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三、誤解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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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誤解的詞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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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內瓦是大大小小的噴泉和公園之城,公園的室外演奏台不時飄來音樂聲。這所大學就隱沒在樹叢里。弗蘭茨剛講完下午的課,走出大樓,碰上洒水車正在澆灑草地。他心情極好,正要去見他的情婦。她的住處離這裡只隔了幾條街。他常常順便去看她,但只是作為一位朋友,沒有性的要求。如果他們在日內瓦她的畫室里做愛,他就得在一天中奔波於兩個女人,即妻子與情人之間。日內瓦還保留著法國的傳統,夫妻得睡一床。幾個小時之內從一張女人的床轉到另一張女人的床,他覺得不論對妻子和情人都是一種恥辱,最終對他也是一種恥辱。book18.org

他愛這個女人已經有好幾個月了。這種愛對他來說如此寶貴,他想在他的生活中為她創造出一塊獨立的天地,一片純凈的禁區。外國大學邀他講學,現在他全部應允下來。這些還不夠滿足他新產生的旅行癖,他又開始以一些代表會和座談會為藉口,作為他近來不回家的理由。他的女友時間安排很靈活,可以伴他同赴所有真真假假的演講活動。在短短的時間裡,他已帶她見識了許多歐洲城市和一個美國城市。book18.org

「十天後你願去巴勒莫嗎?」弗蘭茨問。book18.org

「我更喜歡日內瓦。」她回答。正站在畫架前仔細審視一幅作品。book18.org

「你一生怎麼能不去看看巴勒莫?」弗蘭茨輕輕地試探道,book18.org

「我見過巴勒莫了。」她說。book18.org

「見過?」他語氣中露出嫉妒。book18.org

「一個朋友曾經從那兒給我台來一張明信片,就貼在衛生間,你沒注意?」book18.org

她給他講了一個故事:「從前,本世紀初,那裡住了一位詩人,老得走不動了,只能讓他的抄寫員扶著散步。有一天,他的抄寫員說:」先生,看,天上有什麼!那是飛過這座城市的第一架飛機。『可這位詩人連眼皮都沒有抬,說:「我對它自有想像!』好了,我對book18.org

巴勒莫也自有想像。它和其它所有的城市一樣,有同樣的旅館和汽車,而我的畫室總是有新的,不同的種種圖像。「book18.org

弗蘭茨有些沮喪。他已經慢慢地習饋了把他用的愛情生活與出國旅行聯繫起來,說「讓我們去巴勒莫吧」,無疑是向她表示性愛的明確信號;而她說「我更喜歡日內瓦」,無異於說:他的情人不再愛他。book18.org

他怎麼會對她這麼摸不透?她從未使他有絲毫憂慮之理!事實上,她是一個見面不久就採取性主動的人。他長相很好,學術事業也處於巔峰時期,在專業座談會上與學術辯論會上所表現的傲氣與銳氣使同事們都害怕,然而他為什麼要天天擔心情人的離去?book18.org

我猜想,唯一的解釋就是弗蘭茨的愛情不是他社會生活的延展,而是相反。愛情只是他乞求對象憐憫的一種慾望。他自己就象一個被繳了械的戰俘事先就把對付打擊的防衛力量解除了,打擊降臨時他也就無所驚奇。所以我說,對弗蘭茨而言,愛情意味著對某種打擊的不斷期待。book18.org

正當弗蘭茨傷心失意的時候,他的情人把筆放下了,走到另一間房裡,拿來一瓶酒,一句話沒說便開了瓶蓋倒了兩杯。book18.org

他立即感到輕鬆,還有點好笑。這句「我更喜歡日內瓦」並不意味著對方拒絕做愛,相反,只是意味著她厭倦於把做愛與國外城市捆在一起。book18.org

她舉起酒杯一干而盡。弗蘭茨也喝光了,自然高興異常。即便把對方不願去巴勒莫看成實際上愛的呼喚,他還是有點擔心:他的情人看來執意要突破他在兩人關係中設置的純潔地帶,未能理解他使這種愛擺脫庸俗的嘗試,未能理解他把這種愛與他的婚姻家庭徹底劃清界線的企圖。book18.org

