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流悟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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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百花庵雙尼私獲雋 孤注漢得子更成名book18.org

劉毅家無擔石儲,一擲百萬矜豪侈。自茲餘風漸後世,鴟蒲博塞無休時。叫梟呼盧誰氏子,賢豪公子富家兒。散盡千金不少顧,家徒四壁猶甘之。更有貧窮惡年少,囊空若洗心尤痴。紙牌八片勾魂帖,色子一盆納命休。娼優吏卒縱不分,子父兄弟俱一抹。惟知勝負無尊卑,但尚詐欺無品節。日以繼夜戀不休,忘餐廢寢心不歇。妻飢無食子無衣,大不為盜小為賊。直至僑仳似乞兒,此日此時方了結。聊作俚言問世人,劉毅以外誰英傑!book18.org

古今來第一個賭錢漢,莫如劉毅。他雖則豪放自雄,然卻能謀王定霸,立業建功。今天下如劉毅者,曾有幾個?大抵一入賭場,貧窮子弟未免啼飢號寒,出乖露醜。富貴子弟亦至廢時失事,喪身亡家。故謂著此道兒的,畢竟是至愚極坌之輩,昧卻本來知覺,所以迷而不出耳。book18.org

然我見賭錢的,又往往皆天下極聰明、極乖巧之人。卻是謂何不知?人乖巧,那個蒼蒼的天公更乖巧。他道世間,那為富不仁的,小則在擔頭上剋剝﹔大則輕出重入,淺出滿入,盤放沒人家產,吸人腦髓,不顧天理,積成巨萬家私。偏與他生下一個極聰明、極乖巧的子弟,與他消澆,那注不義之財。book18.org

世間那居官虐民的,小則在血棒上搜括﹔大則欺君罔上,殺命枉法,嚇詐聚斂,不顧百姓流離,小民塗炭,祇要囊橐充盈,堆金積玉。天又偏與他,生下一個極聰明、極乖巧的子孫,與他分散那注貪污之物。此在花報數中,比官非火盜,更覺無形無跡些。至於貧窮子弟,亦偏因乖巧,而著此道,這亦是父祖不積德。所以天公藉此,來消澆他的雄心,分散他的才智。雖然如此說,古語有云:敗子回頭便作家。他若能一旦醒悟,將這聰明乖巧、用在正經上,則做生意的,自然儲積如山。讀書的,自然中舉、中進士了。在下近聞得一個賭漢,賭極了,一旦回頭,反得成名的,述與看官們聽著。book18.org

話說崇禎年間,松江府華亭縣。有一人姓張,名廣,字同人。自幼父母雙亡,祇因父親是個窮秀才,他也能讀得幾句書。做人且自聰明伶俐,十五歲上邊進了學。因此有父親的好友李日章,獨養一女,名曰琬娘,就入贅他家為女婿。那婉娘既生得齊整,女工中挑花刺繡,無所不能。妝奩又厚實。book18.org

張同人住在丈人家,無憂無慮。少年又考得起,因此就騖外起來。初起穿了些,鮮衣華服、紅繡鞋、白綾襪,戴頂飄飄巾,僮子跟隨了,准日在街上搖擺。還在文社、詩社、酒社裡邊混帳。落後就不入好淘,竟同一班無賴,偷婆娘、鬥葉子,嫖賭起來。不知子弟一入賭場,便如失心頭的,不茶不飯,一心一念,要鑽在裡頭去了。那張同人賭起了頭,那管錢財的有無,賭友的好歹,一味連日連夜的,不是擲骰子,就是鬥葉子。那李氏琬娘,准日苦勸,祇當耳邊風。book18.org

一日,丈人、丈母染了疫病,相繼而亡。同人還在賭場裡,琬娘叫人尋了數次,才得回家。身邊並無半文,婉娘祇得將首飾去抵了個棺木,盛殮了。晚間,祇見張同人又不見了。你道在那裡?又去棺木店上,找絕琬娘的首飾,找了二三兩銀子,又下賭場,擲孤注去了。琬娘得知,氣得頭暈眼花。book18.org

然自丈人死了,一發肆無忌憚,賭里睡,賭里眠。不上一年,家私傾盡。連琬娘幾件身面上隨行的首飾,也賭空了。但琬娘賦性貞淑,又極賢慧,心中雖氣悶,毫不出怨言。一日因累次賭輸,沒處設法,竟偷了琬娘一隻寶簪去賭。琬娘不知,扒牆剜壁去尋,祇道老鼠銜去,連老鼠窠角也搜得到,誰知他偷去了。不半日又賭輸了,因歸來坐在家裡,祇管嘆氣。琬娘道:「我沒了一隻寶簪嘆氣,你為何嘆氣?」同人道:「不瞞你說,兩日輸極了,見你寶簪,祇得偷一隻去,指望翻本,誰知色神不利,又輸了。你如今這一隻,左右戴不得,給我去翻翻本,翻轉本來,連那隻也還你。」琬娘道:「我原疑你,祇是你該與我說聲,罰我尋得眼也花,頭也暈,這一隻拿去也由你,祇是倘然又輸了,卻如何處?家中柴米,一些也無,留在這裡做了抵頭,也強如輸掉了。」同人道:「晦氣話,難道祇管輸的。」見他有肯的意思,搶了就走。book18.org

一走走到場裡,便嚷道:「先打二千碼子來。」拈頭的道:「拿梢來看。」張同人將寶簪一丟,道:「難道不值四十千。」拈頭的收了,道:「先打二十千。」去他一庫,斗得高興,副副雙超,十千碼子,一卷而光。他見完了,道:「今日牌腳不好,我們擲骰子罷。」又拿十千,擲了一回。他道:「不耐煩。」將十千碼子一推,道:「索了出個孤注,誰人敢受我這一擲?」一個人道:「我受。」道猶未了,提起來一擲,叫道:「快。」誰知越極越輸,竟擲了個么二三。那人將十千碼子,對身邊一羅,同人急了,向拈頭的道:「再找二十千來。」拈頭的找與他。同人又道:「誰敢擲我二十千,來一個孤孤注。」一個人道:「我來,我來一擲。」喝聲:「快!」竟擲一個四五六,又被他一拉,拉去了。book18.org

張同人一時面如土色,著了急,祇得對拈頭的道:「有心再打一二千,待我翻翻本。」拈頭的道:「梢來。」同人無法,祇得脫下海青來,又抵二千來擲。他將骰子浪了兩浪,這一擲竟贏了二三千。他道:「索性若我不著,再出一個孤孤注,誰敢來?」那人道:「我來。」一擲竟擲一個絕。同人這一回,又贏了十數千。那人道:「我也出一個孤孤注,你擲我。」同人一擲,又是一個快,連前共贏得了二三十千。眾人道:「今日張同人得采。」拈頭的道:「張相公,如今贖了兩件梢,回去罷,伏了本,又贏了幾千,彀了。」同人聽了大怒起來,囔道:「偏我贏不得的,就要我去了。」拈頭的道:「我是好言,你有興,憑你。」就不則聲。book18.org

同人出一孤孤注,道:「再來,再來。」眾人你一擲,我一擲,沒有碗飯時久,把同人二三十千卷得精光。他沒法,祇得又對頭上道:「再借一二千,這回復了就去。」頭上道:「沒梢不打的。」同人左思右想,祇得道:「借海青與我穿了回去,拿梢來翻本。」頭上道:「我已與贏家拿去了,那裡放了馬步行。」祇見眾人多散了,同人沒奈何,祇得出了門,又難回去,自恨道:「悔不聽他就住了,如今海青又無,寶簪輸了,又要埋怨,有何面目見江東父老?」book18.org

正在躊躇間,祇見頭上淅淅瀝瀝,飄下幾點雨來。他身上無海青,天色又晚,雨又下,祇得向曠野中亂跑。跑到一個荒庵,雨越大起來。他便門檻上坐著躲雨,左思右想,進退兩難。嘆口氣道:「我這一個人,弄得有家難奔,不如死休,家中又無米,身上又無衣,萬難歸去。」book18.org

正在那裡要尋個自盡,祇見庵里,走出一個年少的尼姑來,因天晚了出來關門。原來這庵名「百花庵」,有兩個尼姑,一個法名妙能,一個法名妙有,原是院子裡名妓出身。因受了縉紳凌辱,姊妹兩個憤氣,在這庵里出家的,年紀俱不上三十歲。book18.org

當日妙能出來,見同人頭帶飄飄巾,腳穿紅鞋兒,身上又不穿海青短綢夾襖,坐在門檻上垂淚。祇得向前一個問訊道:「相公,裡邊奉茶便好,如何坐在門檻上?」同人慌立起來一揖,面上羞慚,肚裡又飢餓,祇得答道:「祇是不好攪擾,正要到寶庵借杯茶吃。」那妙能不過隨口而請,誰知他竟走進來,祇得同到佛堂前坐了,斟杯便茶吃了。那同人竟坐定,師父長,師長短,不肯動身。妙能道:「天晚了,相公請回罷,我們出家人要閉門了。」張同人見尼姑回他,心上著了急,便以實告道:「不瞞師父說,今日這裡來,是我盡命之日,我自然出去。祇是我縊死在外邊樹上,煩師父們報個信與我娘子。」說罷,不覺撲簌簌掉下淚來。book18.org

妙能見他說縊死樹上,吃一驚,便道:「相公為何說這嚇人的話,我個出家人,又是女身,可當得相公死在這裡的。且我看相公這樣少年,又是個讀書君子,為何起這樣短見?」同人道:「我其實是個飽學秀才,不瞞師父說,祇因兩日鬥葉子輸了,家裡又貧乏,我們娘子又連累得多次了。無處措辦半分三厘度日,此祇得尋這條路。」那妙能見他說得苦楚,喚妙有出來,道:「好笑這位相公,又是個秀才,祇管在我庵里說死說活,叫他別處去便好。」book18.org

