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五、輕與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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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輕與重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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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我在第一章中所述,特麗莎出其不意來到布拉格那天,托馬斯與她做愛。就在那一天,或者說就在那一刻,特麗莎突然發起燒來。他站在她床前,看著她躺在床上,不禁想到她是一個被置入草籃里的孩子,順水漂到了他的面前。book18.org

這種棄兒的幻想總是使他感到親切,而他常常思索著那些有關棄兒的古老神話。顯然,正是這種思緒使他讀了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譯本。book18.org

俄狄浦斯的故事是眾所周知的:他是一個被遺棄的嬰孩,被波里布斯國王收養,長大成人。一天,他遇見一位顯貴官員沿著山路騎馬而來。一場口角,他競把那人給殺了。後來,他成了伊俄卡斯達王后的丈夫,當了底比斯國的國王。他一點兒也不知道他在山裡殺的人就是自己的父親,而與他同床共枕的竟是他母親。正在這時,命運之神降災於他的臣民,瘟疫蔓延,人們痛苦不堪。俄狄浦斯得知自己正是災禍之源,便自刺雙目,離開底比斯流浪而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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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個認為中歐某些共產黨當局是一種罪惡特產的人,都看出了一個基本事實:罪惡的當局並非由犯罪分子們組成,而是由熱情分子組成的。他們確認自己發現了通往天堂的唯一通道,如此英勇地捍衛這條通道,競可以迫不得已地處死許多人。,後來的現實清楚表明,沒有什麼天堂,只是熱情分子成了殺人兇手。book18.org

隨後,人人都開始對追隨當局者們叫嚷:你們應該對我們祖國的不幸負責(它已變得如此貧窮荒涼),你們應該對我們祖國的主權失落負責(它落入蘇聯之手),你們還應該對那些合法的謀殺負責!book18.org

被指控的人卻回答:我們不知道!我們上當了!我們是真正的信奉者!我們內心深處天真無邪!book18.org

未了,這場爭論歸結為一個問題:他們是真的不知道呢還是在遮入耳目?book18.org

托馬斯(與他的一千萬捷克同胞一樣)密切關注著這場爭論。他認為,肯定有那麼一些人,並非不知道這種暴行的後果(他們不會對俄國革命後以及現在仍在繼續的罪行視而不見),倒是有可能,大多數共產黨人對這一切的確缺乏了解。book18.org

但他心裡想,無論他們知道或不知道,這不是主要問題;主要問題是,是不是因為一個人不知道他就一身清白?難道坐在王位上的因為是個傻子,就可以對他的臣民完全不負責嗎?book18.org

我們承認,五十年代初期,某個製造冤案處死無事的檢查宮,是被俄國秘密警察和他自己的政府給騙了。可現在,我們都知道那些宣判荒誕不經,被處死者冤屈清白,這位檢查宮先生怎麼還可以捶胸頓足大聲疾呼地為自己的心靈純潔辯護呢?我的良心是好的!我不知道!我是個信奉者!難道不正是他的「我不知道」,「我是個信奉者」造成了無可彌補的罪孽麼?book18.org

由於這種聯想,托馬斯回顧了俄狄浦斯的故事:俄狄浦斯不知道他娶的是自己的母親。book18.org

他知道事實真相後,不認為自己是清白無辜的,他無法忍受這種「不知道」造成的慘景。他刺瞎了雙眼,從底比斯出走流浪。book18.org

當托馬斯聽到追隨當局者為自己的內心純潔辯護時,他想,由於你們的「不知道」,這個國家失去了自由,也許幾百年都將失去自由,你們還能叫叫嚷嚷不感到內疚嗎?你們能正視你們所造成的一切?你們怎麼不感到恐懼呢?你們有眼睛看嗎?如果有的話,你們該把眼睛刺掉,遠離底比斯流浪去!book18.org

這種類比使他如此高興,跟朋友交談時也時常引用,而且表達得越來越準確,越來越風趣。book18.org

他和當時所有的知識分子們一樣,常讀一種印數達三十萬份的捷克作家聯盟的周報。這家周報從當局那裡獲得了相當的自主權,而且還涉及一些犯禁的問題。正是這家報紙提出了這個問題:當局執政初期記錄在案的政治審判及其殺人事件,誰來承擔罪責。book18.org

即便是這家作家報紙,也只是重複同一個問題:他們知道還是不知道?托馬斯認為這個問題是次要的,於是自己坐下來寫了那篇有關俄狄浦斯的感想,把它送給了周報。一個月後,他得到了回答,讓他去報社編輯室。簡短的寒暄之後,編輯便開門見山直入本題。他建議托馬斯把一個句子的語序改一改。很快,這篇文章在倒數第二版見報了,登在「讀者來信」欄目內。book18.org

托馬斯根本談不上高興。他們為了改變一個句子的語序,不惜叫他務必去編輯室跑一趟,而大刪大砍他的文章卻不請他。這一來,削弱了他的基本論點(使文章變得太圖解化,太過分),他一點兒也不喜歡這篇文章。book18.org

這一切都發生在1968年春天。亞歷山大。杜布切克還在當政,他與他那共產主義者們一起感到了內疚,並願意為此而做點什麼。但另一些共產黨人,老叫喊自己清白的那些人,害怕憤怒的民族將把他們送交法庭審判。他們天天到俄國大使館去訴苦,力圖取得支持。托馬斯的信一見報,他們便嚷開了:看看都會出些什麼事吧!他們現在公開告訴我們,要挖我們的眼睛啦!book18.org

兩三個月之後,俄國人決定在他們的管轄區內取消言論自由,而且在一夜之間用武力攻占了托馬斯的祖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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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從蘇黎世回布拉格以後,繼續在他原來的醫院工作。一天,主治醫生把他叫去。book18.org

