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流悟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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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伉儷無情麗春院元君雪憤 淫冤得白蕊珠宮二美酬恩book18.org

夫妻兩足赤繩羈,嫁狗何能更逐雞。book18.org

女戀男與男戀女,到頭恩怨不相離。book18.org

這首詩,說夫婦人倫之始,其相聚也,多在五百年前,絕非無因而合的。故世間恩怨不一,也有夫愛妻的,視妻如珍寶,言聽計從,百依百順﹔也有妻愛夫的,敬夫如父母,解衣推食,你恩我愛。這也是人之常情,不足為異。更有一種妻忌夫的,做丈夫的,原沒有什麼不好,不知為甚緣故,見了他,如眼中之釘,隨爾百般趨奉。他祇道嫁丈夫不著,愁個不了,不是分床獨宿,定是吃個怨命長齋。又有一種夫怨妻的,做妻子的,或荊釵裙布,或粉白黛綠,也沒什麼惹厭處。不知為甚緣故,做丈夫的見了,便千憎萬厭,老實了,又道他蠢坌﹔活動了,又道他輕薄,毫無一些恩愛之情。不是待他冷落,定是將他磨滅。甚且有罵當說話,打當商量的,如此種種不齊。book18.org

這等看來,不是天公錯配,實是前世,一段因緣果報,三生石上,定然注得明明白白的。遇此者,直須歡喜領受,切莫怨天尤人,叫神叫佛,若不安分,咒詛怨尤,不惟無益,適足賈禍。至於有才的人,有情而無緣,亦是前世未結良因。故令今世有情莫遂,尤切不可恃己之才,造作綺語,污人名節,何也?才人綺語,往往恨己之有情無緣,也偏要巧語花言,將無作有,勒成一篇美麗詩詞,動人觀聽,竟不知誣陷多少的人,使千古沉冤不白。所以筆銘說得好,道:book18.org

毫毛茂茂,陷水可脫,陷文不活。book18.org

在下今說一個綺語誣人,因而招夫妻不相得的果報,以為世警。話說明朝萬曆年間,杭州錢塘縣,有一個秀才。姓山,名雋,字子佳,也是數一數二,少年飽學之士。祇是為人,生得猜忌多疑,且傲睨縱性不拘,家中出外,俱要人去奉承他,他再不肯奉承人的。妻弁氏,小名真娘,原是讀書人家的女兒,做人極其賢慧。book18.org

但有一事作怪,偏與山子佳一做了親,便生成不相投。你往東,我便往西﹔你要長,我偏要短。子佳才學雖有,面貌頗生得醜陋,真娘生得花枝一樣,身材又俊俏,言語又伶俐,更且吃得溫吞,耐得熱,眾親戚無不贊其賢慧,喜歡他活動。外貌好像輕薄的,其實心裡,甚是正經。山子佳待他,偏一日冷落一日,然真娘卻能曲盡婦道。book18.org

一日,子佳的母親,見兒子自做了親,見了妻子如同陌路,終日往書房裡去睡,全無繾綣之情,便道:「我勸他不轉,待我請侄兒商量,勸他進房。」那內侄是子佳極相好的表弟,姓桓,名酉,字心伯。見姑娘請他,便走到山家來。那姑娘道:「你兩日為甚不來走走,你表兄的性子,甚是作怪,你表嫂的性子,又甚溫存,極其賢慧,工容言德四件,我道是俱全的了。不知為甚,偏不相合,一句說話,兩句就是相罵,你入東,我入西。看他准日這樣,我老身也沒法,我如今請你來,勸他一勸,或者聽你也可不知。」桓心伯道:「這個容易,表兄極聽我言語的,我到書房裡去,慢慢勸他,祇是姑娘也要裡邊,勸勸表嫂。」book18.org