那妙有比妙能更生得齊整,他就來問道:「相公尊姓,如今住在那裡,為何短見起來?」張同人將賭輸寶簪、衣服,細細說了。又道:「我姓張,賤號同人,住在城內,是松江府學秀才。」妙有勸道「相公既是個秀才,巴得一日發達,就是貴人了。何苦將這一腔錦繡文章,斷送在黃泉路上。」因道:「相公,你倘若今後有了幾文錢,你還去賭也不?」同人見他問得有些意頭,便道:「如今若再賭,這便是禽獸畜生,也不是個人養的了。」妙有道:「偷雞貓兒性不改,祇怕沒法時是這等說,有了一分半分,又忘了。」同人恨恨的道:「我如今已自悔之無及,說也無用,總是死罷了。」book18.org

妙有見他如此,又道:「若再賭,便沒下梢了,既然回心轉意,不必愁煩。你若祇要家中柴米,我們雖是出家人,或可少助一二。常言說得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倘搭救個相公,做了官的時節,豈不是本庵一個大檀越麼?」因道:「相公今晚且回去,我們有米將幾斗送你,去再處。」張同人道:「極承搭救,真是大恩人了,祇是身上又沒了衣服,清晨吃了一碗粥,直到如今歸去,又沒麵皮受娘子的埋怨。」正是:book18.org

無食無衣不自由,思量沒個下梢頭。book18.org

縱然決盡黃河水,難洗今朝滿面羞。book18.org

那兩個尼姑見他眼淚汪汪,祇管不肯去,天又黑了,祇得道:「既如此,有便夜粥在此,請碗去。」張同人又肚裡飢得荒,祇得道:「多謝。」兩個尼姑同張同人吃粥。誰知那兩個尼姑,從小讀書識字,又會做兩句歪詩的,因與同人細談,同人見他談吐甚是文雅,便吟詩一首,酬謝他道:book18.org

一飲醍醐百感生,可憐潦倒負幽情。book18.org

倚蒙大士垂慈蔭,願假蓮生覆鮒生。book18.org

妙有一看,笑道:「好詩,好詩。祇是男女各途,實難混雜,除非前佛堂側首,客座盡空,可在此權宿一宵罷。」同人得了這句,又謝了幾聲,竟到客座里去。兩尼就去拿條被來,放在榻上道:「相公請便。」拽轉門去了。book18.org

誰知妙有眼中,已看得同人中意了,私自道:「他又是有才的秀才,目下一時落魄,後邊有些大望,也不可知。我如今趁他落魄中,結識他,我的終身豈不有靠麼?」book18.org

私自送杯茶來道:「相公請茶,方才的詩,有斗方在此,意欲來錄出請教何如?」同人道:「使得,使得。」即將筆錄出,遞與妙有,細細反覆看了,口中嘖嘖的道:「好詩,小尼也效顰奉和一首在此,祇是不敢班門弄斧。」同人道:「妙級。正欲請教,也求一斗方錄上。」那妙有謙遜道:「獻醜,要求直言斧正便好。」提筆也一揮而就道:book18.org

柳絮沾泥風不驚,無端邂逅若關情。book18.org

春花秋月年年換,忍向無生度此生。book18.org

張同人見了這首詩,見他已有意了,便大讚道:「真珠玉在前覺,我形穢了。」笑道:「但據小生,莫說此生,不怨空度,就是此夜,也不忍空度他。」妙有笑道:「若度慣也就不覺了。」同人笑道:「度不慣的多。」口中說,身子挨坐妙有身邊,將手搭在他肩上。妙有假意一推:「師兄在此,尊重些好。」book18.org

同人便去偎他臉兒,祇見他熱烘烘的,同人摟他做個呂字。妙有道:「莫羅唣,你今夜將門虛掩,夜深了我來會你。」說猶未了,祇見妙能走來道:「相公請睡罷,師弟,我們去佛前做工課。」於是做了工課,點好了香燈,各進房去了。book18.org

卻說妙能一頭睡,一頭想道:「這張同人是年少秀才,且又乖巧。我本欲留他房裡談談,祇是妙有在此不雅相。方才見他兩個,說得熱鬧,我去就住了口,莫不他先著手了。」book18.org

看官們聽說,大凡人慾心一動,不是跳虱叮,就是老鼠響,再也睡不著了。不道妙有已約同人,便悄悄開了房門,竟到客座里來。同人人正寂寞之際,見他來,就捧他在被窩裡。妙有道:「相公,可憐你冷,特來伴你。」同人道:「多謝。」即將手去摸他那牝兒,肥細光暖,道:「你自從幼出家的麼?」妙有道:「奴家十五歲,被人拐入煙花,在南京院子裡二年,花案上考了個狀元。奈徐國公家請我,去遲了些,被他百般凌辱,因此一口氣,同師兄落髮修行,今已六七年了。我願隨個讀書人,巴個出身,吐這口氣。不道相公落魄至此,所以願委身於相公,倘見憐不棄,願為婢妾。」同人道:「極承美意,但我是個窮秀才,怎敢望如此錯愛?」兩人說得情濃,就雲雨起來。正是:book18.org

一個是久曠的慣家,一個是偶曠的宿積。一個恣意的不休,一個放心的迎敵。一個禪榻上,重整舊生涯﹔一個佛燈旁,好結新相識。一個吁吁的,祇圖茅庵久占春風﹔一個酣酣的,那顧山寺忽高紅日。book18.org

兩個足足頑了半夜。那知睡不著的妙能,已隱隱聽著,道:「為甚的客座里淅淅的響?」即跳起身來,悄悄開門去聽。方開門,祇見妙有房中,微微透出火光。他一步步挨到門邊,輕輕把妙有房門一推,竟推開了。他悄悄到妙有床上一張,帳兒揭起,並無半個人影兒。妙能私恨道:「我說他先去了,如今不要管,且將他門兒輕輕鎖了,看他怎麼進去。」竟將他房門鎖著,卻自去睡了。book18.org

卻說妙有與同人酣戰一場,兩個呼呼失了睡,直到日高不醒。妙能清晨起來,將報鍾打了二下。妙有在夢中驚醒,道:「不好了,師兄起來了,如何是好?」同人道:「不妨,待我先去,與妙能在佛堂前講話,你竟悄悄走到房中去睡,這不是不知不覺的。」book18.org

那同人忙穿了衣服,到佛堂前來。祇見妙能道:「相公起得恁早。」同人道:「師父這樣認真。」妙能道:「因有不認真的做了樣,見得認真了。」同人見他說話來得蹺蹊,便故意道:「妙有師父還未起身麼?」妙能冷笑了笑,道:「想是他不曾睡,每日打了鍾,他隨到佛前同做工課的,如今竟不見他來。」祇這一句,說得同人臉上通紅起來。book18.org

誰知那妙有,指望張同人搭住了師兄,悄悄到房裡去。一閃閃到自己房前,祇見門兒鎖著,因暗暗大驚道:「他曉得了,如今怎麼處?」左思右想道:「罷!我們左右是妓女出身,權得他罵我幾聲沒廉恥罷了。」雖然如此,卻沒面孔走出來,祇得倒縮身,向妙能房裡去,睡在他床上不提。book18.org

卻說妙能走出來,左張右望,尋妙有不見,祇道他沒趣走出去了。因走進來,對張同人道:「吃了早粥再處因。」同張同人吃粥,妙能埋怨道:「相公,好好一個師弟,被相公趕走了。」同人跼蹐無地。妙能道:「我們本是楊花性兒,但不該瞞我做事,做了也與我無干。但竟不來陪個話兒,反走出去,是何道理?」張同人見他如此說,料想沒甚大事,就思一箭射雙鵰起來。隨口接道:「真正不知那裡去了?我同師父再尋一寺。」妙能道:「也說得是。book18.org

□□□張同人看左右無人,祇有一老嫗,又在廚下。大著膽,向前一摟道:「師父,不叫你生得恁樣標緻,又恁有情。小生左右拚死的人,若師父見憐,肯舍一舍,我就死也彀了。」那妙能假意怒道:「相公怎麼不尊重起來。」將手推了兩推,怎當同人皮著臉,摟緊不放。妙能說了兩句,見左右無人,便低低含笑道:「我非不愛你,但青天白日,不好意思,我同你到房裡去。」book18.org

於是兩個竟到房裡,關上房門。在側邊挨著,大幹起來。兩個乾得高興。不道妙有,睡在妙能床上,驚醒來,聽得了,方才放心。因悄悄聽,他祇聽得同人道:「其實昨夜,妙有伴我睡的,睡得濃了,被你識破。」妙能道:「你一進門,我已有心了。我道慢慢與你通個情,誰知被他占了先。你如今可愛我麼?」那同人極力奉承,妙能便痴痴謎謎的去了。同人笑道:「可惜妙有,不知走向那裡去,尋他回來,看看做個一團和氣。」book18.org

妙能醒來道:「放我起來,我去尋他來,說通了,同做你的侍妾。」祇見妙有,在床上接應道:「師兄,雖占先得罪,如今也不消尋我,把鑰匙開了我房門,讓你來床上睡。」那妙能大吃了一驚,祇得帶笑道:「你這乖賊頭,倒睡在這裡,我的醜態倒教你看得仔細了。」自古道:book18.org