「我不說你也知道,」他說,「你既不是作家、新聞記者,也不是這個民族的救星。你是個醫生,一個科學工作者。失去你我會非常難過的。我將竭盡全力把你留在這裡。但你不得不收回那篇關於俄狄浦新的文章,這件事對於你來說是極其重要的麼?」book18.org

托馬斯想起他們把那篇文章刪掉了足足三分之一:「跟你說實話,沒有比這更不重要的了。」book18.org

「你知道這件事關係到什麼?」主治醫生說。book18.org

他是知道的。面前有兩樣東西得權衡一下:一樣是他的聲譽(取決於他是否拒絕收回自己說過的話),另一樣便是他稱為生命意義的東西(他的醫務工作與科學研究)。book18.org

主治醫生繼續說:「迫使人公開收回過去的聲明——有點象過時的搞法。把你說出去的話『收回』來,究竟是什麼意思?誰能明確地宣布他以前的一個想法不再有效了?在現代,是的,一種觀念可以被駁倒,但不可以被收回。那麼,既然收回一種觀念是不可能的,僅僅是口頭上的,是一種形式上的巫術,我看你沒有理由不照他們希望的去做。一個靠恐嚇專政的社會裡,什麼樣的聲明也不必認真。它們都是強迫的產物,任何一個誠實的人都有責任不去理會它們。最後我得說的是,從我個人的利益和你的病人的利益出發,你該留在這裡和我們一起。」book18.org

「您是對的,我肯定。」托馬斯顯得很不高興。book18.org

「可是?」主治醫生想揣度他的思路。book18.org

「我恐怕會難為情的。」book18.org

「難為情!你的意思是說你如此仰仗你的同事,所以要考慮他們怎麼想?」book18.org

「不,不是仰仗他們。」托馬斯說。book18.org

「哦,對了,」主治醫生補充道,「你不必作公開聲明,他們對我保證了的。他們都是些官僚,所需要的只是檔案里有張條子,意思是你沒有反政權的意思。以後如果有人攻擊他們,說他們還讓你在醫院工作,他們有個遮掩。他們給了我許諾,你所說的只讓你與他們之間知道,他們不打算髮表其中的一個宇。」book18.org

「給我一個星期想一想。」托馬斯把這事擱下來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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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公認托馬斯是醫院裡最好的外科醫生。謠傳主治醫生已接近退休年齡,很快會讓托馬斯接手。作為補充的是另一個謠言,說當局讓托馬斯寫自我批評的聲明。人們都相信他會從命。book18.org

使他震驚的第一件事是:儘管他從未讓人們有理由懷疑他的正直,但他們已準備打賭,寧可相信他的不誠實而不相信他的德行。book18.org

第二件使他震驚的事是:他們認定他如何如何以後,便紛紛作出反應。我得把這些反應歸結為基本兩大類:book18.org

第一類反應來自那些曾經收回過什麼東西的人(他們自己或親友)。他們一直被迫與占領當局公開言歸於好,或者正打算這麼做(當然是不願意的——沒有人願意這樣)。book18.org

這些人開始對他古怪地笑,這種笑他從來沒有見過:一種有著秘密勾當時會意而又忸怩的笑,正象兩個男人在一家妓院偶然相逢時的笑,雙方都有些窘迫,同時又都高興地覺得他們有著共同感情,一種類乎友愛的默契在他們之間滋生了。book18.org

又因為托馬斯從沒有過遵奉於人的名聲,他們於是笑得更加自鳴得意。關於他接受主治醫生建議的假想,已經進一步證實懦弱這東西正在緩慢地但是必然地成為人們行為的規範,而且會很快扭轉人們現在對懦弱的看法。他從沒與這些人交過朋友。他沮喪地意識到,如果真的照主治醫生說的去作一個聲明,他們就會開始請他去參加眾多晚會,他就不得不與之為伍。book18.org

第二種類型的反應來自那些受過迫害的人(他們自己或者親友)。他們曾經拒絕與占領當局握手言歡,或者確信自己將來也不會妥協(簽發一個聲明),儘管沒有人要求他們這樣做。book18.org

(比方說,因為他們還太年輕,不必對他們認真對待。)book18.org

S醫生就屬於後一類型,是一位頗具才華的年輕內科醫生。一天,他問托馬斯:「喂,你給他們寫了沒有?」book18.org

「你說的是什麼?」托馬斯反問他。book18.org

「怎麼啦,你的收回聲明啊。」他語氣中沒有惡意,甚至笑了,一種從厚厚的笑容標本集裡挑出來的微笑;有精神優越感和沾沾自喜的味道。book18.org

「告訴我,我收回觀點的事,你都知道些什麼?」托馬斯問,「你讀過嗎?」book18.org

「沒有。」S說。book18.org

「那你還羅嗦什麼?」book18.org

還是沾沾自喜,還是微笑,S回答:「瞧,我們知道這事怎麼處置。你給主治醫生或某個部長或者某個人寫封信,表說你收回前言,他將答應不泄漏出去,不羞辱作者。是不是這樣?」book18.org

托馬斯聳聳肩,讓S繼續說下去。book18.org

「可是,即使那個聲明已經安全歸檔,作者也知道,任何時候都有可能將其公之於眾的。於是,從那以後,他便不開口了,再不會說長道短,再不會有絲毫異議。只要他一露頭,聲明就會變成鉛字,他就臭名遠揚。總之,這是個相當好的辦法,沒有比這更好了。」book18.org

「是呵,真是個好辦法,」托馬斯說,「但麻煩你告訴我,是誰對你說我同意寫那玩意兒?」book18.org

S聳聳肩,臉上始終帶著笑。book18.org

托馬斯突然捕捉了一個奇怪的事實:人人都朝他笑,人人都希望他寫那個收回聲明,人人都會因此而高興!第一種人高興,是因為他將他們的懦弱抬高身價,使他們過去的行為看來是小事一樁,能歸還他們失去的名聲。第二種人高興,是因為他們能視自己的榮耀為特權,決不願意讓出,甚至會慢慢培養出一種對懦弱者的暗暗喜愛。要是沒有這些懦弱者,他們的英勇將會立即變成一種無人景仰羨慕的苦差事,平凡而單調。book18.org