那桓心伯,即往書房中去,見了山子佳。子佳道:「表弟何來?」心伯道:「姑娘請我來,與你閒話。」子佳道:「我猜著了。我猜,請你來,勸我進房,可是麼?」心伯笑笑道:「進房要人勸的。」就誆他道:「天下有得美妻,而不進房者,除了木石之人,若有一竅的,恐斷不如此。」子佳道:「我原非木石,不知為甚見了這婆娘,氣就衝起來,就要罵他。他見了別人,歡容笑口,見了我,就像鐵面夫人,所以覺得面目可憎,語言無味。」心伯大笑道:「沒正經,少年夫婦,又無甚冤讎,卻為甚如此!我如今,其實特來勸你,凡有事體,要心上道,是好就好了。譬如吃件東西,心上道是他好吃,吃來就覺有滋味,若心上先厭他,上口就說無味了。你心上如今道,我與他又無冤讎,他又原生得標緻,又不粗蠢,如此作想,進去包你就好起來了。今日你聽我,我與姑娘說,重新齋個和合紙,作成我吃杯和合酒。」book18.org

於是子佳的母親,果然去請和合紙來。齋了,將福物留心伯吃,兩個說些閒話,心伯道:「我送你進房,我今夜要住在你書房裡了。」子佳被勸不過,勉強進去。book18.org

雖知天下事,再吃不得有心對有心的。兩個你不睬我,我不睬你。自古道:佳人有意村郎俏,才子無情美女蠢。」真娘又不好先開口,先開口,又恐怕道他輕賤了。子佳見他不瞅不睬,心上又似不值得下氣的一般。因此你不動,我不動,又和而不和的,一夜各自睡了。book18.org

明日清晨,子佳起身,對書房就走。桓心伯正在床上翻身,見子佳出來,笑道:「怎麼恁早,可不道歡娛嫌夜短麼。」子佳道:「你怎曉得?倒是個寂寞恨更長哩。」心伯道:「為甚你們如此,我想來,祇是你不是,做了男子漢,自然你先該陪個笑臉。」子佳猴急起來道:「他不睬我,怎麼反要我去奉承他。」心伯道:「蠢才全不曉半點閨房情趣的,可知表嫂不喜歡你?」子佳聽得,說了他這句,就嚷道:「你不蠢,你知趣。」兩個恰似相罵的一般,桓心伯起來道:「我是好意勸你,與我何干。」book18.org

於是梳洗罷,進去見姑娘,說了些閒話,姑娘道:「我們兒子不好,媳婦也太執性,侄兒你與我,勸他表嫂。」那心伯就同姑娘進去,唱了個喏道:「表嫂,如今與表兄還是和氣的好。自古道:『家和萬事興』。又道:『是你也好,我也好,三好合到老』。」真娘道:「多謝叔叔,便這樣說。我是無腳蟹,嫁雞隨雞了,怎奈他祇硬欺負我,動不動不是罵,就是打,見了他如鐵面一般,睬也不睬我一睬,九年不見三笑。若像叔叔這樣活動,我不睬,他便打死我也甘心的。」祇這一句,子佳在房門外,聽見了,私心便疑惑道:「可知心伯祇管來歪纏,原來這淫婦,倒有意他了。我如今待他去後,吃醉了酒,打罵他一場,趕他回去。」祇見桓心伯說完了,道:「表嫂耐心,我也去。」那真娘道:「同婆婆在外面,再坐坐,吃杯茶了去。」真娘於是忙點茶三盅,叫丫鬟掇出,與婆婆、心伯、子佳吃。book18.org

卻說子佳,口中不語,心裡道:「我到房裡,便如啞子木頭一般,心伯出房,還會送茶出來吃。」一發火星爆出大陽,惱怒得緊。一等桓心伯出了門,忙對娘道:「我要吃壺酒。」他一碗冷,一碗熱,悶悶的一吃,吃得大醉,也不言語,竟走進房去尋舋。千娼根,萬淫婦的海罵。那真娘也無好氣,接口道:「你這臭亡八,臭烏龜,你欺負得我也夠了,為何今日囔了些腦漿,又來罵我。」山子佳道:「不要說罵,我就打死你這娼根,便怎麼。」真娘罵道:「我也要說個明白,為甚的你要打我。」山子佳罵道:「臭淫婦,你見我做這鬼臉,見了桓心伯,便絨上也是笑臉兒。」真娘大怒道:「你這臭烏龜,人來勸我,點個茶與他吃,謝他聲,婆婆也在這裡,有甚笑臉。」book18.org