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book18.org

窗下私情事,床中怎不聞。book18.org

張同人也笑道:「如今大家不要說了。」兩個揩抹起來。扯起妙有道:「如今我們要算個長策。」妙能道:「張相公窮,娘娘在家裡又吃苦,我們若通知他,他捻酸吃醋起來,就不便了。我有一計,不知相公道好麼?」同人道:「什麼計策?使我家娘子有飯吃,我日裡有工夫讀書,夜間與你們作樂,就好了。」妙能道:「不難,你今日回去,我有一件玄色直身,制條護領,與你穿了。我把十兩銀子與你,祇說我贏的,如今我戒了賭,再不去了,娘娘自然歡喜。到晚間你便說,宗師如今要歲考,我要借百花庵里坐了,用用功。你來住兩日,我更有計送柴米銀子你家去。」同人道:「好便好,還不是長策。」妙能道:「且隔兩日,還你個常便就是了。你祇依我行,莫要管。」book18.org

果然張同人,穿了玄色直身,袖十兩銀子歸家,依妙能的話說了。琬娘果然歡喜道:「祇要你如今不去賭,就是極好的事了。但是庵里讀書,祇是不便,未免要供給,我又無銀子貼他。」同人道:「娘子不要愁,我自有個道理,且去坐兩日再處。」張同人說了,竟到百花庵來,兩個尼姑輪流取樂。book18.org

光陰如箭,不覺又是月余。祇見一日,妙有茶飯厭餐,低眉作嘔,同人急了道:「莫不身子有些不快麼?」妙有道:「不知為什麼,月信不來了。」同人道:「如此有胎了,快活快活,我又無子,這番養來,我便有兒子了。料想我們娘子,日後得知,必定喜歡的。」妙能道:「祇是身子漸粗起來,不便出門,怎麼處?」同人道:「如今叫他住在庵里,不要出門,外邊施主人家,你自去應酬應酬罷。」妙能道:「若施主人家問道,為何妙有師父,再不見出來,我祇說有病,還好遮掩,萬一差個女使們,到庵里來,怎麼迴避?」book18.org

妙能因扯了妙有,附耳低聲道:「除非如此如此,又不疑惑,且又兩便。祇是且瞞著張相公,恐他道拘束,不肯從我。」妙有道:「甚妙,甚妙。師兄竟是這等罷。」同人道:「你們有什麼妙計?」妙能道:「如今相公也不是常在庵里來,我教妙有擇個日子,在施主人家說:妙有誓願,要坐三年關房,以報母奉經。如此目下可以避得來的人眼目,日後分娩在關里,又無人得知,豈非絕妙計策。」同人道:「如此我常要會他,如何好進去。」妙能道:「相公,他有了孕,左右是你的人了,何必准日相聚。就是我一個在外邊,你坐在這裡,也惹外邊人談論,不好看相。你如今且回去,我在施主人家,尋一個好館,薦你去坐。如此家裡又有盤纏,自己又好用功,一心去干功名。回家時,在我這裡走遭,也不惹人口舌。」張同人聽了道:「罷也,祇是我來時,必要鑽進關里去的。」妙能笑道:「不妨,待我留個狗洞,與你鑽就是。」三人笑了一回,同人竟回去了。book18.org

且說同人一日,正與琬娘在房裡吃飯,祇見妙能走到面前,打個問訊道:「阿彌陀佛,相公、娘娘俱在這裡用早膳麼?小尼驚動,甚是得罪。」張同人見了,忙立起身道:「娘子,這位就是百花庵里妙能師父。」琬娘也立起身來道:「師父請坐,我家相公,在你上房打攪,甚是不當。」妙能道:「娘娘好說,我們出家人,時常在外,茶水也不能周到,甚是怠慢。祇是我們是個女尼庵,外人看見讀書相公,坐在裡頭,口嘴不好,覺不穩便些。今日因有一句話,特來說與相公、娘娘得知。我們有個施主人家,要請一位先生,祇有兩個學生子,束修肯出四十兩,分外還有節儀盤盒相送。但是住在鄉間,往來不便,祇好一節歸家一次,使得麼?」book18.org

那張同人見說,一節歸一次,看著妙能,忙嚷道:「這個使不得,我是常要朋友人家走走的。」琬娘道:「怎麼使不得?明年又是科舉年時,祇要束修寄歸來,做在盤纏,便一年歸一次也何妨?你性子又活動,難道倒是在外閒蕩的好。」同人著了急,祇管將妙能來看,妙能故意道:「祇恐娘娘不允,若娘娘允了,不怕相公不肯。我明日就去持聘來。」同人問得道:「今年原在庵里坐坐,過明年正月十五到館裡去。」琬娘道:「論起我來,目下不知可就坐得麼?若得就坐坐更好,省得上房打攪。」妙能道:「那施主家的親娘最聽我言的,若我說,他就允的,學生子又在外邊頑,有何不可。」book18.org

那妙能說定了,明早果然拿了聘帖、聘禮來,又叫同人打發個回帖。妙能道:「我說就坐,施主家道極妙,明日就是吉日,他叫船來接了。」同人道:「恁的急促。」琬娘即將聘金,送與妙能,妙能道:「托在相知,怎麼娘娘也拘俗套起來?祇要吩咐相公,在施主家有坐性,便於湯有光了。」推還了就走。book18.org

祇見明早妙能同一僮子,搖一隻船,在門首接張同人。同人祇得吩咐了琬娘幾句。琬娘道:「你放心去,著實用功,圖個出身,束修你托妙能師父寄來就是。」於是收拾書箱,下了船,竟去到館。book18.org

同人在船里,低聲埋怨妙能道:「我與你們正好相與,怎麼當真尋個館,來制度我,使我不得常常相聚。」妙能也不則聲,祇見那船一搖,搖出了城。灣灣的,搖到一個空野叢叢野竹的所在。妙能笑道:「小門裡就是了,船家,你挽好船,我先上去。」同人道:「這像個後門。」妙能道:「他家一向不在前門出入,且前門到館地,必要經由內里,所以在後門進去便些。」祇見妙能進去不多時,即出來叫僮子,搬了書箱進去,就將一包船錢,打發了去,然後來請張同人進去。book18.org

同人隨妙能進了小門,小門轉彎就是一條漆黑深巷。在深巷內又轉了兩個彎,又有一扇小門,乃是一間小小座起。過了座起,又有一條小黑巷,巷口露出兩扇竹門,推竹門進去,乃是絕妙三間,精空白染,遮堂上一聯,對云:book18.org

煎茶燒落葉,掃徑動閒雲。book18.org

庭中四株絕大梧桐,一帶野欄石。野欄石內,聳出牡丹台。台邊太湖石,玲瓏如一朵翠雲。後窗俱是紫竹,竹屏外,又是一所竹園。祇見妙能道:「請坐了,待我進去,請主人出來。」進去了一回,妙能出來笑道:「先生請寬坐,主人就出來了。」book18.org

少頃,祇見側邊廊下,又走一個人出來,看看就是妙有。同人吃驚道:「怎麼你也在這裡?」妙有笑道:「師兄薦你與我,我出束修請你,我是主人,怎麼不來接見先生。」張同人方才明白,大笑道:「妙計,妙計!祇是這裡什麼所在?」妙能道:「就是庵後的屋前邊,從浴堂後側里進來,從無人到這裡的,內邊又與妙有的關房相通的。」book18.org

原來那日,與同人別後,即化施主打個齋,叫妙有進了關,將封皮封好了。同人道:「好甚好,祇是供給要吃素,不耐煩,怎麼處?」妙有道:「包你有葷有酒吃。」於是同人恰像與妙有坐關的一般。日裡妙能在外,念經禮懺應卦,妙有裡邊,服侍同人讀書,夜間妙能從關洞裡鑽進來,三人同來作樂。今日你買魚,明日我買肉,通叫廚下的老佛去買。在老佛面前,祇說送與張家娘娘的。那老佛年雖七十三四,強健步履如飛。那事有些覺著,也不去管他,落得口頭肥鮮。book18.org

隔了幾日,妙能又到琬娘那邊,去送柴來,俱說館中主人家托他送來的。因此妙能與琬娘,遂成相知。到了節中,依然買了節盤,封了束修,送張同人歸家,祇是叮嚀同人不可泄漏。同人口緊,祇不說出。隔了數日,又請他到館了,因此琬娘再不覺著。張同人心上快活,靜坐了,又好作文用功,因此感激他兩個不盡。因對他道:「我若有個好日,當與娘子說明,將你兩個多做夫人。」因此兩人一意照顧他,百依百順。book18.org

忽一日,妙能在施主人家念經,聽得說宗師發牌,要考科舉,又說是歲考兼科舉。妙能打聽確了,歸來報與同人得知。同人道:「如此,我要歸家,收拾行李起身。」妙能道:「不消你費心,你祇顧讀書,船兒我已替你叫了,出外安家的盤纏,我已替你料理了。你歸去別了娘娘,祇打點下船就是。」同人謝道:「費你這樣心,怎麼補報你。」book18.org

於是歸家別了琬娘,又來別了妙能、妙有。一逕到江陰去了,獨尋個下處,那些朋友遇見了,道:「老張一向在那裡用功,影兒也不見你的。」同人支吾道:「其實在山裡舍親家讀書。」那些朋友道:「明日考松江府了。」張同人收拾進場。是日考過了,正欲歸家,祇見宗師又掛一牌道:book18.org

督學察院示:一應考過生員,俱留寓聽肄業,候本院三日內,當面發落。特諭。book18.org

同人看了,祇得在寓等著。book18.org

誰知三日後,門斗來報,竟是一等科舉,當日發落。領了花紅賞銀,心上得意,星夜趕回家來,與琬娘歡喜不勝。book18.org

過了兩日,又到庵中見了妙能、妙有,說:「我有了科舉。」兩尼亦喜地歡天道:「如今再用功去,中了就好了。」妙有道:「今年必中的,我昨夜得一夢,夢見庭中桂花甚開,清香撲鼻,我去折一枝來供佛。一折,折來看看,祇見桂花中間,結極大一個青梅子在裡邊。」妙能道:「不但相公中,你又要養個大胖兒子哩。」三個又笑了一回。話休繁絮。book18.org