托馬斯受不了這些笑。他認為自己處處都看見這種笑,連街上陌生人的臉上也莫不如此。他開始失眠。事情能這樣嗎?他真的那麼仰仗那些人嗎?不,他對他們沒好話可說,自己居然讓他們的眼色搞得如此不安,實在使他氣憤。這是完全不合邏輯的。一個這麼不在乎別人的人怎麼會這樣受制於別人的想法呢?book18.org

也許,這種根深蒂固的對人的不信任感(他懷疑那些人有權決定他的命運和對他給予評判),在他選擇職業時起了作用。眼下的職業使他可以迴避公開露面。比方說,一個選擇政治家職業的人,當然會樂意去當眾指手劃腳評頭品足,懷著幼稚的自信,以為如此會獲得民眾的歡心。如果群眾表示了不贊同,那只會刺激他繼續幹下去力爭做得更多更好。同樣,托馬斯也受到刺激,不過他的刺激來自疾病的診斷難點。book18.org

一個醫生不象政治家,也不象演員,只是被他的病人以及同行醫生所評價,就是說,是一種關上門後個人對個人的評價。面對那些品評者的目光,他能立即用自己的目光回答他們,為自己解釋或者辯護。現在,托馬斯生平第一次發現自己陷入了困境,數不清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他無法接應它們,既不能用目光也不能用言語來回答它們。他聽任每一個人的擺布,聽任人們在醫院內外議論著他(其時緊張的布拉格正謠言四起,誰背叛,誰告密,誰勾結,傳謠速度快如電報不可思議)。他雖然知道但毫無辦法。他對謠言如此不堪忍受感到驚奇,對自己如此病苦焦灼感到不可理解。他們對他的興趣令人不快,如同你碰我撞的擠迫,如同噩夢中一伙人七手八腳將我們的衣服撕扯。book18.org

他去了主治醫生那裡,告訴對方他不會寫一個字。book18.org

主治醫生異乎尋常地用力跟他握了握手,說他對托馬斯的決定早有預料。book18.org

「即使沒有那個聲明,也許您也能有辦法留我繼續工作吧。」托馬斯竭力暗示對方,他的解僱足以使所有的同事以辭職來威脅當局。book18.org

但他的同事做夢也沒想到要用辭職來嚇唬誰。不久(主治醫生比前次更為有力地握了,握他的手——幾天來他的手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他被迫離開了醫院。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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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他在一家離布拉格約五十英里的鄉村診所里混,每天乘火車往返兩地,回家就精疲力盡了。一年後,他設法找一個強些的差事,得到的卻是布拉格郊外某個診所里更低的職位。他在那裡不可能幹自己的外科本行,成了什麼都乾的通用品。候診室里總是擠成一團糟,他對付每一個病人還不要五分鐘,無非是告訴他們吃多少阿斯匹林,給他們開開病假條,送他們去找某些專科大夫。他看自己與其是醫生,還不如說是個管家僕人。book18.org

一天,門診時間完了,一個約摸五十歲的男人拜訪了他,那人舉止的莊重增添了幾分高貴氣。他自我介紹,是國家內務部的代表,想邀請託馬斯到馬路那邊去喝一杯。book18.org

他要了一杯葡萄酒,托馬斯表示拒絕:「我還得開車回家,他們發現我喝了酒,會沒收我的執照。」內務部的人笑著說:「真要碰上什麼事,給他們看看這個就行了。」他遞給托馬斯一張名片(顯然那不是他真正的名字),上面還有部里的電話號碼。book18.org

然後,他大談特談他如何欽佩托馬斯,大談特談整個部里的人如何難過,不忍心想到一位受人尊敬助外科醫生競在一所偏遠的小診所里分發阿斯匹林。他讓托馬斯懂得,雖然他不能出來說話,警察是不同意採用這麼嚴厲的措施,把專家們從自己的崗位上趕走的。book18.org

從來沒有誰想到過要表揚托馬斯,於是他非常仔細地聽這位胖官員的講話,對那人在醫學方面的知識精確和細節熟悉感到驚訝。當我們面對奉承時,是多麼沒有防備啊!托馬斯無法使自己不把部里官員的話當成一回事。book18.org

這不只是出於虛榮,更重要的是托馬斯缺乏經驗。當你對面坐著一個使人愉快、值得尊敬、有禮貌的人時,你要提醒自己說,他說的都不是實話,沒有一句出自真誠,是不容易的。保持不相信(經常地、完備地、毫不猶豫地),需要有極大的努力和適當的訓練——換句話說,要常常經受警察的盤問。而托馬斯缺乏這種訓練。book18.org

