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流悟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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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圖佳偶不識假女是真男 悟幼囤失卻美人存醜婦book18.org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鐵也增光。雖然兩句舊文章,今日看來真當。打米挑水村漢,拾柴做飯婆娘。一朝忽作有錢郎,也會裝模作樣。book18.org

──右調《西江月》book18.org

世人有何下賤?無錢便是下賤之因。有何尊貴?有錢便是尊貴之實。下賤之人,有了錢,便改頭換面,自然尊貴起來﹔尊貴之人,無了錢,便伸手縮腳,自然下賤起來。所以說,富貴不奢華,而奢華自至﹔貧窮不下賤,而下賤自生。雖然如此說,畢竟人於此中,要各安其分便好。始貧而終富,不可忘了貧時的行徑﹔始富而終貧,亦不可失了富時的體格。故漢光武說道「富易交,貴易妻」是說破千古不安分的世情。宋弘答道「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是表明千古當守分的正理。然當今之世,遵宋弘之論者,百不得一,依光武之言者,比比皆是。要知究竟,宋弘之毒,華不能悉。譬如猛獸傷身,毒蛇損命,由天註定,數莫能逃,亦付之無可奈何罷了。祇是閉門讀書,人前少語,到底禍患少些,若是舌出尖,有熱腸,不能忍,口即是惹禍之根。book18.org

故秦時,一個官人,姓上官,諱讜,號許忘,居住洛陽,是個大富長者。一日閒行市中,見幾個異鄉人摔打,內有一個少年,被三個長大漢子攢毆,大是吃虧。他偶然路見不平,叫令家人輩救護了他,又邀到家中,問其鄉貫。卻是絳州人氏,姓趙,小名喚十一郎。留他住了數日。那上官讜,適因妻妾相爭,鬥了閒氣,幾日無好情緒,不喜說話,見了朋友,拱手就別,不接一語。這趙十一郎錯認是厭棄他的意思,便要相辭歸去。一日,大夫人之子瑤郎,與如夫人之子神郎,年俱六七歲。兩個乳母領他出來玩耍,卻在魚池邊爭捉一個小小金線綠毛龜,以致哭嚷起來,直嚷到裡面。妻妾兩個互相護短,爭把乳母打罵。上官讜喝沖不開,氣不過,出了內院到外書房來,憤憤的恨聲不絕。這些賓客,都來叩問緣故,趙十一郎也在內中。上官讜卻氣憤憤的攤手說道:「都祇為這拾來一個小烏龜兒淘氣。」說罷,就走開了去。眾人都不介意,惟有趙家這小廝年幼,他偏是路上乍相逢延歸來的,誤觸了他的心事。原來這十一郎是八歲喪父,今已十九歲,因母親安走邪路,他氣憤走出來的。被上官讜無心一言,暗犯忌諱,他便認真有意罵他,竟不別而去。上官讜自忘懷了。卻過了十二三年後,秦(闕)。book18.org

……是細絲錠。他見了,吃了一驚道□□□□□□他也不去領這孩子,竟將柴籃倒空,將錠裝了半籃,將枯葉蓋好,背了就走。背到家中,坐了氣喘,喘息未定,祇見曹有華將布衫兜了一升白米歸家,道:「肚中飢了,快燒粥吃。」見莊氏沒有柴,又坐到在門檻上,便罵起來。莊氏道:「不要慌,不要嚷,有一樁天大好事,在此對你說。」有華道:「好事不好事,且飽了肚皮再處。」莊氏道:「你要吃粥,籃里來拿柴。」有華將手柴籃里一把,祇見多是雪白細絲錠,他就嚇呆了,低聲道:「你那裡偷來的?」莊氏道:「那裡好偷?」遂一一說了緣故。那有華即同妻子往墳墩里去,祇見那孩子也不哭,還坐在棺材上,抓了兩把錠兒搬弄。見了有華,嚷道:「阿伯,阿伯!」將錠遞與有華。有華接了,看看。一棺材都是銀子,莊氏祇拿得一角,他對莊氏道:「天色晚了,雪又紛紛下了,料想無人走到墳墩里來。我索性等夜靜了,偷對過舡坊里那隻小船來,盡數載他娘去,可不是一生受用。」他竟同莊氏將布衫先拿些兜了,又抱著孩子道:「我兒子,想是你的造化。」book18.org

同莊氏回到家中,放了孩子,先將一小錠銀子,走到村中店裡,借剪子剪些來,沽了一沙鍋酒,買了一大塊豬頭肉,又買四塊豆腐。店主人道:「生意好,大開子,今晚天色寒冷,想是要請人麼?」有華道:「身上冷,無籍憑,祇得做個裡牽棉。」笑笑去了。誰知到了家中,天色已晚,肚裡又餓,心上又快活,從不曾這等放量大酌。夫妻兩個,你一碗,我一碗,碗頭風,一吃吃醉了,兩人竟好好睡去了。不道事有作怪,兩人睡去,同做一夢。夢見一個白衣僮子,一個黃衣僮子,嚷進門來道:「我在大雪中等你領我歸家,你吃得好醉,竟不來了。那前日領我來的,又要領我到別處去,我不耐煩,祇得住在你床下了,恐你不知,我們對你說聲。」兩個一同驚醒,已是四更天了。book18.org

聽得外邊風又猛,雪又大,冷又冷得緊,有華對莊氏道:「我方才得一夢。」如此如此說了。莊氏道:「奇怪,這是我方才夢見的。」也這般這般說了,道:「你那裡如我夢。」兩人細說,一毫不差。有華想道:「是了,這注財香,必是我的,如今在我床下了。雖然如此,趁此雪大無人到此,我們明早先去拿了棺材裡的,然後慢慢掘床下的。」book18.org

兩個天明起來,煮了飯吃,悄悄到墳墩里去,拿棺材裡的銀子。祇見一棺材枯骨,並不見一些影兒。有華道:「是了,這財香原是兒子的,我們原領他來坐著。」忙去抱那兒子,可煞作怪,孩子道是天冷,殺豬一般這樣哭,再不到墳里來,兩人無可奈何。莊氏道:「昨夜之夢,還要我住在你床下,如今我們快去挖床下看。」於是兩人竟到屋裡來,關了門,拿了鋤頭,到床下一掘。掘到二尺深,祇見一堆都是細絲錠,與棺材裡邊一樣的。拾了銀錠,下邊都是金錠。有華快活蘇了道:「原來銀子是活的,怎麼昨日明明在棺材裡,今日走在我床下。」把金銀堆滿一床,夫妻兩人祇顧拜。拜了,兩個商量道:「如今有了這些銀子,是財主了,不可再住在此處了。必須先尋一所大房子,來搬了場,再請錢親家公、親家母來做了幫手。有事要他商議商議。」book18.org

原來這三歲孩子,在周歲時,已攀了一個做長工的錢大女兒。當日曹有華走到錢大家裡,見他妻子在檐下舂米,便道:「親家母,老錢在家麼?」那婦人道:「今早見天色冷,主人家去打米了。」有華是認得他主人家的,竟走到城裡來。祇見錢大也走歸來了。途中遇著錢大道:「曹大老,你來幹什麼?」有華道:「有句話,特來尋你商量。」錢大道:「你可是要到我主人家去借印錢種春熟麼?」有華道:「不是,我要你在城中尋一所屋,搬搬場,因鄉間忒野難住。」錢大笑笑道:「讓他野,又何妨礙。料想湖裡強盜,不來尋到你家。」有華道:「如今不是這等說,我與你到我屋裡,去吃杯酒,細細商量。」那錢大見他說話有些蹺蹊,道:「親家公,莫不你近日有些生意了麼,怎麼請我吃起酒來。」有華道:「你隨我來。」錢大隨了就走。book18.org

祇見有華身邊將一錠銀子,放在店上,抵了二千錢,酒肉雞魚之類,買了一籃,與前日光景大不相同。錢大到了他屋裡,有華道:「一發接了親家母來。」不一時,錢大妻子也來了。錢大見他做事來得希奇,道:「親家公,不道你近日大有利市?」有華然後道:「不瞞親家說,其實有些利市,所以要商量,尋一所房子,到城中來住。就是這裡,也要尋幾間,搬兩位親家在內住了。還要買幾畝田,相煩與我照管照管。」錢大道:「可知親家得了浴大射香,要到城中去。請問親家,大約要得多少價錢的房子?」有華道:「價錢多少,不好拘定得。」錢大暗笑道:「待我將大些的試他一試看。」因道:「我主人家,城中有身下自住的屋,近來當了塘長,又當糧長,又打官司,急要銀子用,將一半或典或賣與人,如今現出空在那裡。不知親家用得著麼?若用得著,我就去說。」有華道:「他要許多銀子。」錢大笑笑道:「典他的,要五百兩﹔絕他的,要八百兩。一應廳堂、房屋、樓子、書房,後邊假山園亭,一色端正,祇要打掃打掃,今日成交,明日就住得。」有華道:「既如此,還是絕買他的好,煩你去取個經帳來。」錢大夫妻兩個聽說,各將舌頭一伸,暗暗大驚道:「這也奇了。」錢大便起身道:「親家既如此,我去講定實價,並拿經帳來,做個中人,強如做長工,但不要哄我。」有華道:「當真要屋,那個哄你!」book18.org