兩個你一句,我一句,怎當得他酒在肚裡,事在心頭。子佳趕上,竟把真娘一巴掌,打得勢重。真娘腳又小,一交跌了去。真娘爬起大哭,子佳又提拳頭來,三四拳,把真娘丫髻、寶簪,都打落來,牡丹頭,披了一背。真娘哭道:「爹娘養我,從不曾受這樣凌辱,我如今待死了罷。」把頭撞到子佳懷裡去。一個撞,一個打,那做婆婆的,慌忙進來解勸。你揪住我,我揪住你,絞做一團。婆婆橫身勸開,子佳千娼根,萬淫婦,恨恨的罵進書房裡去了。book18.org

那真娘,連忙尋剪刀去剪頭髮,婆婆奪住了。又去尋汗巾頭來,尋個自盡,婆婆慌了,又叫家人婦女守住他。因此叫天叫地,哭個不了。他恨一回,罵一回,怨一回,哭一回,看看到下半夜,漸漸倦起來,慌忙把身子,和衣倒在床上,不覺呼呼的睡去了。book18.org

祇見一個青衣丫鬟,走進門來道:「娘娘有旨,喚你說話。」真娘聽見,連忙起來,隨他就走。出了門,走到一個半村半野的所在,祇見一個白髮的老兒,手裡拿著兩本書,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看見丫鬟走去,他即問道:「娘娘喚他麼?」丫鬟道:「正是,你先把簿子,與他看明白了,省得他肚裡不明亮,或言語間挺撞,使娘娘發惱。」那老兒笑道:「使得,使得。」book18.org

真娘見老子,便問丫鬟道:「這個什麼人?」丫鬟道:「是月下老人。」又問:「他手中拿著什麼書?」丫鬟道:「這是姻緣簿。」真娘道:「既是姻緣簿,我正要借他看了。」老人道:「是書有兩本,你還是要看那一本。」真娘道:「何故有兩本?」老人道:「姻簿一本,緣簿一本。姻簿計人前世所作的,緣簿計人後世所受的。」真娘恨恨道:「我今世為何受恁的苦,先借緣簿,我看個明白。」老人笑笑,竟把緣簿與他。真娘揭開了數頁,祇見一頁上,劈頭一行寫道:「弁真娘,應配山子佳為妻。三十年夫婦,應磨折一年,更因桓心伯受冤一次,惡而後好,後生二子。」真娘看了嚇驚道:「即該三十年夫婦,又為何磨折受冤,惡而後好。」老人笑道:「你不曉得,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後世因,今生作者是。你要明白這個緣故,須再去看那姻簿。」book18.org

又把姻簿與他,真娘揭開,祇見上寫道:「唐朝元稹,綺語陷崔鶯鶯貞烈被污一案。下注道:「元稹,字微之,與博陵崔鶯鶯中表兄妹。崔有才色,元稹心慕焉。崔氏緣應與鄭恆為夫婦。元稹慕而不得,就遂詭作會真詩三十韻,又假作慰情書,汙衊鶯鶯。後又詭吟決絕詩,以互相見意,使鶯鶯受淫奔之名於後世。元稹應罰作女身,受崔氏磨折,以報負枉不白之罪。但情之所鍾,不可泯滅,仍令作夫妻三十年,惡而後好,以了其緣。」真娘看了,嘆口氣道:「原來如此,難道我就是什么元稹?」book18.org

道猶未了,祇見又有兩個丫鬟來道:「娘娘有旨,喚你快來發落。」真娘隨著,又走一個去處。祇見門樓高大,兩邊一帶粉牆,中間東西柵門,門內兩個石獅子,門樓上三個大金字牌額,題:「麗春院。」進了門樓,祇見又有二座大門,門前俱是青松翠柏。又進此門,然後中間一座大殿,殿外四周圍,俱是白石欄杆,中間一座羅台,台兩班俱是仙女奏樂,儀仗甚是整肅。殿檐前,又有六個大金字,題曰:「碧霞元君之宮。」宮前有無數仙女侍立。見那兩個丫鬟,帶了真娘到門內丹墀里,喝道:「不許上來!著他跪在左邊伺候。」book18.org