部里來的人繼續說:「我們知道,你在蘇黎世有極好的職位,我們非常讚賞你的回國。book18.org

這是一種高尚的行為,你認識到了你的崗位在這裡。「他又象責怪托馬斯似的說:」可你的崗位應該在手術台上才對!「book18.org

「我太同意了。」托馬斯說。book18.org

稍停了一下,部里來的人用悲哀的語調說:「那麼告訴我,大夫,你真的認為共產黨員應該挖掉自己book18.org

的眼睛嗎?你,一位給那麼多人賜予過健康的人,會這麼認為嗎?「book18.org

「太荒謬了!」托馬斯自衛地吼道,「你為什麼不去讀讀我寫的東西?」book18.org

「我讀過的。」部里來的人說。聲音聽起來似乎非常難受。book18.org

「我寫了共產黨員應該把眼睛挖去麼?」book18.org

「人人都是這麼理解的。」部里來的人說。聲音變得越來越悲哀。book18.org

「你去讀全部的文章,我原先寫的那樣。你不會談到它的,登出來的文章被刪掉了一些。」book18.org

「是嗎?」部里來的人警覺起來,「你是說他們不是按你寫的那樣發表的嗎?」book18.org

「他們刪節了。」book18.org

「很多嗎?」book18.org

「大約三分之一。」book18.org

部里來的人看來真的吃了一驚:「他們這樣做是非常不合適的。」book18.org

托馬斯聳了聳肩。book18.org

「你應該抗議!他們責無旁貸地應該迅速刊登原稿。」book18.org

「俄國人來以前,我還有閒工夫想想這事,那以後,我還有其它事要想。」book18.org

「但你總不願意人們認為你,一個醫生,要剝奪人看東西的權利吧!」book18.org

「你想想,你懂嗎?這是一封給編輯的信,藏在報紙的角落裡,沒有人注意它,除了俄國使館的人員。只有他們才去找它。」book18.org

「別那麼說!別那麼想!我親自與很多人談過,他們讀過你的文章,對你這麼寫感到吃驚。可你現在對我說,那文章與你寫的不相符合,有很多地方不對,是他們讓你寫的嗎?」book18.org

「你是說那篇文章?不,我自己寫了交給他們的。」book18.org

「你認識那裡的人嗎?」book18.org

「什麼人?」book18.org

「給你登文章的人呀。」book18.org

「不。」book18.org

「你是說你從未跟他們說過話?」book18.org

「他們叫我親自去過一次。」book18.org

「幹嘛?」book18.org

「還是關於文章。」book18.org

「你跟誰談的?」book18.org

「一位編輯。」book18.org

「他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直到這時,托馬斯才意識到自已是在被審訊。他馬上明白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有可能使某個人陷入危險。他顯然知道那位編輯的名字,卻否認了:「我不清楚。」book18.org

「好啦,好啦,」那人的聲音中透出對托馬斯不老實的惱怒,「你總不能說,他連自我介紹都沒有?」book18.org

這真是令人哭笑不得的事實,我們良好的教養竟成了秘密警察的幫凶。我們不知道如何撤謊。我們的爸爸媽媽們老是命令我們「說實話」。這種思想灌輸變成了一種如此自覺的行為,以至我仍在審訊中對秘密警察撒謊都感到羞恥。對我們來說,與他爭一場或罵一頓(我們可以無動於衷),比當著他的面撤謊(這是唯一可行的),要簡單得多。book18.org

部里的人指責他不老實時,托馬斯幾乎要感到內疚了,他不得不逾越道德的障礙來堅持謊言:「我想,他的確作了介紹,但他的名字不響亮,我馬上就給忘了。」book18.org

「他什麼樣子?」book18.org

他打交道的那位編緝是一個淺棕色頭髮、剪平頭的矮個子男人,托馬斯現在盡力選擇與他相反的特徵:「高個子,留著長長的黑頭髮。」他說。book18.org

「呵,」部里來的人說,「有個大下巴!」book18.org

「對了。」托馬斯說。book18.org

「背有點駝。」book18.org

「對了。」托馬斯心想,部里來的人現在已經認準某個人了。重要的不是托馬斯說出了某個可憐的編輯,而是他說出的情況是不真實的。book18.org

「那麼他要見你是為了什麼呢?你們談了些什麼呢?」book18.org

「有關詞序的問題。」book18.org

這聽起來象是在可笑地捏造藉口。部里來的人對於托馬斯拒絕講實話更惱火了:「你開始說他們刪掉了你的文章的三分之一,接下來又對我說,他們跟你只談了詞序的問題!這合邏輯嗎?」book18.org

這回托馬斯回答得毫不為難,因為他講的絕對是實話:「是不合邏輯,但事實就是這樣。」他笑起來,「他們要求我允許他們改變一個句子的語序,隨後便把我寫的東西砍去了三分之一。」book18.org

部里來的人搖搖頭,似乎不能理解如此缺德的行為:「他們這樣做太亂彈琴了。」book18.org

他喝完了酒就作總結:「你是被人操縱了,大夫,被人利用了。遺憾的是你和你的病人都吃了苦頭。我們非常了解你積極的品質,我們知道該怎麼辦。」book18.org

他向托馬斯把手伸過來,熱情地握了握手,然後各自乘自己的車走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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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那位部里來的人談過以後,托馬斯深深地陷入了消沉之中。他怎麼能一直用快活的語調進行那場談話呢?如果說,當初他未能拒絕與那人打交道的話(他對於突如其來的事毫無準備,不知道法律寬容的限度),他至少可以拒絕象老朋友似的跟他喝酒嘛!假如有人看見他了,而且還認識那個人,必定推斷出托馬斯在為警察局工作!而且,他為什麼要告訴對方文章刪節一事呢?幹嘛要多嘴多舌?他對自己不高興到了極點。book18.org

兩周後,部里來的人又拜訪了他,又一次邀他出去喝酒。但這一次托馬斯提出要呆在自己的辦公室里。book18.org

「我完全理解你,大夫。」那人笑著說。book18.org

托馬斯對他的話產生了好奇。對方說那些話,就象一個棋手在告訴對手:你先走錯了一步。book18.org

他們相對而坐,托馬斯坐在辦公桌旁。他們大約談了十分鐘當時猖獗一時的流行性感冒,然後那人說:「我們為你的事想了很多。如果僅僅是我們處理這事,那就不會有什麼問題。可我們還得考慮社會輿論。無論你是有意還是無意,你那篇文章煽起了歇斯底里的反共之火。我得告訴你,有人甚至就因為你這篇文章,建議到法院去告你。法律中有一條。就是針對公開煽動暴力而言的。」book18.org