禁止自己與畫家情婦在日內瓦做愛,實際上是他娶了另一個女人的自行懲罰。他感到一種背叛的內疚。與妻子的性生活不值一提,但他與妻子仍睡在一張床上,半夜裡在彼此沉重的呼吸中醒來,吸入對方身體的氣息。真的,他寧願一個人睡,可結婚的床仍然是婚姻的象徵,我們知道,象徵性的東西是神聖不可侵犯的。book18.org

每當他躺在妻子旁邊,便想起情人會想像他與妻子同床共枕的情景,而每當他想到她,他就感到羞恥。那就是為什麼他總希望與妻子睡覺的床和與情人做愛的床,在空間上要離得越遠越好。book18.org

他的畫家情人給她自己倒了另一杯酒,喝光,仍然一言不發,帶著難以揣測的冷漠,慢慢脫掉了短外套,似乎完全無視弗蘭茨的存在。她就象一個當著全班即興表演的學生,要讓全班相信她獨自一個人在屋子裡,沒有人看著她。book18.org

她穿著裙子和乳罩站在那裡,突然,她(似乎想起她並非一個人在屋子裡)久久地盯著弗蘭茨。book18.org

這種眼光使他迷惑,他不能明白其中含義。所有的情人都是從一開始就無意識地建立起他們的各種約定,而且互不違反。她剛才盯著他的目光卻是約定之外的東西,與平時做愛時的眼光神態毫無共通之處,既不是挑逗,也不是調情,純粹是一種疑惑詢問。問題在於,弗蘭茨對它問的什麼一無所知。book18.org

她從裙子裡退身出來,拉著他的手帶向靠牆的一面大鏡子。她沒讓他的手抽出,以同樣的疑問的眼光久久打量著鏡子,先看自己,然後又看他。book18.org

鏡子旁邊放著一個套了頂舊圓頂黑禮帽的假髮架子。她彎腰取來帽子,戴在自己頭上。book18.org

鏡子裡的形象立即變了:一位身著內衣的女人,一位美貌、茫然而冷摸的女人戴著一頂極不適當的圓頂禮帽,握著一位穿著灰色西裝和結著領帶的男子的手。book18.org

他實在無法理解情人,只得窘迫地笑了笑。她的脫衣不太象是性挑逗似的額外小把戲,或一次偶然的雙份賞賜。他微微笑著表示理解和贊同。book18.org

他期待情人也對他報以微笑,但她沒有,只是拉著他的手,站在那兒盯著鏡子,先看自己,然後看他。book18.org

事兒開始了,又結束了,他這才開始感到那玩笑(他愉快地想到玩笑本身以及事後的感受都很美妙)拉的時間太長了。他溫和地用兩個手指托起禮帽的帽沿,微笑著從薩賓娜頭上取下來,放回到假髮架子上,好象他是在抹掉哪個頑皮孩童塗在聖母瑪麗亞像上的鬍子。book18.org

幾秒鐘過去,她仍然一動不動凝視著鏡子裡的自己。弗蘭茨溫情地俯吻她,再次求她十天後與他一起去巴勒莫。這一次,她明確表示同意。然後,他走了。book18.org

他又處於極佳心境。被他一生都詛咒為無趣都市的日內瓦,現在看來也顯得漂亮而充滿奇遇。他站在街上,回頭看了看那畫室寬大的窗戶。春末的天氣很熱,所有的窗戶都加了百葉天篷。他又朝公園走去,公園的盡頭,東正教教堂的金色圓頂朝上豎立,象兩顆鍍金的炮彈,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懸掛而沒有馬上倒塌下來。一切都是美好的。他接著走下堤岸,乘公共運輸渡船駛向湖的北岸,回家。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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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就剩薩賓娜自己了。她還是只穿著內衣,回到鏡子前,把禮帽又戴上,久久地看著自己,對自己多年來只是為了追尋那失去了的一瞬間而感到驚訝,book18.org