錢大一經走到主人家討經帳。主人家道:「那個要?」錢大道:「我們親家公要。」主人家笑道:「你那親家公住在鄉間的,你可不認錯了,想是要租一兩間,租是不要經帳的。」錢大道:「我們曹有華,近來大發了財,恐怕鄉間野,任要搬到城裡來住,所以要剝一所大房子。我聞得主人家要賣屋,故來相求經帳,學做個中人,怎麼認錯起來?」主人家大驚道:「就是前日來借米的曹有華麼?這也奇了!」即寫一經帳與他道:「若絕買,實價要八百兩,倘一併現銀,再讓他四五十兩也罷。」錢大道:「曉得,待我對他說。」接了經帳,急急來回復有華。book18.org

祇見有華問了實價,七百五十兩,將銀一一兌足,拿條搭膊裝了銀子,叫錢大也裝了一搭膊,竟到主人家來成交。那主人家見曹有華來成交易,老大吃驚道:「他那裡有許多銀子?」家人道:「外邊沸沸揚揚,說曹有華掘了藏。」主人家道:「可知他銀子如此現。」那主人因他有了銀子,就奉承他幾分,口裡叫聲:「有老。」吃東道時,甚是綢繆。曹有華央人寫了文契,將銀一併交足。主人家見他爽快,因道:「我房子甚空,你就搬來也使得,傢伙少一缺二,我家盡有,任憑藉用。」有華道:「多謝,多謝!」book18.org

有華別了主人家,一路歸來。乘便到典衣店裡,買了幾件綢衣服,夫妻兒子一齊穿了。收拾進起屋來,就顧了前村同伴做工的孩子。顧了小廝,居移氣,養積體,擺踱起來,與鄉間習氣,大不相同了。又有幾個奉承他的,來掇臀放屁,他也時常把些酒食來請人。又買了二三百畝田,造了幾間班房,與錢大夫妻住了,替他做催子。他自己種過田的,田中利弊,再無人欺得他,所以田中甚是其利。又放債米,堆當米穀,本多利多,竟大富起來。家中討了幾對鄉間人來服侍,買了些湖盪做了冰窨,竟無利不往,亦無往不利。曹有華竟做了匠門塘第一個財主了。book18.org

卻說那兒子漸漸長大起來,甚是伶俐聰明,肥頭胖耳,面大口方。請先生教他讀書,便貢個秀才與他,遮個門戶。那有華,始而人叫他是老曹,繼而人叫他曹叔叔,末後俱叫他是曹大爺。那兒子,始而人多叫他乳名,繼而人便叫他小大爺。他一做了秀才,那有華與人商議,要人改口叫相公。這幾個幫閒的道:「莫若出一諭單,貼在門上,一則見得令郎是個秀才,二則人皆曉得稱呼了。」有華道:「有理,有理。」於是,即教兒子寫個告條,貼在大門上道:book18.org

示諭家人各佃知悉:本宅大相公,的系真才入學。自今以後,老大爺改稱老相公,小大爺改稱大相公。除已往不不究外,合行出示,如違定行送官懲治,不貸。特示。book18.org

那兒子學名叫曹成器,表字取個孟瑚。自做了秀才,竟是在行,又且會撒漫。在學中做秀才,甚行得通,結社、當會走聲氣,又有幾個無恥的名士去奉承他,「曹盟翁」、「曹社兄」,叫個不了。他也簇新妝未起來,帶頂飄飄巾兒,穿領闊帶大袖子直身兒,大紅方舄鞋兒。小廝撐了錫頂傘兒,家人拿了紅氈包兒,准日三朋四友,在街上搖擺,好不燥睥。祇有一件,心上甚是不快。獨那位尊夫人,乃是貧時攀就長工的女兒,雖長大起來有得吃,有得著了,終是有種出種,又黑又麻又粗蠢。兩隻金蓮長尺二,一雙玉筍像擂捶,尊相正合著相書上四句道:book18.org

立如松,走如風,聲如鍾,背如弓。book18.org

到做親之日,還不曉得道個萬福。惹了他,動不動亂喊亂罵,指手劃腳。丈人錢大,又住在莊上,也是個頂尖粗蠢的,又不好難為他。因此每每飲酒中間,對著相知朋友,祇管嘆氣。book18.org

一日,有個在門下討求吃飯的相知,叫做許弄生,在座。見他嘆氣,又平日打聽得三分心病,因道:「孟老兄這樣神仙中人,有什麼不遂意?這樣長吁短嘆!」孟瑚道:「人各有心事,不可以告人。」弄生笑笑道:「小弟雖不是袁天罡,也算得個李淳風,已猜著七八了。這事有何難處?如此悶悶?」孟瑚見他說得著意,便接口道:「兄以為易,我道甚難。我祇恨那宋弘這廝,對漢光武說了這兩句,所以就不好依得許敬宗對唐高宗的說話了。」弄生道:「何必如此,世間少什麼崔鶯鶯、卓文君。吾兄若有意於風情,祇怕謝鯤的梭兒世間絕少,韓壽的香兒世間盡多。」孟瑚笑笑道:「祇是我少這樣竅,還須兄幫襯幫襯便好。」弄生道:「這個當得。」兩個笑了一回,又吃了一回酒,別了。book18.org

卻說那許弄生,是個最不正路的人。聽了這句話兒,他留心要弄曹孟瑚幾兩銀子度日。他一頭走,一頭想,心上就生一計出來。暗笑道:「妙,妙!」一走就走到一個小朋友家去。那小朋友姓孫,名韻士,年紀十七歲,生得眉清目秀。原與許弄生有一手的。見了弄生道:「老兄何來?」許弄生醉醺醺的道:「擾了老曹,特來討口茶吃。」韻士道:「且坐,待我拿茶與你吃。」弄生嘻著臉道:「我有樁銀子作成你,賺來買東西吃,可好麼?」韻士道:「老兄作成,極妙了。」弄生扯住他,在耳邊低聲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回。韻士大笑道:「這甚使得,祇是作事不可相背便好。」弄生道:「這個自然。」兩個作別了。book18.org

到了明日,祇見許弄生又走到曹孟瑚家來道:「孟老,夜來多擾,我看今日如此春天,風和日暖,一路桃花亂放,我意欲同吾兄去閒步步,可得暇否?」孟瑚道:「我沒甚忙。」弄生道:「聞得南園二郎廟,燒香的女客,兩日盛得緊,我們同去看看何如?」孟瑚道:「使得。」兩個攜了手,一路看去。祇見二郎廟前的燒香船,若大若小,擁擠無數。那些年少的婦人,輕盈裊娜,如花似玉。曹孟瑚看得眼也花,奔得腳也酸。正看得高興,祇見又有一隻小魚船來,中間坐著一個縞素婦人,你道生得如何?book18.org

妖冶風情天與措,青瘦香肌冰雪妒,滴滴櫻桃紅半吐。一樹梨花初番雨,海燕空驚無處去。含情凝睇倚江濱,疑是洛川神乍起。book18.org

──右調《小梁州》book18.org

那許弄生遠遠望見,慌忙報與曹孟瑚道:「又有一個絕色婦人來了。」孟瑚似失心風的,飛奔去看他上崖。誰知祇因這一奔,眾人便擁滿在岸邊,跳板也沒處放了。祇見那船中那個婦人,牡丹頭,白春羅細堆紗花的襖兒,臂上金鐲露出,兩個丫鬟扶著,欲起船來,見岸上人太多,道:「不要上岸了,等人散一散再處。」口中說著,將金扇掩了口,坐而不動。那許弄生與曹孟瑚,看得忒肉麻了。那婦人見了,不覺笑了一笑,對家人說:「你在廟中去拜拜,點了香燭,化了紙馬回去罷。」把鬢兒掠一掠,將孝包頭上蜜臘金結一擎,又往外一張坐了。祇見家人廟中燒了香,下船來回復道:「香燭點了,紙馬化了。」婦人道:「如此,叫船家開船罷。」那船家竟撐開船去了。book18.org

弄生同著孟瑚,煙也似沿河而奔。那婦人見他隨著船走,又笑一笑,伸手把簾兒垂下。孟瑚對弄生道:「你可見他對我笑麼?」弄生道:「還是對我笑。」孟瑚打一下道:「放屁!他明明愛我,你怎麼奪人之好。」弄生道:「且慢!不要動這樣虛火。」孟瑚想道:「但不知他住在那裡?」弄生笑道:「你請我一請,我就同你去訪他出來。」孟瑚道:「請到不難,你如何便訪得他出。」弄生道:「我自有個絕妙訣竅,一訪就著。」孟瑚笑道:「當真要請,請了要尋還我的,不要騙來吃了。」就丟開手。弄生道:「你試試我的手段看。」孟瑚道:「我今日走得倦了,一事兩勿當,就在酒店中請你。」book18.org

兩個進了店,孟瑚將一塊大銀子,對酒保道:「蹄子熏鴨鮮雞,再做了一鑼鯖魚面,時新果子,酒要狀元紅。」酒保道:「是。」少頃,搬了滿台,你一杯,我一杯,吃得一個不亦樂乎。孟瑚道:「請便請了你,且說如何尋法?」弄生道:「你不曉得這隻船,就是南潼子門的船,方才我有心,船上的水牌,及船家的面臉,我已細細記著。今夜少不得原歇在那邊,我祇說要叫船,尋著那船家,就問你今日攬了那一家的生意,一問就得知下落了。」孟瑚笑道:「有竅,有竅,還是你。但如今就去便好訪著了,明早到里書房來回復我。」弄生道:「是。」作別去了。book18.org

