好像 都不夠用的。」何天寶不知如何應對,訕笑著換個話題問:「咱們想辦法搬家?」 賈敏冷笑:「我嫁雞隨雞,隨你。」「您這是話裡有話。」「你這軍統精英的主 張,我一個掉錢眼兒里的共諜就不指手畫腳了,反正你應了我五千塊,如果因為 你自己搞砸了提前撤走,我也要收全款。」何天寶雖然惱火,但自己壓住,問: 「我哪兒沒想周全,請您指點。」「求我?求人至少要陪個笑臉兒吧?」何天寶 勉強堆出個假笑:「我年紀輕經驗少,到不到的,請您一定直言不諱。」「這房 子是汪偽替你安排的,你為什麼放著免費的房子不住要搬走呢?」「我去跟鄰居 大吵一架?」「還是不妥。」「乾脆說是偶然發現了竊聽器,一邊走正規途徑通 報重慶,一邊搬走。」「怎樣才能偶然發現呢?至少需要把桌子掀開。」「我可 以不小心摔一跤。」「那桌子是老古董,紅木的,沉重無比,就算是狗熊都未必 撞得倒。再想想吧。」賈敏說,「我在家跟白老太太街坊八嬸兒串了兩次門兒, 聽說北院兒和南院兒是新搬來的,對門兒在偽政府任職——你一定是汪精衛的大 紅人吧?」何天寶苦笑搖頭,他不大相信會有人安排三份的特務來監視他,說: 「照你這麼說,北平的漢奸就不用干別的了。」商量不出頭緒,何天寶決定相信 媽媽這間諜老前輩的意見,以不變應萬變,踏踏實實在金魚胡同住下來。房子裡 裝了竊聽器,天氣又熱,兩人就呆在院子裡對口供,背誦生平簡歷老家親戚。何 天寶不斷提問,賈敏老練地削了一塊冰,沒有冰錐就用菜刀剁碎,開了齊白石送 給何天寶的洋酒,邊抽煙邊喝,活像上海的交際花,隨口回答,分毫不差。 何天寶皺著眉頭:「你記性是不錯,但態度還得認真點兒。」「我干這個十 幾年了,要是沒有一心二用記台詞兒的功夫,腦袋早就掛在城門上了。」賈敏得 意地嬌笑,她帶了三分酒意,花枝亂顫。 book18.org
「那您不用溫習了——」 book18.org
「這些不用再背,時候還早,你教我法語好不好?」賈敏拿過一個空酒杯給 何天寶倒了半杯。 book18.org
何天寶接過酒杯,賈敏跟他碰杯,嬌滴滴地說:「何老師,人家一點基礎都 沒有,您可要手下留情哦。」何天寶喝了一口,想著賈敏是否有意撩撥自己自己 又要如何應付,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是擔憂還是期待。 book18.org
賈敏卻認真地學起法語來,很快就背下了十來句常用的問候語還有何家姐弟 當初在巴黎時讀哪所學校、老師同學的名字、住過的地址等等。聊到法國,何天 寶來了興致,拿出一張從法國帶回來的香頌唱片放給賈敏聽。賈敏堪稱聰明伶俐, 聽著兩遍就能跟著唱幾句,而且唱得跟普通中國學生不同,絕無戲曲味道。 何天寶凝望這醇酒香煙間的艷婦,忽然一陣心慌意亂,自己提醒自己:冷靜, 她不但是敵人,而且是母親。想到這裡,久曠的下體猛地激動起來。 book18.org
賈敏問:「你臉怎麼這麼紅,是不是不舒服?」「沒事沒事,我不習慣喝白 酒,酒勁上涌,還是早點兒睡吧。」兩人一起去洗手間刷了牙,並肩穿過院子回 房,天上一輪明月,周圍安靜無聲,全世界仿佛只剩了他們兩個人。 book18.org
兩個人走進房裡,何天寶的心忽然猛烈地跳起來,小聲問:「你沒掛帘子?」 賈敏拉了拉他,兩人並肩在床上坐下,賈敏湊到他耳邊,低聲說:「我後來想想 不妥,北平人愛串門兒還愛推門就進,咱們這左鄰右舍又可能藏著專門監視你的 特務,沒準兒會想法子進來看看。咱們就這麼睡吧——我是你親媽,小時候你天 天跟我睡,哪裡還講究這些?」她的下巴貼著他的肩膀,她的嘴唇擦過他耳垂。 何天寶艱難地說好,強自鎮定地躺下睡了。賈敏又去了洗手間,不知道做什 麼。 book18.org
何天寶閉上眼,心中有些煩躁,覺得今晚分外炎熱。朦朧中聽到什麼東西稀 稀簌簌響,仿佛來自窗外,又仿佛來自身邊。聽腳步聲是賈敏回房,爬上大炕的 另一端,有暗淡的汗香飄來。 book18.org
何天寶再翻身向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這一夜做了無數的夢,一會兒夢見 父親,一會兒夢見姐姐,夢見的最多的母親,一會兒是童年記憶中高大身影,一 會兒是如今雲鬢蓬鬆的側影,一會兒兩個身影合而為一,周圍漸漸虛化,只剩一 個裊裊婷婷的、緊裹在白色繡花旗袍里左右擺動的屁股。 book18.org
他猛地驚醒,發現自己懵懵懂懂地滾過了整個大炕,側躺在母親身邊,一手 還摟著母親的腰。何天寶慌張地鬆開手,徹底清醒,閉著眼僵硬地側躺在那裡, 感到暗夜裡一陣一陣,層層疊疊的女人香氣,將自己重重包圍。 book18.org
第六章別在黑暗中,黑暗中將我召喚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何天寶和賈敏出門,剛好一個西裝革履留仁丹胡的男人從甬路上 過,那男人滿臉堆笑地打招呼:「何先生何太太,小姓曹,就住你們隔壁。」 「曹先生!我還說改天要登門拜訪,謝謝你幫我們找了這麼好的一處房子。」 「客氣了,金大爺問起,我順口提了一句而已。何先生這是要去哪裡?」「我們 新搬來,周圍拜拜街坊。」「那一定是要先拜喬老先生了,我還有點功夫,陪你 一起去吧。」這院子分割得大小不一,喬家的院子最大最規整,喬老先生七十九 歲,也是整條胡同最有年紀的長者,所以胡同里新搬來了人,都要先去看他老人 家。 book18.org
曹先生如此熱情,何天寶無從拒絕,賈敏說:「曹先生這麼整整齊齊地一早 出門,肯定有大事要忙,我們就不耽誤您了。」何天寶這才明白曹先生的表現只 是北平式的客氣,並非真想和他一起去拜訪喬老先生。 book18.org
曹先生說,「金五爺跟我是很熟的朋友,他跟我說過,讓我帶您二位周圍走 走認認門兒的。」一路寒暄著已經走到了巷口,何天寶攔下一輛洋車,熱情洋溢 地把曹先生推上去,好像是多年老友一般。 book18.org
何天寶拍拍手,問賈敏:「我表現怎樣?」賈敏微微搖頭,說:「你推他上 車推得太堅決了,沒分寸。」又說:「你覺得昨晚會不會是他?」「昨晚什麼?」 「我半睡半醒的,仿佛聽到院子裡有動靜,然後你就靠過來跟我睡——你不是覺 得院子裡有人才靠過來的?」「不是——我睡覺不老實,見笑。」何天寶臉紅, 低下頭,覺得賈敏仿佛瞟了自己一眼,偷眼看賈敏,賈敏目不斜視,何天寶也不 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錯覺。 book18.org
兩人沉默著同行,拜訪了胡同里的兩家老人,又拜訪了同院子的房客們。十 一點鐘輝子進院子來找,金啟慶擺了酒,讓何先生何太太務必賞光。何天寶有點 意外。輝子又恢復了北平人模樣,又熱情又客氣地解釋:「金先生知道何先生是 洋派人物,上次請客沒請太太,覺得失禮。所以今天是金太太出面,請兩位吃頓 午飯,雙方女眷認認門,以後多親多近。」到了六國飯店,出了電梯就聽到走廊 里隱隱迴蕩著一陣叫喊:「咿……咿……哦……哦……」何天寶問輝子:「金大 爺這是……」輝子面帶忠厚的笑容:「在陽台上喊嗓子,金大爺是票友,跟尚長 春唱過清音座子的……」賈敏看何天寶一臉茫然知道他很少聽戲,低聲提醒: 「尚長春就是尚小雲的兒子。」「那麼尚小雲又是……算了當我沒問。」三個人 剛進套間,金啟慶就穿著一身小褂,和一個高個子圓臉中年婦女一同迎出來,圓 臉女人自然是金夫人,四個人互相認識了一下。金大嫂和賈敏唧唧呱呱地說笑起 來,好像認識多年,兩人都說又亮又脆的北平話,熱鬧的很。金啟慶眼睛一亮, 高興地問:「弟妹這是……」金大嫂說:「順兒他爹,你猜怎麼著,我這大妹妹 準是北平人。」金啟慶立刻興高采烈,對賈敏的態度親熱了許多,仿佛北平人本 身就是項榮譽和證書。金夫人親熱地拉著何毓秀往裡走,說要給她看自己當閨女 時去天津讓泥人張捏的像兒。 book18.org
金先生讓何天寶坐,說:「見笑了,內人交往的都是些同樣的北平主婦,聽 說有位流過洋的新派人物兒要來,高興得半宿沒合眼。」賈敏看了何天寶一眼, 意思是「你放心我把你的履歷都背熟了不怕她盤問」就進去了。 book18.org
金啟慶忽然小聲說:「兄弟,雖然我也防著輝子,但你該用車的時候還得用 他,不然日本人會覺得你在防著他們。」「你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何天寶驚奇 地發現這位金大爺居然不是一隻草包。 book18.org
「當然,我給的錢又不多,輝子會開車,會打槍,會說日本話,為什麼要跟 我混?」何天寶點頭說:「不錯——可您怎麼知道他是日本人那邊的,他也可能 是七十六號派過來的。」金啟慶忽然瞪大眼睛:「老弟你不知道我的身份吧?」 「啊?」「其實我是七十六號的間諜。」「是嗎?」何天寶心裡說「你是棒槌。」 哪兒有一上來就亮出自己身份的間諜?不過這並不稀奇,汪偽政權草創,什麼不 著調的人都往裡拉,「七十六號的人沒告訴你?糊塗啊……」金啟慶一拍大腿。 「您認識七十六號的人?」何天寶想知道七十六號誰這麼糊塗。 book18.org
「我做情報算是兼差,我是受丁默邨委託的,我們認識二十來年了,也是老 交情。」「是嗎?我跟七十六號沒什麼來往,更不必說丁先生這種高層人物了。」 何天寶含糊答應著,委婉地解釋說自己也不是做情報的,算是非正式地跟代表南 京跟華北自治委員會打交道的渠道。 book18.org
金啟慶眼珠亂轉地打量了何天寶半晌,說:「嗯,我看你斯斯文文的,又這 麼年輕,估計也不是我們這行的人。」有人敲門,那小老媽子跑去開門,何天寶 上下打量她,看不出任何毛病。大門開了,進來兩個人,領頭的中等個兒,儀表 堂堂,後一個像個跟班兒。何天寶心裡吃了一驚,臉上則是一副茫然不識、等著 介紹的樣子。 book18.org
