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book18.org
梅蘭妮搬了些衣物過來，我們就算成家了。 book18.org
按照這裡的習俗，婚禮及一切費用由女方負責。梅蘭妮家裡說今年太倉促了，明年開春再辦。我父母寄來一萬美元，說好明年暑假一定要回北京。我把錢交給梅蘭妮，她著實吃了一驚：「你們的風俗是反過來的？」 book18.org
「對，我們一般是男方出一大筆聘禮，女方還一小筆嫁妝。」 book18.org
「還是你們的風俗好！」 book18.org
梅蘭妮笑納了。 book18.org
開學了，我越來越忙，教課，申請基金，招研究生，等等。學校和公司不同，公司里有財會，採購，人事，以及修電話電腦水管的，而在學校，大事小事都要親自出馬，自己動手或找人協調，非常瑣碎。周末的時候，梅蘭妮和我還要去造房子的地方，檢查質量督促進度。我每次都買一些香煙去分發，梅蘭妮小氣，說沒必要，事實證明效果很好，我中華文化在某些方面確實有其先進性和普適性。 book18.org
加拿大造房子真是簡單，跟搭積木差不多，十月豐收節的時候，完工交房了。梅蘭妮和我更加忙碌了，她指揮各種瀝青匠瓦匠木匠，水泥工管工電工，依此進駐或同時進駐。星期一星期二，裝廚房抽油煙機，給地下室照明布線；星期三星期四，裝廚櫃，把裝修地下室的材料運下去；星期五，爐灶冰箱洗碗機洗衣機烘乾機全部到位；星期六，梅蘭妮和我刷底漆，開窗通風；星期天，我和梅蘭妮刷光亮漆，梅蘭妮用色過於強烈，我反對，反對無效。下個星期，房前車道鑲水泥邊鋪瀝青，後園架空露台開工，房中開始鋪實木地板和瓷磚。下下個星期，梅蘭妮和我把車庫徹底弄好，車庫門裝電動開門器，牆上釘灰膏板，刷白漆兩遍。下下下個星期，梅蘭妮對房間顏色不滿，重新上漆，我反對，反對無效。 book18.org
下第一場雪之前，所有的家俱也都到位，我們搬進了新家，這是何等激動人心啊！我終於對加拿大有了認同感。中國人認同祖宗之國，加拿大人認同母親之國，梅蘭妮說德國人認同父親之國，我看都不如北歐人，北歐語只有家國這個詞。 book18.org
如今全球化了，家在哪裡，愛人在哪裡，哪裡就是心靈的歸宿。我給德朗內夫人和海倫都寄了信，告訴她們我結婚了。海倫很快就打電話過來，表示祝賀，誇獎我終於利索地乾了一件大事，還說寄了一張五百塊錢的紅包支票，隨後就到，梅蘭妮很高興。因為我比較忙，有時會早出晚歸，梅蘭妮買了一輛舊道奇麵包車，花了七千塊錢，也就是俗稱的冰球媽媽車。我覺得和梅蘭妮的年齡很不相稱，她說無所謂，還說等有了孩子就知道這車的好處了。 book18.org
這天晚上，我下班回家，放下包正在脫鞋，梅蘭妮蹦蹦跳跳跑過來讓我閉眼，然後把我牽進廚房，我睜眼一看，嚇了一大跳：一圈廚櫃還有早餐檯的面板，已經換成了晶瑩的黑色大理石，在燈光下熠熠閃亮。這廚房台面，大理石的最漂亮，最貴，我們也最喜歡。我們請過兩家做台面的公司來測量估價，一家報價八千，另一家要七千八。我們嫌貴，梅蘭妮說先不急，慢慢想辦法，她鋸了幾塊木板湊合拼上，時間一長我都快忘記了。「太漂亮了！多少錢？」 book18.org
「你猜！」 book18.org
「六千？五千？」 book18.org
「不對，三千二！」 book18.org
梅蘭妮興高采烈地笑了。「小甜心，咱人窮志不窮，你不會去坑蒙拐騙吧？」 book18.org
我有點不相信。「想什麼哪！」 book18.org
梅蘭妮得意地問：「我們鎮子的小教堂，記得嗎？」 book18.org
「記得，後面有一片墓地，怎麼啦？」 book18.org
「教堂邊上做墓碑的作坊，他們其實也會做台面，他們還說，將來咱們的墓碑，要是也用這種石材，七五折！」 book18.org