孟瑚歸家,一夜睡不去,細想道:「必是個孀婦,若得他上手,也不枉了我老曹這個風月財主。」祇見明日清早弄生來了,嚷道:「我是上八洞神仙,果然一訪就著。」孟瑚忙道:「是那等樣人家?」弄生道:「是個少年孀婦,住在西園左側,也是大人家,新守寡的小姐。」孟瑚笑道:「我也是仙人,我心上也道是個孀婦。是便是了,你有何妙計,可以括得他到手便好。」弄生道:「你這樣性急,且是說得這樣容易。」弄生道:「聞他還要到西山燒觀音香,你如今將一二兩銀子,也定只船再去看他,或他有些意思,便好算計。」孟瑚道:「憑你,憑你,祇圖上得手謝你。」弄生笑道:「論起來,你這樣著魂,上了手,要謝銀一百兩。」孟瑚笑道:「若果然弄得上手,五十兩如何?」弄生道:「取笑還是當真?」孟瑚:「當真。」弄生道:「既如此,先拿些來香香手,還你一圖就成。」孟瑚道:「你真有這本事?」弄生道:「豈不。」遂將一包銀子在桌上一拍,道:「看本事還錢。」弄生道:「不是誇口,說經了我的手,如瓮中捉鱉,手到拿來。」即將銀子袖了,又道:「將一兩去定船,我再打聽確了,即來會你。」於是弄生風也似去了。book18.org

又隔了兩日,祇見弄生走來道:「船已定了,不想那婦人前日傷了風,病起來,道還要隔兩日去燒香哩。」孟瑚道:「不要哄我。」弄生道:「這樣可是個人相知間,哄你什麼?」於是又去了。又隔了一日,祇見許弄生笑嘻嘻奔來道:「我為你費盡心血,聞得他病雖好些,還不提起到西山去。被我以借坐為名,坐在他間壁鄉鄰人家,那人家姓何,其人叫做何老官。我細細問他,做什麼生意的。那老兒道:『我老人家與王宅看看門兒。』我便接口:『哪個王宅?』他便道:『我們是崑山人,因去年相公死了,娘娘是個小姐,年紀又小,被族中欺負他,他權住在這裡。裡邊無人,我替他管照管照門兒。』說罷,手中拿把酒壺去買酒。原來此老是愛這杯中物的。我道:『何伯伯,我借坐了半日,肚中飢餓起來,意中也要買壺酒吃,敢趁便同買一買麼?』那老兒道:『這個何妨。』我就在十兩頭裡,拿一塊來與他道:『何伯伯,央煩你去替我買了幾隻熏雞,一隻蹄子,買了三斤好酒,余的找了錢罷。』那老兒見我大開手,就道:『你一個人吃這麼多。』我道:『相知間,同你吃三杯,你不要破鈔了。』老兒笑笑道:『初相知,怎麼倒要擾你?』又口中說:『我就去買。』不多時,俱買來了。我與他,你一杯,我一杯,飲酒中間,被我細細問他。原來王小姐是個崑山人,最愛風月,極喜兌好首飾打扮,愛著繞地長裙。兩個丫鬟,一個叫春雲,一個叫綠梅。王小姐又會吃酒,又會做兩句歪詩,又喜時常在門首玩耍,我如今同你到那裡去走走,或在門首再看他。看看或者有些好光景,不消到西山去得,也未可知。」孟瑚道:「既如此,今日就去,祇看緣法,可湊巧否。」book18.org

兩個急走到西園那邊來,祇見曠野間,一個大牆門前一帶楊樹,楊樹邊果然一個穿白的婦人,倚在丫鬟肩上,在那裡閒看。許弄生忙拽孟瑚的衣袖道:「你看,你看。」曹孟瑚一看,宛然是船中的那個。孟瑚踱來踱去,恨不得上前去扯他一把。那婦人見孟瑚看得著相,含著笑,低聲對丫鬟道:「這個人恰像前日二郎廟裡,跟著我們船走的,為什麼倒在這裡?」孟瑚聽得二郎廟三字,道:「他有心,所以記得。」因此一發狂盪起來。book18.org

那婦人對孟瑚又笑了一笑進去了,叫聲:「春雲,關上了門。」那丫頭口便應了,又立在門首望望,那孟瑚見曠野無人,竟大著膽,上前去一個肥偌,道:「姐姐可認得二郎廟裡的人麼?」那春雲道:「認得。你是什麼人?沒廉恥。」嚷起來。弄生忙道:「姐姐不要嚷,我們就是你們何伯伯的相知。」春雲道:「就是何伯的相知,也不該如此不尊重。」弄生道:「他是書渴子,我央何伯伯來賠你的禮罷。」春雲關了門,進去了。book18.org

祇見許弄生走到隔壁去,會了何老兒,來對孟瑚道:「你須將些禮物,托何老兒送與春雲,做個後來相識。你方才也不可如此造次。」孟瑚將一兩銀子,遞與弄生,弄生去了。少頃,出來道:「好了,可見銀子是好的。那春雲見送銀子與他,歡喜得緊,如今倒有一半功夫了,春雲與何老兩個是腳了。」孟瑚道:「如今計將安出?」弄生道:「要此速成,要費些大銀子哩。」孟瑚道:「祇要上手,銀子我不論。」弄生道:「既如此,我有一計,你明日去買南京花綢二疋,金枝松一隻,走盤珠十顆,分外將元色背褡緞兩個,大紅汗巾兩條,送與二個丫頭。外將酒一壇,白銀四兩,送與何老兒。我與你一總拿去,先到何老那邊一揖,竟送與他,坐在他身上,說你裡邊家主婆,已有意的了。你落得做個人情,將銀子買果兒吃,他受了。再將禮回他,轉送與春雲,也是這等說,不怕他不肯的。」孟瑚道:「也罷,我如今去備起來,你與我拿去,或就了謝你。」弄生道:「我去還你停當。」book18.org

又隔了兩日,果然許弄生跑過來道:「著了!你快快整備去做新郎。」孟瑚大喜道:「如何了?」弄生道:「我送了去。那老兒見了銀子與酒,欣然道:『不妨,我有個道理。』他先將珠子及金枝松,拿進去問小姐道:『小姐,有好珠子與赤金首飾在此,一個人要兌的,小姐可要麼?』王小姐道:『要是要的,祇是沒銀子。』他就道:『小姐若要銀子,可以緩得的,就到冬間與他來也罷。』小姐將珠子看了又看,道:『好白珠子。』將松枝看了道:『金子赤得緊,不知共要許多銀子?』那老兒道:『不知。他這個人就是我相熟的,昨日說起,他說在二郎廟曾見小姐來。我說小姐喜歡首飾,他故把來兌的。』那小姐見說二郎廟那人,他就頓一頓道:『既如此,教他明日來當面議議價看。』那老兒見他會意,就說還有南京花縐要一起賣的。小姐笑道:『你一發拿來看看。』四件通收了。你如今進去面議,看光景,相機行事,我來幫你。」孟瑚聽了,忙向弄生唱個喏道:「多謝。」book18.org

於是連忙打扮齊整,與弄生竟走到園側首,等到晚間,祇見那何老兒道:「來了麼,待我先去說聲。」少頃,祇見何老道:「小姐在門首了。」孟瑚於是竟走進他門裡,大著膽,唱個喏道:「小姐,珠子首飾,用得著麼?」那小姐將衣袖掩著口道:「要是要的,祇是要許多價錢。」孟瑚道:「既是小姐中意了,小姐是在行識貨的,任憑見賜罷了。」那婦人笑了一笑,竟叫春雲走到孟瑚身邊來。低聲道:「珠子祇值十兩,金枝松我要做使用的銀子,小姐說,叫你夜間到後門首,悄悄進來兌。」孟瑚嘻著臉道:「一一依小姐,但今夜銀子,准要兌的,春雲姐要煩你幫襯一幫襯。」那春雲將孟瑚瞅一眼道:「月又好,你來便是,祇管說。」孟瑚低聲道:「可要與那何伯伯得知麼?」春雲道:「不必相聞他。」book18.org

春雲回復那小姐,小姐把手兒同孟瑚一招,進去了。那孟瑚忙來對弄生道:「如今是了。祇是今夜我膽小,你便住在左近,進去時,千萬與我看看,我先送二十兩銀子與你用用。」弄生道:「好呀,棺材出了,討輓歌郎錢四十,兩頭一齊要的。」孟瑚道:「便罷,我也帶得百金在此做使費。」弄生拿了四十兩,又道:「再拿十兩,一兩一封,封在身邊做使用。不管丫鬟孩子見了,即與一封,這便無言,又有護衛了。」孟瑚道:「說得有理。」於是與弄生打點不題。book18.org

卻說孟瑚果然等到夜深月上了,悄悄走到後門,祇見春雲已立在門邊。見了孟瑚,把手一招,低聲道:「來。」孟瑚悄悄走進後門,春雲已拽上了門,孟瑚忙去勾住春雲,春雲帶了笑,一推道:「臭王八,老婆在裡邊,不要這樣猴急。」一引引到倉房裡。孟瑚道:「臥房在那裡?」春雲道:「你隨我這裡來。」又走到裡邊,三間一帶花廳,果然清潔齊整,甚是幽雅。兩邊俱是花卉。book18.org