進來這人他認識,是軍統最大的叛徒王天木。王天木去年九月被捕變節,導 致軍統在上海、濟南、天津等地的組織遭到毀滅性打擊。王天木變節前是軍統四 大金剛,在沒有軍統的時候就負責浙江省特務工作,何天寶受訓時候王天木去給 他們講過話。 book18.org
金啟慶給他們作介紹,王天木笑呵呵的跟何天寶握手寒暄,又介紹身邊那人 「這是小傅」,王天木的態度斯文又熱情,像個喝過洋墨水的買辦,聊了幾句他 突然指著何天寶問「小傅」:「你覺不覺得他有點面熟?」「小傅」問:「你是 三道高井第幾屆的?」何天寶茫然地問:「什麼三道高井?」王天林說:「大概 是人有相似,金兄弟,咱們能走了嗎?」賈敏和金大嫂走出來,何天寶等著兩個 特務的反應,兩個特務卻只打了個招呼,對女眷們保持中國式的禮貌和疏遠。 一行人坐汽車去東安市場「小食堂」吃西餐。金啟慶已經訂好了位子。何天 寶一看,是是張十人長桌,他看金啟慶,金啟慶說:「我請了兩桌陪客,都是去 過歐洲的,跟你們一定說得來。」王天林先笑起來:「小金你整我,我說要蹭你 頓飯,你就帶我來這種雙雙對對的洋派飯局。」何天寶心中不安,不動聲色地抽 煙喝茶,賈敏還在一邊跟金大嫂說個不停,仿佛沒聽見這邊的話,只是暗暗伸手 握了何天寶的手一下,暗示他放心。 book18.org
何天寶完全不能放心,他雖然跟賈敏分開多年,但也知道現在歐洲全境反對 共產主義,賈敏就算出過國,也只可能去過俄國,怎能對付西歐留學生的問話。 聊了十來分鐘,兩對陪客同時到達,第一家子姓雷,男的是燕京大學的教授, 女的是助教,都帶眼鏡,都是從德國回來的,都有些德國人的嚴肅木吶。 book18.org
另一對姓孟,跟雷家夫妻則截然相反,一絲書卷氣都沒有,男的在法國混了 個哲學博士,現在大腹便便的像個政客,神情桀驁,又是中國特色的政客。女的 在法國帶了五年孩子,一見賈敏就自承完全不會法語,又跟丈夫不叫丈夫只叫 「Cheri 」,問賈敏:「金大哥說你們都是在巴黎大學讀書的,你們住哪裡呢?」 book18.org
「羅耶格拉街, Royer Collard. 」賈敏說得平淡自然,字正腔圓。 book18.org
何天寶心裡佩服,不配是老間諜,學了一個晚上就到這種程度。 book18.org
「Royer Collard ?是拉丁區嗎?」孟夫人還沒完了。 「不錯。」「好像在盧森堡公園西邊的?」「不是,在東邊,靠近聖雅克街。」 何天寶攬住賈敏的肩膀,無聲地表示讚賞,問:「你們住哪裡呢?」孟先生趾高 氣揚地說:「我們在香榭麗舍旁邊租了一層樓,逼仄得很,客廳里放一張麻將桌 就再放不下別的。就是門口有間咖啡館不錯,常常能碰到畢卡索和海明威。」何 天寶氣盛,冷笑說:「畢卡索是住在四區的,常常跑到八區去喝咖啡——這家店 的咖啡一定好得不得了。」賈敏打圓場說:「四區和八區也沒有多遠,都在右岸 麼。」何天寶被賈敏的巴黎地理嚇到了,忘了繼續擠兌孟先生。 book18.org
金啟慶連忙把話題引向雷家夫婦,原來雷教授曾在德國著名的法本集團搞研 究。金啟慶就問他德國的情況、歐戰的勝算,孟先生偏要插嘴發表意見。金啟慶 像個說相聲的捧哏似的敷衍著,同時不露聲色地點出孟先生即將在北平充當要職, 雷教授也不是完全的書呆子,立刻捧了孟先生幾句,桌上的氣氛終於重新恢復到 正常狀態——空洞而熱鬧。 book18.org
何天寶剛鬆了口氣,啞巴似的雷太太卻使出了致命一擊:「何太太,你不記 得我了?」賈敏眨眼,忽然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咱們在法國見過,在……」 雷太太說:「在Hotel-Dieu小武那裡。」賈敏搖頭:「我確實記不清了,咱們只 book18.org
見過一面吧。」雷太太說:「確實,小武第一天發薪水,請大家打牙祭,中國留 學生見者有份。」「那麼多人,虧你記得我。」「那麼多人只有你最漂亮嘛。」 「哪裡哪裡,我其實最羨慕你,風度氣概不遜於那些男學生,這就叫腹有詩書氣 自華吧。」幾個女人互相恭維了一番,大家和和氣氣地吃完了飯,洋派人物們拿 著菜單選甜點,王天木帶著他的跟班先走了。 book18.org
孟先生批評北平吃不到合格的西餐,賈敏說:「北平也有出色的西餐,只是 出色的都是本地化了的。比如這小食堂,它的牛排意面只是普通,最出名的是它 獨創的甜點' 奶油栗子面' ,可不比法國那些Patisserie差。」原來這奶油栗子 book18.org
面是北平西餐館的獨創,把炒熟的栗子研成細面,像花生粉一樣干松香濃,加上 打攪過的新鮮奶油,用小勺吃,勝過歐美的慕斯。 book18.org
孟先生卻也光棍,一嘗之後讚不絕口,對「何夫人」更是五體投地,對何天 寶說:「你這位夫人真是羨慕殺我啊。」何天寶拉過賈敏的手,說:「那我可得 抓牢了。」賈敏花枝招展地笑,分寸拿捏得極好,得意洋洋卻不輕浮。 book18.org
幾個人相約互相照應,和氣分手,仿佛多年老友一般。 book18.org
等到身邊沒了閒人,賈敏小聲笑問:「你很看不起我吧?剛兒我說對了法國 街名的時候,看你那喜出望外的樣兒。」「有點兒。」「別以為我們共產黨就是 一群言必稱俄國的土包子,共產主義可是在法國英國起源的,我有個上司是正牌 法國留學生,專門給我們講過巴黎地理和社會風俗。」「我怎會以為你是土包子, 論到吃喝玩樂,我回去修煉十年也不是對手。」賈敏得意地笑,就當這是恭維。 何天寶說:「我現在端正了對貴黨的認識,我覺得我們可以成為好搭檔,就 像兩黨合作共同抗日一樣。」賈敏點了支煙,冷笑一聲,說:「嘴甜在我這兒沒 用——兩黨合作共同抗日?是互相拆台各自抗日吧?」何天寶知道她說的是實話, 只是沒想到她會這樣口快,突然把尷尬的事實擺出來,立刻沒詞兒了,只能笑而 不答,想抽支煙掩飾尷尬,伸手去摸,卻沒帶在身上。 book18.org
賈敏摘下自己口中的煙遞給何天寶。何天寶接過,昏黃的光線里,煙嘴上一 個口紅印,紅得觸目驚心,吸一口,不知是什麼滋味。賈敏像個哥們兒似的拍拍 何天寶的肩膀,說:「國共的事情是大人物決定的,你我兩個小角色,要想在這 北平城活下去,就真的要精誠合作了。」何天寶又吸一口煙,遞還給賈敏,說: 「精誠合作——明兒帶我找一家不比小食堂遜色的館子。」賈敏開心地笑,說: 「只要你結帳。」 book18.org
從第二天開始,何天寶上午在金啟慶的陪同下找房子招人辦商會,午後就和 賈敏四九城兒的吃喝玩樂,晚上去聽戲看電影,不到八九點鐘不回家。一切都是 賈敏帶路,他結帳。表面的理由是家裡有竊聽器,實際上兩人都很享受這種仿佛 一起旅行的感覺。兩人絕口不提往事,就像一對因工作臨時搭檔的酒肉朋友。 七月底的一天,天氣極熱,外面下火一樣。兩人下午沒有出門,躲在家裡, 賈敏穿了件很薄的睡衣躲在房裡,守著冰桶聽收音機。何天寶每小時沖一個冷水 澡,沖完了就光著上身只穿條大褲頭坐在門洞的陰影里打盹。 book18.org
下午三點鐘有人敲門,是那位孟先生派家裡的車夫送來請柬,他們新買了處 院子,要舉行入住舞會,同時也是平津留法學生會的年會。 book18.org
何天寶拿著請帖發愁。 book18.org
賈敏問:「擔心遇上熟人穿幫?咱們露個面就走。畢竟幾年不見,他們未必 會覺得我跟秀兒是兩個人。」何天寶猶豫再三,還是要去,因為不去太可疑,他 問賈敏:「你會跳舞嗎?」賈敏說:「會。」但是她想得比何天寶周到:「秀兒 跳得怎麼樣?留法學生會上很可能遇到認識我們的人,我最好跳的程度跟她差不 多。」剛好收音機在放西洋音樂,何天寶往當院一站,打著赤膊,卻一本正經做 紳士狀,對賈敏做了個邀舞的姿勢,說:「咱們跳跳看就知道了。」賈敏笑得花 枝亂顫,伸了只手給他。 book18.org
何天寶摟住母親的腰,兩人相對而立,何天寶半裸,賈敏穿著件何毓秀的薄 紗長睡衣,結實的胴體隱約可見。 book18.org
賈敏的腰肢手感堅實而有彈性。何天寶的臉騰地紅了。兩人跳了一曲,賈敏 伸手摸著何天寶的胸膛,低著頭,抬眼瞟他,小聲問:「先生……我跳得怎樣?」 何天寶的臉仿佛馬上要燃燒起來,賈敏吃吃笑,鬢角帶汗,風情萬種。 book18.org
何天寶只覺下體蠢蠢欲動,馬上就要出醜,忙說:「動了一下好熱,我還得 沖個涼去。」也不管賈敏信不信,轉身衝進洗手間。 book18.org
當天晚上天氣極熱,稍微動一動就是一身汗。何天寶洗了幾次澡,在院裡坐 到半夜才上床,躺在床上睡不著,面朝外躺著,一動不動,汗浸透了枕頭。他翻 身改為仰躺,偷眼看母親。賈敏臉向外側躺著,大概是天氣太熱,她脫了每天都 穿著的長袖睡衣,只剩一件無袖白色背心,這些西式內衣都是何毓秀的,穿在賈 敏身上繃得緊緊的,那具身體仍然年輕有彈性,脖頸肩膀的曲線是成熟婦人式的, 肌膚卻保持著年輕女人的豐腴白嫩,細看可以看到細細的汗珠,引人犯罪。 賈敏緩緩翻身,月光下一陣波濤洶湧。 book18.org
何天寶趕緊翻身向牆,仿佛是闖空門撞上主人的小賊。 book18.org
一隻溫暖細嫩的手伸過來,扳他的臉,賈敏用半睡半醒的聲音說:「小寶, 你轉過來。」何天寶轉過身。 book18.org
她挪到他的枕頭上,兩人幾乎呼吸相接,她的氣息裡帶著股略帶腐朽的甜味, 像是阿爾薩斯省的白葡萄酒。 book18.org
賈敏小聲說:「小寶,我問你件事兒。」「什麼?」「你是處男嗎?」「嗯?」 「你有沒有過女人?」「嗯……有過……為什麼問這個?」「……我們會被一晚 一晚地連續監聽下去的。」「嗯?」「我們是年輕夫妻,隔三差五,就得行一次 房才正常。」「……」「當然,我們是假裝。」「當然。」「雖然這樣不大合適, 但也沒有別的辦法。」「沒有別的辦法。」賈敏用蚊子般的聲音慢慢說,何天寶 用同樣的音量附和。 book18.org