「小甜心，你，你怎麼想得出來！你，你真是個活寶！」 book18.org
我實在是哭笑不得，不過，那石材確實漂亮，手藝也不錯。我摩娑著光滑的表面，一股冷冰冰的感覺。「好，小甜心，咱們的墓碑，就用這種石材。不過，這筆生意，他們恐怕得等些日子。咦，這個包裹哪裡來的？你怎麼沒拆？」 book18.org
「噢，是法國來的，我等你來拆呢。」 book18.org
是德朗內夫人寄來的。我拆開來，裡面是一床十字繡的小毯子，想必是她親自做的，我把它交給梅蘭妮。梅蘭妮對著燈光一面審視一面評說：「嗯，針腳真密。」 book18.org
包裹裡面還有一封手書的信。信上說我走後不久，搬去一個義大利小伙子，比瑪格麗特小几歲還矮半頭。不料，他和瑪格麗特一見鍾情，兩人如膠似漆，大白天也不避諱，就在客廳沙發上翻雲覆雨，後來去義大利結婚了。德朗內夫人說她不再出租房子了，索菲去巴黎上大學了，路易上高中了，數學很好。孩子們的外公去世了，外婆很喜歡索菲，讓她吃住在家裡，兩個舅舅也沒說什麼。德朗內夫人沒有提遺產的事，但她時常去巴黎住在娘家，想來母女已經達成了諒解。德朗內先生退休了，他浪漫過，也勞累過，現在終於可以守著妻子休息了。 book18.org
我正欣賞著德朗內夫人的花體字，梅蘭妮一聲尖叫。「小甜心，我說過多少次，要持重緩行，你就是不聽。」 book18.org
我一面批評著小妻子，一面抬頭看去。我沒有尖叫，我呆住了：那枚銀制的胸針，別在小毯子上。我鼻子一酸，多少往事湧上心頭！「這禮物太貴重了，咱們能收嗎？」 book18.org
梅蘭妮問。「收下吧，它本來就是你的。」 book18.org
我摘下胸針，別在梅蘭妮的前襟。梅蘭妮在燈光下扭來扭去，看那些碎鑽熠熠閃光。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問：「小甜心，你會不會四則運算，小數加代分數加真分數？」 book18.org
「什麼叫代分數？什麼叫真分數？」 book18.org
我一聲嘆息：「唉，小甜心，你要是把討價還價的精神，分出一半在學習上，也不至於連社區學院也考不上。」 book18.org
我話一出口就後悔了。果然，梅蘭妮呆立在那裡不知所措。我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摟住她：「對不起，小甜心，我不是故意的。」 book18.org
梅蘭妮過了半餉才喃喃地說：「我當不了教授，我可以當教授夫人啊。」 book18.org
「好了，好了，小妹妹，咱們不說這個了，快笑笑，不然的話我要吻你的腳心了。」 book18.org
「別鬧了，快起來，嘻嘻，人家可是汗腳。嗯，噢，廚房裡弄，真浪漫，啊！」 book18.org
（二十） book18.org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 book18.org
聖誕節前一個周五的下午，我給同學們監考，剛回到辦公室，系裡的秘書來通知，說一場雪暴就要來臨，讓大家沒什麼事的話趕緊回家。我看看窗外，厚厚的陰雲密布，北風一陣緊似一陣，就收拾東西離開了。街上全是早歸的車流，等我到家，天已經暗下來了，窗戶透出燈光，想必梅蘭妮已經回來了。我泊好車，突然想到，後園燒烤爐的帆布罩可能沒有紮緊，於是便繞到後面。果然，帆布罩已經被吹落在地上，我揀回來，重新弄緊。 book18.org
天開始黑了，零零星星，鵝毛般的雪花飄落下來。臨近聖誕，家家戶戶的房檐，都亮起了一排排彩燈，奼紫嫣紅，煞是好看。我抬頭，看漆黑的天空片片鵝毛，再看自家的廚房燈火通明，濃郁的肉湯的香氣，從通風口飄散出來。我輕手輕腳爬上露台，向里望去，梅蘭妮，我美麗的妻子，素麵布裙，坐在桌前忙碌著。 book18.org