同人又在庵里用功。看看六月將盡,外邊紛紛說要送科舉,南京鄉試去了。妙能又去支持盤纏,擇了吉日,與同人送行。book18.org

恰好臨行這日,妙有竟祇管攢眉蹙額,口稱腹痛,走到床上睡不覺,腹痛一陣緊一陣。妙能慌了,連忙去與他抱腰,竟私養了一個大胖孩子。歡喜得張同人了不得。同人道:「我不管中不中,歸來一定要與娘子說知,先領他回去了。」他因吩咐妙有道:「分娩後,須小心謹慎。」並別了妙能。book18.org

歸家別了琬娘,竟到南京進場。他因心境好,又在庵中工夫用足,三場一揮而就,甚是得意。book18.org

場事完了,走到書鋪里,買了些南京人事,星夜回家。先去庵中會了兩尼,又看了兒子,然後住在家中等報。琬娘道:「此番不中,我們活不成了。如今清苦,又虧得妙能薦這館,然館是常靠得的。」book18.org

正在家中與同人愁個不了,祇見外邊紛紛道:「今夜一定要報舉人了。」琬娘准准坐了一夜,同人哭了一夜。那妙能、妙有在庵中聽了一夜,再不見個動靜。book18.org

祇見天兒漸漸亮了,外邊有人道:「今年解元姓張,再無報處。」聽此一句,張同人急開門,走出問道:「那一學?」那人道:「想是府學。縣學門斗不曉得,如今又去府學裡查了。」道猶未了,祇見一起報人打進門來,把張同人一把揪住道:「寫!寫!寫三千!」張同人那時又驚又喜。眾人亂嚷道:「解元要上賞的。」於是不由同人做主,祇得寫了賞銀一千。報人扯碎了,再寫,又寫賞銀二千。然後報人坐了一屋裡,祇見叫喜的,送酒的,送米的,送柴的,送豬羊的,送銀子的,認族通譜的,好不熱鬧。少頃,又有如花一般的美婦人來叩頭,立在琬娘身旁服侍了。book18.org

於是琬娘對同人道:「人要知恩報恩,若無妙能師父扶持,焉有今日!怎麼今日倒不見他來走走,與我們料理料理,照管照管。」張同人祇是笑。琬娘道:「為甚你笑起來?」同人道:「你怎曉得,妙能、妙有師弟兩個,如今不好輕意來了。」琬娘道:「他雖是出家人,我們賽過至戚,為何不肯輕意來?」同人笑道:「如今要他來,須用駝骨花轎,抬他方肯來。」琬娘道:「阿彌陀佛,休說這罪過的話,他是出家人,怎肯做這等事。」同人道「不如此,他也不肯來。」琬娘道:「莫不你與他們有約麼?」同人笑道:「不瞞你說,一向你賢慧,兩上俱佩服久了,祇是不曾對你說得,如今我胡說了罷。」book18.org

即將賭輸尋死留宿,假聘送銀周全等語,細細述與琬娘聽了。琬娘道:「可知他不論錢財結識我,雖然如此,也難得他兩個一片心。到底我今有個主意,你既有約,今中了,少不得要個小,如今將他兩個蓄了發,抬他過門,相熟的倒好過些。」同人道:「還有一樁喜事,我已有了兒子了,是今年六月二十五日,妙有養的。」琬娘道:「這個更妙,我不生育,傲個兒子。」即著家人去領了來,祇說遠處過繼的,同娘來了更好。book18.org

於是擇個吉日,琬娘隨即喚兩個家人,到庵里去請。誰知妙有頭髮,預蓄年余已長了,悄悄先收拾停當,別了妙能,先同兒子私下過門。妙能在庵里,同人囑他賣了這庵,將銀子另買一所大廳房,連琬娘、同人俱搬入來。妙能也蓄髮起來,竟同坐產招夫的一般。book18.org

當時琬娘與妙能、妙有各敘了禮。兩個道:「我們是妾,娘娘是正。」琬娘道:「前日相公的性命,虧你們救的。況且平日虧得你們周濟,妙有替我養了兒子。我感你兩人的恩情,願姊妹相稱,勿以妻妾介懷。」於是同人與兩尼,愈加歡喜欽敬他。於是琬娘叫齊家人婦女,俱叩了頭,敘稱琬娘大娘娘,妙能稱二娘娘,妙有稱三娘娘。book18.org

他日,相公中了進士,俱稱奶奶。名位已定,妙能、妙有又謝了琬娘,一家團圓慶喜。book18.org

同人送過舉人,領了牌坊,即上北京會試,又中了會魁。殿試二甲,家中報捷,三個俱稱奶奶。同人選了推官,三人同到任所,幫助做官,甚有賢名,行取了吏部。book18.org

三位奶奶後來各有一子,俱封了夫人。一時人俱傳,二個尼姑,因救一個賭錢漢的命,後來得做夫人,以為慈心之報雲。book18.org

第六回 活花報活人變畜 現因果現世償妻book18.org

莫好淫,好淫喪卻人倫,喪卻人倫成獸形。靈山活世尊,笑殺貪人面吃,誰知換去餛飩,弄人不道弄其身,還債有夫人。book18.org

昔有人到陰司里去,見森羅殿上,柱上帖著詩聯一對。左邊的道:萬惡淫為首﹔右邊的道:百行孝居先。因此還魂轉來,專勸世人,切莫要不孝,孝乃德行中第一件事。在父則有教誨撫育,提攜顧戀之恩﹔在母則有十月懷胎,三年乳哺之苦。所以,不論貧富貴賤,孝順的,則神人欽敬。不孝的,則雷霆共擊。book18.org

然孝順的道理,人還易曉,獨有淫之一字,人則不知不覺,犯之最易。隨你讀書君子、貞良婦女,一有所觸,即有一點貪邪好色之心,從無明中,熾然難遏,將平日一段光明正大的念頭,拋向東洋大海里去了。正是:book18.org

祇因世上美人面,改盡人間君子心。book18.org

雖然好淫之性,男女難免。然男子之淫,本於好色者多。若無美色在前,淫性也就減了一半。惟婦人之性,一淫則不論好歹,不顧人倫,其淫最為陰毒。智最巧,計最狠,心最險,手最辣,口最硬。內不管喪心,外不管悖理,逆倫犯法之事,公然為之,直同兒戲。book18.org

所以呂太后以戚夫人為人彘。繡榻野史上的麻、金二氏,直至身為母驢。此二事,一是因淫生妒,將人做畜的﹔一是因淫至死,死去變畜的。這猶不足為奇,在下今述一個,因淫上犯了忤逆大罪,現身活活變畜的,為世人警戒一警戒。book18.org

話說鎮江府丹陽縣落鄉地方,村名曰『仁善村』。那村去城二三十里,村中有一人,姓魏名化,號奉溪。原是鄉間小戶,種田為業。妻陶氏,做人極其善淑。養了兩個兒子,長名魏大,次名魏二,兩個種租田。魏大娶了個同夥做工的女兒為妻,甚是孝順﹔偏是魏二,從小陶氏愛他,百依百順。那魏二就放刁起來,父母說的話,他便要相拘。book18.org

一日,魏奉溪、陶氏道:「二郎年紀長大了,前村施家有一女兒,我看他甚勤儉,插秧、踏車、積麻、紡紗,件件多會,年紀又相仿。我央顧拐子去作媒,持用五六兩茶禮,討與二郎,完了我兩人一件事」。book18.org

那魏二聽得,便接口亂嚷道:「不要爵蛆,施家的大女,我也常常看見,又麻、又黑、又蠢,一世沒老婆,也不要這個歪貨。」陶氏道:「這兒,這樣你知我見的,到不要,你心上要怎麼樣的?」魏二道:「娘,我前日去還租米那家,有一個通房阿姐,叫做桃花,又白又標緻,腳又不大不小,我心上甚愛他。不道昨日進城,去還他家的債米。祇見那家主婆,打了他一頓,他帶哭走出來要尋死。我對他說:『你有吃有著,家主婆打也是常事,謂甚就想尋死覓活起來。』他帶了哭說:『你那裡曉得我的苦?上管頭,下管腳,不是打,便是罵。前日家主公,偶然對我笑了一笑,不道家主婆看見,直打罵到如今。你道苦也不苦!那如得你鄉下人,自由自在過日子。』我問他道:『你有對頭麼?』他口裡囔道:『什麼對頭,對頭!我要出去的。要鄉下一夫一婦,去之做自由自在人兒,強如在此,伴好人過世。』我見他說得有些入耳,就被我嘻著臉道:『我正要尋個城裡人做老婆,你肯隨我麼?』那桃花兩邊一看,見沒人來,就低聲道:『你果有心,我就嫁了你。家主婆妒忌家主公,巴不得即時賣我出去哩。我身價原祇十兩銀子,你若出不起,我有些私房貼你。』於是即跑到裡邊去,將五六兩一包碎銀,暗暗遞與我。我說:『我回去湊足了銀子來。』他說:『千萬就來,央宅里王阿叔進去,一說就是的,不要忘了。』臨出門,又叮囑了幾次。我如今一定要討他的了。」魏奉溪聽了這句話,對陶氏道:「好便好,也要去卜卜,又恐怕他城裡人,鄉間住不慣。」魏二道:「你不要管。」竟替父親要了七八兩銀子,到城裡一跑,先買酒請了王阿叔,央他進去說。book18.org