從內務部來的人停下來盯著托馬斯。托馬斯聳了聳肩。那人又用安慰的口氣說:「我們否決了這個建議。不論你在這件事上的責任有多大,從社會利益來看,需要你最大限度地發揮才能。你們醫院的主治醫生對你有極高的評價,我們也從病人那兒聽到了一些彙報。你是個優秀的專家。誰也不會要求一個醫生懂政治。是你把自己給推遠了。現在時機很好,我們把這個問題一次性了結吧。因此,我們為你準備了一份聲明樣稿。你所要做的,只是讓它在報上的發表合法。我們會在適當的時候把它發表出來。」他交給托馬斯一張紙。book18.org

托馬斯讀了上面寫的東西,給嚇了一跳。這比兩年前主治醫生要他簽的聲明糟糕多了。book18.org

不是停留在收回俄狄浦斯讀後感的問題,還包含了親蘇、許願效忠當局、譴責知識分子、說他們是想挑起內戰等等內容。除此之外,聲明還痛斥那位周報編輯(特彆強調那個高個頭、駝背的編輯,托馬斯知道此人的名字並見過他的照片,但從未見到過他),說他有意曲解托馬斯的文章,為他們自己的目的服務,把那篇文章變成了一篇反革命宣言:他們竟躲在一位天真的醫生背後寫這樣一篇文章,也未免太膽小了。book18.org

部里來的人從托馬斯眼中看出了驚愕,把身子湊過去,在桌子下面將他的膝蓋友好地拍了拍。「別忘了,大夫,這只是個樣稿!好好想一想,如果有什麼地方要改動,我想我們會達成協議的。畢竟,這是你的聲明!」book18.org

托馬斯把那張紙推還給秘密警察,好象害怕這張紙在手上多呆一秒鐘,好象擔心什麼人將發現這紙上有他的指紋。book18.org

那人沒有接紙,反而假作驚奇地抬了抬雙臂(象羅馬教皇在陽台上向教民們祝福時的那種姿態),「怎麼能這樣於呢?大夫,留著吧,回家去冷靜地想想。」book18.org

托馬斯搖了搖頭,耐著性子用伸出去的手捏著那張紙,末了,部里來的人不得不放棄羅馬教皇的姿勢,把紙收回去。book18.org

托馬斯打算向對方強調,他既不會寫什麼,也不會簽署什麼,但他在最後一刻改變了語氣,溫和地說:「我不是個文盲,對不對?我為什麼要簽字?我自己不會寫?」book18.org

「很好,那麼,大夫,就按你的辦。你自己寫,我們再一起看看。你可以把你剛才看過的東西作為樣子。」book18.org

為什麼托馬斯沒有立刻給秘密警察一個無條件的「不」呢?book18.org

他也許是這樣想的:一般說來,警察局無非是要用這樣的聲明使整個民族混亂(很明顯這是入侵者的戰略),除此之外,他們在他身上還有一個具體目的:收集罪證準備審判發表托馬斯文章的周報編輯。如果是這樣,他們需要他的聲明為審訊作準備,為新聞界誹謗那些編輯的運動作準備。假若他斷然拒絕,從原則上來講,總是有危險的。警察局會不管他同意與否,把早準備好的並帶有他簽名的聲明印發出去。沒有報紙斗膽登載他的否認聲明。世界上也沒有人會相信他不曾寫聲明和不曾簽字。人們從他們同胞的精神恥辱中得到的快樂太多了,將不願意聽勞什子解釋而空喜一場。book18.org

他說願意自己來寫,給了警察局一點希望,也給自己爭取了一點時間。就在第二天,他在那個診所辭了職,估計(正確地)在他自願降到社會等級的最低一層之後(當時各個領域內有成千上萬的知識分子都這樣下放了),警察不會再抓住他不放,不會對他再有所興趣。一旦他落到階梯的最低一級,他們就再不能以他的名義登什麼聲明了。道理很簡單,沒有人會信以為真。這種恥辱性的公開聲明只會與青雲直上的簽名者有關,而不會與栽跟頭的簽名者有緣。book18.org

在托馬斯的國家裡,醫生是國家的雇員,國家可以讓也可以不讓他們工作。與托馬斯談辭職事宜的那名官員,聽說過他的名字和聲望,力圖說服他繼續工作。托馬斯意識到他根本不能肯定這個選擇是否合適,但他突然感到,他心中對忠誠的無言許諾使他當時非如此不可。他堅持立場巋然不動。於是,他成了一名窗戶擦洗工。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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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年,托馬斯離開蘇黎世回布拉格的時候,他想著對特麗莎的愛,默默對自己說:「非如此不可。」一過邊境,他卻開始懷疑是否真的非如此不可。後來,他躺在特麗莎身邊,回想起七年前發生的那一系列可笑的巧合(第一幕就是那位主治醫生的坐骨神經痛),把他引向了她,現在又把他帶回了一個不可衝破的牢籠。book18.org

這意昧著他生活中的「非如此不可」太少嗎?壓倒一切的必然性太少嗎?以我之見,有一種必然他並不缺乏,但這不是他的愛情,是他的職業。他從事醫學不是出自巧合,也不是出於算計,是出於他內心深處的一種慾望。book18.org

把人劃分為某些類別庶幾乎是可能的,而分類中最可靠的標準,莫過於那種把人們一生光陰導向這種或那種活動的深層慾望。每一個法國人都是不一樣的,但世界上所有的演員都彼此相似——無論她們在巴黎、布拉格,甚至天涯海角。當演員的人,從小就願意把自己展示給一個隱名的公眾以至終身。這種願望與天資無關,卻比天資要深刻。沒有這種基本的願望,任何人也成不了演員。同樣,一個當醫生的人願意畢其一生與人體以及人體的疾病打交道。這種基本的願望(不是天資與技巧),使得他從醫學院的第一年起就敢於進入解剖室,而且能堅持在那裡度過必要的漫長歲月。book18.org