結婚以後，她挽了髮髻，舉止穩重了許多，身體也變得豐滿圓潤。這裡緯度高，冬天光照少，她的頭髮顏色深了一些，皮膚變得非常白凈。桌上的兩個大方盤裡，一個堆放著德國腌酸菜，另一個裝滿了立陶宛紅腸。這些是梅蘭妮的媽媽傳給她的，將來還要傳給我們的孩子，一代又一代。我想起小時候，夏天的陽台上，媽媽一面做著西紅柿醬，一面教我背乘法口訣。那時天空是湛藍的，遠遠地可以看到天壇的圓頂。 book18.org
晚飯的時間到了，空氣中瀰漫著各種各樣的香氣。我靜靜地站在那裡，看我的愛人撩動發梢，恬靜而溫柔。我甚至能夠分辨出：焦嫩的煎三文魚的滋滋聲，從右面法國夫婦家裡傳來；濃重的烤羊排的醇香，穿過籬笆，來自左鄰的希臘人家；而牛肉末西紅柿醬的芬芳，肯定出自對面義大利主婦之手。還有，那悠揚的歌聲，混合著大列巴的味道，來源於街角俄羅斯新移民的家裡：在那矮小的屋裡，燈火在閃著光。年輕的紡織姑娘，坐在窗口旁。 book18.org
她年輕又美麗，褐色的眼睛。金黃色的辮子，垂在肩上。 book18.org
她那伶俐的頭腦，思想多深遠。你在幻想什麼？美麗的姑娘。 book18.org
在那矮小的屋裡，燈火在閃著光。年輕的紡織姑娘，坐在窗口旁。 book18.org
我的眼睛濕潤了，雪花靜靜地飄落在肩上，如煙的往事，湧上心頭。我默默地考慮：放假在家，把能源基金會的申請表推敲一下，做到萬無一失，過了年就寄出去。開春以後，要聯繫過去的老師，從國內招兩個能幹的研究生，搞成合作培養更好。對了，卡爾加利也要抽空去一趟，聯絡聯絡感情，別人走茶涼。我暗想：一定要努力工作，讓我的女人過好日子！ book18.org
正當我沉浸在遐想之中，門被拉開了。梅蘭妮詫異地問：「親愛的，你站在這裡幹什麼？快進來！」 book18.org
「我來蓋燒烤爐。」 book18.org
我抖掉雪花，進門脫鞋。「我說呢，聽到車庫門響，卻不見你進來。」 book18.org
梅蘭妮接過我的大衣和皮包。「快吃飯吧，你最喜歡的碎牛肉蔬菜湯，還有新烤的純麥麵包，明天我給你煎嫩牛排，七分熟的。」 book18.org
「好的，小甜心，我先去關車庫門，要不要我幫你把腌酸菜和紅腸搬到車庫去？」 book18.org
「紅腸不用了，我一會兒要煮熟，明天拿到媽媽那裡熏，要熏十多個小時呢。」 book18.org
等我回到廚房在餐桌邊坐好，一鍋香氣撲鼻的濃湯正冒著熱氣。梅蘭妮把湯舀在我面前的盤子裡，又切了一塊剛烤好的白麵包。我把麵包掰成小塊，蘸著湯吃起來。梅蘭妮晚飯吃得很少，怕發胖，她安靜地看著我，問：「麵包好吃嗎？」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我把頭從盤子裡抬起來：「剛才我在外面聞到了大列巴的味道，估計是街角魯斯蘭和柳德米拉家。」 book18.org
「大列巴，不就是黑麵包嗎？我們小時候都不愛吃，媽媽就騙我們說是巧克力麵包。你想嘗嘗嗎？我明天問媽媽要配方。」 book18.org
「好，我很想嘗嘗。小時候，爸爸媽媽帶我去北京的莫斯科餐廳吃過，還有蕻菜湯和基輔肉卷。」 book18.org
梅蘭妮想了想說：「我明天問媽媽，我相信她肯定會做這些，她們家是烏克蘭裔。」 book18.org
晚飯以後，我坐在沙發上看文獻，梅蘭妮在廚房裡撈煮紅腸。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壁爐里火苗歡快地跳躍，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小甜心，你今天怎麼也回來得這麼早？」 book18.org
「親愛的，我中午就請假走了，我去你們學校了。」 book18.org
「去學校？找我？我在監考。」 book18.org