賈敏的頭湊過來,低聲說:「你要弄出搖床的聲音,還要呼吸沉重。」自從 母子倆假扮行房的尷尬對話開始後,何天寶就儘量遠離賈敏的身體,筆直地躺在 床邊,現在身體僵直,口乾舌燥,要發出粗重的呼吸聲倒是容易,因為他本就覺 得呼吸困難。 book18.org
何天寶一邊放開喉嚨儘量無聲地呼吸,一邊試著用後背搖床,木床很結實, 幾乎不動。他無奈地翻身,雙膝雙手撐著床,緊緊閉著眼,用力前後晃動,像只 青蛙。 book18.org
木床漸漸搖晃起來,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book18.org
賈敏閉上眼睛,配合著木床搖晃的節奏呻吟起來:「哦……嗯……嗯……」 何天寶趕緊閉上眼睛。 book18.org
賈敏的呻吟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快。 book18.org
何天寶偷眼看賈敏,發現她閉著眼側著頭,微微皺眉,滿面潮紅,鬢角帶汗, 整個人裹在薄被裡,雖然不知道在做什麼,但從肩膀的位置還有薄被的形狀來看, 她的雙手似乎放在小腹下面。 book18.org
何天寶不敢多看,加速搖床,喉嚨里重重地喘了一聲,表示結束 .兩人沉默 了一兩分鐘,賈敏起身,柔聲說:「我幫你洗洗睡吧。」何天寶臉燙得像發燒, 閉著眼睛不敢看她,含混著說聲「好。」她去洗手間端了盆水來,蹲在地上弄出 嘩嘩的水聲,回到院子裡潑在地下,進屋掩上門,嬌媚地說:「睡吧,冤家。」 何天寶翻身睡到裡面,讓賈敏上床,躺在賈敏睡過的地方,賈敏拉過單被給他蓋 著肚子。 book18.org
何天寶只覺馨香滿懷,不知身在何處,想閉眼眼皮卻合不上,他強行轉開臉 望著蚊帳頂兒,腦子裡飛旋著千百個念頭,胸中涌動著幾十種情緒,胯下聳立著 硬邦邦一根東西。 book18.org
第七章我那顆禁不起的心,即將決堤 book18.org
睡醒時,何天寶被自己嚇了一跳。 book18.org
他發現自己雙手從背後抱著賈敏,一隻手按在賈敏的小腹上,一隻手抓著她 的乳房,腰胯緊緊貼著賈敏的屁股挺動,雞巴隔著衣服在她屁股上蹭個不停。 他趕緊鬆手,滾到床裡面,面朝下趴著裝睡,只覺得左臂酸痛,右臂上全是 汗,也不知道這樣抱著賈敏蹭了多久。 book18.org
賈敏起身,整整衣服,似乎輕輕笑了一聲,出去了。她真是個獨特的女人, 輕佻的言行她做出來,就全無淫褻之感,只是洒脫自然。 book18.org
何天寶也起身,坐在那裡,連續幾夜沒有睡好,頭腦發沉,懵懵懂懂,想著 昨晚的事情,覺得又荒唐又害羞又好笑,不由自主地,也輕輕笑了一聲。 book18.org
他坐在那裡胡思亂想了十來分鐘,忽然聽到院門開了又關,賈敏提著早點進 來,在院子裡說:「起了嗎?起了就來喝豆漿吧,還有頂好的炸圈兒。」 book18.org
何天寶答應著走出來。 book18.org
賈敏把早點擺在桌上,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下個禮拜就是公曆8 月13日了。」 book18.org
他們倆是7 月13日相遇然後開始扮演夫妻的,按照本來的計劃,在8 月13日 book18.org
前後,「於秀」會暴病死去。 book18.org
何天寶聲音乾澀:「嗯。」忽然膽戰心驚,不敢看賈敏,匆匆出來三口兩口 吞了一點兒早點就逃了出去。 book18.org
從這天開始,何天寶以十倍的熱情投入這個蘇浙皖商會的工作,每天拖著金啟慶 找房子,看了幾天隨隨便便就訂了阜成門城牆根下的一處院子,電告南京說打算 用一個月左右掛牌開業。 book18.org
這地方本是個大車店,後來幾經轉手,戰前是個福建人開的南貨行,七七事 變後,東主闔家逃回了老家,產業被日軍沒收,分成兩半使用,門面繼續出租, 後院徵用,駐紮了一個中隊的日本兵。 book18.org
何天寶喜歡這裡跟金魚胡同一東一西,在北平城的兩端。何天寶覺得自己可 以常常藉口宵禁住在這裡,減少跟母親同床的尷尬局面。另外住在日本軍營旁邊, 也可順便顯示自己跟日本人心無芥蒂。 book18.org
北平有專門幫人操持場面的知客,金啟慶給何天寶介紹了一位籌建商會。這 位也是旗人,姓舒行六。金大爺和舒六爺委婉地暗示,這地方選得離日本駐軍太 近,可能有些商人不敢來。何天寶根本不在乎能團結多少同鄉商人,急急忙忙地 就想選個日子開業。但北平人做事急不得,何天寶再三催促,舒六爺堅稱中秋節 前就沒有黃道吉日,即便有也來不及開業。何天寶威脅舒六爺要解僱他,舒六爺 才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book18.org
周佛海的秘書發來封電報,含蓄地批評他太心急了,寧滬商人通過不同渠道 向南京政府表示對地址不滿,連華北自治委員會的人也有意見,沒人願意每天在 日本人眼皮底下跟南京打交道。這正中何天寶的下懷,他就是希望南京不滿意, 趕緊把自己弄回南京去,裝傻充愣說自己這招叫開門見山反客為主,反正也繞不 過日本人去,不如光明正大地擺在他們面前。南京諸公遠隔千里,也沒辦法跟他 糾纏這些細節,只能放權。 book18.org
一切談妥,要付三個月房租了,何天寶才想起自己的錢都給了賈敏,他是帶 著兩個月的活動費來的,南京再支錢要等到九月。何天寶一早出門,去商會那裡 打了個轉,出來叫車去了滿清故宮。何天寶從天安門進去,看了三大殿,從東華 門出來往回走,在錫拉胡同停下,走進一家名叫玉華台的飯館。 book18.org
進店坐下,夥計迎上來,安排座位,敬香煙上茶水——何天寶接了煙沒有抽 而是夾在耳朵上——才問吃什麼。 book18.org
「聽說你們的淮城湯包出名,先來兩籠嘗嘗。」「這可真是不巧了,您老別 見怪——我們今天沒有湯包,材料不好買。」夥計說的是南方口音,但態度卻學 足了北平夥計的殷勤,「我剛才在廚房看見今兒早上新買的豆腐茄子不錯,還有 新送來的鮮魚,要不然我給您配兩道家常菜?比兩籠湯包多花個幾毛錢,而且又 新鮮又豐富。」「那麻煩了,我天生一樣脾氣,不吃豆腐不吃茄子,也不吃魚。」 夥計看看何天寶,問:「要不您來碗面?揚州油爆蝦澆頭,跟北平的大大不同。」 何天寶有些失望,說:「就要這個。」這玉華台是軍統在北平最老的情報站,始 建於北伐時期,多年來一直深藏不露,潛伏而不行動,直接向戴笠報告。後來王 天木叛變,軍統在北平的情報網被掃蕩一空,只有這裡和美國校長司徒雷登罩著 的北大倖存。 book18.org
兩人剛才的對答都是暗號,何天寶說不吃豆腐不吃茄子,就表示說他有事情 希望跟北平站的首腦面談,點菜是他們之前約好的暗號,如果領導在,夥計就會 推薦灌湯包,如果沒人在或者不方面會面,夥計就推薦麵條。 book18.org
何天寶事先準備了張字條,趁沒人注意,塞進了那夥計袖子裡。夥計轉身去 了。 book18.org
紙條里的信號,是表示狀況緊急、請求重慶幫忙調兩萬日本軍票應急,同時 設法運動汪偽政府把他調回南京。 book18.org
何天寶確認身邊無人注意,從耳朵上摘下香煙,在手裡把玩,煙捲側面寫了 一行小字:「老父沉冤,與敵同眠。請誅毒婦,洗心革面。」是何毓秀的字。 想到「與敵同眠」四個字,何天寶只覺得臉上發燒,把煙噙在嘴裡,借點煙 遮臉,裝作火柴不好用連點了幾次,覺得臉上的紅熱邵褪,才點著了煙慢慢吸著。 知道姐姐平安,他竟然沒有感到一點高興或者放鬆的感覺,只覺得心亂如麻,木 然地吸著煙,忽然想到煙捲上的字,忽然感到煙霧嗆喉,劇烈地咳嗽起來。 那夥計過來給他倒茶,何天寶擺擺手,說:「沒事兒,你給我弄壺酒來。」 酒來了,是二兩的小壺,入口一嘗,是陳年女兒紅。何天寶一口吞掉一杯,嘆口 氣又喝一杯。煙掐滅在煙灰缸里,余煙還沒散盡,酒壺已經空了。 book18.org
夥計端來了一個家常菜一碗白水麵條。何天寶胡亂吃了幾口就付帳走人。出 門時聽到鄰桌在議論:「這位一定是南方人,居然把澆頭和麵條分開吃。」 北平盛夏正午時的陽光極烈,街道房屋白晃晃地放光,連最能吃苦的人力車 夫都躲了起來。 book18.org
何天寶一個人走在這像鐵鍋又像蒸籠的午後,汗如雨下,渾然不覺。 book18.org
他相信自己是很想遠離賈敏的,對於軍統能把自己調回南京深信不疑,整個 抗戰,軍統始終對汪偽政權保持著強大的影響力,周佛海戰後受審時堅稱自己是 軍統的雙重間諜。他在心裡反覆盤算、猶豫不決的,是要不要執行姐姐的願望, 殺死母親給父親報仇。 book18.org
何天寶滿腹心事地回到金魚胡同,下車換上副禮貌的笑臉,一路跟街坊們打 招呼,回到自己的小院,離大門還遠就聽到一片鴿子叫聲。八嬸剛巧端著盆菜經 過,先打招呼「何先生回來啦。」又小聲說:「何先生,不是我多嘴,您家這位 野了點兒了——小媳婦兒家家的跑到屋頂上放鴿子,我真是從來沒見過。」何天 寶笑笑,無話可說,點頭走過。這幾天賈敏窩在家裡沒事作,又有了何天寶給她 的零花錢,竟然恢復了幾分少女時北平大小姐的作風,每天四九城到處逛,買了 許多零食和用不著的小玩意。 book18.org
門從裡面插著,何天寶打門,賈敏立刻就開了門把他迎進去。「何天寶問:」 新買的鴿子?「賈敏得意洋洋:」沒買鴿子,看見有人搬家我買了些舊木頭傢伙 搭了個鴿子棚,鴿子都是我拐來的。「她也算本事,八旗子弟家傳絕學,居然能 把別人養熟了的鴿子拐到自己的棚子裡。 book18.org