外科把醫療職業的基本責任推到了最邊緣的界線,人們在那個界線上與神打著交道。一個人的頭部被棍子狠狠擊中,倒了下來,然後停止呼吸。他在某一天總會停止呼吸的,殺人只是比上帝親自最終完成使命提早了一點點。也許可以這樣假定,上帝對殺人還是早有考慮的,卻不曾對外科有所考慮。上帝從未想到有人膽敢把手伸到他發明的裝置中去,然後小心包合皮膚使之不露痕跡。當年,托馬斯面對一個麻醉中睡著了的男人,第一次把手術刀放在他的皮膚上果斷地切開一道口子,切得準確而乎整(就象切一塊布料——做大衣、裙子或窗簾),他體驗到一種強烈的褻瀆之感。隨後,他再一次覺得有一種東西吸引他這樣做!正是那種深深紮根於他心底的「非如此不可」!這種精神的根源蒂固並非出於偶然,絕非什麼主治醫生的坐骨神經痛。更不是任何別的外界原因。book18.org

可是,他一生中耗費了這麼多精力的東西,他現在怎麼能如此迅速、堅決而且輕鬆地給予拋棄呢?book18.org

他會說,這麼做是為了不讓警察纏著他。然而坦白地說,這種解釋即使在理論上講得通,警察要把一個帶有他簽字的假聲明公之於眾實在是不大可能(即使有數樁這樣的事發生過)。book18.org

我們可以說,一個人有權害怕即便是不大可能發生的危險。還可以說,托馬斯對自己的笨拙惱火,想避開與警察的進一步接觸,避免隨之而來的孤立無助之感。我們還可以說,他反正已經丟失了職業,小診所里機械的阿斯匹林療法與他的醫學概念毫無關聯。儘管如此,他這樣匆匆忙忙地作出決定,在我看來仍然是很奇怪的。這裡是不是還深藏著什麼別的東西?深得逃離了他理智的東西呢?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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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通過特麗莎漸漸地喜歡起貝多芬來,但對音樂還是不甚了解。我懷疑他是否知道,在貝多芬著名的「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這一主題之後,藏著一個真實的故事。book18.org

故事是這樣的:一個叫德門伯斯徹的人欠了貝多芬五十個弗羅林金幣。我們這位作曲家長期來手頭拮据,那天他提起這筆帳,德門伯斯徹傷感地嘆了口氣說:「非如此不可嗎?」book18.org

貝多芬開懷大笑道:「非如此不可!」並且草草記下了這些詞與它們的音調。根據這個現實生活中的音樂動機,他譜寫了一首四人唱的二重輪唱:其中三個人唱「Esmusssein,esmusssein,ja,ja,ja,ja!」(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是的,是的,是的,是的!)book18.org

再由第四個人插進來唱「HerausmitdemBeutel!」(拿出錢來!)book18.org

一年以後,這一音樂動機在他第135曲,也就是他最後一部四重奏的第四樂章里,作為基本動機重現了。那時候,貝多芬已經忘記了德氏的錢,「非如此不可」取得了較之從前莊嚴得多的情調,象是從命運的喉頭直接吐出來的指令。用康德的話來說,連「早上好」一詞用適當的聲音讀出來,也能成為某種形而上命題的具體表現形式。德文是一種語詞凝重的語言。「非如此不可」不再是一句戲謔,它已成為「derschwergefassteEntschluss」(艱難或沉重的決心)。book18.org

貝多芬把瑣屑的靈感變成了嚴肅的四重奏,把一句戲謔變成了形而上的真理。一個輕鬆的有趣傳說變成了沉重,或者按巴門尼德的說法,積極變成了消極。然而,相當奇怪,這種變化並不使我們諒訝。換一個角度看,如果貝多芬把他那四重奏的嚴肅變成關於德氏債款那無聊玩笑般的四聲二部輪唱曲,我們倒會感到震驚。假如他這樣做了,那麼他的做法例與巴門尼德的精神相吻合,使重變成了輕,也就是,消極變成了積極!開始(作為一支未完成的短曲),他的曲子觸及偉大的形而上真理,而最後(作為一首成功的傑作),卻落入最瑣屑的戲言?但我們再也不知道怎樣象巴門尼德那樣去思考了。book18.org

我感到,那嚴厲、莊重、咄咄逼人的「非如此不可」,長期以來一直使托馬斯暗暗惱火。他懷有一種深切的慾望,去追尋巴門尼德的精神,要把重變成輕。記得他生活的那一刻,他與第一個妻子以及兒子完全決裂,也領受了父母對他的決裂,他得到了解脫。在整個事情的最深層,他除了反抗自稱為他沉重責任的東西,除了抵制他的「非如此不可」,除了由此而產生的躁動、匆忙和不甚理智的舉動,還能有什麼呢?book18.org

當然,那是一種外在的「非如此不可!」是社會習俗留給他的。而他熱愛醫學的那個「非如此不可」,則是內在的。他經歷的磨難如此之多,內在的使命感越是強烈,導致反叛的誘惑也就越多。book18.org

當一個醫生,就意昧著解剖事物的表層,看看裡面隱藏著什麼。也許使托馬斯離開外科道路的,正是一種慾望,他想去探詢「非如此不可」的另一面藏著些什麼。換句話說,現在他想知道當一個人拋棄了他原先視為使命的東西時,他的生活里還將留下一些什麼,book18.org

這一天,他去報到。一位好脾氣的女人,主管著布拉格全城的商店玻璃清洗和陳設事宜。從他們見面起,他就面臨著自己選擇所帶來的後果,各種具體而不可迴避的現實問題。book18.org

他進入一種震驚狀態,新工作開始的幾天,都一直被這種震掠所纏繞。但一旦克服了新生活中令人震驚的陌生感(大約有一周之久),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簡直在享受一個長長的假日。book18.org