祇見那婦人濃妝艷服,初不是日裡光景了,燈下看看,愈覺嫵媚。兩人相見,各說心話。王小姐道:「妾自二郎廟一見,直思想到如今,不道又承厚情,今得一會。」孟瑚道:「小生一介書生,蒙小姐錯愛,許接芳容,粉身難報。」祇見一個丫鬟捧茶來。吃了茶道:「酒已排在東邊書室里。」孟瑚道:「夜深了,夜飯不消擾罷,恐酒誤了正事。」小姐笑道:「這樣性急,不日裡來了。」孟瑚也笑道:「其實日裡就來的。」王小姐道:「既如此,請坐了,快飲三杯。」孟瑚忙忙吃了道:「收了罷。」慾火如焚,就去搿那王小姐。小姐一推道:「丫鬟在此,羞答答,你先去睡,我凈凈手,卸了頭面就來。」那曹孟瑚走到床前,見噴香的被窩,脫了衣服,就鑽下去。那婦人即下了帳子,脫了外衣服,正要上床,祇聽得外邊一聲喊響,道:「不要放走了。」孟瑚吃一驚,忙爬起來,已是擠了一房的人,道:「好好小姐,做得好事!」把王小姐一把拖出房去,兩個把火把一照,又把曹孟瑚赤條條拖下來道:「做得好事,拿刀來。」祇見一個人把一柄雪亮的大刀,猶先殺漢子,再殺淫婦。孟瑚嚇死在地下,口裡但喊道:「列位饒我狗命,但憑要我許多銀子,況且不曾動彈。」一個人道:「你這狗才,快殺,快殺!」祇見王小姐在外亂哭道:「不干他事,是我不是,饒了他,殺我罷。」又有一個人道:「既如此,問這狗頭將許多銀子來買命?」孟瑚道:「一千,一千。」那人道:「少,少。」孟瑚道:「再加二百。」那人道:「口裡說有何著落,祇是殺了罷。」孟瑚慌了,又喊道:「不要忙,我有一相知在左近,叫做許弄生,教他來,銀子就有了。」那人道:「既如此,你說在個所在。」孟瑚道:「在何伯伯門首。」book18.org

祇見一個人去了一回,扯那許弄生來了。孟瑚颯颯大叫:「老許救我。」弄生道:「怎麼不小心做出來,如今教我來怎麼處?」孟瑚道:「我有銀子在家裡書房中櫥里,你與我拿一字去,對我父親說,悄悄拿一千二百兩,來救我的命出去。不要慳吝,左右前日所得之物,原是我命中的。千萬,千萬!作速,作速!」那許弄生急急討了他字去了。book18.org

到了曹家,已是半夜,曹有華方微睡覺,祇聽得門上有人叩門,說:「尋老相公去救大相公命哩!」有華聽了,吃了一嚇,忙跳起來,見了許弄生。弄生道:「令郎有字,老伯且看了說。」有華接字一看,上寫道:book18.org

照字發銀一千二百兩,男里書房櫥中自有,可速兌足。著一家人同許弄生拿來,救孩兒之命,不可稍遲,不可稍吝。前日之物,原男命中之物也!千萬作速。book18.org

男成器百拜book18.org

那老兒看了字,問了情由,嘆口氣道:「罷,罷!左右是他的。」愛子之心勝了,祇得一一兌足。弄生急急拿了就走。等銀子一到,天將明了,這些人將銀子兌了,又叫孟瑚寫了甘服。放他時,又道:「如今割了一隻耳朵罷。」孟瑚慌了,又求道:「饒了罷,我身邊還有百二十兩,一併送了罷。」然後逃命回來。book18.org

路上一路嘆氣道:「一飲一酌,莫非命也。一個美婦人,若上了手,用掉這些銀子,也不懊悔。如今白白里送與他,又加一嚇。」歸家悶悶不樂,又沒趣得緊。及至妻子得知了,又被他嚷罵了三四日。罵道:「沒廉恥的王八,蝦蟆在陰溝洞裡,想天鵝肉吃。我與你一櫓一船,有甚不好?弄出這樣事來。」埋怨得曹孟瑚進不得,出不得,於是靜坐在書房裡沒瞅沒睬。book18.org

過了幾日。一日對家人道:「你去請許相公來閒話閒話。」家人去了半晌,回復道:「不在家裡。」book18.org

孟瑚又隔了月余,心上想道:「不知王小姐如今怎麼樣了?可惜負了他,又害了他。那個捉姦的,不知他的是什麼人?如今事冷了,我去打聽打聽看。」於是慢慢走走到西園左側,走來走去,一些動靜也沒有。立了半日,祇得在近邊人家借住了,問道:「前邊野里高竹面的是什麼人家?」那人道:「是南京張翰林的花園。」孟瑚指著道:「是這一帶楊樹裡邊。」那人道:「怕不是。」孟瑚道:「前日聞得有個實山王家住在此?」那人道:「那裡有什麼王家?自從張之問了封釗的,近日有一班光棍,私與他看門的說通了,借住了月日,如今已去了個把月了。」孟瑚暗驚道:「難道他俱是騙子?我如今尋許弄生問他。」book18.org

一口氣走到弄生家來,祇見門也鎖著。問問鄉鄰,鄉鄰道:「近日同一班人說南京去趕節了。」孟瑚滿肚裡疑惑不信。時近也月了,孟瑚道:「如今科考年時,我且干名遺才到南京去耍耍,趁便打聽他下落。」孟瑚果然到江陰老去,有了遺才科舉。book18.org

來到南京,尋了下處,場期已近,忙去納了卷回來。從大功坊過,祇見這些秀才,紛紛道:「應天府府尹,昨日拿了個假關節,撞太歲的,今日審,看他如何審法?」一人道:「祇可惜這個美少年,何苦做這樣事。」又一個道:「就是那兩個小年紀的,還不上十六七歲。」一個道:「今日未結收監,明日還要打了枷號在貢院前示眾。」那孟瑚聽了,也不在意。book18.org

明日清晨,他有心去看,一走走到大功坊,祇見一叢人擁了幾個人,各帶三百斤的枷,打了五十棍,血淋淋的扛來。孟瑚擠上一看,吃一大驚道:「那小後生的面孔,與王小姐一般,後邊兩個與春雲、綠梅無二,後邊一個竟是許弄生!又有一個,就是個何老伯,又有兩個,卻不認得。想一想,一個宛然是前日持刀要殺我的。」book18.org

看官!你道巧不巧,原來前日曹孟瑚與許弄生說了,他就定這一計,叫孫韻士扮了王小姐,韻士兩個球友,扮做丫鬟,何老去暫租了張家花園。先叫韻士在二郎廟燒香,後約送禮,夜間相會。幾個做定圈套,恐怕出醜,臨時捉姦,又勒甘服,使無後言。當時孟瑚看得親切,卻不道仇人相見,分外眼明。孫韻士與許弄生偷眼瞧見曹孟瑚,將頭低了。孟瑚要擠上問他,轉一念道:「罷了,騙又騙了,如今又天報了。」卻去問旁人道:「為何拿了他們?」一個人道:「你不知這一個後生,就是這四個人的球友,他們都是大騙子,在這裡騙了幾個書生來,騙了許多銀子,在院子裡嫖,吃醉了,走出門來,誰想落出一個紙包在地,包上寫大主考視竅兩件,竟被主考家人拾著了,私盯他到了寓所,急去報了主考。主考寫書與府尹密拿的。昨日審明,今日要立枷枷死。」孟瑚也不敢說自己被騙的話,走歸下處道:「天這樣近的。」book18.org

鄉試回來,再不思想結識美婦人做風月事了。從此安心與妻子歡好如故,後來生了四個兒子,家事依舊掙好,大富起來。請先生教兒子讀書,俱進了學,媳婦俱攀讀書人家。至今溫飽如初,詩禮傳家。可見為人便當安命,再不可起妄想的念頭。所以說:book18.org

妄想便心痴,痴心便著迷。book18.org

失財幾喪命,覺後始知之。book18.org

第二回 以妻易妻暗中交易 矢節失節死後重逢book18.org

蝴蝶雙飛鴛並宿,護水穿花,美滿芳情足。舞絮遊絲雖滿屋,勸君須把春心束。大稚綠嬌,紅香簇簇,柳亂花歌,繚繞空交遂。莫道天公多反覆,沾茵墮園因相續。book18.org

──右調《蝶戀花》book18.org

這首詞,單道天下才子佳人,得相配偶,再不可又生外心。自古佳人與才子,誰不願各得所配,情同魚水,氣洽椒蘭。然古今偏有多少缺陷的事。那些自負為佳人的,他自己既有絕世的風姿,心上無不想與絕世才人為匹,於是即嫁了個平常的丈夫,他還道配非其偶。可奈天公作怪,偏苦苦要將極愚極蠢的發付他,不但不曉的嘲風弄月,抑且全不解惜玉憐香。於是守分的,祇好學吟斷腸集的朱淑真。那不守分的,便未免要做不守寡的卓文君了。雖然,這還是婦人易於自守。至若男子漢,自負為才子的,他自己恃了些才貌,又那個不想配絕世的佳人?更笑天公作怪,又苦苦偏要將粗俗至醜陋的,奉與他,為良家至寶。所以諸葛孔明之婦,面如鍋底,然天下如孔明這樣安分的,能有幾人?故古今才子,未免問柳尋花,偷香竊玉。這也怪他不得。若是三生有幸,有才的男子,竟得了絕世的佳人,成其夫婦,這豈不是人生極難得的事。故荀奉倩得配了個公主,他一生恩愛,為妻子有了熱病,不難解衣凍體,以熨其熱,至死後,不言而神傷。自嘆曰:「佳人難再得。」是終身不再娶而亡。所以才子得遇佳人,真可死心塌地,雖有毛嬙、西施在側,總之非我所好了。book18.org