何天寶站在院子裡看,賈敏在西牆下搭了個木頭棚子,仔細一看,就是個大 書櫥改裝的,裡面咕咕咕的一片聲音,不知道賈敏今天拐了多少。 book18.org
再看衛生間地上,大盆里髒衣服堆成了一座小山。顯然賈敏今天只顧玩,什 麼家事也沒作。 book18.org
何天寶問:「你還有衣服換嗎?要不要我陪你去買些。」「好啊……」賈敏 隨口答應,然後意識到何天寶語氣不善,一轉眼看出了問題所在,說:「對不住 啊,我沒想到髒衣服堆得這麼快,不過招娣明天就來,明晚你回來看,保證……」 「招娣?這陣子是招娣給我洗衣服?」「差不多吧。」賈敏無辜地解釋,「這是 組織安排的,我要扮演少奶奶,當然不能做事洗粗了手。正好,你幫我把這塊板 兒釘在最頂兒上——要凳子踮腳不要?」何天寶站在凳子上給鴿子棚敲釘子,在 心裡對自己說:下個月二十二號,我要殺死這個女人,給父親和姐姐一個交代, 給這段孽緣一個了解。 book18.org
公曆九月二十二是農曆八月十五日中秋節,母親的生日,父親的忌日,何天 寶想最後幫母親過一次生日。 book18.org
何天寶把殺母親的期限推後了一個月,忽然一陣輕鬆,敲完了釘子從凳子上 下來,拿起竹桌上的香煙筒子,抽出支煙放進嘴巴,被一個念頭擊中,愣在那裡: 自己與母親的關係,竟有些像英國偵探小說里的老夫老妻,結婚日久原形畢露然 後互相殘殺。 book18.org
「喂,傻小子想媳婦兒呢?」賈敏捧著只鴿子蹲在房頂上喊他,陽光照在她 身後,她的面孔模糊不清。 book18.org
何天寶說:「是啊,下來我跟你說句話。」賈敏順梯子爬下來,她穿著條淺 粉色的家常散腿褲子,爬下來的時候粉色的大屁股晃呀晃,何天寶只覺鼻子一熱, 快要流下鼻血來。 book18.org
賈敏拍拍手上膝蓋上的土,興高采烈地問:「什麼事兒?想學放鴿子?」 「我可能需要你多扮演一兩個月媳婦兒。」賈敏抿著嘴打量何天寶:「為什麼留 我?捨不得我?」「不是,上級讓我在北平多待兩個月,在這裡更能跟南京的那 些人攀交情,有利於我以後的工作。」賈敏說:「你要是動不動烏眼雞似的,我 也樂意跟你這兒住,難得清閒——不過這事兒得請示上級。」「那我就等你的消 息了。」賈敏挽住何天寶的胳膊,說:「你上級讓你留我,你怎麼說?」何天寶 滿臉通紅,一半是真的害臊一半是因為賈敏的胸部在他胳膊上摩擦,艱難地說: 「別鬧……」賈敏鬆開手搖頭,說:「這樣就臉紅,他們也能把你派去汪精衛那 里——你在軍統里得罪了不少人吧?」「那你呢,不在延安運籌帷幄,被扔到刀 光劍影的北平來,也不是因為好人緣吧?」賈敏避而不答,得意地拍拍何天寶的 肩膀:「不錯,你跟老娘混了半個月,嘴皮子總算有點長進。——你要留我兩個 月,打算出多少錢?」何天寶早料到她會談錢,說:「我只能保證先付你一萬重 慶假票子,事成之後再補你五千真鈔,如果九月沒有,十月也會有的。」賈敏說: 「好啊,如果你手緊就跟我直說,我幫你砍砍價兒。」這句話出乎何天寶意料, 他不知如何反應,不由自主地笑了。 book18.org
「傻樣兒……」賈敏說:「天兒太熱這會兒沒法出門兒,等四五點鐘太陽下 去點兒了咱倆一起去趟西四,好不好?」何天寶不想呆在賈敏身邊,說自己還有 事。 book18.org
賈敏不高興了:「天天出去野,把我一個人關在家裡……」「確實有事,有 個飯局。下次,下次我一定陪你去玩。」何天寶逃命似的出門,果然叫不到人力 車,一直走到東安市場前門才看到有車。何天寶索性自己走到六國飯店。 book18.org
他今天確實有個飯局,是一個在北平的徽商母親做壽,給他遞過帖子。何天 寶本來沒打算去,現在就非去不可了,他看時候還早,就先到金啟慶那兒泡了一 陣子,金啟慶的優點是好客,熱熱鬧鬧地張羅讓金大嫂準備茶水點心,自己跟何 天寶天南海北又是一通聊,趕上收音機里姜存瑞說《三國》,何天寶隨口問了句 關雲長的刀多少斤,金大爺立刻從關張趙馬黃說起,一路說到隋唐十八條好漢每 人兵器的重量。何天寶注意到金大嫂沏了茶就出去了,過了一個多鐘頭領著那小 老媽兒悄悄地溜了進來,然後由小老媽兒端茶續水地伺候,看樣子金啟慶這老媽 子不是長雇的,而是住在附近的救兵,遇到請客之類的場面就臨時招來擺擺門面。 何天寶自從見過這小老媽兒兩面,總覺得她什麼地方不對,這次留了神,看 她大概四十幾歲年紀,身量矮小,忙裡忙外手腳麻利,儼然是訓練有素的模範下 人。要說有問題,唯一的問題就是這麼個乾淨利落的老媽子怎麼會找不到宅門兒 里的穩定差事,非要在金啟慶這充當工作不穩定的臨時演員。 book18.org
金啟慶聊了半個鐘頭兵器譜,旁敲側擊地把話題引到經費問題。何天寶帳上 實在沒錢,只好直說:「不瞞您說,南方經濟大不如戰前,收上來點兒錢糧日本 人又要拿走大半,我這商會的經費短缺不少,看樣子以後有的打饑荒了。」「老 弟你這是捧著金飯碗要飯。」「怎麼說?」「你知道你自己是南京來的,在北平 無依無靠。普通的商戶百姓哪裡知道?汪主席畢竟也是北平的主席,咱們亮出國 民政府某某衙門的招牌來——誰不得多少給點兒面子?」「北平斷不會允許我們 建立正式的機關,我們籌辦的只是商會。」「我說招牌只是個比方,不是真的掛 一塊到阜成門外去。」金啟慶進屋拿出一個不知道什麼材料做的杏黃色匣子,打 開來裡面全是金啟慶的名片,帶著各種不同的頭銜。「咱們印上國民政府的片子, 向工商界攤派!汪先生的國民政府頭迴向北平工商界化緣,誰敢不給面子?」金 啟慶躊躇滿志,又說,「如果你年輕臉嫩不好意思,老哥哥可以先代勞一陣子。」 何天寶知道金啟慶打著他撈好處讓自己頂缸的主意,這未免太看不起人了,就笑 著搖頭:「我年輕膽子小,如果金大哥要化緣也好攤派也好,我就當不知道,但 是我自己是不敢做的。」金啟慶面色不變,哈哈笑著換了話題,何天寶坐不住了 起身告辭。 book18.org
他在街上閒走,買了一個三尺見方的大壽字兒讓夥計給那徽商家送去,買東 西的時候覺出有人盯梢,身形像是輝子。何天寶懶得跟他治氣,滿不在乎地叫輛 洋車出宣武門去徽商家拜壽。徽商熱情地迎出來,他家裡正唱著堂會,說底包是 馬連良,咚咚鏘的鑼鼓聲中,何天寶給一個瘦猴兒似的小老太太拜了壽,見過了 十幾個徽商四十幾個子侄,馬連良始終沒有上台,戲台上是一出接一出的熱鬧戲, 《西遊記》《封神榜》《目連救母》之類,何天寶只覺吵得頭暈腦脹,告辭走了, 徽商恭恭敬敬地送出來,臉上始終保持笑容,但一望可知是假的。何天寶猜測, 這些人心裡對自己大概只有恐懼和厭惡吧。 book18.org
慢慢走回金魚胡同,只覺得這城市陳舊而美麗,人人面上笑容可掬,肚子裡 不是要錢就是要命,自己終究無處可去。 book18.org
何天寶四點多鐘回家,賈敏熱情地迎出來,接提包端茶,之前玩鴿子時的住 家便裝換成了旗袍。 book18.org
賈敏讓何天寶在院子裡坐下,桌上已經有了一個茶壺,賈敏從兩個茶壺各倒 了一些,解釋說:「這壺是我早沏得了放在這兒的,這壺是我新燒的水,兌上半 涼不熱的,這個天喝了最解渴。你先坐會兒喝會兒茶,晚上吃炸醬麵,馬上得。」 何天寶坐下喝了半碗茶,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最親切,問:「你見過你的聯絡人了?」 「嗯,原則上同意了,只是讓我儘量多從你這兒刮點兒經費。」「你這樣跟我交 底不大好吧?」「我怕你這傻小子一心留我,跟南京或者重慶拉下補不了的虧空。」 何天寶沉默了一會兒,說:「今兒晚上別準備飯了,不如我們先去胡同西口東安 市場逛逛,然後再吃飯。」東安市場是民國時代北平城裡最熱鬧的地方,裡面各 色商店飲食之外,還有許多說相聲唱戲演雜技的。 book18.org
「平白無故怎麼想起去玩兒了?」「我中午答應你的麼。」何天寶有種奇特 的衝動,想要在殺死母親之前,讓她快樂地過完最後的日子。他雖然跟母親僅僅 重逢了十幾天,卻對她卻有著遠超其他人的了解,知道這名共黨分子的身體里, 其事藏著一顆八旗子弟式的、貪吃愛玩的心。 book18.org
「怎麼出趟門回來變體貼了?」賈敏笑嘻嘻地湊上來雙手拉住何天寶一隻手, 胸部貼上他胳膊,說聲「赤化!」,何天寶人還莫名其妙,臉已經應聲變紅。 第八章是你攻陷別人還是別人攻陷你最後的防線 book18.org
何天寶感受著手臂上傳來的彈性,想說「別鬧」還沒開口。 book18.org
賈敏已經走了,扔下一句:「你坐著歇歇,我去換件衣服。」過了十幾分鐘, 賈敏從裡面出來,換了件天青色的旗袍,臉上補了妝,紅唇鮮花般鮮艷欲滴,何 天寶忽然想起昨晚那場荒唐的床戲,轉開了眼睛,不敢多看。 book18.org
兩人出了門,賈敏一路跟胡同里的各種鄰居打招呼。 book18.org