少頃,祇聽得仙樂齊鳴,喝一聲道:「捲簾,元君昇殿了。」即持珠簾半卷,祇見裡邊寶燭輝煌。那元君鳴鑾佩玉,鳳別翠翩,兩旁七寶日月掌扇分開,面貌如玉,美麗風艷,非人間所有。樂聲一止,祇見前來的,那青衣丫鬟,上前跪下,稟道:「絪縕使者叩頭,啟奏娘娘,元稹拿到了。」book18.org

祇見那元君,睜圓星眼,即喝道:「快宣元稹這廝上來。」真娘未及應聲,青衣丫鬟扯他上去跪著,元君又喝道:「元稹,你前日與崔鶯鶯為中表,見他貌美,即起奸心。他緣在鄭恆,你有情未遂,怎麼便冤他與你有染,捏造私書,污他清節,使他受枉千載。今日罰你為他妻子,使他少伸冤氣,你卻呼天叫地,不安果報,驚動本宮,是何道理?」真娘叩頭道:「小婦人適才,見月下老人兩個簿上的果報,已甚明白。前因不知,所以怨天怨地,實為得罪,伏乞娘娘憐憫無知。況平日原是受他磨折的,祇因冤我與桓心伯有情,難當誣陷。」元君道:「你做女身,這樣將無作有的事,移在你身上,原是受不起的麼?怎麼將個相國小姐,斷送在失節裡邊。」真娘叩頭不止。元君道:「你如今知罪了麼?我憐你原是多情才子,故著崔氏棄前冤,尋後好,命中注有兩個貴子,許你後邊原做夫人。你回世間,將這因果說明,使鶯鶯此冤得白,乃勝誦解冤釋苦咒耳。」book18.org

說罷,祇見仙樂齊鳴,佩聲璆然,退宮去了。」青衣丫鬟道:「我帶你出宮去罷。」真娘走出麗春院柵門,又有一個丫鬟道:「我們娘娘,聞得元相公回去,並欲寄語世間,乞借一步。」真娘又隨丫鬟走到一個所在。book18.org

祇見又是一個宮門,門上有三個石青大字,曰:「蕊珠宮」。進了宮門,祇見四面俱是琪花野草,中間一帶水池,環繞池上一座白石朱欄的方橋。過了橋,見一帶粉牆,牆上兩扇石門,門檐又有兩個石青字,題曰:「瓊樓」。進了石門,祇見一帶珠樓,四面俱垂了珠簾繡錦,中間立著兩個仙女,一個輕盈絕世,如出水芙蕖﹔一個風艷柔膩,如牡丹含露。book18.org

真娘向前叩頭,兩個齊來扶起道:「不消行禮,適才的元君,專司昭雪沉冤之主,所以古今不白沉冤,俱是他掌握。我們與令夫君,同是受冤之人。但他今日此冤得白,我們的冤,幽冥已昭,陽世未白,敢煩為一雪,當效結草銜環之報。」真娘道:「不敢動問兩位娘娘,是誰家寶眷,那處夫人?」一個道:「我是吳宮西子,施姓,夷光名。」。真娘道:「原來如此,但娘娘寶坦吳王專寵,晚隨范蠡仙游,更有何冤?」西子道:「正因此句,沉冤莫白。當時妾浣紗於苧蘿村中,范大夫不過為越王訪國色,聘妾到宮。越王教妾歌舞,送到吳國。蒙吳主寵愛專房,貯妾於姑蘇台上,走馬聞雞,朝歌暮舞,妾亦一心侍奉。殆吳國既亡,妾身亦投湖而死。奈何世人好事,妄謂妾與范蠡成其夫婦,道妾始許身於范蠡,既又蠱惑於吳王,後又忘恩事仇,則世人視妾為狗彘不如之人矣,豈不冤哉!」book18.org