他於活可以無所用心,自得其樂。現在,他明白了人們(他通常可憐的人們)的快樂,全在於他們接受一項工作時沒有那種內在的「非如此不可」的強迫感,每天晚上一旦回家,就把工作忘得乾乾淨淨。他第一次體會到其樂融融的無所謂,而不象從前,無論何時只要手術台上出了問題,他就沮喪、失眠,甚至失去對女人的興趣。他職業中的「非如此不可」,一直象一個吸血鬼吸吮著他的鮮血。book18.org

現在,他拿著刷子和長竿,在布拉格大街上逛盪,感到自己年輕了十歲。賣貨的姑娘叫他「大夫」(布拉格的任何消息都不翼而飛,比以前更甚),向他請教有關她們感冒、背痛、經期不正常的問題。看著他往玻璃上澆水,把刷子綁在長竿的一端,開始洗起來,她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要她們有機會擺脫開顧客,就一定會從他手裡奪過長竿,幫他去洗。book18.org

托馬斯主要是為大商店幹活,也被頭頭遣派去為一些私人客戶服務。此時的人們,還在以群情振奮的一致團結,來反抗對捷克知識分子的大規模迫害。托馬斯以前的病人一旦發現他正在靠洗窗子為生,往往就打電話點名把他請去,然後用香檳或一種叫斯利沃維茲的酒款待他,給他簽一張十三個櫥窗的工單,與他敘談兩小時,不時為他的健康乾杯。托馬斯於是就能以極好的心情朝下一家客戶或另一家商店走去。也正是在這個時刻,占領軍軍官的家屬一批批在這片土地上四處定居,警務人員代替了被撤職的播音員從收音機里播出不祥的報道,而托馬斯在布拉格大街上暈暈乎乎地前行,從一個酒杯走向另一個酒杯,如同參加一個又一個酒會。這是他偉大的節日。book18.org

他又回到了單身漢的日子。特麗莎在他的生活中突然不存在了,唯一能與她見面的時間就是半夜她從酒吧回來之後,當時他迷迷糊蝴半睡半醒,或者是早晨,輪到她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他卻要急著去上班。每個工作日,他都有屬於自己的十六個小時,一塊沒有料想到的自由天地。從他少年時開始,這種自由天地就意昧著女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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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曾問他這一輩子搞過多少女人,他儘量迴避這個問題,被進一步追逼,就說:「好啦,兩百個左右吧。」朋友中的羨慕者說他吹牛,他用自衛的口氣說:「這不算怎麼多。現在我已經同女人打了二十五年交道了。用兩百除二十五,你看,一年才八個新的女人,不算多,對不對?」book18.org

與特麗莎成家以後,他這種生活方式有所束縛。安排上有些麻煩是必然的,他不得不強迫自己把性活動壓縮到一段有限的時間之內(從手術室到家裡之間)。他精密地充分利用了那段時間(如一位山民充分利用自己有限的土地),但與現在突然賜予他的十六個小時相比,那段時間簡直不值一提。(照我說,十六小時中他用來擦洗櫥窗的八個小時里,周圍都是新的女招待、家庭主婦,以及女職員,她們每一個人都代表著一次潛在的性活動約定。)book18.org

他在她們中間尋找什麼呢?她們的什麼東西吸引著他?難道做愛不僅僅就是永遠重複同一過程嗎?book18.org

完全不是那麼回事。總有一些細微末節是想像不到的。當他看到一個穿著衣服的女人時,能自然地多多少少想像出她裸體的樣子(他作醫生的經驗更豐富了他作情人的經驗),但這種近似的意念與準確的現實之間,有一道無法想像的鴻溝,正是這點空白使他不得安寧。book18.org

而且,他追求不可猜想的部分並不滿足於裸體的展露,它將大大深入下去:她脫衣時是什麼姿態?與她做愛時她會說些什麼?她將怎樣嘆氣?她在高潮的那一刻臉會怎樣變形?book18.org

這就是獨一無二的「我」,確實隱藏在人不可猜想的部分。我們所能想像的只是什麼使一個人愛另一個人,什麼是人的共同之處。這各自的「我」正是與這種一般估計不同的地方,也就是說,它不可猜測亦不可計算,它必須被揭示,被暴露,被征服。book18.org

托馬斯在最近十年來的醫務實踐中,專門與人的大腦打交道,知道最困難的就莫過於攻克人類的這個「我」了。希特勒與愛因斯坦之間,普列漢諾夫與索忍尼辛之間,相同之處比不同之處要多得多。用數字來表示的話,我們可以說有百萬分之一是不同的,而百萬分之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都相同類似。book18.org

托馬斯著迷於對這百萬分之一的發現與占有,把這看成自己迷戀的核心。他並非迷戀女人,是迷戀每個女人身內不可猜想的部分,或者說,是迷戀那個使每個女人做愛時異於他人的百萬分之一部分。book18.org

(這裡,也許還可以說,他對外科的激情和他對女人的激情是同為一體的。即使對情婦,他也從末放下過想像中的解剖刀。他既然渴望占有她們體內深藏的東西,就需要把她們剖開來。)book18.org

當然,我們也許可以問,為什麼他從性面不從其它方面來探尋這個百萬分之一呢?為什麼不——比方說,從女人的步態、烹飪特點或藝術趣味上去找這種區別呢?book18.org

可以肯定,這百萬分之一的區別體現於人類生存的各個方面,但除了性之外,其它領域都是開放的,無須人去發現,無須解剖刀。一位女人吃飯時最後想吃奶酪,另一個厭惡花菜,雖然每一個人都會表現自己的特異,然而這些特異都顯得有點雞毛蒜皮,它提醒我們不必留意,不可指望從中獲得什麼有價值的東西。book18.org