何天寶驚訝地問:「這才兩天,你就認識了這麼多人?」賈敏說:「家庭婦 女就要有個家庭婦女的樣子,而且這些人身上也有情報,原來南院住的是北平保 安局的特務,叫曹湯姆。你的房子就是他帶著金啟慶來看的。」這些消息何天寶 已經知道了,所以也不大吃驚,只是覺得這人的名字古怪:「曹湯姆?」「姓曹 的本來是跟著一撥美國傳教士叫什麼浸禮會的混的,塘沽協定之後投靠了日本人 . 那女人本來是個小官兒的外宅,七七事變後那小官兒帶著原配和親兒子逃去南 方了,她就變賣了抄家貨兒嫁給了曹湯姆。」「你覺得這女人說的話可信?」賈 敏搖頭:「我看她以前像是暗門子——就是暗娼。」「怎麼說?」「他們倆結婚 三年還沒生養,不合常理,只有暗娼因為多次墮胎或者得過髒病才會這樣。」何 天寶眨眨眼,想說「咱倆可也是' 結婚' 多年沒有生養。」賈敏說:「如果咱倆 要繼續演下去,過陣子我得假裝懷上了,然後再小產一次,就能混上一二年。」 何天寶覺得這話題很尷尬,點點頭又問:「那北院的呢?」「北院住的是一個單 身男人,姓嚴,自個兒說是鮮魚口一間南貨行的掌柜。我讓招娣跟了他一天,像 是個一門心思謀生的正經人。」「八嬸家是做什麼的?」「她男人是糊棚的,一 個女兒給了同仁堂的一個坐堂大夫當填房,大兒子在瑞蚨祥當夥計,小兒子給一 家有錢人拉包月的洋車。」賈敏挽著何天寶的胳膊蝴蝶似的半轉身,轉到他面前, 得意地說:「我們婦女搞情報厲害吧。」「……三姑六婆……天羅地網。」兩個 人在東安市場遊玩了一圈,有賈敏這個能玩會玩的美人作伴,各種玩意兒都好玩 起來。母子倆玩兒累了,聽了會兒清音座子的京劇,何天寶這陣子每晚跟著賈敏 聽收音機,進步很快,頗能分辨好壞,賈敏稱讚他孺子可教。出來到福壽堂坐下, 何天寶隨便叫了幾樣菜。夥計走了,賈敏看著何天寶笑:「這兒的魚翅最出名, 我還以為你這闊少要請我吃魚翅呢。」忽然看到跑堂的領著輝子走過來。 book18.org
輝子滿頭大汗,說:「何先生原來在這裡,我這通好找……」何天寶心說 「你一直跟著我還用得著找」,臉上卻奇怪地問:「你怎麼找來的?」「剛才到 您家去找您,我白奶奶說看見你們往東安市場這邊走過來了。」賈敏熱情地說: 「吃了嗎輝子?坐下再找補兩口?」輝子說:「謝謝太太,不用了太太——是南 京的電報,金大爺怕誤了事,讓我趕緊給您送來。」何天寶拿過來看,賈敏也湊 過來,何天寶有些緊張,怕是關於他調回南京的事,還好不是,原來七七事變三 周年那天在北平遇刺的漢奸文人吳菊痴明天出殯,陳公博讓他以汪精衛的名義送 一千塊奠儀,錢匯到了聯合準備銀行。 book18.org
輝子鞠躬告退,賈敏熱情地挽留,何天寶也學著北平做派留客,輝子堅定地 謝絕了。 book18.org
看輝子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賈敏嘆息一聲,吐出一個煙圈:「這姓吳的可憐, 糊裡糊塗地送了性命。」原來這吳菊痴這人只是文人,平日也沒什麼惡行,這次 被殺,純屬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我聽說,去年冬天,王克敏帶著 小老婆去吃安兒胡同烤肉宛吃飯又不想排隊,還是吳菊痴路見不平把他們罵走了。」 「也許他們早有宿怨,又或者是作戲賣好。」「吳菊痴不是這樣的人,他寫過戲, 我看過他給程硯秋寫的《荒山淚》,所謂文如其人,這人肚子裡應該沒那麼骯髒。」 「文如其人怎麼能信,汪……我老闆還寫過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呢。」何天寶 看著母親,好奇地問:「你是很喜歡京劇嗎?」賈敏說:「是啊,我小時候家裡 大人都愛看戲,耳濡目染,就成了習慣。」何天寶說:「你很少說外公外婆的事 情。」賈敏說:「外公外婆是南方話,北平叫姥姥姥爺。你姥爺家是同治年的舉 人,做到戶部侍郎,你姥姥家是入關時就加入滿清的漢軍旗人,所以我小時候家 里還挺闊,有個戲台子,遇上什麼事兒或者趕上你姥姥高興,就請人來家裡唱堂 會……」「我聽說你們那邊兒鬧過好幾次肅反大清洗什麼的,怎麼會漏了你這個 八旗子弟?」何天寶是開玩笑說的,賈敏忽然卻面色慘白,仿佛想到了什麼恐怖 的記憶。 book18.org
何天寶拿起香煙,幫賈敏點了一支,試探著問:「我在外面,聽到過一些傳 聞,說你們內部殺得很殘忍,是不是真的?」賈敏低頭吸煙,白皙的手微微顫抖: 「是真的。」「那你……」「我改了身份,說我是河北貧農。」賈敏苦笑,「現 在這個賈敏是我的化名,我的真名是李燕子。」她慢慢地吸了幾口,說:「所以, 當著招娣還有其他共產黨的人,千萬別泄露咱倆的關係。」何天寶問:「你擔心 還會有清洗?」賈敏沒有回答,只是吸煙。 book18.org
何天寶問:「那你為什麼不離開呢?像張國燾一樣。」賈敏仍然不答,沉默 著吸完了一支煙,展顏一笑:「不說這個了,難得吃大餐,我想喝點兒酒。」兩 人都滿懷心事,不知不覺喝過了量,只覺得心頭亂跳,結帳出門。 book18.org
兩人進了院子,坐在堂屋裡裝作喝茶聽電台,筆談了一會兒,賈敏大聲說: 「晚了,咱們歇著吧。」兩個人去洗手間洗漱。 book18.org
月色下看到有人影在廚房門裡一閃。 book18.org
何天寶看賈敏,賈敏剛好也望過來。 book18.org
何天寶半真半假地裝醉,靠上賈敏肩頭,說:「有人潛進來了,我去把他驚 走。」賈敏說:「不行,撞破了不好收場。」兩人照常洗漱了。何天寶手攬住賈 敏的腰往房裡走,說:「我們回房。」賈敏跟著做戲,吃吃笑說:「你喝醉了… …嗯……哪裡就急成這個樣子?」何天寶說:「我是醉了,酒不醉人人自醉的醉。」 他的手半真半假地揉搓著賈敏渾圓結實的屁股,胯下已經硬邦邦的了。 book18.org
兩人相擁著進房,倒在床上,賈敏放下帳子,背對何天寶脫去了旗袍,又幫 何天寶脫了外衣外褲,拉過薄被,蓋住兩人。 book18.org
此時兩人都是半裸,肌膚相親,擁抱纏綿,兩具身體都變得滾燙。何天寶忽 然清醒了幾分,將下身壓住掩蓋自己的醜態,保持跟母親肉體的距離,開始搖床。 賈敏忽然低聲說:「那人就在窗外。」何天寶問:「你會不會看錯了?」賈 敏抱住他一滾,自己翻到上面,大腿蹭到了兒子滾燙昂揚的下體,若無其事地挪 開,低聲說:「你自己看,左邊窗子下面。」這房子還用紙窗,左邊窗子最下面 的一個格子果然破了個洞,窗外隱隱有個影子。 book18.org
「會不會是街坊住了個流氓?」賈敏說:「我們這裡四面楚歌,都像是特務, 哪個像是流氓?」何天寶敞開喉嚨發出一聲色迷迷的笑,又翻身壓住賈敏,說: 「我們隨便搞搞,裝睡算了。」賈敏咯咯嬌笑,低聲說:「什麼……隨便搞搞? 真難聽。」何天寶猴在她身上,加快節奏搖床,說:「那我說,隨便演一出春宮?」 賈敏閉上眼睛躺著,好像害羞了一樣,低聲說:「隨你混說吧——啊糟了!」 「怎麼?」「我們剛才筆談的紙筆,還在堂屋桌上。」「他不會這麼大膽子摸進 房來吧?」「隔窗望上一眼也很可疑——他似乎已經不在我們窗外了。」「我有 個辦法,就是……得罪了。」何天寶在被子裡摸到賈敏的腰胯,雙手拉住她內褲 兩側。 book18.org
賈敏看著兒子,眼光在夜色中明亮而曖昧,低聲問:「你做什麼?」何天寶 低頭在她耳畔頸邊亂吻,低聲回答:「我們假裝做愛做到外面桌上,把那些紙筆 掃到地上去。」「什麼做到桌子上?」賈敏的性經驗其實遠不如何天寶。 book18.org
「我抱你到堂屋桌上去做……一會兒你就明白了。」何天寶說:「現在你大 點聲音叫床。」賈敏滿臉暈紅,大聲叫起來。 book18.org
何天寶借著這聲音的掩護,扯爛了賈敏和自己的內褲,然後抓著她的腿一一 放到自己腰間,賈敏盤住他腰,何天寶托著賈敏光滑肥大的屁股,在炕上跪起, 膝行退到大炕的邊緣。 book18.org
賈敏猜到了他要幹什麼,伏在他身上,柔聲說:「你這樣太累了吧?」「不 累。」何天寶下到地上,行動間,只覺自己的陽具碰到了一片濕滑泥濘的所在, 本能或者巧合的……鑽了進去。 book18.org
兩人僵住,賈敏渾身顫抖,下體不自覺地在何天寶的陽具上摩擦套弄,忽然 咬住何天寶的肩膀,更劇烈地聳動屁股。 book18.org
何天寶一條腿屈膝跪在炕沿,一條腿站著,支撐著肉感的母親追求高潮。 賈敏忽然不動,臉埋在何天寶肩頭,更用力地咬著,含糊地發出母獸般的嗚 咽。 book18.org
何天寶又等了一會兒,等賈敏平靜下來,緩緩將仍然堅挺的陽具退出她淋漓 的陰道,嘴裡仿佛年輕夫婦般調笑著:「咱們換個新鮮地方兒。」賈敏鬆開了口, 撫摸了一下何天寶肩上的齒痕,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 book18.org
何天寶在地上站直,抱著賈敏白花花的身子走向堂屋,只覺捧著賈敏屁股的 雙手冰涼粘濕,賈敏狠狠地泄了一次身子。 book18.org
何天寶把這濕答答的大屁股放在木桌上,站到賈敏她雙腿之間,下體硬得簡 直要爆炸了。 book18.org
賈敏也感覺到了,低聲說:「如果你……也沒關係。」何天寶喘息著低聲說: 「我沒事……我忽然想到咱們能順便解決點正事——你說的竊聽器,在哪個角落?」 賈敏深吸一口氣,在黑暗中耳語:「你的左手邊,靠下的角落。」何天寶的右手 中多了把小刀,他扶著桌子,作勢猛力衝刺,其實是暗暗用小刀撬開桌面和桌腿 之間的楔子,然後用刀子找准竊聽器的位置,同時猛力搖晃木桌。 book18.org
桌子塌了,何天寶早有準備,抄住賈敏的屁股,把她抱住,不讓她跌倒。 賈敏雙腿像飢餓的蟒蛇一樣緊緊纏住何天寶的腰,下體將何天寶的陽具齊根 吞沒,痛苦又痛快地低聲叫著:「小寶,小寶。」「小心——媽媽。」何天寶只 覺半個頭顱、整個頭蓋骨連同所有的頭髮都在熊熊燃燒,用出最後一絲理智,盡 量用冷硬的腔調低聲提醒彼此。偏偏就在這時,他精關失守,一股濃精猛地噴了 進去。 book18.org
賈敏感覺到了,像八爪魚一樣緊緊纏著何天寶,吻著何天寶的耳朵,感受他 陽具的收縮彈動。 book18.org
一切結束。 book18.org
何天寶閉著眼睛,呆若木雞,一動不動。 book18.org
賈敏在他耳邊輕輕說:「你自己說過的,國家傾覆,我們倆之間無論發生什 麼,都不值一提。」「嗯。」「這一切,都是工作需要。因為你的主意,我們成 功地毀掉了他們的竊聽器。」「嗯。」「小寶!」「嗯。」「剛才我們不是母子, 是共產黨員李燕子和國民黨員何天寶,為了對付日本人,一起演的一場戲。」 「嗯。」「接下來我說一句你重複一句。」「嗯。」「跟我說,我們是逼不得已。」 「我們逼不得已。」「我們沒有錯。」「我們無罪。」賈敏慢慢鬆開雙腿,落到 地上,恢復了正常的音量,說:「你小心別受傷了,滿地都是釘子碎木頭的—— 咱們進去吧。」「你先進去我打掃一下。」「別開燈!羞死人了!」賈敏嬌呼一 聲逃進房去。 book18.org