「我去註冊處了，我聽說教職員工和家屬有福利，每學期可以選修一兩門課，我去落實一下。」 book18.org
「啊呀，我怎麼沒有想到！是有這麼回事。」 book18.org
我放下文獻，想了想，說：「小甜心，我上次拿你考學的事開玩笑，你不會一直耿耿於懷吧？你不用逼著自己做你不願意的事，那樣也做不好的。」 book18.org
「親愛的，你想到哪兒去了！我自己想學個會計，大公司小公司都用得著，我不可能一直賣手機，對吧？」 book18.org
「對，這主意好，你對錢挺有直覺的，經濟越來越糟，隔夜拆借率又降了。」 book18.org
我由衷地誇獎到：「小甜心，你考慮問題真仔細。對了，你明天一定要去你媽媽那兒嗎？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book18.org
梅蘭妮收拾好東西，擦擦手，走過來，坐在沙發扶手上，說：「是這樣，我先要去安娜家，她懷孕了，大家說聚聚，給寶寶湊點份子。我開沃爾沃去，會小心的。」 book18.org
我抱起梅蘭妮，放在腿上，回答到：「行，慢一點兒。咦，安娜，不是在馬克莫瑞堡嗎？」 book18.org
「她告訴家裡懷孕了，她媽只好認了，讓她先回來生孩子。」 book18.org
梅蘭妮倒在我的懷裡，解開我襯衫上的兩粒扣子，一面撫弄著我的胸肌，一面輕聲問：「親愛的，咱們怎麼還沒懷上？」 book18.org
「這個，不能攀比，總有先有後。」 book18.org
我開始出汗了。梅蘭妮探起身，輕輕吻住我的雙唇，悄悄說：「我早晨量過，今天的基礎體溫特別高。」 book18.org
我的呼吸有點急促，回答她說：「小甜心，你很性感，可你老把做愛和懷孕聯繫起來，弄得人怪緊張的，影響我正常發揮。」 book18.org
梅蘭妮騰出雙手，像藤條一般纏住我的脖子，柔聲說：「親愛的，別緊張，我有辦法讓你超常發揮。」 book18.org
五分鐘之後，梅蘭妮從臥室出來。我定睛一看，頓時心花怒放，只見一個妙齡少女，白膚碧眼，金髮披肩。白色的襯衫，扎在綠格短裙里，襯托出乳房高聳，腰細臀豐；光潔的腿上沒有襪子，腳下一雙黑色的平跟皮鞋，更顯得柔情萬種。 book18.org
我二話不說，站起來，撲過去，一手攬腰，一手摸腿。「小甜心，你的灰襪子呢？」 book18.org
「找不到了，親愛的，你輕一點兒，都把我弄疼了。」 book18.org
「找不到最好，撫摸起來更方便，小甜心，夏天的時候你第一次來找我，就是穿的這一身校服，我一下子就愛上你了！」 book18.org
「我就知道，你喜歡小蘿莉，那次下大雪，你給我買甜圈吃，我就喜歡你了。」 book18.org
我繼續撫摸抓捏著。「兩個甜圈就上鉤了？成本真低。嗯？你又沒穿內褲？」 book18.org
「嗯，啊，上次不是說好了，以後在家都不穿內褲嗎？啊，受不了了，這次別前戲了！」 book18.org
我更無二話，攔腰抱起妻子，放在地毯上，一面解開腰帶，褪下褲子，一面吩咐：「快，趴好，撅起屁股，分開腿！」 book18.org
「不要嘛，親愛的，還是男上女下，容易受孕嘛！」 book18.org
「也行，動作快！分開腿躺好！」 book18.org
我顧不了那麼多了，把妻子的雙腿架在肩上，挺胸，收腹，對準，前沖！ book18.org
噢！ book18.org
啊！ book18.org
爐膛里，火苗越燒越旺！ book18.org
隱隱約約，那悠揚低沉的歌聲，又飄了進來：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遙遠，有位馬車夫，將死在草原。 book18.org
車夫掙紮起，拜託同路人，請你埋葬我，切莫記仇恨。 book18.org
請把我的馬，交給我爸爸，再向我媽媽，安慰幾句話。 book18.org