不道人情難料,事有不然。偏又有一等得了美人為妻,又要去惹閒花、沾野草的。天公知道,豈不惡其淫心無厭,於是即以其人之淫,還報其人之身,使聞之者,略加警悟。在下得諸傳聞,頗覺新異,聊述與看官醒一醒睡。book18.org

話說清朝初年,福建州府地方,有一鄉紳,姓趙名虞,字舜生,年方二十一歲,即連科中了進士。面龐生得清秀無比,又且飽學多才,娶了個陰貢生的女兒為妻。那妻子陰氏,名喚麗貞,年紀少舜生兩歲,真是生得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性格極其聰明,體態極其柔媚。少而挑花捺繡,大而作賦吟詩,件件俱精,般般皆妙。自從嫁了趙生,身雖兩人,性合一付,你唱曲,我便吹簫﹔我吟詩,你便作賦。嘲風弄月,朝歌暮弦,恩愛異常。外邊人羨慕他,因編四句口號道:book18.org

佳人配了佳人,才子嫁了才子。book18.org

天成一對夫妻,不數弄玉蕭史。book18.org

卻說趙舜生既為美人才子,又得娶了個麗貞的才子夫人,亦可謂志足意滿,終身再不思量漁色了。孰知那趙舜生,心偏不足,他性最愛的是偷情。麗貞身邊有幾個丫鬟,雖則串眉,終礙著麗貞不酸之酸,所以不能暢其所欲。心上想外邊結識幾個婦人。又虧中了進士,恐礙官箴,所以在那家人婦人面上,未免著意起來。這個毛病犯著,隨你貞潔的僕婦,再沒一個脫白了。book18.org

一日,正閒坐在書房裡。祇見一個貫走熟的媒婆,名喚鮑一娘,走進書房,對著趙舜生叩個頭,道:「聞得老爺近日要尋對家人,書房裡用。小婦人尋得一個絕妙的在此。年紀不上二十三四歲,男的又老實小心,女的又溫柔勤儉,原是南直崑山縣人,因兵亂逃到這裡來的。如今無所倚仗,故思想投靠人家,其實是好人家女兒。」舜生道:「喚他進來看看。」鮑一娘即便出去,喚那兩個人到書房裡。那夫妻兩人見了舜生,雙雙叩個頭起來,立在一邊。舜生問道:「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那裡人?」那人道:「小人是崑山人,喚名孫仁,妻子韓氏。小人從幼識得幾個字,妻子女工也會幾件的。祇因世亂,無處生理,所以出來的。」舜生仔細一看,祇見韓氏生得唇紅齒白,一雙俏眼,兩道彎眉,不覺著魂起來。對鮑一娘道:「女人你領進去見了奶奶,著他住兩日,揀一吉日成文契罷。孫仁,你住在書房裡伺候,有事差你。」於是鮑一娘領韓氏到裡邊去,見了奶奶。book18.org

卻說陰夫人身邊,有兩個貼身服侍的丫鬟,一個名喚芳蘭,一個名喚金菊。那兩個俱與趙舜生有一手兒的。當日韓氏見了奶奶叩個頭,陰夫人對鮑一娘道:「是新來的,見過老爺了麼?」鮑一娘道:「是老爺收用,著老身領他來見奶奶。」陰夫人道:「既如此,芳蘭你同去吃了飯,晚間權與你宿。俟做了文契,去他個房頭兒住。」鮑一娘見奶奶吩咐定當,告別去了。book18.org

韓氏同芳蘭吃完了飯,就在房中服役。其時乃七月天氣,到了晚間,服侍奶奶,在後軒茉莉花邊洗了浴,出來到臥房中梳晚妝。韓氏將沙兜扇兒打扇。正在那裡打扇,祇見趙舜生踱進來,見了韓氏問道:「芳蘭怎麼不打扇?」奶奶道:「芳蘭洗浴去了。」舜生又與夫人說了兩句閒話,遂悄悄踅身到茉莉花邊,祇見芳蘭對著壁兒,赤條條在那裡洗浴。舜生隔著花盤,伸過手去把他屁股一摸,那芳蘭呀的一聲,罵道:「金菊小淫婦,那個與你耍子。」口裡罵,迴轉頭來一看,乃是家主公。舜生低聲笑道:「不要罵我,有句話兒問你:那新來的,今夜與你同睡麼?若同你睡,要你幫襯一幫襯。」芳蘭道:「老爺吩咐,我曉得。祇是你快去,有人來了。」舜生聽了,一閃出去了。book18.org

芳蘭浴完,即叫金菊姐:「你去替新來的孫阿嬸來洗浴。」於是韓氏走來也洗了浴,隨著芳蘭吃了夜飯,在月下乘涼。原來是日應該金菊,並一班家人婦女,上班服侍家主公、家主婆吃夜膳。故此芳蘭甚是空閒,因與韓氏乘涼,說些風涼話耍子。芳蘭話間取笑道:「孫阿嬸,你今夜要與我做夫妻了。」韓氏笑起來道:「你還是黃花女兒,我自然是你的丈夫」芳蘭笑道:「你討我便宜,我今夜偏要騎在你身上。」韓氏笑道:「任你來騎,不怕你。」book18.org

兩個取笑了一回。芳蘭道:「我們去睡罷,明日是我上班,要早起的,祇可惜這樣好月色。」韓氏道:「兩回在外奔走,我也倦得緊,眼兒漸漸做瞌,要去睡了。」於是兩人同到廂房裡,上床。韓氏脫了衫兒和小衣,睡著。芳蘭道:「孫阿嬸,天色熱,小衣沾著身子,汗漬漬不好,還是脫了爽利些。你怕月光照著,將單被兒掩掩就是。」韓氏聽了果然脫去。又說了幾句閒話,竟鼾鼾的睡去了。book18.org

芳蘭見他睡著,即輕輕跳起身子來,坐在凈桶上小便。祇見窗外有手把他一招,他就意會了,即便走出來。卻是趙舜生走來,攜了他手道:「新來的可曾睡著麼?」芳蘭道:「睡著了。小衣已被我說他脫下,如今你自去,悄悄行事。」舜生道:「他若喊起來,你須急急掩住他的口,我明日賞你。」芳蘭道:「曉得。」於是舜生赤條條,輕輕走到床邊一張,月光正照著帳子裡雪白半截身子,兩隻小腳兒彎著,直挺挺的打鼾。舜生不覺慾火如焚,揭起帳兒,輕輕跨上床,將被兒悄悄揭去。先將唾津濕了龜頭,月下看,正如火齊半吐的那話兒,將身覆上,一聳禿聲進了寸許。韓氏睡夢中,直跳起來,已被舜生緊緊壓住,動也動不得,祇得喊道:「什麼人?」三字未完,被芳蘭走來,雙手掩著嘴兒,低低附耳道:「是老爺,不要作聲。」舜生口裡道:「我愛你,你順了我,我多與你銀子買果兒吃,做衣服與你穿,孫仁我另眼看顧。」他口裡說,下面祇顧抽。那韓氏身子小弱,掙又掙不起,喊又喊不響,祇管荷荷將身扭著。舜生抽了一回。韓氏是久曠之後,又兼舜生是偷婦人的慣家,不覺酥麻幾次,祇得扳開芳蘭手道:「我已順從了,放鬆一松,待我透口氣。」舜生見他面上已熱烘烘,下邊淫水直注,方才放鬆他。祇見兩腳緊勾,舜生雙手緊抱,偎臉送舌,這一番雲雨,真箇說不盡分外幽香。幹事才完,韓氏忽然垂淚道:「我被老爺蠻做,污了身子,明日羞答答,如何去見奶奶?」舜生道:「是我先說通了,奶奶愛我,容我如此,再不妨的。」於是起身,即忙閃到自己房裡,將一錠銀子,遞與韓氏道:「與你買東西吃,後日還要照顧你。」說罷去了。芳蘭又道:「我們老爺極好的,到我房裡一次,一定有銀子賞我的。我不瞞你說,如今枕兒邊還藏著七錠在這裡。」韓氏無言,祇得拿了銀子,同芳蘭睡了。心上暗轉道:「不已意逃難出來,投靠人家,思想夫妻一處,誰道做出這樣醜事來。如今這裡決然難住。思量起來,通是芳蘭那小淫婦做路害我。如今,不若再偷了芳蘭枕邊的銀子,做了盤纏,原同丈夫回鄉,去過日子的好。」算計已定,睡到天明。清晨起身,芳蘭上班,服侍奶奶去了。韓氏悄然向枕邊偷了他兩個錠兒,藏在身邊。book18.org