何天寶深吸一口氣,打開燈,若無其事地打量房間的情況,無法判斷是否真 的有人偷窺,決定把戲做足,然後裝作忽然發現那竊聽器的樣子,走過去拾起來 看看,丟到地上,踩了一腳,又撿起來,丟進桌上的茶碗。 book18.org
第九章有一些愛情在人類的世界不被允許 book18.org
第二天早晨睡醒的時候,何天寶只覺手臂酸痛,溫香滿懷,睜眼一看,自己 竟然滾到了大炕的盡頭,將賈敏緊緊抱在懷裡,自己的手握著母親的乳房,晨勃 的陽具正頂著她的屁股。賈敏背朝著他睡,臉幾乎貼上了牆壁,昨晚想必是躲無 可躲。 book18.org
何天寶感覺到掌中傳來一陣嫩滑溫暖,依依不捨地放開懷裡豐腴的肉體,慢 慢抽出壓在賈敏頸下的左手,緩緩起身。 book18.org
賈敏忽然動了,她仍然面朝牆壁,背對著何天寶,拉薄被裹住身體:「你自 個兒出去吃早點吧,我很困,想多睡會兒。」何天寶慌亂地起身穿衣服,跌跌撞 撞地穿過滿院閒晃的鴿子,匆匆忙忙地出門,剛要開院門忽然想起來今天自己要 代表汪精衛參加吳菊痴的葬禮,又回房去換衣服。 book18.org
衣櫃在北屋,經過堂屋的時候何天寶往南屋看了一眼,賈敏蜷成一團面朝牆 壁躺著,一動不動。 book18.org
何天寶換了大褂出來,賈敏還保持著同樣的姿勢,他狠狠心,走過去想看看 她。 book18.org
賈敏聽到他進門的腳步聲,開口說:「我沒事,就是想睡會兒,你走吧。」 何天寶再次出門的時候,在胡同口遇到了開著汽車剛剛趕到的輝子。輝子送來一 張南京的電報,說的是他的替代人選已經確定,是財政局的江世孝,預計九月一 日到。這個叫江世孝的人何天寶有點印象,知道是丁默邨的小同鄉。 book18.org
輝子說:「何先生,您回南京必有大用,您大人有大量,別記著我得罪您的 事情。」何天寶心裡亂成一團,打發了輝子,找間茶館坐了會兒定定神。腦子裡 像個火車站,無數年頭紛至沓來,又好象什麼都沒想。他就這麼對著一個蓋碗坐 了兩個鐘頭,看看錶,晃晃腦袋,起身去參加吳菊痴的葬禮。 book18.org
雖然只是個小漢奸,但畢竟死得光榮,吳菊痴的葬禮搞得很風光,輓聯幛子 什麼的白花花擺滿了一條街,好像夏天裡下了場雪。 book18.org
何天寶交了隨禮被引入涼棚下坐下,吳菊痴生前友好一半是文人一半是藝人。 主事的給何天寶單獨安排了一張桌子,又帶來一位唱大鼓的年輕女人做陪客。那 女人穿白色旗袍,姿色平平偏打扮得妖里妖氣,出席葬禮嘴唇塗得血紅,穿件白 色旗袍,側面的衩幾乎開到腰間,露出肉色絲襪裹著的大腿。 book18.org
北平人就沒有不能聊的,這唱大鼓的滔滔不絕說個沒完,還時不時搔首弄姿 一下。何天寶看著她嘴巴在動完全聽不見她說的什麼,心中感慨:同樣是燙髮化 濃妝穿旗袍,為什麼賈敏穿起來就風情萬種又瀟洒大方,這女人就像個妓女。他 在心裡回答「情人眼裡出西施」,然後自己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田文炳也到了。保衛局沒能清除恐怖分子、連續搞出鬧市開槍殺 人的場面,他似乎壓力很大,憔悴了不少,但仍然鼓起興致來幫何天寶介紹各路 人物。齊燮元、尚小雲等各界名流都送了輓聯,這些輓聯送到的次序也有講究, 齊燮元的那幅字是最後抬進來的,寫的是「文壇風冷」由他的一個外甥送來,字 寫得不錯,不當漢奸賣字兒估計也能混得不錯。 book18.org
何天寶被那唱大鼓的十分不耐,田文炳遠遠看見,把齊燮元那位甥少爺拉來 給何天寶介紹,說這是馮運修,輔仁大學的學生,兩位都是新派學生,正好多親 多近,意思是讓馮運修做陪客。 book18.org
唱大鼓的識趣走開,這馮運修穿件長衫,一身學生氣,小小年紀相貌態度就 帶著北平式的禮貌與忠厚,熱心地跟何天寶攀談。何天寶這大學生是假的,只當 過六個月學生,剩下的時間都在舞刀弄槍,遇上真學生就是李鬼遇上李逵,跟他 也沒什麼聊的,哼哼哈哈地敷衍著。 book18.org
好容易到了吉時,一個不知是吳菊痴什麼人但是年齡太大絕不是吳菊痴兒子 的人摔了喪盆子乾嚎幾聲。大家列隊上車,吹吹打打地抬著棺材繞城半圈,抬出 廣安門下葬。然後大隊人馬原路回城,在河南飯莊子厚德福擺酒。 book18.org
當初河南人袁世凱當國時北平流行河南菜,出現了許多河南館子,後來袁氏 倒台,河南飯館大多煙消雲散,只有厚德福屹立不倒,除了有拿手菜之外,最大 的好處是這地方原本是大煙館,光緒年間因為沒能更新牌照而改了飯館,但雅間 里仍然保留著一些精美的煙具煙榻,最適合有癮君子。 book18.org
吸大煙的都去後面雅間,沒有嗜好的就在外面入席。何天寶沒話找話:「想 不到華北還有這麼多人有煙霞癖。」煙霞癖是鴉片癮的美稱。 book18.org
馮運修忽然說:「願意當漢奸的人中間,許多都吸鴉片,不知道是因為意志 軟弱而吸鴉片,還是因為吸鴉片而意志軟弱。」何天寶吃了一驚,不知如何反應 才合適,乾笑兩聲,當沒聽到。 book18.org
馮運修說:「我是抗團的。」大漢奸齊燮元的外甥、竟然是抗日殺奸團的成 員。 book18.org
何天寶快要被這些自稱特務的北平人搞瘋了,他們到底知不知道什麼是秘密 工作?肚子裡臭罵,臉上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 book18.org
馮運修指指靈堂上吳菊痴的照片,低聲說:「我做的。」何天寶打 book18.org
量他,信了八成,這位馮少爺臉上有股無邪的銳氣。何天寶也年輕氣盛,就說: 「好樣的。」馮運修低聲問:「你認識易老太太吧?」何天寶從桌上的香煙筒子 里抽出根煙,低頭點煙,算是點頭。「易老太太」是軍統的切口,戴笠的代稱之 一。「易」就是「一」,指軍統第一號人物。 book18.org
這位少爺大大咧咧到處招搖也就算了,北平站的人還把自己的身份告訴了他? 馮運修嚴肅地對何天寶說:「你要謹慎一些,不該這樣隨便向陌生人吐露自 己的身份。」何天寶瞪大眼睛,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book18.org
馮運修看看周圍,低聲說:「我是偷聽了舅舅的談話,你隔壁姓曹的兩口子 是保安局的特務,負責監視你的,他們在你家裡裝了竊聽器,姓曹的和他的假老 婆輪流監聽。」何天寶只能點頭,說:「謝謝。」馮運修說:「我不知道你的身 份,我的上級也不知道我來跟你直接接觸,你千萬不要說出去。」何天寶問: 「你為什麼要這樣提醒我,而不是經過正常的渠道?」馮運修說:「日本人從東 北調來滿洲警察之後,我們的人被抓了不少,我的消息傳不出去,可巧今天遇到 你,我就冒險一下——」馮運修微微提高嗓門,說:「弗雷德阿斯泰爾和金潔羅 傑斯當然會繼續合作的,不然我們來賭一下。」何天寶知道有人靠近,就跟著轉 換話題,跟馮運修說些好萊塢電影明星。有幾個一樣的世家子弟跟馮運修打招呼, 馮運修去應酬了。 book18.org
那唱大鼓的女人又湊了過來,何天寶只好敷衍著跟她聊天,沒話找話地問: 「你認識吳先生嗎?」「偶爾跟他一起出去吃飯喝酒,瞎混。」「他是個什麼樣 的人呢?」「書呆子,傻大膽,英雄俠義。」何天寶一愣:「英雄俠義?」「老 吳本來是文藝記者,這二年發跡了也不忘本,照顧我們這些老朋友不算,還愛打 抱不平,連王克敏這樣的大人物都敢頂撞。所以發送吳菊痴我是一定要來捧場, 不取分文還要送人情。」唱大鼓的問:「何先生你呢?」「我不認識吳先生,是 上司差遣,派來送帛金的。」唱大鼓的有些失望,寒暄了幾句去跟熟人聊天了。 何天寶回身看靈堂上吳菊痴的照片,想起賈敏對他的評價,心中一陣疑惑: 這人到底該不該死? book18.org
涼棚外,街邊上,馮運修和一群穿著素色長袍的少年湊在一起低聲談笑,臉 上有坦蕩蕩的信心,大概這些人就是抗團吧。 book18.org
何天寶回家,賈敏迎門,穿得整整齊齊,說:「阿寶,你回來了。」她臉上 一本正經,沒了前幾天的俏皮,聲音還是甜美親切,一如如前。 book18.org
何天寶進堂屋坐下,賈敏端出一個大瓷盆,裡面裝滿碎冰,碎冰里埋著一個 蓋碗,說:「熱吧?喝酸梅湯。」何天寶拿出蓋碗嘗一口,沁人心脾,仍然不敢 面對母親,瞪著眼睛看蓋碗里神色的湯汁:「你熬的?」「我買的。」何天寶對 賈敏說:「竊聽器是北平漢奸裝的,監聽者就是曹湯姆。」賈敏寫道:「你怎麼 確定?」何天寶寫:「我們在保安局內部有人。」「知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賣 力地監視你?」「可能是衝著汪精衛來的,畢竟現在汪名義上是中國所有漢奸的 共主。」大門外傳來叫門聲,何天寶去開門,來的是曹湯姆,身邊跟著一個三十 來歲的女人,女人長得不醜,只是太瘦,手裡捧著個籃子,裡面裝著洋酒和巧克 力。 book18.org
「曹先生你好,這是……」「遠親不如近鄰嘛,你搬來那天我就想來,偏偏 臨時有事去了趟關外,今個兒才騰出功夫來。趕巧明個兒是中秋節,我有幾個應 酬,不知道多早晚才能回來,今兒先給你們送點兒節禮。」何天寶只能把他們讓 進來,又問:「這位是曹太太吧?」曹湯姆哈哈笑:「不是,這是我的二房,哈 哈。」何天寶愣了:「我聽說你是信教的。」「早就不信了,那都是白種人用來 麻痹奴役我們東亞人的精神毒品。」曹湯姆說,「我這名字也要改了,叫曹共榮, 只是現在戶籍管理嚴密,還要兩個月才能正式生效。」「二太太怎麼稱呼?」 「桃花。」何天寶疑惑,桃花眼、命帶桃花什麼的在中國各地都是形容壞女人的, 怎麼會有人取這種名字? book18.org