誰知那家主婆,正為家主公要去偷他淘氣,見說了,欣然道:「既是我家的戶,魏二郎,就讓他些。祇要六兩茶禮,備盛些的擔盤進來,即討了去就是。」book18.org

那王管家回復了。魏二便封了銀兩,買了桃、棗、鵝肉、茶葉送進去。隨撐只鄉間小船,幾個親戚來接親,那桃花也欣欣然剃了面,穿了兩件新衣服,拜別了家主下船。book18.org

到了仁善村魏家,原叫了一乘小轎,三四個吹手,高燈篾16993;來到船邊娶親。娶上岸了,在草屋裡邊拜了堂,拜了公婆。一時鄉鄰親敘,共請來吃杯喜酒。那魏奉溪,因兩日陪客,勞碌了,又多吃了幾杯酒醉了,先睡了。眾人酒散,陶氏自己收拾完了,對魏二道:「你收拾新人睡罷。」魏二關了房門,笑嘻嘻對新人道:「夜深了,我們去睡。」book18.org

那桃花當時吃打了,道嫁到鄉下,自由自在的好。誰知一到他家,見了鑽頭不進的草屋,不是牛屎臭,定是豬糞香,房裡又氣悶,出門又濠野,心上甚是不像意。但取魏二雖是鄉下人,又精壯,又是童身,自己已與家主公破體過。見魏二脫衣解帶,隨手成其雲雨。book18.org

原來這魏二雖油嘴油臉,從不知此味的。桃花是經過狂風驟雨的,兩個准准狂了一夜,直至五更,方鼾睡去了。book18.org

那陶氏和衣睡了一覺。五更頭,他即起身,打掃家裡,喚長工顧拐子田裡收拾。祇不見魏奉溪起身,陶氏忙去叫他道:「人都下田,像死狗睡了一夜,還不起身。二郎是新做親貪睡,你為甚不走起來。」叫了幾次,則不見則聲。那陶氏道:「奇怪。」又去推他兩推,動也不動,即忙去摸他一摸,祇見冷氣直衝,身體直直的硬了。正是:book18.org

昨日紅鸞,今朝白虎。book18.org

一天喜事,變成愁苦。book18.org

嚇得陶氏號啕大哭起來,道:「好端端,為甚死了?」那魏大夫妻兩個聽見,嚇得一跳,亂嚷亂哭道:「昨夜先睡,我祇道他醉了,誰知他身子不快,如今怎麼處?為第二個使空了銀子,棺木那裡來,快叫他來商量。」陶氏帶哭叫道:「二郎快起來,爺死了,你祇顧睡。」book18.org

魏二狂了一夜,正睡得濃,那裡聽得。陶氏打著門道:「莫不也死了,為何這樣好睏。」魏二夢裡噥道:「你為甚如此叫命。」陶氏道:「你爺為你這天殺的,使費著急,又勞碌,多吃了急酒,死了。你還要自由自在!」魏二聽得說父親死了,吃一跳,摸著頭道:「為甚死了。」祇得起身。陶氏哭道:「剛討得媳婦進門,就無病急死,莫不媳婦的腳氣不好。」那桃花在房裡聽得,接口道:「既是腳氣不好,為甚你們討我?好笑。」口裡噥噥道:「不說你自己老騷,看他兒子做親,動了興,與老公射搗,不顧他的性命,死了到來埋怨我。如今趁好撒開,我受不得這些不像人,不像鬼的腌臢氣。」book18.org

那陶氏,原是極善淑的,偶然氣苦中,說了這句,縮口不迭。那魏二見說撒開二字慌了,就道:「休放閒屁,爺沒命死了,與媳婦什麼相權干?」魏大道:「不要淘閒氣,如今棺木那裡銀子來買。」魏二道:「跟非前村許家莊上,何敬山處,借幾兩印錢,來買棺入了殮再處。」魏大道:「我同你去合借罷,後日合還,省力些。」魏二道:「事不宜遲,如今就去。」book18.org

兩個走到許家莊上,祇見何敬山,正在家裡收銀子算帳。魏大向前道:「何阿叔兩日忙得緊。」何敬山抬頭一看,道:「魏二老,恭喜了,為甚有工夫走到這裡來?」魏二道:「何阿叔,說也不肯信,有這樣怪事。」何敬山笑道:「有甚怪事?莫是新娘子,討了個石女麼?」魏二道:「不是,我昨夜做了親,今早好端端父親死了,你看奇也不奇。」何敬山吃驚道:「昨日我遇見他,在城裡請和合紙,這真正奇。如今你們弟兄來什麼?」魏大道:「其實要與何阿叔,借幾兩印錢,買個棺木,我弟兄兩個合借罷,後來同還。」book18.org

那何敬山是慣放印錢的,便道:「要幾兩?」魏大道:「借得四兩,便寬轉些。」何敬山道:「今日不能這許多,若要足這數,今日先拿二兩五錢去,買起棺木來,後日找一兩五錢。」魏二道:「承阿叔應我之急,任憑阿叔罷了。」兄弟兩個寫了借約,言定十個月,連本利清還。當下秤了銀子,何敬山又除了叩頭。他兩個袖了銀子回來,就買棺木,將父親入了殮。是日男男女女,號啕哭了一場,各自安息。book18.org

至次日清晨,魏大對魏二道:「我們到何敬山處,找了兩半頭來,大家分了。我明日要另租幾畝田,到別處去了。屋這邊幾畝,你如今有了妻室,你自種罷。何敬山的印錢,各人多種幾畝田,抵當得這一主。娘住在你身邊,我自支持盤纏來,來合養她。」陶氏聽見,垂下淚來道:「我如今沒了你的爺,我吃素修行了。大媳婦既要別處去,二媳婦又利害,我老人家自己過活。你弟兄兩個貼我些柴米,先與我請一軸觀音菩薩來,朝夕禮拜,在家出家的意思。」那桃花就口裡噥道:「不要做張做勢,有粥吃粥,有飯吃飯,吃什麼素,修什麼行。」魏大道:「二娘子,老人家隨他心上罷了,不要去管他。」桃花道:「我怎麼管他?他說我利害,不知吃了多少人,正該請尊佛來,咒殺我這腳氣不好的。」魏大道:「二娘子,如今大家不要計論了。」那魏大竟去租了十畝田,約懸仁善村十四五里。又租了三間草房,搬去不題。book18.org

卻說魏二,見阿哥去了,竟與桃花困晏朝,買魚買肉受用作樂。不幾日,手中空了。桃花道:「我是城裡出身,田是不種的。你莫若挑條擔,日日進城去做些生意,日日見錢不好,倒去翻這泥塊。」魏二道:「娘子說得是,我如今挑條魚擔罷。」兩個商議定了,寫一張退田契,退了田,竟行魚來賣。賣了數日,果然日日賺得幾分。book18.org

忽一日,魏二早起行魚去了。那何敬山因是還利日上了,不見他送來,拿了一本帳,走到後村。來到魏家道:「有人麼?」祇見屋裡走出一人來,乃是魏二的老婆。方梳了頭,頭上帶了頂孝髻兒,身上穿一領白布衫,玄色綢背褡,擱擱的醬色汗巾,當胸束了。白絹裙褶,齊齊著起,露出了一雙半小不大的腳兒,穿著玄色的小靴頭鞋子。漂白膝褲,上玄色闊線帶,拖在一邊。一雙俏眼兒,往外一睃,就道:「可是何阿叔麼?」何敬山見了,連忙深深唱個肥喏道:「正是。」隨接口問道:「娘子可是魏二阿弟的夫人麼?」那桃花笑一笑道:「正是。」何敬山道:「昨日因不見他拿銀子來,今日走過,帶便來問聲。」那桃花道:「因兩日生意艱難些,所以不曾送得來,反覆勞何阿叔拖步。請寬坐坐,吃了茶去。」忙去把一條凳出來道:「請坐。」口裡說,眼裡看那何敬山,頭上帶一頂京騷玄緞帽,身上穿一領黑油綠綢直身,拖出了蜜令綾綢綿襖,綿綢衫子襯裡,腳上漂白綿襪,玄色遼鞋,白面,三牙須,甚是齊整。肚裡轉道:「不道鄉間,原有這樣俊俏的人兒。」book18.org

於是滿面堆下笑來,把眼兒祇顧睃他,那敬山本是許家幸童出身,又是□婦人的班頭,竟來挨肩擦背。不道那陶氏,正在觀音前拜佛,拜完即忙出來道:「二娘子你進去,我去陪何阿叔說話。」那婦人祇得進去了。何敬山就起身道:「老親娘,魏二舍回來,千萬說聲,我還要出去,轉來再會他罷。」book18.org

於是佯佯的去了。他就一路胡思亂想道:「這雌兒竟生得齊整,好塊羊肉,落在狗口裡。我看他將我不住的睃。甚有我的意思,且慢慢括他,不怕他不上我的鉤。」一步步歸去,不題。book18.org

卻說那婦人心裡道:「這個人,我一定要結識他,可惜正要引他,親近一親近,怎奈老賊婆出來打斷了。雖然不怕他,也祇覺礙眼不便,可恨,可恨!」book18.org

正是氣沖沖的坐著,祇見魏二買了斤肉歸來,道:「娘把來燒燒,我們吃夜飯。」陶氏道:「今日何敬山來要印錢。」魏二道:「有在腰裡,我明早送去。」那婦人就接口道:「有了銀子,他自然會來拿的,你送去,可不又擔擱一朝的生意。」魏二道:「說得有理,我明日放在家裡,等他來拿罷。」book18.org