許多年以前,這頂禮帽曾使托馬斯拜訪她畫家時興致盎然。他戴上帽子,從大鏡子裡去看自己,鏡子也象在日內瓦一樣是靠著牆的。他想看看自己作為一個十九世紀的市長是什麼摸樣。薩賓娜開始脫衣,他便把帽子戴到她頭上。他們都站在鏡子面前(每次她脫衣時他們總是站在鏡子面前),看著他們自己。她脫掉了內衣,頭上仍然戴著帽子,在這一瞬間,她意識到他們倆都被鏡子中所看到的情景激動了。book18.org

什麼能使他們如此激動?幾分鐘前她也戴著帽子,看起來只不過是個玩笑而已。激動與玩笑真的只是一步之差嗎?book18.org

是的。他們通過鏡子互相觀看,最初幾秒鐘看到的只是一種笑劇場面,突然,笑劇被一種激動所覆蓋:圓頂禮帽不再意味著玩笑,而是意昧著強暴,強暴薩賓娜,強暴她作為一個女人的尊嚴。她看到自已赤裸的雙腿以及從薄薄短褲里隱約透出的陰毛三角區。女式內褲增添了她女性的腿力,可硬幫邦的男子禮帽對她的女性魅力給以否決,褻瀆,以及嘲弄。托馬斯穿戴整齊地站在身邊,這一事實意昧著他們倆所看到的已遠非某種純凈的玩笑(如果一直是玩笑,他後來也會不得不脫衣、戴帽什麼的);而是一種恥辱。她不但沒有唾棄它,反而自豪地挑逗池把它玩味個夠,玩昧它的全部價值,好象服從自己的意志去接受公開的強姦。book18.org

突然,她不耐久等,把托馬斯拖倒在地板上,不顧帽子滾到桌下,兩人在鏡子跟前的地毯上翻滾起來。book18.org

讓我們回到禮帽上來吧!book18.org

首先,這是一個模糊的記憶,通向被遺忘了的祖父,那位十九世紀波赫明小城市的市長。book18.org

第二,這是她父親的紀念物。埋葬了父親質,做哥占古了父母的全部財產,她拒絕不顧廉恥去捍衛一己之權利,便嘲諷地宣稱她願意要這頂禮帽作為難一的遺產。book18.org

第三,這是她與托馬斯多次性愛遊戲中的一個道具。book18.org

第四,這是她有意精心培養的獨創精神的一個標誌。她移居時沒帶多少東西,而帶了這又笨又不實用的東西,意昧著她放棄了其它更多實用的東西。book18.org

第五,現在她佳在國外,這頂帽子成了一件傷感物。她去蘇黎世見托馬斯,就帶著這頂帽子,打開旅館房門時頭上也正戴著它。可有些她沒有預料到的事發生了:這頂帽子不再新鮮有趣和刺激性慾,僅僅變成了一座往昔時光的紀念碑。他們倆都感動了。他們象是第一次做愛,不是一種猥褻的性遊戲。這次見面也不是他們性交往的一種繼續,不能象以面那樣每次都有機會想出一些新的小小淫亂。這次會見是一種時間的回覆,是他們共同歷史的讚歌,是那遠遠一去不可回的沒有傷感的過去的傷感總結。book18.org

這頂禮帽是薩賓娜生命樂曲中的一個動機,一次又一次地重現,每次都有不同隨意義,而所有的意義都象水通過河床一樣從帽子上消失了。我們也許能稱它為赫拉克利特河床(「你不能兩次定入同一條河流」):這頂帽子是一條河床,每一次薩賓娜走過都看到另一條河流,語義的河流:每一次,同一事物都展示出新的含義,儘管原有意義會與之反響共鳴(象回聲,象回聲的反覆激盪),與新的含義混為一體。每一次新的經驗都會產生共鳴,增添著渾然回聲的和諧。托馬斯與薩賓娜在蘇黎世的旅館裡被這頂帽子的出現所感動,做愛時幾乎含著熱淚,其原因就是這黑色的精靈不僅僅是他們性愛遊戲的遺存,而且是一種紀念物,使他們想起薩賓娜的父親,還有她那位生活在沒有飛機與汽車時代的祖父。現在,我們站在這個角度,也許比較能理解薩賓娜與弗蘭茨之間的那道深淵了:他熱切地聽了她的故事,而她也熱切地聽了他的故事。但是,儘管他們都明白對方言詞的邏輯意義,但不能聽到從它們身上淌過的語義之河的竊竊細語。所以,當她戴著這頂禮帽出現在他面前,弗蘭茨感到不舒服,好象什麼人用他不懂的語言在對他講話;既不是猥褻,也不是傷感,僅僅是一種不能理解的手勢。他不舒服是因為它太缺乏含義。book18.org