道猶未了,祇見那風艷柔膩的,長吁接口道:「就如我,生長楊家。唐宗因武惠妃死,後宮無當意者,高力士薦我入宮,賜號貴妃,宮中稱為娘子。且七月七日與唐宗,在長生殿設誓,訂生生世世為夫婦。安祿山一胡兒耳,唐宗道是他豬婆龍,故著意尊寵他。且欲厭其欲心,以消其帝王之福,因拜唐宗為父,拜妾為母,一時取笑,豈母與子有淫媾之理。後祿山叛,不說祿山,為吾兄楊國忠所激而成,反說妾與有染,實思媾妾,豈非極冤之事。」book18.org

兩個嘵嘵說個不了。且道:「你若能為我,白此冤於民間,我兩個情願托生,做你兒子,以報恩德。」說完,即叫兩個青衣仙女,捧出茶來,又請坐了。祇見西子對楊貴妃道:「元稹原是個風流才子,他不過亦是少年習氣,如今悔過,我兩人何妨請崔家小姐出來,面勸一番,待他兩人速好。」貴妃道:「如此極妙。」即喚了丫鬟道:「去瓊花宮,請崔家小姐過來。」book18.org

去不多時,祇見一位仙子,內家妝束,臉若凝脂,幽韻撲人,飄然而至。一見了真娘,怒容頓起,往後就走。西子太真,忙拉他轉來道:「不妨,你聽我們相勸罷。」祇見崔小姐罵道:「元稹,你這薄倖狂徒,言之可恨。」兩人忙勸道:「他今日受你磨折,也是償前日之冤了。況元君將因果說明,他已歡喜領受,毫無怨心了。但他前日一段妄情,今生已為老人赤繩系定,冤報之後,還該完此情緣。倘今生不釋,生生世世相纏,便無窮極了。」book18.org

祇見崔鶯鶯向下道:「元稹,你知罪麼?」真娘道:「知罪。」鶯鶯道:「祇可恨你有情,既不能遂,我已許鄭家,既假作我情書傳世,又假決絕詩誣我,如今你萬轉千回,懶下床的滋味,已嘗遍了麼?」真娘俯首無言,祇是叩頭。西子、太真又說道:「崔小姐,你恨終不釋然,烏得有脫塵緣,成正果,入仙班的日子。」鶯鶯道:「既承兩位娘娘勸解,如今罷了。」竟走下來,扶真娘道:「起來,我如今與你,是好夫妻了。」那真娘抬頭一看,就是山子佳的模樣,祇道他又來打,慌忙一閃,立腳不定,一跌跌去,醒轉來,乃是南柯一夢。book18.org

卻說真娘,昏昏的做夢,看守他的,俱道是氣死了,忙去報了婆婆。那婆婆連忙走來,見他一絲半氣,慌了道:「快去書房裡,報與相公得知,請他來看看。」誰知山子佳,鬧了一場,酒又多了,一到書房,閉了門熟睡去了。book18.org

睡到夜裡,夢見一個美婦人,來勸他道:「你妻子弁氏,有兩個貴子在命里,你今後若不睬他,他氣死了,要坐三十年牢獄。」子佳聽罷,末及回答,祇見背後,是一個牛頭青面,赤發獠牙的人,向他一把扯住,將他眼珠揠去,又把肚腸心肝抽出。又一個鬼,血淋淋提一付來換。子佳痛極大喊起來,再喊不響,爬又爬不動。正在這裡叫,外面一片打門聲響,忽然驚覺醒來,呆了半晌,甚是驚疑。book18.org

祇見兩個丫鬟,走來道:「不好,娘娘氣死去了。」驚得山子佳,一身冷汗,慌忙到房裡去了,口對口子打氣,灌薑湯,叫道:「娘子,甦醒甦醒。」又將砂仁湯灌下去,然後漸漸醒轉來。山子佳坐在真娘身邊,自己想道:「原沒有什麼不好,為什麼我怪他?萬一叫他不醒,方才這夢,就要應了。」真娘醒來,睜眼一看山子佳,嘆道:「有這樣奇絕之事。如今我看得,明明白白,一些也不氣你了。我自合該受你的磨折,怨不得你。」可見夫婦之恩仇,皆有一定之數。book18.org