陶氏將肉括凈了,放在鑊里,不見媳婦來燒,祇得自己去替他燒。魏二與桃花在房裡,作樂了一回,待燒熟了,那婦人竟盛在房裡去了。燙了酒,大啖,也不來問婆婆吃夜飯也不。兩個吃完了,竟去睡了。魏二極力奉承,誰知那婦人,一心掛在何敬山身上,當夜不題。book18.org

明早,魏二起來道:「娘子,我去行魚了。印錢二錢五分足紋,放在你處,若何敬山來,叫婆婆遞與他。」那婦人道:「多說二三錢銀子,見了鬼,要你娘遞,難道我老娘,從不曾見這東西,托不得的。」魏二陪了笑道:「我恐怕你後生家,不便見他,故此我這等說。」婦人道:「羞也不羞,開了大門就是房,說你看,便見不便見。」說得魏二頓口無言,道:「我去了。」book18.org

魏二才出門,那婦略睡了一回。扒起來梳洗打扮了,便待何敬山來。誰知那陶氏,見兒子出去,起來開了門,燒了麵湯,又炷熟了飯,蓋住鑊里。自己去觀音前點了香,拜了佛,隨即坐在門口績麻。book18.org

那婦人走出來,見他坐在門口,好生不然。陶氏道:「二娘子,我等你同吃朝飯。」那婦人把眼一瞅道:「我不要吃,你自先吃。」陶氏祇得去灶前,自己坐了吃飯。book18.org

那婦人走在場上,不住的遠望。望不多時,果然遠遠見何敬山,從前村樹林邊來。那婦人見了,心裡轉道:「他來了,祇是這老厭物在面前,怎麼處?」心生一計,見場上的雞,就扯一隻來藏在柴堆里,口裡浪道:「單吃糧,不管事,場上的雞不見了,多因走在後門墳墩里去了,也不去尋一尋。那砍頭的歸來,不見了雞,祇道我在家裡不當心。」陶氏聽得不見了雞,慌忙走到後門來尋,毫不見個影兒,祇得一步步到墳里去,細細里尋。book18.org

那何敬山遠遠道:「二娘子,在場上耍子。」那婦人道:「雞不見了,在這裡尋雞。」何敬山道:「家雞祇在家裡。」婦人帶著笑答道:「家雞團團戰,那曉得野雞,要著天飛。」那何敬山,見婦人說話有些蹺蹊,便笑笑道:「若是野雞,一定去尋野食吃了。」那婦人把眼一瞅道:「眼前食吃不夠,家雞也要尋野食吃哩。」何敬山聽得他言語,句句賣春,便近身來,低了道:「我來與魏二舍討銀子,他在家麼?」婦人道:「不在家,銀子在我處。」何敬山又道:「婆婆怎麼不見?」婦人道:「我使他墳里尋雞去了。」敬山道:「既如此,我同你屋裡秤銀子去。」婦人道:「你隨我來。」book18.org

祇見婦人,領了何敬山進門,便笑一笑,對敬山道:「銀子我放在那枕頭邊,待我去拿來。」敬山見屋裡無人,便笑著道:「我同你到房裡秤何如?」婦人道:「恐怕人來,你關著門。」那何敬山,見叫他關門,便大著膽兒,竟把婦人一搿,手舞足踏起來。那婦人毫無拒意,也迎了何敬山的願,親一個嘴道:「我一見你,直想到如今。」敬山道:「我也見你,想得魂不附體。」兩人竟在床上雲雨起來。book18.org

難道正高興之時,那陶氏口裡呼雞,後門進來道:「天殺的,罰我老人家,那一處不尋得到,不知躲在何處,並不見個影兒。」何敬山在床上聽見,慌了道:「你婆婆歸來了,如今怎麼處?」女人道:「不要忙,待我打發他去。」口裡嚷道:「我也尋了半日,尋得頭暈起來,睡在這裡。你如今再到柴堆里,細細尋尋,若遲了,恐怕雞被偷了去。」那婆子,果然又開了前門,往場上柴堆邊尋。婦人對敬山道:「你如今快從後門出去罷,銀子你明日來拿。」敬山慌忙向後門一溜煙去了。book18.org

卻說那老婆婆,尋著了雞,歸來道:「二娘子,你猜我在那裡尋著的?那隻雞自己鑽在柴里。」那桃花因驚去了漢子,在床上恨恨聲,也不應他。陶氏把雞罩了,又去念佛。book18.org

那婆娘肚裡思量道:「怎得這老厭物死了,我方遂意。」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想,祇聽得老鼠在床下數錢。他口裡道:「是了,是了。」道猶未了,魏二忽走進房來道:「怎麼睡在此?何敬山可曾來拿銀子去。」婦人道:「不曾來,我不見了雞,尋倦子,暫困片時。」魏二道:「今日剩得一活魚在此,起來煮一煮,吃吃麼。」叫道:「娘可拿去刷一刷。」book18.org

於是陶氏,將魚去刷凈了,下鍋煮熟了,分與媳婦吃。那婦人一頭吃,一頭道:「桑中老鼠多得緊,你明日千萬買些老鼠藥回來。」魏二道:「老鼠藥是沒用的,藥不死老鼠的,莫若你明日去墳墩里,舊桫方棺木砒霜最利害,放在飯里,不要說個老鼠,就是人吃了,就要嗚呼的。」桃花聽了道:「有理,有理。」兩個吃完了,上床去睡。明早魏二起來,依舊行魚去了。book18.org

卻說何敬山,逃了歸去,一夜睡不著,一心想著那婦人。清早又搖搖擺擺走來。桃花正在房裡梳頭,陶氏看見他來了,忙叫道:「二娘子,何阿叔來討銀子了。」婦人應道:「怎麼這樣早。」那婦人聽得婆婆看見他來,甚不快意。book18.org

何敬山假意道:「魏二弟在家麼?」陶氏道:「賣魚去了,銀子放在二娘子處。」桃花祇得走出門外,叫婦人道:「進士子一個。」敬山故載狀元落花,何口人,叫婦人道:「你是人悟了,怎麼處。」那婦人會意,走去了。羅的衣帶在行捏去了,婆婆可到婆村去,行人把手用婆婆題,使陶氏去了。book18.org

不子那敬山,忙勾著婦人,把一個你道:「我雖明日,又曾豈來也,你婆婆打史了,我一夜間不若堯走,逆你去了,我也甚祇怏這。我兄今想一個這裡,在於叫明日午間來,思打重興快流,且彼本建怏活公事,你史小姐怎麼得這寺遂意。」婦人道:「你莫管,我自有處,明日千萬來。」說鼻子是,又做了幾個品字,那急忙借了戥子回家。敬山拿戥子行行道:「還輕些,二舍回家對他說聲。」敬山竟去了。book18.org

婦人見去了,口裡哼哼的道:「娘子,弟兄兩個合借的,讓我們先還,做大兒子的,少鼻子大彼倩的,安坐在家受用。我們整日上門上戶的受累,你的娘的也忒欺心,單會吃二媳婦。大小婦是小娘出來,你吃不得一碗半碗的,把婆婆聒絮個不了。」陶氏不開口。那婦人見婆婆不開口,又道:「明日走去,對大兒子說,如今利錢你該湊去,鐘不打不鳴,人不說不知。」陶氏祇得應道:「我去說便了。」婦人道:「你明日早些去,吃他一兩頓,也不為罪過,難道單養一個兒子的。若等朝飯不及,我做兩個餅,路上當點心就是。」於是暗將砒霜放在餅里。book18.org

那婆婆,果然明日清晨起來,拜了觀音,點了香,即便對媳婦道:「我去了就來。」魏二自行魚去了。婦人慌忙起來,將餅與婆婆袖了,又道:「半路上肚飢就吃。」陶氏一徑望大兒子家走。book18.org

原來這魏大家,去仁善村有十三四里路,陶氏走得不耐煩,望見一個林子裡,見一塊長石頭橫著,他就坐著。口裡道:「觀世音菩薩,這些路就走不動了。」肚裡轉道:「我且將餅吃了,再走。」袖中摸出來一看,祇見又冷又硬,如石塊一般。陶氏又道:「觀音菩薩,我老人家怎吃得這個餅。」自言自語的說猶未了,抬起頭來,祇見一個道姑立在面前。那道姑怎麼樣的?book18.org

頭上戴著古色幅巾,身上穿著褐色的道服。腰間束著黃色絲絛,耳邊垂著銀絲細墜。臂上掛著菩提數珠,腳上穿著僧鞋僧襪。縱然不是靈山治世專,也必定是救命主菩薩。book18.org

話說那道姑,手中攜了一隻籃,籃里放著一件背褡兜。向陶氏作個問訊道:「女菩薩,借坐一坐。」陶氏回禮道:「我也是過路的,同坐何妨。」那道姑口裡念聲:「觀世音菩薩,老了,沒用了。今早要緊到施主人家去,空心出門的,走了三十里多路,肚裡又飢,腿里又酸。」陶氏便道:「我走得五六里,就倦起來,莫說三十里,我點心也帶些在此,祇是冷硬難吃。」道姑道:「我餓極了,就是冷硬的,我情願將這背褡換來免飢,不知女菩薩看慈悲否?」陶氏道:「若是吃得,我就舍與你吃,怎麼要換。」一頭說,一頭在袖裡摸出兩個餅來,遞與道姑。道姑道:「我生平不肯白吃人的東西。」就在籃里,將這背褡送與陶氏,陶氏那裡肯要他的。道姑道:「女菩薩,你若不拿我的,我寧餓死不吃你的餅。」陶氏見他推得真切,又見背褡是絨的,心上道:「我拿回去與媳婦穿,也可討他歡心。」轉轉念頭道:「我還有兩個餅,一總與你吃罷,背褡權留我處。」那道姑見陶氏收了背褡,方肯將餅來吃。不吃猶可,一吃吃了,祇見道姑大喊一聲,往後便倒,七竅中鮮血迸流,嚇得陶氏面如土色。口中念:「救苦觀音,為甚這道姑將餅子吃了,就死了,想是又冷又硬,咽壞了咽喉?雖然如此,我又不能救他。趁此無人看見,我祇得走去罷,省得人來看見,惹是招非。」心上擔了一肚皮驚惶,回身便走。話分兩頭。book18.org