人們還很年輕的時候,生命的樂章剛剛開始,他們可以一起來譜寫它,互相交換動機(象托馬斯與薩賓娜相互交換禮帽的動機),但是,如果他們相見時年歲大了,象薩賓娜與弗蘭茨那樣,生命的樂章多少業已完成,每一個動機,每一件物體,每一句話,互相都有所不一樣了。book18.org

如果我把薩賓娜與路蘭茨的談話記下來,可以編出一本厚厚的有關他們誤解的詞彙錄。book18.org

算了,就編本小小的詞典,也就夠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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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解小辭典「女人」book18.org

薩賓娜並沒有選擇一個作女人的命運。我們所沒有選擇的東西,我們既不能認為是自己的功勞,也不是自己的過錯。薩賓娜相信她不得不採取正確的態度來對待非已所擇的命運。book18.org

在她看來,反抗自己生為女人是愚蠢的,驕傲於自己生為女人亦然。book18.org

他們初交時,弗蘭茨以一種奇怪的強調性口吻宣稱:「薩賓娜,你是個女人。」她不明白,為什麼他要象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一樣,一本正經地強調這眾所周知的事實。只到近來,她才明白了「女人」這個詞的含義,明白了他何以作那麼不同尋常的強調。在他眼中,女人不僅意味著人類兩性之一,這個詞代表著一種價值。並非任何婦女都堪稱為女人。在弗蘭茨眼中,如果薩賓娜是一個女人,他妻子克勞迪又是什麼呢?二十多年前,結識克勞迪幾個月之後,她威脅他說,如果他拋棄她,她便自殺。弗蘭茨被她的威脅迷惑了。他並不是特別喜歡克勞迪,但被對方的愛矇騙了。他感到自己配不上這麼偉大的愛,感到自己欠了她一個深深的鞠躬。book18.org

他回報鞠躬如此之深竟是娶了她。儘管克勞迪再末重視過那種伴以自殺威脅之詞的熱烈情感,而他的心中卻記憶長存,思慮常駐:決不能傷害她,得永遠尊敬她內在的女人。book18.org

這是一個有趣的公式:不是「尊敬克勞迪」,而是「尊敬克勞迪內在的女人」。book18.org

如果克勞迪本人便是女人,那麼誰是他必須永遠尊敬的那個隱藏在她身內的女人呢?也許是柏拉圖理想中的女人?book18.org

不。是他的母親。他決不會想到說,他尊敬他母親身內的女人。他崇拜母親,不是母親身內的什麼女人。他的母親與柏拉圖理想中的女人是一回事,全然一致。book18.org

他十二歲那年,母親被弗蘭茨的父親拋棄,突然發現自己很孤單。孩子懷疑有什麼嚴重的事發生了,可母親怕使他不安,用溫和而無關緊要的話掩蓋了這一幕。父親走的那一天,弗蘭茨和母親一起進城去。離家時,他發現母親的鞋子不相稱,猶豫不決,想指出她的錯誤,又怕傷害她。在他與母親一起在城裡走的兩個鐘頭,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過她的腳。這是他第一次體會到難受意昧著什麼。[忠誠與背叛「book18.org

從孩提時代到陪伴她走向墓地,他始終愛她。記憶中的愛也是連綿不絕。這使他感到忠誠在種種美德中應占最高地位:忠誠使眾多生命連為一體,否則它們將分裂成千萬個瞬間的印痕。book18.org