那婆婆見真娘醒了,又有賢曉的話,便對子佳道:「你如今性子,也要改一改,娘子原是極賢慧的,你今後再不可如此,又來嚇我。」真娘道:「婆婆,我方才睡去,得一夢,甚是奇怪。」因細細述與子佳、婆婆聽。聽真娘說完了,子佳不覺失聲道:「天下有此奇事!適才我在書房裡睡去了,也得一夢,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從前其實不知,為甚見了娘子,即衝起氣來,方才得了,這抽腸換眼的夢,便覺娘子嬌媚可愛,與前大不相同了,說來自己也不肯信。」真娘道:「這個緣故,我已明白。」book18.org

又述西子、貴妃一段奇事,共相駭異。子佳即扶起真娘來,就覺親熟。喚小廝即請桓心伯來,竟述夜來所夢,並西子、貴妃冤事。心伯道:「原來有如此緣故,可見事非偶然,怨毒之幹人,甚矣哉!太史公這句,再不差的。」當日重新買三牲齋和合紙,並虛空祭了碧霞元君,兩個雙拜謝了,吃了酒。這番不要桓心伯送進房了。book18.org

黃昏時,真娘打扮得齊整,歡天喜地。那山子佳進房,你恩我愛,脫衣解帶,成其雲雨。做了一二年親,這是第一夜,況真娘前世,原是慕子佳的,子佳前世,亦是有深情的,所以極其歡愛。正是:book18.org

你有情,我有情,一夜夫妻百夜恩。顛鸞倒鳳,般般有﹔握雨握雲,事事新。一個愛根深,親親熱熱﹔一個情緣重,款款輕輕。笑當之情懷,如沙作餅﹔羨今時之恩愛,似芥投針。book18.org

卻說山子佳與真娘,親熱一夜,清晨起來,真娘梳洗了道:「我前世會做詩,今世雖不甚會,也學得一二句。我做來,以說今日之事,你須和我。」子佳道:「極妙,極妙。我正要看看娘子的才學。」真娘援筆吟詩一絕,云:book18.org

昔年曾棄置,今日何相親。book18.org

賴得驚時夢,還為再世人。book18.org

子佳看了道:「妙,妙!我也依韻和你一絕。」遂援筆直書,云:book18.org

恩中俄作怨,疏後念逾親。book18.org

所異今時寵,依然昔日人。book18.org

自此之後,桓心伯來愈加親密。山子佳與真娘,夫妻兩個,極其恩愛。不道第一夜,一個連枝炮,竟得了個雙胎。十月滿足,竟生下一對孩子來,俱生得眉清目秀,無致異常。真娘一發驚異道:「必定是西子、太真轉世了。」對子佳道:「你今,務要將此二事,布告相知。」book18.org

不道隔了兩日,桓心伯家中,妻妾兩個,連舉二女,子佳道:「既是前生,與我有因,就將兩個兒與他為婿,可不道是三好合到老么。」當日就與心伯說知,心伯欣然從命,將禮物聘定了。book18.org

不覺光陰如箭,子佳兩個兒子,漸漸長大起來,竟成一對玉人。一個取名山左玉,一個取名山右玉。里中人見了,無不稱為再世的潘安,當時的衛玠。book18.org

於是兩個十五歲,俱進了學,在學中考得起。又隔一科,俱中了進士,考庶吉士,做了少年翰林。book18.org

不道是科狀元,姓李名明,字又明,也是一個風流年少。不但吟詩作賦,又且精於音律,夙有龍陽之好。自瓊林宴上,見山氏弟兄,他大驚道:「世上有這等美男。」因而與他敘話,問:「山年兄妙齡。」左玉答道:「小弟一十八歲。」李狀元道:「如此,小弟痴長一年,令弟年兄妙齡。」左玉笑道:「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李狀元笑道:「年兄又來取笑了,弟兄,那有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的?」左玉將雙生的緣故,述了一遍,李狀元嘖嘖稱羨道:「賢昆玉,生得如此俊秀丰姿,不要說別的,祇小弟幸叨同榜,得一觀玉顏,也便是無量的福分了。」一千三百人中,獨與山氏弟兄,兩個異樣綢繆。book18.org