卻說那桃花,專等婆婆出了門,便去梳好了頭,望何敬山來作樂。敬山因滿口約定了,急忙忙早起出門。不道走得數步,祇見一個人挑了擔,撞著何敬山,便道:「何阿叔,清早那裡去?」敬山一看,乃是慣賣犬肉的狗王二,何敬山道:「王二挑的是戌物麼?」王二道:「我特特留一大塊腰窩送來。」敬山轉身道:「既如此,你隨我來。」book18.org

於是轉身又到家裡道:「通折倒與我罷。」王二見說,即將桶蓋開了,拿出來。敬山道:「為何都是精的。」王二道:「不瞞何阿叔說,昨晚正打一隻肥狗,遇著一個老嫗,要我的狗皮與兒子做暖帽,肯出三錢銀子,所以剝了皮去,純是精肉了。」何敬山也稱三錢銀子,與了他,王二去了。燙熱一壺酒,空心吃了,又醉又飽,乘酒興竟到魏家來。book18.org

祇見那婦人,望著了何敬山,如獲珍寶一般,滿臉堆著笑容道:「真正不失信的冤家。」即攜了手進門,隨將門關了。何敬山火又動,狗肉性又發,酒興又作,托在床上,脫下褲子,豎起兩股就干。那婦人迎著,似渴龍見水,兩個滾作一團。這一場好殺,怎見得:book18.org

一個是偷漢子的都頭,一個是撩婦人的宿積。一個恣意的不休,一個盡情的出力。一個是舍了緣磚拋黃金,一個是撇了家雞偷野食。一個在柴倉窩裡趁風流,一個在糞掃堆邊矜出色。book18.org

說話兩人,正在高興之際,忽聽得外面有人扣門。何敬山慌忙道:「你婆婆回來了。」婦人道:「他要回來,今生不能夠了。」說猶未了,祇見門外叫道:「二娘子,開了門。」敬山道:「這個不是你婆婆的聲音?」那婦人聽見,吃一驚道:「怎麼回來得,有如此奇怪,莫不是他的魂靈麼?」book18.org

於是祇得起身來,遂叫何敬山從後門去了。然後開了門,祇見陶氏手拿背褡道:「我走倦了,快取條凳子來坐坐。」氣急急自言自語:「老來沒用,吃力得緊。」那婦人即拿凳子,與陶氏坐,隨手即拈此背褡,看看道:「在那裡來的?」陶氏一一從頭說知道:「今早出門,一徑望大兒家走,走到五六里不耐煩,望見一個林子裡,橫著一塊長石頭,我就坐著。不多時忽見一個道姑,立在面前,打一個問訊,同坐在石上道:『我今早空心出門,走到如今肚餓極了。』我道:『有點心在此,祇是冷硬難吃。』他將籃里背褡,來換我點心吃,我不肯要他的,他道:『你若不拿我背褡,我不吃你的餅。』我見此背褡是絨的,你著倒也對身,於是與他拿了。不道他將餅去吃了,想是他肚又餓,餅又硬又冷,一吃吃了,登時大喊一聲,撲地跌倒,手腳也直直死了。慌忙起來,走也走不動,祇得帶跌跑到這,大兒家不去了。」book18.org

那婦人聽見吃一驚,即將陶氏拿回的絨背褡,欣然穿在身上,相了又相,昏亂起來,不識人事。陶氏見媳婦兩眼定了,神色如狂,走向觀音佛前,口便哼哼道:「是我心最毒,祇為貪淫好色,欲藥死婆婆,與何敬山結永遠私好,不想做這樣事,天怒神殛,獨犯了菩薩。」說完這幾句,身子祇顧向佛台下鑽進去,口再不語了,祇管將舌頭伸出來舔鼻子。那陶氏聽他說,見他這模樣,嚇呆了。忙去扶他,祇見媳婦在台底下蹲著足,搖著頭,抖著身子,口不噴聲。仔細看來,宛然變了一隻肉色狗。正是:book18.org

獸心人面,相由心變。兩眼拋斜,四腳出現。book18.org

嘴長耳聳,牙尖頸短。舌長三寸,尾呈一股。book18.org

話說陶氏,聽他媳婦自稱淫惡,見他變相,更是詫異。對著觀音那個神位,蟠旋地下。於是傳聞了,鄰舍村坊,男男女女,大大小小,都來看這個婦人變狗。有的道:「這是忤逆樣子。」有的道:「這是偷漢的下場。」book18.org

正在喧鬧之際,祇見魏二挑著擔回來。見家中擠滿了人,先吃一嚇。及到家中,陶氏對兒子細說一番,又見妻子變了狗,不覺垂淚起來。那隻狗見魏二,便搖頭灑耳,攢住魏二,鼻子祇管叫。魏二嘆道:「你也是自作自受,我不道你起這樣歹心,既背我偷漢,又去藥死婆婆,天不容,地不載,怎的不做狗?如今養在家裡,看者如市,也不像樣,不如送他到放生庵里去,再念些經來超度他。」於是送他庵里不題。book18.org

卻說何敬山,自後門逃歸,正冒了風寒,染陰症在家。外邊又紛紛傳說新聞道:「魏家媳婦變了狗。」聽見一嚇,又變了夾驚傷寒,三四日一病而亡了。book18.org

那何敬山,原是城中許鄉宦家管莊的。許家知他死了,即著人喚他妻子常氏進去,問他帳目。常氏年紀止廿五六歲,為人倒也伶利,將帳目一一交付清楚。但因何敬山,最好包婆娘,所以缺少了一百餘兩本錢。常氏不待家主開口,即將自己首飾家火連夜變賣,清完零星。欠在人頭的,留著自己慢慢的將他填空。家主盤清了帳目,另撥家人管了莊。常氏連忙化了棺木,自己尋間屋兒搬了。book18.org

自此光陰如箭,不覺又是年余。常氏獨自守寡,雖則一口,甚覺煩難,思量著道:「前村魏家弟兄,還欠我們四兩銀子,舊帳利錢,雖有些本錢,一毫未還,我去討來,也可過得半年六個月。於是鎖了門,望魏家來。book18.org

那魏二自妻子變了狗,送在放生庵里,不多時死了埋了。他自後與母親陶氏同住,甚是孝順,隨母親念佛吃素,依舊賣魚,甚有生意。book18.org

是日,正同母親吃飯,祇見一個半中年婦人,帶一身孝進門,道:「這裡是魏家麼?」陶氏道:「正是。」常氏道:「何敬山是我丈夫,前日你們借四兩銀子,利錢又年余沒有了,我因丈夫故世,所以不曾來討得。今日欲與你算算,連本利還我罷。」魏二道:「銀是有的,祇是如今來不及,祇好先還些利錢。」常氏道:「不瞞你說,我如今孤身,專靠此項,作紡績的本錢。那一宗銀子,原是你與哥子合借的,你一時沒有,聞得你哥子,近來甚有生意,就央你與我討一討。」魏二道:「我去就是,何阿嬸,你寬坐坐,娘你去燒燒茶。」book18.org

魏二出了門,陶氏去燒茶。常氏道:「不必起動你。」陶氏道:「家裡沒人,這樣不便。」常氏道:「媽媽,我正要問你,怎麼你家二娘子,有這樣奇事。」陶氏道:「正是,不道他起這樣淫惡的念頭,佛菩薩也不容他,老身性命,幾乎被他害了。」常氏嘆口氣,肚裡暗轉道:「我家丈夫也送在他手裡。」陶氏道:「叔若在,今年幾歲了?」常氏道:「長我二年,今年二十八歲了。」常氏道:「二娘子幾歲?」陶氏道:「二十一歲,二郎長他三年。自古道『無婦不成家。』我又老了,過幾時,也要尋個對頭,完他終身之事。」常氏道:「正該如此。」陶氏道:「何阿嬸有兒子麼?」常氏道:「沒有」陶氏道:「如此也難守。」常氏道:「且過十年五年再處。」book18.org

正在話間,魏二歸來了,道:「阿哥的一半有了,本錢貳兩,利錢五錢,還有五分,隔兩三日就送來,要將原契收一筆在上面。」常氏道:「祇是我不識字,煩二舍寫,我寫個十字罷。」於是寫了,常氏作謝回去不題。book18.org

卻說陶氏收拾夜飯吃了,又到觀音前點了香,上了床,不覺睡去。夢見前日林子裡的道姑,走來對陶氏道:「我有一偈付你,記著,記著。」念道:book18.org

得妻失妻,失妻得妻。book18.org

爾得我妻,我得爾妻。book18.org

一點一滴,勿得差遺。book18.org

陶氏亂叫道:「女菩薩,我正要謝你。」那道姑把他一推去了。魏二聽得娘在那裡魘,叫道:「娘醒醒。」覺轉來,乃是南柯一夢。陶氏道:「奇怪。」因述夢中之語,與兒子聽,便說:「何阿嬸我去問他,年紀正好,又無男女,又齊整,又老實,又不像貪吃懶做的,你得這樣一個為妻,也不枉了菩薩脫夢,莫不是姻緣。」魏二道:「我也不想天鵝肉吃,他自大人家受用過的,我們那裡容得他?不如還了銀子撒開。」book18.org