弗蘭茨常跟薩賓娜談起他母親,也許他有一種無意識的用心:估摸著薩賓娜會被他忠誠的品行歷迷住,那樣,他便贏得了她。book18.org

他不知道,更能迷住薩賓娜的不是忠誠而是背叛。「忠誠」這個詞使她想起她父親,一個小鎮上的清教徒。連星期天,他都在畫布上描畫森林裡的落日與花瓶中的玫瑰。多虧了他,她從小便開始畫畫了。十四歲那年,她愛上了一個與她一般年紀的男孩。父親嚇壞了,一年沒敢讓她獨自出門。有一天,他又拿畢卡索的複製品給她看,取笑那些畫。她不能與她十四歲的同學戀愛,至少是可以愛上立體派的。她完成學業,滿心歡快地去了布拉格,感到自己終於能背叛家庭了。book18.org

背叛。從我們幼年時代起,父親和老師就告誡我們,背叛是能夠想得到的罪過中最為可恨的一種。可什麼是背叛呢?背叛意味著打亂原有的秩序,背叛意味著打亂秩序和進入未知。薩賓娜看不出什麼比進入未知狀態更奇妙誘人的了。book18.org

她是美術學院的學生,但不能象畢卡索那樣畫畫。這正是所謂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被規定獨尊的時代,是成批製作共產主義政治家們肖像的時代,她要背叛父聲的願望總不能如願以償:這種共產主義只不過是另一個父親罷了。這位父親同樣嚴格地限制她,同樣禁止她的愛(清教徒時代)以及她的畢卡索。如果說她終於與一位二流演員結了婚,只是因為那人有著怪漢子的名聲,同樣不為兩種父親所接受。book18.org

隨後,母親去世了。就在她參加葬禮返回布拉格之後,她接到了父親因悲傷而自殺的電報。book18.org

她突然感到良心的痛苦:那位畫花瓶玫瑰和憎惡畢卡索的父親真是那麼可怕嗎?擔心自己十四歲的女兒會未婚懷孕回家真是那麼值得斥責嗎?失去妻子便無法再生活下去真是那麼可笑嗎?book18.org

她又一次渴望背叛:背叛自己的背叛。她向丈夫宣布,她要離開他。(她現在與其把他看成一個怪人不如說把他看作於今不能自投的醉鬼。)book18.org

但是,如果我們背叛乙,是為了我們曾經背叛了的甲,那倒不一定意味著我們撫慰了甲。一個離了婚的畫家,其生活與她背叛了的父母的生活絲毫不相似。第一次的背叛不可彌補,它喚來的只是後面一連串背叛的連鎖反應,每一次的背叛都使我們離最初的反叛越來越遠。[音樂「book18.org

對弗蘭茨來說,音樂能使人迷醉,是一種最接近於酒神狄俄尼索斯之類的藝術。沒有誰真正沉醉於一本小說或一幅畫,但誰能克制住不沉醉於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樂、巴脫克的鋼琴二重奏鳴曲、打擊樂以及「硬殼蟲」樂隊的白色唱片集呢?弗蘭茨對古典音樂和流行音樂無所區分,認為這種區分實在過時而虛假。他象愛莫扎特一樣愛搖滾樂。book18.org

他認為音樂是一種解放的力量,把他從孤獨、內省以及圖書館的塵埃中解放了出來,打開了他身體的大門,讓他的靈魂走人世間,獲得友誼。他愛跳舞,遺憾薩賓娜沒有他那樣的熱情。他們一起坐在餐廳里,吃飯時聽到附近喇叭里傳出轟轟的音樂並伴有重重的打擊聲響。book18.org

「真是惡性循環,」薩賓娜說,「音樂越放越響,人翻會變成聾子。因為他們變聾,音樂聲才不得不更響。」「你不喜歡音樂嗎?」弗蘭茨問。book18.org

「不喜歡。」她又補充,「不過在一個不同的時代里……」她想著巴赫的時代,那時的音樂就象玫瑰盛開在雪原般的無邊無際的寂靜之上。從童年起她開始追求音樂,就領受著噪音妨礙。在美術學院那幾年,學生們整個暑假都要求在青年港地度過。他們住在一色的屋子裡,一起去鋼廠建鍛工地勞動,工地上高音喇叭里的音樂從早上五點直吼到晚上九點。儘管樂曲是歡快的,但她感到好象是哭嚎。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躲避,即使躲進公共廁所,躲入被褥。任何地方都有喇叭。那聲音象一群獵狗一直騷撓著她的安寧。book18.org