二太太坦然說:「這是我在院子裡當妓女時的藝名,從良了也沒改。」何天 寶說:「唯大英雄能本色。」桃花含情脈脈地看一眼曹湯姆,說:「我家老曹才 是英雄,我們這樣的人即使要從良,也要嫁得遠遠的,可不敢嫁到本地,出來進 去,隨時可能遇到從前的客人。老曹提出贖我的時候我就跟他說了這個忌諱,他 死纏著不放,說他不在乎。我答應了他,但心裡還半信半疑的,誰知他是真不在 乎,讓我連名字都不改。」這一對兒言談都粗鄙之極,何天寶跟他們實在沒什麼 可說的,倒是賈敏好像跟他們投緣,有說有笑。兩人坐了兩個鐘頭,就著帶來的 日本餅乾喝掉了半瓶帶來的洋酒,這才回去了。 book18.org
送兩人出去又關了院門,何天寶回到堂屋,長出一口氣,說:「這兩位…… 兩位高鄰……真是俗不可耐。」賈敏忽然問:「我跟他們還挺說得來的——你是 不是覺得我也俗不可奈?」何天寶點頭,嘴上答應:「不是,你是俗得可愛。」 兩人四目相對,面色同時微紅。 book18.org
何天寶借拿香煙轉開了視線,壓低聲音問:「他們來換竊聽器的?」賈敏點 頭:「我覺得是,不過我們沒給他們機會,我再檢查一次。」她彎腰仔細觀察曹 家二人之前坐過的位置和周圍的桌椅,起身表示沒有問題。 book18.org
何天寶轉開眼睛,希望母親沒發覺自己剛才一直盯著她的屁股,嘴裡打岔: 「他們編的故事還挺感人的。」 book18.org
賈敏說:「你怎麼知道他們是編的?」「你我雙方的渠道都說了他們是兩個 特務。」 book18.org
「特務就不能有感情了?也許曹湯姆真的對那個妓女動了感情,替她贖了身 ,而那個妓女也自願幫他當特務。」 book18.org
「特務會有感情?」 book18.org
賈敏看著何天寶,沉默片刻,展顏一笑:「那些不專業的可能會。」 book18.org
第十章你我之間,有種遺忘的關係叫思念當晚賈敏照例讓何天寶先睡,自己 去洗手間忙活。何天寶在東屋牆壁上釘了兩根釘子,拉了根繩子,從行李箱裡找 出一條床單掛在上面,把大炕隔開。他趕緊換了睡覺的衣裳,躺在北頭,閉著眼 拚命想搶先睡著,就是睡不著。 book18.org
賈敏的腳步聲走進來,在門口頓了頓,上坑睡了。 book18.org
何天寶一夜都沒睡踏實,好容易盼到天蒙蒙亮,趕緊起來,儘量無聲息地卸 掉了繩子和床單,出門去買早點。 book18.org
剛把西跨院的門推開一條縫,清涼的夏日晨霧中,房東白奶奶一躍而入,仿 佛小說中的女俠。 book18.org
「何先生這麼早啊。」「是,今兒不知怎麼了睡不著,就去買個早點。」 「洋派人物就是不一樣,」「您找我們有事兒?」「沒事兒,還沒到房錢的日子 呢,上次何太太給了我三個月的,押一付二,我得中秋才找你們……」「中秋」 兩個字刺了何天寶的心一下,他沒聽到白奶奶下面的話,順口搭腔:「您忙您的, 我出去遛遛。」繞過佇立門洞中言猶未盡的白奶奶,經過甬道,出院門到了金魚 胡同里,何天寶發現很多人都已經起來了,胡同里人來人往,倒尿盆痰盂的婦女, 趕早遛鳥的有錢階級,還有行色匆匆的買賣人。 book18.org
何天寶不知道媽媽平時是在哪裡買的早點,看準幾個端著瓶瓶罐罐、像是主 婦或者女僕的人影,跟著她們走出胡同西口,八嬸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滿面笑容: 「呦,何先生買早點呢,怎麼?秀兒身上不舒坦?」何天寶隨口答應著,正發愁 怎麼擺脫這位大媽,八嬸看到了他身後的什麼人,說聲「回見」轉身就走。 何天寶回頭看,是曹湯姆家那位桃花,他含笑點頭,說:「早。」桃花滿臉 厭惡地沖八嬸的背影啐了一口,轉臉立刻換上笑容,對何天寶說:「早啊何先生, 難得看見老爺們兒給媳婦兒買早點的。」何天寶意識到北平風俗跟江南大大不同, 自己怕是已經成了金魚胡同一景兼婦女偶像,只好尷尬地笑了笑走開。胡同口外 遇到幾個推車賣早點的,何天寶走到第一個攤子前面,打算胡亂買了些回家。胳 膊被拉住,他猛回頭,還是桃花。 book18.org
「頭回買早點吧,買錯啦。我秀兒姐姐是講究人兒,炸圈兒燒餅都買最精緻 的,勞您駕跟我多走幾步,到燈市口買去。」何天寶只好跟著走,桃花邊走邊說: 「何先生您別誤會,我可不是笑話您,我是夸您,女人嫁人,最難得的是知冷知 熱會疼人兒。」這女人雖然外表庸俗,但人如其名,生就一雙桃花眼,看得何天 寶心裡發虛——這不會是美人計吧?連說「過獎,過獎。」跟有夫之婦、而且是 疑似出身風塵的有夫之婦並肩而行,在北平可是相當有壓力的事情,何天寶只覺 得滿街的大媽大嬸大嫂都在看著他們竊竊私語。 book18.org
桃花說:「別管這些人,我家小曹就這點兒好,不吃醋,洋派。他還帶我去 使館讓我跟洋人跳交誼舞呢,何先生你是正經留過洋的,會跳舞不會?」「不會。」 「騙人——我聽見過你們在家放舞曲跳舞。」想起還要跟母親去參加留法學生的 跳舞會,何天寶又是一陣頭痛。 book18.org
到了燈市口,桃花指點何天寶買了賈敏平時買的早點,桃花在旁邊攤子沖他 嚷嚷:「等會兒我,我那口子早上非要喝老豆腐,我這就得。」何天寶說聲一會 兒趕著出門,快步走了。 book18.org
身後傳來桃花的聲音:「何先生慢走——看什麼看?奶奶我就愛當街跟別人 家的男人聊天兒,趕緊家去看好你家裡那位吧,老梆子!」何天寶心裡放心了些, 派這麼高調的特務來對自己暗中監視,北平這幫人大概是極端輕視自己。 book18.org
今天立秋,天氣好像立刻變得沒有前幾天那麼熱了,燈市口東單一帶的果子 鋪都已經下了鋪板、小力巴兒站在在門口的大鐵鍋前,揮舞鐵鍬似的鏟子炒栗子。 在這甜絲絲的風裡端著早點回家,何天寶心裡莫名其妙地冒出四個字:人間煙火。 回到西小院,賈敏已經起來了,坐在堂屋裡喝茶聽收音機。 book18.org
「買早點啦。」「買了。」兩人沉默地聽著收音機吃了早點。 book18.org
「你這是燈市口買的?」「嗯,路上遇到了隔壁桃花,她告訴我你平時都是 在哪家買。」「他的炸圈兒火候最好。」「嗯。」「……」「對了。」「什麼?」 「明兒我們要去孟先生家參加他們的跳舞會,你有合適的衣裳嗎?」「我在秀兒 的行李里找到了兩身洋裝,已經改得了。」孟家的舞會定在第二天下午五點鐘開 始。賈敏讓何天寶約輝子的車四點半鐘到就可以了,何天寶生平不肯遲到,還是 跟輝子約了下午四點鐘來接。結果到了第二天下午三點鐘,曹湯姆殷勤地來敲門, 說你們家的車已經在巷口等了。原來輝子獻殷勤,兩點半就到了。 book18.org
何天寶忙換了西裝,讓輝子把車開進胡同,在大門外等賈敏。 book18.org
等了十幾分鐘,院門裡走出一個洋裝美女。何天寶好歹是在巴黎開過洋葷的 人物,反而覺得不如旗袍好看。不過賈敏雖然身材不如洋婆子,但洋裝修改得合 身,走路時裊裊婷婷,搖曳生姿,別有一種風情。輝子眼都直了。 book18.org
何天寶咳嗽一聲,輝子趕緊轉臉看對過23號的大門。 book18.org
孟家在西城,車子經過北海。北海門前停了幾百輛自行車,海子裡滿滿當當 的都是遊船。 book18.org
輝子不屑地「嘿」了一聲:「暖風熏得遊人醉啊。」何天寶笑:「我都知道 你是特務了,你還跟我玩什麼引蛇出洞?」輝子說:「我這是實話。」「甭管是 不是實話,反正最好別說這些話。」「何先生真是高人,上個月我接您的時候您 還滿口南方官話呢,現如今北平話地道得我都覺得你是北平人了。」何天寶這陣 子跟賈敏朝夕相處,北平話恢復了不少,不但隨口說「甭管」,而且「甭」的發 音不說「beng」,而是「bing」二聲。 book18.org
「我太太是北平人,我跟她學了好些年了。」何天寶微笑著看一眼賈敏。 孟家在護國寺北邊兒,有個很大的後花園,看著跟金魚胡同24號院整個加起 來差不多大,中間修了個跳舞場,四面都是落地玻璃窗,陽光時不時從雲層中透 過,仿佛能照穿整個房子,照得剛打過蠟的木地板像鏡子一樣。現場樂隊是一群 洋人,臉已經喝得紅通通的,孟先生得意地說他把半個美軍演奏隊都請來了,舞 會之前沒有正式的宴會環節,而是很洋派地就在花園裡擺了十幾張桌子的自助餐, 冷盤、水果、點心、奶酪應有盡有。西裝革履的侍者們托著裝滿紅酒白酒香檳酒 的托盤在滿庭花柳間穿梭來去。 book18.org
地主先帶著大家喝了幾杯,為同學友誼乾杯,為法國乾杯,為和平乾杯。這 祝酒詞有點尷尬,大家都想到法國剛剛簽了投降條約,孟先生沒詞兒了,就號召 大家一起進舞場。孟氏伉儷一起跳了第一曲。何天寶和賈敏站在窗邊乾巴巴地聊 天。何天寶忽然看到孟先生向他們這邊走來,猜到他要幹嘛,有點不安。賈敏面 朝何天寶,仿佛後腦勺看到了孟先生一樣,微笑著低聲說:「你再不邀我跳舞就 沒機會了。」何天寶不經思索地攬住賈敏的腰,旋進了舞池。 book18.org
一跳就跳了三曲。 book18.org
何天寶的舞技只能算是及格,但抱著賈敏的時候,他卻從心底里感到一種生 命的歡喜,想要翩翩起舞。 book18.org
現場樂隊暫時休息,放起話匣片子,一個美軍下場表演踢踏舞。 book18.org
母子倆都有些見汗,並肩站著看。 book18.org
跳踢踏舞的美軍跳了一曲,示意大家一起來,這玩意兒是真功夫,沒幾個會 的,美軍不放棄,踩著舞步走向賈敏這邊,看樣子是邀請她下場。 book18.org