卻說陰夫人起身,叫芳蘭:「你去把麵湯來,問新來的,可會梳頭麼?」韓氏忙應道:「曉得的。」於是與夫人梳頭。趙舜生在床上跳起身來道:「好熱,好熱。」見了韓氏,即看著陰氏道:「奶奶頭兒竟梳得好,祇是新來的身上衫兒腌臢,要他近身服侍奶奶,有汗衫與他一件換換。」夫人道:「我有件綢葛布的半新衫,金菊拿來與他。」於是韓氏接金菊的來穿了。book18.org

舜生洗臉抹了身上,便往書房裡去。韓氏服侍奶奶吃早粥。早粥過,韓氏稟奶奶道:「小婦女寓所,有兩件舊家什,前日來了,無人看管,今日要同丈夫去看看。」夫人道:「我家老爺收用你們的了,今日去,可即搬了來,明日成文契。」韓氏道:「曉得。」便走到書房裡,同孫仁去見趙舜生。舜生道:「待孫仁去,你不消去罷。」韓氏道:「有幾件衣服我自要去拿的。」舜生道:「拿了就來。」兩個別過了。book18.org

出門在路上,韓氏對丈夫道:「我決不去靠人家的。我與你如今原到家裡去,別尋生理過活。」孫仁道:「怎麼這等說,趙家待我盡好。你我兩口到家,靠甚過日子?這等人家,求之不得的。你到說出呆話來,我若依你家去,盤纏那裡來?」韓氏道:「你不要管,包你有盤纏。且到寓所,急急收拾停當,對你說。」於是兩人到了寓,開了門,祇見韓氏在腰間摸出三錠銀子來,對孫仁道:「六七兩銀子,盡夠去了。」孫仁吃驚道:「你那裡來的?」韓氏不說被趙舜生強污之事,祇說與芳蘭同睡,在他枕兒邊拿的。我算來路上盤費,祇消三四兩,剩的還可做個豆腐本錢,去開豆腐店。這原是我處本行,盡可度日,強是在人家叫別人老爺、奶奶。」孫仁道:「我也出於無奈,今既有了銀子,事不宜遲,必須連夜去便好。」隨即喚一隻小船,說過三兩銀子,包送到崑山。兩個下了船,竟望崑山去了。正是:book18.org

鯉魚脫卻金勾去,擺尾搖頭再不來。book18.org

卻說趙舜生,是晚不見韓氏夫婦回來。他還道少年夫婦,在寓所過了夜,明日自然來的。到了明日午間,還不見來,心上有些疑惑。因喚家人趙祥吩咐道:「你去對鮑一娘說,已約定今日成文,怎麼昨日孫仁夫婦兩個,倒去了不見來?」趙祥領命,到鮑一娘家,同去尋孫仁夫婦。及走到寓所,祇見門兒鎖著,鄉鄰道:「昨晚已搬去了。」連鮑一娘也不解其故。趙祥祇得回來,一路走,走過福州府前。見街上人,男男女女,紛紛奔竄。也有挑了行李的,也有抱了兒女的,各有驚惶之狀。趙祥問道:「為甚你們如此?」其中有一個人應道:「你還不見府場上的牌麼?」一頭說,一頭飛也跑去。趙祥心上吃驚,忙走到府場上,祇見豎著一大扇硬牌,粘告示一紙。上寫道:book18.org

征南大將軍示:照得國之廢興,自有曆數。本將軍提兵躬討,所下州縣,士女有壺漿之迎,人民慰雲霓之望。故示爾福州府軍民人等知悉,大兵到處,雞犬無驚,爾等居民,照常藝業,毋得惶懼。特示。book18.org

卻說趙祥見了告示,心上著了忙,飛也似回來,報與家主。誰知走到門首,自己家裡也在那裡收拾逃難。趙祥問道:「老爺在那裡?」他的老婆道:「老爺府中太爺請去,議守城了。你還不快來同我收拾,為避難之計,卻慢騰騰地閒講。」趙祥見說,祇得到自己房裡收拾。book18.org

剛剛收拾得兩個包囊,隨那趙舜生去的家人回來嚷道:「不好了,不好了,兵已進城,老爺與太爺俱綁去了。」祇這一句,嚇得陰氏奶奶酥了半邊。於是思量無計,慌忙脫了高底弓鞋,拆開了,將底板挖空,把些碎金子和粗珠子塞滿在內,依舊縫好道:「惟此可以為難中救急之資。」於是將來看了,叫芳蘭道:「你也與我將些銀子,做個小褡縛兒縛在腰裡。」方才縛得完,祇見家中寂然,不見個影兒,急叫芳蘭道:「你跟我到前廳看看,難道許多家人,通不問我去了。」book18.org

兩個剛剛走到前廳來,忽見四五個兵丁,提著雪亮的刀,趕進來。見了陰氏,一個劈頭一刀砍來。芳蘭見砍家主婆,往後一跑,跑出後門逃了。誰知這一刀砍來,陰氏眼快,向庭柱後呀的一交跌去,有一丈多路。這刀卻剛剛砍著了庭柱,有二三寸深,拔也拔不出。陰氏雖則躲過了一刀,心頭又跳,兩腿又抖起來。料逃不脫,跪在地上,祇顧拜,祇顧哭,口裡道:「將軍饒命。」那兵丁見砍不著,心裡遂轉道:「這婦人是不該死的了。」book18.org

卻把陰氏仔細一看,卻見他姿容絕世,態度幽閒。聲如鶯囀喬林,身似風吹弱柳,便道:「我不殺你,你隨我去做我的渾家罷。」陰氏聽說,大哭起來道:「既如此,不如殺了我罷。」那兵丁原是個總兵官,他也不睬,竟對兩個兵丁道:「與我好好扶他上馬去。」兩個兵丁不由分說,將陰氏抱上馬,一鞭竟到營里。陰氏下了馬,想要尋死,又無空隙,垂淚心上轉道:「既不能死,畢竟免得他玷污便好。」左思右想,心生一計道:「有了,且待他來,相機行事。」真箇:book18.org

雖然不算□□□里陳平,也應賽過□□女中諸葛。book18.org

卻說那總兵官,又搶了個婦人,一哄回營。他到了營,整頓些酒飯吃,也叫陰氏道:「你也吃些。」陰氏道:「我有病,吃不得。」總兵官道:「你有什麼病?」陰氏道:「我患暗疾。」總兵官道:「什麼暗疾?」陰氏道:「其實我有沙淋血敗病,因方才嚇了,如今正發,一些也動彈不得。」總兵官聽了,笑笑道:「也罷。」對兵丁道:「煮些粥兒與他吃。」book18.org

是夜入靜了,總兵官來求歡,陰氏嘆道:「日裡對你說有病了,你既不殺我,又何苦害我?你既要我作渾家,俟病好,擇吉成親,方是正理。若苟且要我相從,不如殺了我,這事斷然成不得的。況你何取苟合之人為妻子?」那總兵官是正性的人,一片話說得歡喜起來,道:「有理,有理。我如今不強你了,且等病好了,再處。」於是去把其餘的婦人,行其一樂,再不與陰氏纏了。book18.org

自此之後,陰氏詐病過日子,密圖脫身之策。不道福州已定,不及月余。大將軍忽發令箭,撤兵凱旋。那總兵官匆匆收拾起行。陰氏聽了,老大一驚道:「我正圖本地脫身,不想要去起來,如今怎麼處?」祇得痛哭隨行。book18.org

在路曉行夜宿,受了憂愁跋涉,不道真病起來。方行到蘇州,祇聽得江南巡撫來接,即稟大將軍道:「海中近日巨寇猖獗,據崇明縣為巢穴,敢借大兵一剿。」大將軍見說,即時差總兵,提兵往剿。令箭一出,刻不留行。那總兵官祇得隨船隨馬,行到崑山地方,心上道:「此去海中不多路了,我將家眷行李,安頓在寺觀中,單身前去。剿平了,帶他們回去未遲。」於是將陰氏與婦人暫寓觀音寺里,然後領兵下海。book18.org

誰知海上打聽得大兵來,即便揚帆別處去了。那總兵官到崇明縣裡,已被海寇弄得人民逃散,子母分離。他見十室九空,不勝嘆息。因走一處,祇見路旁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淒楚啼哭。見了總兵官來便跑,卻被他向前一把捉住。一眼看去,卻是生得齊整。他就轉個念頭,道:「我要將福州婦人為妻,奈他千難萬阻,病又不痊。不如這個又生得好,又是閨女,我竟將他成親去,丟了福州的,有何不可。」算計已定,即問那女子道:「你姓甚名誰?為何坐在這裡?」那女子哭道:「我父親姓王,是個秀才。因海上搶掠,將父親殺死。我同母親逃難,不道出城,被人擠散了,我又腳痛,走不動,所以坐在這裡。」那總賓官道:「既如此,你權住在我營里,我著人找尋你母親來與你如何?你母親可知是在崇明縣裡,諒不到別處去的。」那女子祇是哭,不則聲。book18.org

於是竟將此女到營中,差兵丁四下尋訪。果然尋了一日。到第二日,一個兵丁見一老嫗在海邊哭道:「我的兒呀!父親又死,你又不知那裡去了。我命恁苦,不如跳在海中,到也乾淨,祇是我怎放得你下。我的兒嗄!」放聲哭個不了。那兵丁往前扯住道:「老人家,你為甚哭?」老嫗道:「其實我有一十七歲女兒走散了,尋不見,意欲跳下海去。」兵丁道:「我們拾得一個十六七歲女子,也說不見了母親,你可隨我去認一認看。」book18.org