那時她想,只有在那裡才有這樣專橫的音樂統治。到了國外,她才發現把音樂變為噪音是一個必經的過程,人類由此而進入了完全醜陋的歷史階段。完全醜陋的到來,首先表現在無所不在的聽覺醜陋:汽車,摩托,電吉他,電鑽,高音喇叭,汽笛……而無所不在的視覺醜陋將接踵而至。book18.org

飯後,他們上樓去自己房裡做愛。弗蘭茨入睡時思維已開始失去了連貫性,回想起吃飯時噪雜的音樂聲,對自己說:「噪音可有個好處,淹沒了詞語。」他突然意識到他一生什麼也沒有干,只是談話,寫作,講課,編句子,找出公式然後修正它們,到頭來呢,文字全不準確,意思皆被淹沒,內容統統喪失,它們變成了廢話,廢料,灰塵,砂石,在他的大腦里反覆排徊,在他的頭顱里分崩離析,它們成了他的失眠症,他的病。所以,在那一刻,他朦朦朧朧卻全心全意期待著的是沒有任何束縛的音樂,是一種絕對的聲音。它包容著一切愉悅與歡樂,它是超強音,是窗戶發出的格格震盪,將一勞永逸地吞沒他的痛苦,無聊,以及空洞的詞語。音樂是對句子的否定,是一種反詞語!他期望與薩賓娜久久地擁抱,不再說一句話,不再講一個宇,讓這音樂的狂歡之雷與他的性高潮吻合在一點。然後,幻想中的極樂喧囂終於象催眠曲一樣,使他睡著了。[光明與黑暗「book18.org

對薩賓娜來說,生活就意昧著觀看。觀看被兩條界線局限著,一種是強光,使人看不見,另一種是徹底的黑暗。也許這就是薩賓娜厭惡一切極端主義的原因。極端主義意味著生命範圍的邊界。不論藝術上或政治上的極端主義激情,是一種掩蓋著的找死的渴望。在弗蘭茨那裡,「光明」不會與某張日暖風和的風景畫相聯繫,而會使他想起光源本身:太陽,燈泡,聚光燈。弗蘭茨的聯想總是一些熟悉的比喻,如:正直的太陽,理智的光輝,等等。book18.org

黑暗如同光明一樣地吸引他。這些天來,他知道做愛前關掉燈委實可笑,總是留一盞小燈照著床。然而,他深入薩賓娜的那一刻,卻合上了眼睛,滲透了全身的快樂呼喚著黑暗。book18.org

黑暗是純凈的,完美的,沒有思想,沒有夢幻;這種黑暗無止無盡,無邊無際;這種黑暗就是我們各人自身歷帶來的無限。(是的,如果你要尋找無限,只要合上你的眼睛!)book18.org

在他全身浸透快樂的一腳間,弗蘭茨自己崩潰了,融化在黑暗的無限之中。自己變成了無限。一個人在他內在的黑暗中長得越大,他的外在形態就變得越小。一個閉著眼睛的人,便是一個受到毀傷的人。薩賓娜發現弗蘭茨的模樣乏味無趣,也閉上眼避免去看他。但是對她來說,黑暗並不意昧著無限,卻意味著觀看事物時的不滿,被看事物的否定,以及拒絕觀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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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賓娜有一次讓自己參加了移民朋友的聚會。象往常一樣,他們又在反覆推敲他們應該或不應該拿起武器去反蘇。身處安全的移民生活中,他們自然顯得樂意戰鬥。薩賓娜說:「你們為什麼不回去打仗呢?」book18.org

話說得不合時宜。一位燙著灰色卷髮的男人,用長長的食指指著她:「這可不是說話的樣子。你們都對所發生的一切負責。你也是。反對共產黨當局你傲了什麼?你做的也只是畫畫兒……」book18.org