告訴我愛人，再不能相見，這個結婚戒指，請你交還她。 book18.org
愛情我帶走，請她莫傷懷，重找知心人，結婚永相愛。 book18.org
（二十一） book18.org
第二天，我起得很晚，梅蘭妮已經走了，窗外雪下得正緊。我踱進廚房，早餐放在桌上，新鮮的麵包切了片，連黃油都抹好了。我坐下來正準備享用，突然，我瞥見了那黑色的大理石台面，心中莫名地一陣慌亂。我翻開電話簿，撥通了安娜的電話，安娜回答說，梅蘭妮根本就沒有去。我更加慌亂了，又打電話給維多利亞和奧萊維婭，也說沒有見到妹妹。後來，醫院的電話來了，梅蘭妮出了車禍，和一輛貨櫃卡車迎頭對撞，當時就不行了。 book18.org
我趕到醫院，我的愛人，已經被蒙在白布單下。 book18.org
在人的一生中，幸福常常像早晨的露水，轉瞬即逝；而痛苦卻如同自己的影子，緊緊相隨。梅蘭妮就這樣走了。在一場暴風雪中，她走進我的生活，在另一場暴風雪中，她離開了我。很長很長時間，我都不能相信這是事實。旭日高升，那爛漫的朝霞，是我愛人緋紅的笑饜；夜幕低垂，那璀燦的銀河，是我愛人美麗的裙紗。陰霾的黑夜，那綿綿細雨，好像我不盡的淚水；晴朗的天空，那悠悠浮雲，寄託了我無限的哀思。 book18.org
無論人間悲歡離合，春風還是如約而至。晴川歷歷，芳草萋萋。我幾乎每天下班，都要去看望梅蘭妮。我告訴她，雪已經化了，地下室一點也不漏水，房貸利率又降了，我還告訴她，腌菜和紅腸我都收好了，以後我會試著做一些。清風拂過，樹梢沙沙作響，仿佛是我愛人歡快的笑聲。 book18.org
春天過去了，夏天也過去了，秋風不期而至。我站在梅蘭妮黑色的大理石墓碑前，瑟瑟的秋葉，飄落在肩上。我看著西邊的殘陽，慢慢沒入教堂的尖頂。彼蒼天兮，殲我良人！ book18.org
我無法再去看望梅蘭妮了，因為大雪已經淹沒了墓碑。她是那麼年輕，那麼健康，想必不會感覺寒冷。我的精神越來越差，開始以為是缺乏光照，吃了維生素也不管用，後來醫生說是抑鬱症。維多利亞和奧萊維婭來收拾梅蘭妮的衣裳物品，我不讓她們動。她們說是教區里的窮人需要，我知道她們是為我好，就沒有再阻止。她們以為，這樣就可以讓我忘記我的愛人。她們錯了，她們哪裡知道，這是我和梅蘭妮一點一滴築起的家，她的影子，無處不在。床鋪上，殘留著我愛人少女的體溫；廚房裡，瀰漫著她剛煮熟的肉湯的濃香。 book18.org
春草年年綠，王孫歸不歸。又到了草長鶯飛的時節。我的病情愈來愈重，開始影響日常教學了。系主任委婉地和我談了話，建議我休假療養一段時間。梅蘭妮的姐姐們也打電話來，說如果這樣下去，她們的妹妹在那邊會很擔心。我意識到問題的嚴重，努力把一學期的課上完，六月下旬便準備回國了。臨走，我重栽了梅蘭妮碑前的鮮花，告訴她我很快就會回來。那天，天朗氣新，涼風習習。風兒啊，你輕輕地吹，不要打攪我愛人的長眠。 book18.org
（二十二） book18.org
燦爛的朝霞，升起在金色的北京，莊嚴的樂曲，報道著祖國的黎明。 book18.org
每天早晨，電報大樓熟悉的鐘聲把我喚醒，我站在陽台上，看樓下小區里的老人們晨練和溜鳥。早飯以後，我出門閒逛，穿過大街，走過小巷，在小飯鋪吃午點，然後繼續閒逛，直到夜幕降臨，華燈初放。我試圖重走我少年時走過的每一條街巷，找尋我逝去的青春，然而，我什麼也沒有找到。很多地方，早已面貌全非，有些街巷，已經永遠消失。街上的人們，行色匆匆，操著各種口音，唯獨缺少京味兒。我站在那裡，看車來車往，茫然若失，不知如何才能安全地橫穿馬路。就這樣，幾個星期過去了。 book18.org
這天下午，我站在永安路，看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車流。我勉強能辨認這裡。 book18.org