老嫗聽說了,隨著兵丁就走。誰知事有湊巧,老嫗一到營中,那女子聽得是母親聲音,便急跑出來見了。抱頭大哭。哭完,女子道:「為何一時不見了你,如今虧都督爺差人尋著了你,你我該叩個頭兒謝他。」那總兵官見說,笑道:「不消謝,但我有句話與你們商議。我尚未娶,你女兒又大了,我要他做奶奶。你老人家丈夫又死了,料無人養膳,你把我做女婿,我將你做岳母,養老在身邊,你女兒又有親人在一處,可不好麼?」那老嫗無可奈何,思量家破人亡,祇得道:「既蒙將軍救了我們,如今但憑將軍罷了。」於是那總兵官領了他母子到崑山來。book18.org

卻說陰氏在寺中詐病,准日蓬了頭髮,將荷葉湯洗了臉,黃瘦得不像樣。總兵官既得了處女,又有眾婦女取樂,要陰氏的念頭,頓然冷淡了。他一面報捷,一面收拾回京,竟將陰氏拋在觀音寺里去了。臨去時,方對陰氏道:「我已不要你,隨你怎麼回去罷。」於是陰氏住在寺中空屋裡,自言自語道:「我雖脫了他的玷污,祇是單身女子,怎麼得回鄉。」左思右想,漸漸切己的一日三餐,不能應用起來。book18.org

那些眾和尚見兵丁已去,巴不得將房屋行掃乾淨,見拋一女人在內,心上又焦躁起來。因商量道:「怎麼叫他出去便好。」內中一個老和尚道:「待我叫他出去。」走來對陰氏道:「娘子,你那裡人?」陰氏道:「我是福州人。因破城擄了我來,不想害病,拋我在此。我要回鄉,怎奈孤身難去。」老和尚道:「娘子差了。這裡到福州,有二三千里路,一個女人如何去得?祇是在寺里住甚不便,況且日逐用度那裡來?須要算個常便方好。」陰氏聽了,不覺兩淚撲簌簌流下來。老和尚道:「據小僧愚見,祇有一策,祇是我出家人,不好說得。」陰氏道:「我是難中人,你但說何妨。」老和尚道:「除非權且嫁了個人,目下可以度日,以後又好圖回鄉。不然,衣食不周起來,可不枉送了命。」book18.org

陰氏無計可施,見他如此說,肚裡轉道:「千辛萬苦得脫到今日,若竟死了,那個得知,連兩根骨頭也無人收拾了。不如權且嫁人,嫁時節相機行事,謀個回鄉的計策。」即答應和尚道:「如此也罷,祇是急切里,那個要我。」老和尚得了陰氏的口風,道:「且再處。」走去對眾和尚商量。祇見內中一個和尚叫道:「有了,有了。這個人絕對即時可以遣得這婦人出去。」老和尚道:「是誰。」那和尚道:「寺門前孫豆腐,他死了妻子,已有半年。說與他,包你就成。」老和尚笑道:「有理,有理。待我去與他商議。」book18.org

於是走出寺門首,見孫豆腐正在那裡洗豆腐缸,老和尚將手一招道:「老孫來,有一樁好事作成你。」孫豆腐忙走來道:「師父,有甚作成?」老和尚道:「我有一頭親事,一錢不用,絕妙的與你作伐。」孫豆腐笑起來,道:「好是好的,祇是手中之鈔,一日做得四五升豆腐尚賣不完,思想要成親事,可不是蝦蟆在陰溝里,想天鵝肉吃麼?」老和尚道:「不是這等說。這婦人是兵丁搶來的,不要了拋棄在此,又沒人要你主婚錢,又不要樂人、花轎,走了來就是,包你半文不費,祇要吃口白飯,在你身上也是容易的。」孫豆腐聽了,不開口。老和尚道:「待我對婦人說說看,或者姻緣也未可知。」book18.org

老和尚竟來對陰氏說:「寺門首有個做豆腐的老孫,年紀不上二十五六,為人也伶俐,會做生意,可肯嫁他麼?」陰氏道:「我也是好人家兒女,落難在此,怎好嫁他。雖如此說,煩師父問他,祇要認得福州這條路,若扶持得我去,包你有老大好處。」和尚又去說,孫豆腐道:「若說福州這條路,我卻爛熟,祇是有甚好處。」老和尚道:「既如此,不要管,娶了他,還你好。即於是夜老和尚送陰氏到孫豆腐家來,那孫豆腐請尊和合紙,買斤肉,煮塊豆腐,欲留老和尚。和尚道:「阿彌陀佛,不擾你。」進寺門去了。book18.org

那孫豆腐接了幾家鄉鄰,吃了一回酒,各散訖。看那陰氏身也不動,孫豆腐道:「你既嫁我,也要幫我牽牽豆腐便好。我看你嬌嬌的,不是這種人如何好。我且問你,你是那等出身?」陰氏道:「你問我出身怎麼?我其實是個奶奶出身,無奈被兵搶來,強要奸我,我誓死不從,所以撇我在此。我今不是嫁你,要央你領我回去,我重重將百金謝你,所以允了。」那孫豆腐聽說是奶奶,巴不得嘗一嘗奶奶的滋味,便道:「我討你做妻子,幫做人家,你說央我送歸謝我,這是虛帳。你既是奶奶,我也不敢要你為妻,但是今夜權與我睡一睡,明日尋個機會,送你回去,如何?」book18.org

卻說陰氏自想道:「我今不合嫁了他,若不與他些甜頭,他用強也是正理,又不見好了。」左思右想,無計可施,祇得道:「既如此,你身子骯髒,燒鍋湯來洗個浴,與你睡。」陰氏自己在營中,和衣睡了多時,也思洗一洗澡了。於是燒起湯來。孫豆腐自己浴了,又換湯喚陰氏來浴。陰氏祇是脫了內衣去浴,孫豆腐見了他肌膚,玉也似一般白的。慾火難禁,卸下衣裳,不由分說,竟用強將陰氏掀倒在浴盆內,大暢其懷。陰氏祇得逆來順受。book18.org

浴完起來,陰氏道:「我順了你,你務要送我回去的呢。」那孫豆腐得意了,道:「娘子,我今實對你說罷,福州我再不去的,你休想要我領去。」陰氏大怒起來道:「為什麼再不去的?」孫豆腐道:「我當初也是逃難,與妻子到那邊,不過去靠個鄉紳人家。那鄉紳叫做趙舜生,我妻子住在裡邊一夜,竟偷了五六兩銀子,就連夜逃回的。其時有個做媒鮑一娘,說去他不知怎麼樣支吾了,所以我今再不敢去的。」陰氏聽了他一片言語,暗暗吃驚道:「原來就是孫仁,那時節他不曾來見我。我家老爺是夜去偷他妻子,想是與他的銀子,所以他不別而行,老爺再不提起。」因暗暗嘆口氣道:「原來他奸了孫仁妻子,我如今償他的債,可見男子再不該做這樣歹事的。檐頭滴水,點點不差。」book18.org

因而又心生一計,轉口答他道:「原來如此。既如此,我也不想回去了。我家老爺是姓錢,也與趙老爺相知的。我今既失身與你,縱然歸去,豈不羞殺,叫我如何見人?如今有句從常話,與你商量。」孫仁道:「怎麼商量?」陰氏道:「我是奶奶出身,嫁了你不可做豆腐,須做個財主便好。」孫仁笑道:「說這樣痴話,靠豆腐度日,兩口尚且不周,財主將什麼來做?我曉得了。自古道:『若要富,靠水磨。』我如今靠他一千年,少不得是個財主。」陰氏道:「你不要著忙,我有道理在此。你剪刀將一把來。」孫仁笑道:「又奇了。」把剪刀遞來道:「要剪刀何用?」祇見陰氏脫自己穿的弓鞋,將高底一拆拆下來,裡邊取出一個小小油紙包兒。包兒里盤著一串雪白滾圓粗珠子,將來放在台上道:「我當初逃難時,藏在高底內,以為難中之用。不道今日用著他。你與我將去大戶人家,兌三五十兩銀子來。」book18.org

孫仁見了,心上又驚又喜,果然將去一兌,半價兒換了四十兩銀子,孫仁急拿歸。祇見陰氏叫他在典衣鋪中,買了兩個鋪蓋,又買了幾件衣服:「如今你與我喚只船來。」孫仁道:「喚船怎麼?」陰氏道:「我當初有三千銀子,藏在福州府後,錢家花園裡太湖石側首,再無人曉得的。我如今悄悄尋我乳母的老兒潘老,夜間同去掘了,連夜回來。並潘老夫婦俱載他來,買一所大房子,置幾百畝腴田,再尋一對家人,與潘老看管,收租放債,然後與你做夫妻,快活過日子,這不是財主麼?」一席話,說得孫仁躁脾,不覺跳起來道:「娘子如此,自我再世的娘了。我們如今快去,祇是一路或者還有費用,盤纏或不足,如何?」陰氏道:「我還有些東西在此。」又去左邊腳上,拆下高底,又有些碎金子,一兌又兌了二三十兩銀子。連夜鎖了門下船,望福州進發。話休煩恕,不免曉行夜宿,渡水登山,一程一程,兩人竟到福州地方了。book18.org