賈敏小聲說:「快帶我離開這兒。」何天寶說:「好熱,我去找杯冰啤酒喝, 你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花園裡走走。」兩人並肩走到花園裡,何天寶擺出 一副心無旁騖、認真找啤酒的樣子。 book18.org
賈敏從路過的桌子上隨手拿了個桔子,低聲說:「你是沒辦法正眼看我了, 是不是?」何天寶嘆氣。 book18.org
賈敏說:「算了吧——你們的外快我不賺了,過幾天就是八月十三,咱們還 是按原計劃,我一裝死,你悲傷兩天寫幾句歪詩就算了。」「就算了?」「算啦。」 賈敏嘆口氣,仰面朝天,「一拍兩散,永不再見。」何天寶說:「咱們走吧。」 「什麼還沒吃呢我。」賈敏吃完一個桔子,又拿一個。 book18.org
「留著點兒肚子,昨兒立秋,晚上咱們去正陽樓吃烤羊肉吧。」老北平人過 日子講究應時,立秋吃烤肉——何天寶從金啟慶那兒聽來的。 book18.org
賈敏瞟他:「你這是慶祝?慶祝安全逃離我這盤絲洞?」 book18.org
「你去不去?」 book18.org
賈敏故意咽了口唾沫,嘆口氣剝第三個桔子,說:「去。」 book18.org
「說了留肚子你怎麼還剝個不停?」 book18.org
「我這是受過長征考驗的肚子,講究的是,只要有的吃,就要吃得下。」 「你參加過長征?」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跟我說說,你都走過哪裡?」 book18.org
「不記得了。」賈敏神色黯然,「就記著餓。」 book18.org
正陽樓的烤肉是用松樹枝子來烤,烤出的肉帶異香,沾上香菜蔥絲醬油,塞 進他們的招牌空心兒芝麻燒餅,鬆軟香酥。何天寶一口氣吃了十個,讚不絕口。 賈敏吃了兩個就不吃了,坐在那裡抽煙,看著何天寶的吃相發笑。 book18.org
何天寶說:「您那革命的肚子不是說有的吃就吃得下嗎,這會兒怎麼跟我客 氣上了?」賈敏雙手叉腰,想要起身又起不來,說:「這二年在白區工作,被腐 蝕了。我說你也悠著點兒,這東西瓷實,吃多了不好消化。」何天寶逞能,已經 飽了卻說再來一份。 book18.org
賈敏制止夥計,說:「他眼大肚子小,我們不要啦。」何天寶逞強:「貼秋 膘麼,我這一夏天瘦了,需要多貼一點兒。」賈敏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水蛇似 的,笑著說:「瘦也是你自個兒作的,礙著夏天什麼事兒。」這話有點兒過界, 何天寶接不下去,低頭咬了一大口塞肉燒餅。 book18.org
為了這次商會開張,也為了付臨時夫人的租金,何天寶打了幾個電報向南京 要錢。邵氏軍哭窮沒錢,同時又有幾個盛文頤手下的鴉片商主動上門、願意報效。 何天寶不願意跟這些鴉片販子走得太近,一個個地聯絡自己在汪精衛隨從室里的 熟人——大都是汪陳兩人的南洋或者廣東親戚,何天寶小時候跟著父母在廣東長 大,也會說些不大標準的粵語,跟皇親國戚們說了幾天廣東話,她口音都變了。 金大爺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樣子問他為什麼北平話突然退步了。最後不知道 是終於上達天聽還是把南京的人搞煩了,秘書長陳春圃(陳璧君的堂侄)以主席 隨從室經費里撥了一萬軍票給何天寶。當天他就拉著兩個旗人去找房東付錢簽約。 簽了約回來,三個人經過西四,看到軍警如雲。何天寶跟著金啟慶去了六國 飯店,打電話給田文炳打聽情況。 book18.org
田文炳鬼鬼祟祟地說:「你還不知道吧?我們齊督軍的甥少爺出事了。」何 天寶想到前天剛剛見過的馮運修,問:「哪位甥少爺?出什麼事了?」「我沒有 給你們引見過,是在輔仁大學讀書的,不知什麼時候跟那些抗日分子混在一起了。 昨天日本人去抓他,本來想活捉的。誰知他開槍拘捕,還打傷了北平憲兵隊的袁 科長,最後被打死在房裡了。」「齊督軍他……」「督軍沒事,日本人很講理的, 青年學生造反,跟父輩沒有關係。」何天寶放下電話,心中一陣慚愧,他沉溺在 肉慾中的時候,許多熱血青年正在為國犧牲。 book18.org
他先去了趟玉華台,玉華台照常營業,只是門口水牌子上寫著「今日特供小 籠包」,這是通知軍統人員不要接頭、就地潛伏的暗號。 book18.org
何天寶回家,賈敏已經先回來了,迎上來閂了院門,兩人對視一眼,心知肚 明。 book18.org
何天寶問:「你們的聯絡也斷了?」賈敏說:「嗯,我的聯絡點掛著不要聯 絡的暗號。」何天寶說:「我也一樣——你詐死的計劃必須延後了。」賈敏點點 頭,何天寶覺得她好像有點高興,自己也好像有點高興。 book18.org
賈敏去洗手間換衣服洗臉,何天寶悄悄走進廚房,在米缸里摸摸,摸出了姐 姐帶來北平的那把M1911 ——賈敏一個星期未必會煮一次飯,米缸是全家最安全 book18.org
的地方。 book18.org
他在洗手間外高聲說「我出去走走,順便買晚飯回來。」聽賈敏答應了一聲, 就走了出去。 book18.org
何天寶走出金魚胡同,繞過東單往八大胡同那邊走,希望能撞上個落單的日 本人,夜色漸濃,妓院們紛紛掌燈,胡同里人來人往,比大白天的護國寺還熱鬧。 聽說話,有一些日本人,不過絕大多數是中國人。 book18.org
何天寶找不到機會,遠遠聽到東單大街方向傳來警笛聲,他匆匆走出八大胡 同,走進東單大街東邊的胡同,兜了個圈子從金魚胡同東口繞回24號院。他剛剛 走進西跨院,他們那小院的門就開了。賈敏臉上又是憂又是喜,把他拖進門洞。 何天寶勉強保持平靜的表情,賈敏掩上大門,撲進他懷裡,緊緊擁抱。 「你想去殺個日本人出氣?」「可惜沒找到,滿街都是花天酒地的亡國奴。」 「以後別這麼衝動。」「我認識今天被殺的馮運修……那些白紙一樣的年輕人, 豪邁地捨生忘死,究竟是為了什麼?」「輕率地拿生命冒險不難,難的是忍辱負 重。」「你說的是你自己,還是汪精衛?汪精衛有時會跟我們這些小秘書喝悶酒, 喝多了時候說的話,跟你差不多。」「你想殺人,我幫你。」「你?怎麼幫?」 「你找個死胡同埋伏,我裝暗娼釣魚。」何天寶看賈敏。賈敏倚著門,像條沒骨 頭的蛇,眼角瞟著他,輕輕揮動手絹。 book18.org
何天寶發獃,賈敏晃晃身子猛地站直,變成良家婦女。 book18.org
母子倆一起出門,往北到東四十條附近。賈敏熟門熟路地找到一處僻靜的死 胡同,讓何天寶在一株老槐樹後埋伏,自己出去轉轉。何天寶等了十幾分鐘,賈 敏匆匆走來,後面果然跟著一個單身的日本兵。 book18.org
何天寶放過日本兵,提著手槍從側後斜刺里逼近,日本人的目光全在賈敏的 水蛇腰上,全沒看到何天寶。何天寶左手掐住日本人的脖子,右手舉槍頂著他腦 袋,一路推到槐樹後的牆邊。那日本人被卡住脖子說不出話來,滿臉紫脹,眼中 儘是哀求之意。 book18.org
何天寶胸中一股戾氣上涌,突然鬆開左手,右手舉槍橫砸,砸碎了那日軍的 喉結。碎骨頭大概割斷了喉管,日軍捂著喉嚨栽倒在地,不斷抽搐,嘴裡吐血, 一時不死,瞪著眼看何天寶。 book18.org
何天寶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俯視他,日軍用手指沾著嘴裡的血,在地下寫 了幾個字。黑燈瞎火的何天寶看不出他寫的什麼,好奇心起,彎腰把還在亂動的 半死人拖到一邊,打著打火機看地下,寫的是:我不是日本人,漢城人。 book18.org
何天寶笑了笑,感慨道:「朝鮮人?漢字寫得不錯。」賈敏問:「你感覺好 些嗎?」何天寶嘆口氣:「更憋悶了,你說得對,匹夫之勇,於事無補。」賈敏 挽著何天寶的胳膊,說:「咱們回吧。」兩個人回家,何天寶飛快地洗漱了,進 房釘釘子掛床單,躺倒睡覺。 book18.org
他死活睡不著,閉著眼就能看到賈敏種種風情萬種的樣子。 book18.org
賈敏踢踢踏踏地走進來,爬上大炕。 book18.org
何天寶睜著眼盯著南牆,不知道過了多久,躺得實在累了,翻過身去,卻看 到隔在中間的床單上掀了個洞,露出賈敏的臉,黑漆漆的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 得到一雙眼閃閃發光。 book18.org
賈敏說:「有話憋著就說出來吧。」何天寶看賈敏,欲言又止。 book18.org
賈敏笑問:「想問我是不是真的當過妓女?」 book18.org
「……」 book18.org
「你們這些封建男人啊,自己的媽媽都希望她是處女。」 book18.org
「在你這樣的反封建革命者看來,妓女無所謂,亂倫也……」 book18.org
何天寶說到這裡自知失言,閉嘴不說。 book18.org
賈敏霍地坐起,把隔在大炕中間的床單也掀掉了,說:「不是說好了什麼也 沒發生嗎?你怎麼還沒完沒了?」何天寶也坐了起來,說:「對不起,我失言。」 「算啦,等抓抗團這勁兒過去,你結帳,我走人。」 book18.org
賈敏站起身去掛床單,何天寶也沉默地站起來幫忙。 book18.org
兩人相對而立,一股幽香撲鼻,何天寶賈敏的雙肩,低頭吻去。 book18.org
賈敏狠狠地咬了他嘴唇一下,何天寶慘叫一聲,滿腔熱火被冷水澆滅。 賈敏冷冷地說:「睡吧。」 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4_01_29 15:06:56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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