我努力搜尋著，試圖找出記憶中的副食店和百貨商店，然而，一無所獲。我像一個外地人那樣，茫然地左右張望著，突然，眼前一陣模糊，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身影一直在我腦海深處，記憶和現實一下子有了一點聯繫。那是一個女性的身影，淡粉色的上衣，白色的紗裙，肉色的絲襪，白色的半高跟皮鞋，她正在向西面走去。我揉揉眼睛，沒有錯，可她是誰？我快走幾步，跟將上去。那女子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停下來，一轉身。我們兩個幾乎同時認出了對方。「袁同學，袁靜嫻！」 book18.org
「是您，您叫什麼來著？四班的！」 book18.org
「對，就是我！靜嫻，見到你真高興！」 book18.org
「我也是，十多年了！你躲到哪裡去了？幾次同學會都沒有你，他們說你去澳大利亞了。」 book18.org
「沒有，沒有，我去歐洲上學，後來移民去了加拿大，不是澳大利亞，不過也差不多，瞎混！」 book18.org
下班的時間到了，街上的人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嘈雜。袁靜嫻說：「你沒急事兒吧？前面有個茶館，挺清靜的，好說話。」 book18.org
「我沒事兒，閒人一個，別耽誤你的事兒就成。」 book18.org
「我也是閒人，那跟我走吧，就幾步路。」 book18.org
（那女子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停下來，一轉身。 book18.org
我們進了一家茶館，我抬頭一看，橫匾上寫著兩個字：茶吧。坐定，我問袁靜嫻：「打老舍那會兒開始，茶館就是咱北平一塊招牌，怎麼現在叫茶吧了？」 book18.org
「噢，現在喜歡用吧字，賣酒的叫酒吧，賣茶的叫茶吧，上網的叫網吧，還有玩陶藝的陶吧，吸氧的氧吧。」 book18.org
「那賣燒雞的呢？」 book18.org
我脫口而出。袁靜嫻停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不悅。「對不起！對不起！」 book18.org
我趕緊道歉：「我平時不這麼說話，今天遇見故人，一高興，就漏嘴了。」 book18.org
「沒關係，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book18.org
袁靜嫻笑笑，把話題帶了過去：「剛才說到哪兒了？你在加拿大發什麼財？怎麼也不和老同學們聯繫？」 book18.org
「唉，我先在一家石油公司做研發，後來去大學教書，還有兩年轉終身教授。你問我為什麼不和老同學聯繫，你說我一個搞技術的，走到哪兒都讓人看不起，聯繫什麼呀？靜嫻，你呢？還在友誼醫院？老支書怎麼樣了？」 book18.org
「我一直在醫院，我還能幹什麼？不過我不在病房了，改搞培訓，父母的路子。老支書？什麼老支書？」 book18.org
「噢，我忘記名字了，你們班團支書，你先生。」 book18.org
袁靜嫻想了一會兒說：「他挺好的，在南方給外資做代理，不過他已經不是我先生，我們分手好幾年了，我對他照顧不夠，他在南方又認識了一個女孩子，還懷了孕，我只好退出來。」 book18.org
袁靜嫻很平靜，好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不過，我看得出來，她的內心很不好受，心口起伏不定。我安慰她說：「靜嫻，離婚這事吧，放在過去是挺惋惜的，不過如今世道變了，改革開放了，實在過不下去，分手也是一種相互解脫，你說呢？」 book18.org