在薩賓娜的國家裡,評價和檢查老百姓司空見慣己成原則,本身就是無休無止的社會活動。如果某個畫家要辦個展覽,一位普通公民要領取去國外海灘旅行的簽證,或一個足球運動員要參加國家隊,那麼馬上可以收集到一大批推薦信或報告(從門房、同事、警察、地方黨組織以及有關工會那裡來的),由專門的官員將此綜合,補充,總結。這些報告與美術才華、踢球技巧、或需要咸腥海洋空氣的疾病毫無關係,它們只說明一個問題:「公民的政治情況」。(用另一句話說就是,這位公民說過什麼,想過什麼,行為如何,在五一遊行集會中表現如何。)每一件事(一book18.org

天天的生存,工作中的升遷,度假)都有賴於這種評價過程的結果,因此每一個人(無論他是否要為國連隊踢球,或是否獲准展覽作品,是否去海灘度假),都必須蹈規蹈矩努力表現以取得優良的評價。book18.org

這就是薩賓娜聽到灰頭髮男人講話時所想到的。他不關心他的同胞們是否足球運動員或畫家(在這一群移民中,沒有一個捷克人對薩賓娜的作品表示過任何興趣);只關心他們是否反對共產主義,積極地或消極地?真正實在地或是表面地?從一開始就反還是從移居國外以後?book18.org

她是一個畫家,曾經細心留意並記住了那些對調查別人滿有熱情的布拉格人的生理特徵。他們都有比中指稍長一些的食指,並且愛用它去指那些偶然與他們談談話的人。事實上,直到1968年,統治了這個國家十四年的總統諾沃提尼,正是曾經掀動著與其酷似的這種理髮店裡做出來的波浪灰發,用最長的食指指向中歐所有的居民。book18.org

這位尊貴顯眼的移民不曾看過薩賓娜的畫,從畫家嘴裡聽說他象諾沃提尼,臉變得排紅,自一陣,又紅一陣,最後轉為摻白。他想說什麼,什麼也沒說出來,只得沉默。直到薩賓娜站起來離開,大家也都沉默著。book18.org

這使她很不高興。走到街上,她問自己為什麼要費那麼多心思與捷克人保持接觸。她與他們有什麼關係?是地域嗎?如果問他們中的每一個人,祖國的名字在他們心目中將引起何種聯想,各人頭腦閃現的國土狀貌肯定迥異,整一的可能勢必勾銷。book18.org

那麼是文化嗎?可什麼是文化?音樂嗎?德沃夏克和雅那切克嗎?是的。但如果一個捷克人沒有音樂感受又怎麼辦?這樣,做捷克人的實質意義便煙消霧逝。book18.org

那麼是偉人嗎?是胡斯?剛才房子裡的人都沒有讀過他的一頁書。他們能理解的事只是那火焰,他被燒死在火刑柱上時那光輝的火焰,那光榮的灰燼。於是,對於他們來說,身為捷克人的實質意義除了灰燼,再沒有什麼。唯一能使他們聚合在一起的東西,便是他們的失敗與他們的相互指責。book18.org

她走得很快,與那些移民分裂的想法更使她不安。她知道自己是不公正的,畢竟還有另一些捷克人,與那有長長食指的人完全不一樣。何況她那段小議論後的難堪沉默,也沒有表明他們都反對她。沒有,他們也許是被這突然的憤怒搞昏了頭,沒有理解他們都是受制於移民生活的人。那麼為什麼她不原諒他們?為什麼不把他們都看成可憐的被拋棄了的上帝之造物?book18.org

我們知道為什麼。她背叛了她的父親,生活便向她敞開了背叛的漫漫長途。每一個吸引她的背叛是罪惡也是勝利。她不願意遵守秩序;她拒絕服從秩序——拒絕永遠和同樣的人在一起講同樣的話!這就是她被自己的不公平所困擾的原因。但這並非心情不悅,恰恰相反,薩賓娜的印象中,這是一次勝利,有看不見的人還在為她熱烈鼓掌。book18.org

自我陶醉一瞬間滑向極度痛苦:漫漫長途總有盡頭!遲早她不得不結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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