隔了兩日,魏二果然湊足本利,自己去到何家。祇見常氏坐在門前紡紗,魏二道:「何阿嬸,銀子在此。」常氏見送銀子來,便道:「二舍,你這樣至誠,難得難得,裡邊請坐。」就把戥子來秤一秤,一厘也不輕。即走房裡,去尋借契出來,道:「借契還了你,但你哥子還有五錢,一發勞你說聲,送還了我,省得我穿了孝,又到你家來不穩便。」魏二道:「這個容易。」一頭說,一頭出門道:「我去了。」book18.org

祇見一個人走來,劈面撞見,便道:「魏二舍,你在何家做什麼?」魏二道:「我有句話兒會何阿嬸。」那人笑笑道:「何不再坐一坐去。」魏二道:「我沒工夫。」魏二去了。book18.org

那人即來,靠在何家矮牆上,叫聲:「何阿嬸,魏二來什麼?」常氏道:「他來還我些舊帳頭。」那人道:「如此何阿嬸手頭肥泛了。」常氏道:「二三兩銀子,乾得什麼正經?」book18.org

看官,你道那人是誰?原來就是慣賣戌物的狗王二。他是個破落戶,賣完了戌肉,時常在村裡閒蕩,做些不三不四的事。不合常氏露了二三兩這一句話,也就動了念頭,因接口道:「你一個人又沒使個,也夠個把月用了。」常氏見他歪纏,不應他。王二見他不睬,回身一頭走,口裡一頭唱唱去了。他唱這山歌道:book18.org

好日去仔思日來,那料介眉頭鎖仔哩。弗開懷,冷落仔介個眼前快活。弗快活,再去迢鄉隔縣介娶侈侈。book18.org

那王二口裡唱,心裡想道:「魏二這廝,借還銀子為由,想他要搭上那婆娘。那婆娘竟有些意思,我不如先下手為強,今夜樂得先去上一工,他孤身一個在此,不怕他不從。從了時,這銀子一定是我的了。」算計已定。book18.org

到夜來,約有二更天氣,月明如晝。他就捏手捏腳的,走到何家門首來。見四面無人,竟去掘他的門。那常氏因單丁獨一,到晚來就閉了門睡了。到二更時分,已睡醒了,聽得門響,常氏便咳嗽一聲道:「什麼響?」那王二竟不睬他,祇顧將門掘。那門嚦拉聲,常氏慌了,忙起身,穿了衣服去縫裡張,月光之下,認得王二的模樣,肚裡道:「不好了,日裡不合說了銀子也,見財起意了,如今怎麼處?」常氏祇得輕輕將根木頂住了門,自己靠著。book18.org

不道王二,掘不開門,便將矮闥來搖,又將指頭撥開管閂兒。常氏急了,將手四面一摸,並沒有東西,止摸得個研醬的槌兒在手。常氏就躲在闥邊,祇見王二兩三撥,撥開了管閂,上邊吊闥開了。那王二大著膽,先將右腳跨進,常氏急了,不顧命的,一把扯住他的腳,不管三七二十一,祇顧將研醬槌盡力就打,像敲木魚的一般,口裡嚷道:「我孤身有什麼東西在家,你來掘我的閂?」那王二左腳在外,右腳被他扯牢,進又不能,縮又不得,登時腳骨子,像發酵了的饅頭,紅腫起來。又不敢嘖聲,疼不過,口裡嚷道:「饒我狗命罷。」常氏直打個氣喘,將他腳往外一推,忙將闥兒閂好。王二往外一跌,跌得頭暈眼花,口裡恨恨的道:「不要慌。」忍著痛,一步步顛了去。book18.org

常氏坐到天明,村中有兩個近鄰,走過來道:「何阿嬸,你怎麼起得恁早?」常氏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他,兩人道:「果然孤身難住。」常氏自去燒飯吃,一頭垂淚道:「沒男沒女,吃這苦虧。倘然這天殺的腳好了又來,那時就要被他害了。我如今說不得,不是我沒廉恥,守寡這樣難的,祇得尋個對頭去罷了。」book18.org

想了一回,飯熟了,正盛飯吃,祇見門前顧拐子來道:「何阿嬸吃飯了。」常氏道:「正是,往那裡來?」顧拐子道:「魏大舍寄五錢銀子,央我還你。昨日因二舍說了湊來的。」常氏道:「你們二舍這樣至誠。」顧拐子道:「如此比前,大不相同了,侍娘又孝順,做人又老成,賣魚又賺錢,依舊種租田,顧我相幫種,人口又少,甚是好過日子。昨日他娘勸他道:「無婦不成家,還是娶一個的是。」二舍說:「冬間再處。」常氏道:「他後生家,自然要討的。」拐子道:「我聽他常說:人不論頭婚二婚,祇要會作家,不忤逆就罷了。」那拐子說得高興,嘻著臉道:「我有句取笑的話,何阿嬸,你又沒男沒女,料想節婦牌坊,掄不到你,不如以近就近,嫁了他罷。他人物又不甚粗蠢,又後生,又勤儉,做人又和氣,婆又好,你知我見,你道何如?」常氏嘆口氣道:「不瞞你說,我已前指望,守十年八年再處,不道近日被人公然欺負,我孤身,我如今一個也難住,祇得要做這沒廉恥的事了。若是魏二舍,祇怕他嫌我年紀大些。」顧拐子道:「你今年紀幾十歲?」常氏道:「二十六歲。」拐子笑笑道:「常言道:『妻大二,米鋪地。』絕妙的了,待我做,著不著去說說看。」立起身就走。常氏收了銀子,見顧拐子走,叫一聲:「老顧,你既是這等說,好歹就來回復我一聲。」拐子應道:「自然。」book18.org

一路走,走不上一里路。祇聽得一間草屋裡,有叫喊痛楚之聲。拐子道:「這是狗王二家裡。」因他門首過,叫一聲:「王二舍,為甚的叫喊?」那王二道:「不要說起,腳上生了個腫毒,兩日腐爛,熬不得這樣痛。」問拐子道:「你那裡來?」拐子道:「還了何嬸帳頭,在此走過。」「這婦人,兩日你們魏二舍,在這裡搭他。」拐子口中不說,心裡道:「可知那婦人,我說了,欣然就允嫁他,如此我今去說,正打在拳窠里去了。」book18.org

於是回頭答他,即抽身就走。走到魏家來,對陶氏說其備細,又將狗王二如此說,陶氏笑笑道:「既如此,二郎瞞在我面前,假撇清,如今不要管,我要他成一樁事就是。」book18.org

正說間,祇見魏二回來,見了顧拐子道:「你田裡不去做,坐在此什麼?」拐子笑道:「你喜事到了,我特與你作媒。」魏二道:「是那家?」拐子道:「我不對你說,問大娘便是。」陶氏道:「二郎,那何阿嬸,因人欺負他,急要嫁人,顧拐子說了你,竟有肯的意思,你不要錯過了,況菩薩脫夢,如今應驗,也不可知。」魏二道:「好是好的,那裡來銀子用?」陶氏道:「待拐子去說,既做夫妻,兩省些就是了。」拐子道:「祇要花紅重些,我自會說,包你省就是。」魏二道:「你索性說一決裂,要朝晨種樹,晚間乘涼的。」果然,拐子明早,徑走去對常氏說道:「魏大娘與二舍聽我說了,俱各歡喜,祇恐何阿嬸,嫌我家寒,討他不起。」常氏道:「我又不要他一厘財禮,祇要送盤茶棗來,我就悄悄過去了。羞答答,轉嫁人,什麼好事,費費揚揚。」顧拐子得了這句,即道:「既如此,我們定了明日是吉,自然送盤來,晚間就悄悄過門罷。」常氏道:「說定了,先叫兩個人來,祇免我搬場,先扛了箱籠家什去。」拐子道:「有理,有理。」book18.org

急忙忙來回復了魏二。魏二即央兩個鄉間人,去扛傢伙會物。不料常氏竟有一二百金私蓄,魏二快活不過。忙去場上,捉了兩隻雞,買了大腿肉,並茶棗之類,一色端正。陶氏又將銀寶簪、銀千記、紅棉襖、天藍綢襖、月白綢襖,放在盤裡送去。常氏收了。book18.org

到晚間,常氏祇說往親戚人家去的光景,悄悄竟走到魏家來。祇見魏家,供了和合天地紙,魏二穿了新青布直身、新帽子、新鞋襪,同拜天地和合,又拜了觀音四拜,然後拜了母親,就進房坐一床,吃杯合歡酒。走出房來,就邀近鄰與顧拐子,同吃喜酒,又央人,去接魏大夫婦來。是夜好不熱鬧,准准亂了一個更次,然後兩人進房同睡,各聚己懷:book18.org

一個道,我的夫被你妻占﹔一個道,我的妻被你夫偷。一個道,我如今將身賠了你的妻,你道好不好﹔一個道,我如今將身還了你的夫,你可休不休。他兩個死去的姻緣,猶如膠漆﹔我兩人現前的匹配,豈不風流。book18.org

於是兩人,歡然睡了一夜。明日起來,魏二又備了酒,請眾親友。book18.org

自此之後,魏二竟從容起來,常氏又連生二子,又隨婆婆吃了長齋,買檀香,塑了一尊觀音菩薩,朝夕禮拜。陶氏壽至九十六歲,無病而終。魏二、常氏勤儉作家,後俱做了財主。可見淫惡之報,如影隨形。正是:book18.org

我不淫人婦,人不淫我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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