「是，是一種解脫，時間長了，一個人過日子也就習慣了。你呢？孩子都好大了吧？」 book18.org
「我結婚晚，還沒來得及生孩子，我妻子就去世了。」 book18.org
我從錢包里取出梅蘭妮的相片，遞給袁靜嫻：「走了一年多了，車禍，當時就不行了，沒什麼痛苦。」 book18.org
袁靜嫻仔細端詳了好一會兒，才把相片還給我，說：「她可真年輕啊！」 book18.org
「才十九歲，唉，真可惜！」 book18.org
我的心一陣陣痛起來。袁靜嫻握住我的手說：「我在醫院工作，生離死別見得太多了，這也是自然現象，你不要太難過，天堂裡面是沒有痛苦的。」 book18.org
袁靜嫻的手非常柔軟，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 book18.org
「我知道，我知道。」 book18.org
我回答說：「我只是覺得太突然，要是走了一個老病號吧，大家都有思想準備，車禍這種事，太突然。」 book18.org
「你還記得教咱們代數的荊老師嗎？就是那個老右派。他常說：事不如意，十之八九。」 book18.org
袁靜嫻把手收了回去。「是，說點別的吧！」 book18.org
我笑笑，問：「同學們都怎麼樣？你們常搞同學會嗎？」 book18.org
「有的發展得好，有的不行，下崗待業的也有。總的來說，當年調皮搗蛋的發展得好，忠厚老實的比較苦一些。具體的我也不是太清楚，同學會我基本上不去。這聚會嘛，一般是發起來的同學，特別是剛發起來的比較熱心。剛才你也說過，搞技術的沒人瞧得起，我一個護士，要事業沒事業，要家庭沒家庭，何必往人家成功人士堆里湊呢？」 book18.org
「各人有各人的過法，沒必要比來比去，我寧願歸隱田園，寄情山水。當年咱們經常去郊遊，多無憂無慮啊，有一次咱們去黃金海岸看海，我至今都忘不了，四個班都去了，那時文理還沒分班，沒有五班。」 book18.org
袁靜嫻靜靜地聽我講完，黯然地說：「你出國時間長了，這裡的情況已經不一樣了。你沒辦法不和別人比，即使你不去比，人家也要來比，還有，自己比完了孩子輩還要比，比幼兒園，比小學，比奧數班，多了去了。當然，我沒孩子。」 book18.org
我們談到很晚才離開，只吃了一點薩其瑪點心。我把袁靜嫻送到她的樓下，她向我道別，我們都好像還有什麼話要說，一時又想不起來。「靜嫻，我今天真的很高興。」 book18.org
「我也是，我很少講這麼多話，還是真話。」 book18.org
「靜嫻，我可不可以再約你？」 book18.org
「當然可以。」 book18.org
袁靜嫻想了一下，說：「我四點半就可以下班，下禮拜我可以休假，如果你願意，我可以陪你去遠一點的地方，你提了好幾次當年咱們郊遊的地方。」 book18.org
「那太好了，謝謝你，我明天四點半去醫院門口等你。」 book18.org
我握住袁靜嫻的雙手，她遲疑了一下，把手抽回去說：「我給你做老北京的東西吃，明天就簡單一點，吃打滷面行嗎？」 book18.org
「行，我快十年沒吃正宗的打滷面了。」 book18.org
以後的幾天裡，我都在袁靜嫻家裡吃晚飯。袁靜嫻的手藝很好，她做的京菜，比館子裡的外地廚師強多了。我喜歡搬張椅子，坐在廚房門口，看她打開蒸鍋，把花捲一個一個取出來，小心翼翼地放進盤子裡。在那繚繞的蒸氣和撲鼻的飯香中，我有時會看到德朗內夫人，有時會看到梅蘭妮。袁靜嫻有一輛大眾帕薩特，飯後她會帶我在城裡轉一轉，告訴我哪些地方拆遷了，哪些地方改建了。我看著面目全非的永定門火車站，苦笑著說：「你告訴我哪些地方沒拆遷，哪些地方沒改建就行了。」 book18.org