卻說陰氏望見了福州城,祇見六街三市,依舊人煙湊集,與往時竟差不多。孫仁道:「如今已到了,挽船在城外罷。」陰氏道:「搖到城裡去的是。潘老住在城中間,與錢家園相近,近些好乾事。」孫仁祇得依他進城歇好。陰氏道:「船已歇定,如今我有句實話對你說明,你若依我,彼此有益,若不依我,祇怕你性命也難保!」book18.org

那孫仁聽說,老大一驚道:「千辛萬苦到此,指望做個財主快活,怎麼倒說出嚇人的話來?」陰氏道:「我就是趙舜生老爺的奶奶。因當時被總兵官殺入家中,將我擄在營里,要我為妻。我尋死不得,設計騙他,不曾被他污玷。幸而又搶了十七八歲的女兒,將我撇在寺里,得遇了你。此時我左思右想,若不順你,你必不肯領我到此,故權失節,因設計賺你來。今若依我,便作速到府西邊,問著趙家,祇說我前日同妻子住在崑山,不道近日遇著奶奶,被總兵拋在寺里,我問明白了,送到老爺處,以贖前日不別而行的罪。如此老爺必著人來接我,我去亦不說你強姦我一段,祇說總兵官要奸我,抵死不從,棄了我,虧他送我歸來,這是我的恩人。如此趙老爺必感激你,我叫他賞你幾百兩銀子,原不失為財主。你若不依我,我即叫喊起來,說你奸騙,我自然有人認得,報與趙老爺知道,可不是性命難保的事麼?」這一席話,說得孫仁毛骨悚然,隨連連叩頭道:「求奶奶寬恕。」陰氏道:「千里長途,虧你送來,難道忘了你的情?這不必慮及。」book18.org

於是孫仁忙向府西去,果然一問就著。走到趙家門首,祇見門前依舊熱鬧,聽見裡邊錚鈴鼓鈸之聲。孫仁剛走進門,劈面遇著了前日的趙祥,趙祥道:「你是老孫,前日為何不別而行去了,如今那裡來?」孫仁道:「我特送奶奶在此,須你通報一聲。」趙祥道:「呸!說鬼話,你崑山人,又來撮空了。我家奶奶被兵丁殺死,今日正在此念經追薦他,那裡說起。」孫仁道:「你不信,到我船里認一認,就曉得了。」趙祥忙走進去報知趙舜生。book18.org

原來當初趙舜生,因太守請去商議守城,被平南將軍並太守捉到營里去。及投順了,又追留數日,始得放歸。見家中傢伙搶散,婦女殺死幾個。因七月間,天氣炎熱,死屍腐爛,不能識從,及走到房中,不見陰氏奶奶的影兒。正在倉皇之際,祇見外邊一個老兒走進來,張頭探腦的望。趙舜生看見,叫道:「你是什麼人?」那人走近前道:「老爺,小的是芳蘭的父親。」舜生道:「芳蘭在那裡?我正要問他,奶奶那裡去了?」老兒道:「那日小的聞城中亂,正往城中來打聽,途中劈面撞見女兒急急的跑。我道:『為甚如此慌張?』他道:『不好了,我同奶奶剛走到前廳,祇見一淘兵丁趕進來,將奶奶一刀砍來,我在後連忙轉身就跑,性命不顧的跑,直跑到此,天幸遇著了你。極妙,我同你到鄉間一躲,再作區處。』因此女兒在小的家裡。兩日聞城中平定了,女兒叫我來打聽老爺安否。」趙舜生聽罷,大哭起來,道:「不好了,奶奶已被殺死,想在這幾個死屍裡邊。」哭定了,便道:「我如今沒有人服侍,你作急領了芳蘭回來。」那老兒竟去領了芳蘭來,與趙舜生一處,權做奶奶的替身。book18.org

是日,趙舜生正想念陰氏,在家裡做道場追薦。一聞趙祥通報,忙喚孫仁問其備細。芳蘭還不信道:「我親眼見兵丁殺的,怎麼還在?莫不我眼花看錯麼?」趙舜生即同孫仁,一徑趕到船邊。祇見陰氏坐在船艙里,望見趙舜生上船,兩人抱頭大哭。同道:「今生不能相見了,誰知原有會的日子。」即喚轎子抬到家中,和尚還在堂中禮懺,陰氏對舜生道:「足見你念我的好情了。」合家俱出望外,齊來叩頭叫喜。book18.org

那芳蘭叩過了頭,忙問道:「那日我親見狼勇的兵,把刀砍奶奶。我急了即跑的,如何奶奶得脫了?」陰氏道:「見刀砍來,我一嚇向後跌去,不見了你,不想他砍了庭柱,我得不死。不道被他捉我去,要污我,被我哄他有沙淋病,待好了順你,因此得免。誰知天幸,他又搶一個,將我拋在崑山寺里,恰好遇著孫仁,我說了趙老爺奶奶,他不忘舊,看顧我。我即拆高底鞋內的珠子兌換了,做了盤纏,叫他喚船領我回來。一路小心服侍,其實虧了他。」那趙舜生聽罷,忙留孫仁到書房裡吃酒飯,自己謝了他道:「我重重送你個禮。」自此趙舜生竟同陰氏進去了。正是:book18.org

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book18.org

卻說孫仁一連住了數日,毫不見動靜。祇見人家送盤盒的,差使女問慰的,家中備酒慶賀,准日鬧個不了。孫仁獨自一個,走出走進,甚覺無聊,心上道:「我等得不耐煩了,今日且去別他,看他怎麼樣?」於是去見趙祥道:「大叔,我要謝老爺奶奶一聲,明日要回去了。」趙祥道:「我與你傳進去。」陰氏得知,也不則聲。book18.org

又隔了兩日,忽然叫丫鬟喚孫仁到後廳,祇是在屏風裡邊道:「孫仁,聞你要回去,我想你又無家無室,不如住在這裡,做些生意罷。」孫仁道:「奶奶說得是,祇是無本錢。」陰氏道:「你果肯住在此,我自有處,你且住著,我停當了,復你。」於是陰氏又進去了。book18.org

是日晚間,趙舜生赴席回家,陰氏道:「孫仁要回去,你怎麼打發他?」趙舜生道:「我兩日處得一百兩銀子,意欲多與他幾兩,所以尚在此設處。」陰氏道:「他又無家無室,多與他沒相干,不如有空租房與他一所住了。他年紀不多,妻子又死,不如把芳蘭這丫鬟配了他,將百金與他做本錢,如此足以報他好處了。」趙舜生口中唯唯道:「祇怕芳蘭不肯。」book18.org

誰知芳蘭想道:「家主婆殺死,可為專房之寵,誰知又復歸來,依舊做了丫鬟。」心中甚是不樂。一聞了這句,肚裡道:「一夫一婢到好。」自古道:book18.org

寧為雞之口,毋為牛之後。book18.org

合偷一條牛,不如獨偷狗。book18.org

因此陰氏問他,他就道:「任憑奶奶做主。」那陰氏安排停當,即喚孫仁說明了。即擇個吉日,又將百金妝奩贈了芳蘭,叫孫仁收拾了利房。舜生分外又贈了百金,竟與芳蘭為妻。book18.org

孫仁是日得了芳蘭,那夜兩個顛鸞倒鳳了一回,芳蘭道:「我如今問你:怎麼當初來靠老爺,明日就走了。」孫仁笑道:「不瞞你說,逃難無盤纏回去,祇得投靠人家。不道我們妻子,在裡邊取了五六兩銀子,有了盤纏,連夜走了。」芳蘭笑道:「你可曉得,其中四兩銀子,是偷我的。」孫仁道:「原來如此,那二兩又偷誰的?」芳蘭道:「不好說得。是夜老爺去偷他,他不肯,喊起來,被我掩住,老爺強姦了他。他垂淚,所以老爺與他的。」孫仁道:「可知他明日說,我再不去靠人家,急急要回去。去時得了個怔忡心痛病,不上一月死了,原來是你害他的。」book18.org

芳蘭帶笑打他一下道:「如今我身子賠你,難道還不好。」孫仁笑道:「論起賠來,已有人先賠過了。」芳蘭道:「不要亂話,奶奶是古怪的,肯與你胡亂做事!」孫仁道:「不敢欺。」遂將觀音寺前的事,一一說個備細。芳蘭嘆口氣道:「如此,老爺大折便宜了。」正是:book18.org

官人喜做偷情事,賠個丫鬟又折妻。book18.org

卻說孫仁一時說了,忙吩咐芳蘭道:「你再不可在人前提起。」芳蘭道:「這個曉得。既如此,我們住在此不安,日後老爺倘有些知覺,你就不便了。不如趁此時別了他,竟到崑山住,彼此得宜,且奶奶必然樂從的。」book18.org

於是孫仁走到趙家道:「一來謝聲,二來稟過老爺、奶奶,原要回鄉去。」book18.org

祇見趙舜生不在家,陰氏叫趙祥出來傳話道:「奶奶說:『正該如此。』叫芳蘭姐進來,還有句話吩咐。」於是芳蘭進去,陰氏另將二十兩銀子,私贈他道:「你去好好做人家,不必牽記我。凡事口要謹些,切記,切記。」芳蘭意會道:「這個自然。」拜別了。兩人下船竟到崑山,將二三百金運用起來,後來果然做了財主。book18.org

大凡大人家,家主與家人媳婦有染,不為大過。不值竟有此小失節奉報,所以先生說:「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實為千古格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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