只有性問題上的百萬分之一的區別是珍貴的,不是人人都可以進入的領域,只能用攻克來對付它。就在離現在的五十年前,這種形式的攻克還得花費相當的時間(數星期,甚至數月!),攻克對象的價值也隨攻克時間的長短成比例增長。即使今天,攻克時間已大大減少,性愛看起來仍然是一個保險箱,隱藏著女人那個神秘的「我」。book18.org

所以,不是一種求取歡樂的慾望(那種歡樂如同一份額外收入或一筆獎金),是一種要征服世界的決心(用手術刀把這個世界外延的軀體切開來),使托馬斯譴尋著女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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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眾多女色的男人差不多都屬兩種類型。其一,是在所有女人身上尋求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存在於他們一如既往的主觀夢想之中。另一類,則是想占有客觀女性世界裡無窮的種種姿色,他們被這種慾念所誘惑。book18.org

前者的迷戀是抒情性的:他們在女人身上尋求的是他們自己,他們的理想,又因為理想是註定永遠尋求不到的,於是他們會一次又一次失望。這種推動他們從一個女人到另一個女人的失望,又給他們曲感情多變找到了一種羅漫蒂克的藉口,以至於不少多情善感的女人被他們的放縱追逐所感動。book18.org

後者的迷戀是敘事性的,女人們在這兒找不到一點能打動她們的地方:這種男人對女人不帶任何主觀的理想。對一切都感興趣,也就沒有什麼失望。這種從不失望使他們的行為帶上了可恥的成分,使敘事式的女色追求給人們一種欠帳不還的印象(這種帳得用失望來償還)。book18.org

抒情性的好色之徒總是追逐同一類型的女人,我們甚至搞不清他什麼時候又換了一個情人。他的朋友們老是把他的情人搞混,用一個名字來叫她們,從而引起了誤會。book18.org

敘事性的風流老手(托馬斯當然屬於這一類),則在知識探求中對常規的女性美不感興趣,他們很快對此厭倦,也必然象珍奇收集家那樣了結。他們意識到這一點,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為了避免朋友們的難為情,他們從不與情婦在公眾場合露面。book18.org

托馬斯當了差不多兩年的窗戶擦洗工。這天他被派去見一位新主顧,對方奇特的面容從他一看見她起,就震動了他。儘管奇特,也還算周全,將就將就,沒有超出一般允許的範圍(托馬斯對奇特事物的興致與費利尼對鬼怪的興致不一樣):她非常高,比他還高出一截,不同尋常的臉上有修長細窄的鼻子。恐怕不能說那張臉是有吸引力的(人人都會抗議!),也不能(至少在托馬斯眼中)說它毫無吸引力。她穿著便褲和白色罩衫,象一個長頸鹿、鍛,以及機敏男孩的奇怪化合體。book18.org

她久久地、仔細地、探尋地盯著他,眼中不乏嘲意的智慧閃光。「請進,大夫,」她說。book18.org

他意識到她知道自己是誰,但不想有所表示,問:「水在哪裡?」book18.org

她打開了浴室的門。他看見了一個洗臉盆、一個浴盆以及肥皂盒;在臉盆、浴盆與盒子前面,放著粉紅色的小地毯。book18.org

又象鹿又象鵲的女人微微一笑,擠了一下眼,話里象是充滿了反語或暗示。book18.org

「浴室都歸你所有,你可以在那裡隨心所欲做一切事。」她說。book18.org

「可以洗個澡嗎?」托馬斯問。book18.org

「你喜歡洗澡?」她問。book18.org

他往自己的桶里灌滿熱水,走進起居室。「你想叫我先從哪裡動手?」book18.org

「隨你的便。」她聳了聳肩。book18.org

「可以看看其它房子的窗戶嗎?」book18.org

「你想到處都瞧瞧羅?」她的笑似乎在暗示,洗玻玻僅僅是她毫無興趣的一個古怪念頭而已。book18.org

他走進隔壁的房子,這間臥室里有一個大窗子,兩張挨在一起的床,牆上有一幅畫,是落日與白樣樹的秋景。book18.org

他轉回來,發現桌上放著一瓶開了蓋子的酒以及兩隻酒杯:「在你開始大幹以前,來點小東西提提神怎麼樣?」book18.org

「說實在的,我對小東西不介意。」托馬斯在桌子旁坐下。book18.org

「能看看人們怎麼過日子,你一定覺得有趣吧?」她說。book18.org

「我不能抱怨。」托馬斯說。book18.org

「所有的妻子都一個人在家裡等你。」book18.org

「你是說那些老奶奶,老岳母。」book18.org

「你不想你原來的工作嗎?」book18.org

「告訴我,你怎麼了解到我原來的工作?」book18.org

「你的老闆喜歡吹捧你哩。」鶴女人說。book18.org

「這一次罷了!」托馬斯顯得驚訝。book18.org

「我給她打電話說要洗窗戶,她問我要不要你,說你是被醫院趕出來的著名外科醫生。book18.org

這樣,很自然,激起了我的好奇心。「book18.org

「你有一種敏感的好奇心。」他說。book18.org

「這樣明顯嗎?」book18.org

「看你眼睛的用法。」book18.org

「我眼睛怎麼啦?」book18.org

「你眯眼,隨後,就有問題要問。」book18.org

「你的意思是不想應答?」book18.org

多虧她,談話一開始就是心曠神怡的調情。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與外部世界無關,都是內趨的,有關他們自己。談及他和她可以觸知的東西,沒有什麼比觸摸性的補充更簡單明白了。於是,托馬斯提到她眯眼時,在她眼上摸了一下,她也在他的跟上摸了摸。不是一種本能的反應,看來她是有意設置了一種「照我做」的遊戲。他們面對面地坐下,兩個人的手都順著對方的身體摸下去。book18.org

直到托馬斯的手觸到了她的下體,她才開始拒絕,他還猜不透她到底有幾分認真。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一大截了,十分鐘以後他得去另一位主顧家。他站起來,說他不得不走了。book18.org

她的臉紅紅的:「我還得填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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