袁靜嫻把車停在路邊，緩緩地說：「我知道你們出國的人很懷舊，我也很懷舊，但是，我還是要說，一切都變了，陽光燦爛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book18.org
星期五晚上，吃炸排叉。那東西比較油，我連喝了兩碗綠豆粥，放下碗，抹抹嘴，說：「靜嫻，你知道和外國人結婚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book18.org
「文化差異？」 book18.org
「不是！」 book18.org
「飲食習慣不同？」 book18.org
「也不完全是！我個人認為，最大的問題是，吃飯不能出聲兒！」 book18.org
袁靜嫻笑了，問：「你妻子說你來著？」 book18.org
「沒有，她老看著我，弄得我更不自在，還有，她拿盤子給我盛湯，你說，這不是明擺著不想讓人多吃嗎？」 book18.org
袁靜嫻笑得更厲害了，她很少這麼笑，笑過之後對我說：「以後你就在我這裡搭夥，想吃什麼你就說，我給你做。」 book18.org
「你會做立陶宛紅腸嗎？」 book18.org
我脫口而出。「立陶宛紅腸？」 book18.org
「對，就是紅色的腸衣，拿在手裡不掉色，咱們春遊時經常帶的。」 book18.org
「你是說哈爾濱紅腸吧？」 book18.org
「對！哈爾濱紅腸是山寨版！」 book18.org
袁靜嫻想了想說：「好像是煮熟，放在一塊浸了水的果木板上，架在明火上熏十個小時。」 book18.org
「差不多！」 book18.org
我興奮地回答。袁靜嫻看了我一眼，問：「你妻子經常給你做，是吧？」 book18.org
我沒有出聲。袁靜嫻想了想，說：「以後我給你做。」 book18.org
我靜靜地看了她好一會兒，輕聲說：「謝謝你。」 book18.org
袁靜嫻也看了我好一會兒，輕聲說：「應該是我謝謝你。我這裡一直冷冷清清的，哪裡像個家？你來了還熱鬧一點兒。」 book18.org
她嘆了一口氣，又說：「你不知道，一個離婚女人有多難。那些男同事，本來挺正經的，知道我離婚了，沒人罩著了，都來欺負我，要麼不咸不淡講葷笑話，要麼還動手動腳。」 book18.org
「我抽他們！」 book18.org
我有些出離憤怒了。 book18.org
袁靜嫻放下碗，搖搖頭，換了個話題說：「明後天是周末，你在家陪你爸爸媽媽吧。下周我休假，你想不想去外地走走，比如說那個黃金海岸？我開車走高速，很方便的。總憋在家裡，對你不好。」 book18.org
「好的，我很想去那兒，如果不特別麻煩你的話。」 book18.org
我停了一會兒，繼續說：「靜嫻，不瞞你說，醫生說我有抑鬱症，當然，不很嚴重。」 book18.org
「我看出來了，這種問題的表現之一就是特別懷舊，不過，你肯把事情講出來，問題就不大，至少不必用藥物治療。我們可以在海邊呆一個星期，會有很大幫助的，要不然怎麼療養院往往建在海邊呢？」 book18.org
「靜嫻，謝謝你。不過，我的病，我父母不知道。」 book18.org
「當然沒有必要讓他們知道，又不是什麼大了不得的事。對了，伯父伯母身體好嗎？」 book18.org
「還行，就是血壓和血脂有點兒高。」 book18.org
「噢，知道了，我星期一早晨去接你，順便給他們檢查一下。」 book18.org
「靜嫻，謝謝你，你真仔細。」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3_11_21 13:00:09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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