那李明,宴罷歸寓,一夜翻來覆去睡不著,想道:「怎麼世上,有如此美男,我李又明,若得與他同睡一宵,就死也甘心了。」因躊躇了一夜,忽然道:「是了是了,如此如此,必著我手無疑。」天明了,遂爬起來,寫個請酒帖兒,又將花箋寫著幾行,云:book18.org

庭中牡丹甚盛,不數魏紫姚黃,然名花必得主人相對,始不虛負春光也。兩年翁撥冗過我,弟且速紅裙,發春醅以待。book18.org

名具正肅book18.org

卻說山氏弟兄,是日宴罷歸來,也同羨李又明的風流年少。不道山左玉天性不飲,因心上得意,勉強在瓊林宴上,多飲了兩杯,不勝酒力,明日竟中酒,嘔吐了一回,沉沉倦睡。book18.org

忽見長班稟道:「李老爺今日請兩位老爺賞花,且有書在此,一定要去的。」山左玉道:「我身子甚倦。」因對山右玉道:「二弟你去擾了他,我極欲去,因頭尚疼痛,為我多多致謝罷。」那山右玉是個年少,又見了紅裙兩字,便欣然道:「我去,我去。」book18.org

隨喚家人打轎,到李狀元寓所來。李又明接著忙問道:「令兄為何見卻?」山右玉道:「家兄因病酒不能赴召,容日趨謝。」又明口中答道:「既如此,另日再屈。」心上卻轉道:「他一個來,更好行事。」茶罷,遂拉山右玉,到花前賞花,兩人說說笑笑。右玉愛又明,是少年鼎甲,又明愛右玉,是少年翰林,兩個漸漸相狎起來。始稱年翁,繼呼老李,謔浪笑傲,無所不至。又明遂將手,勾了右玉頸,親道:「我若得你這樣美人為妻,便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右玉也反手,將又明一搿,道:「我若得你這樣人為妻,願以金屋貯之。」兩人取笑了一回。book18.org

長班報院中一娘到了。卻原來這個姣女,名喚董蘋香,是李又明,新結識的婊子。他進門,與山右玉相見了,帶笑向李又明道:「這位老爺是男老爺,女老爺?」又明帶笑道:「你猜。」蘋香道:「若男定潘安、衛玠,女必是織女、天仙,不然世上那有這般國色。」右玉道:「我是織女,你便做個牛郎,配我何如?」book18.org

又明支個眼色,對蘋香道:「來,我有句私房話說。」兩人攜手,到僻靜處,附耳對,蘋香道:「曉得。」遂喚家人,排酒上席。蘋香將山右玉百般調弄,眉來眼去,捏手捏腳,右玉遂魂不附體起來。正是:book18.org

座中若有一點紅,斗筲之量飲千盅。book18.org

那山右玉酒量原窄,被蘋香弄得爛醉,身子漸漸東倒西橫。又明道:「山年兄,我們如今行一口令,耍子。」右玉笑:「我要說一個字後,查合式者免飲,不合式者三大觥再說。」自己飲大杯道:「品字酒干。」又明已早會意,也飲一大杯道:「州字酒干。」隨斟一杯,遞與蘋香,蘋香接酒飲了道:「患字酒干。」右玉道:「不合式者聽罰。」蘋香道:「兩位爺的字,說得有理,我便受罰。」book18.org

右玉遂立起身來,左手將蘋香搿著,右手去搿了李又明,將嘴一湊道:「這不是品字。」蘋香道:「李老爺的州字,怎麼解?」又明遂將蘋香,推在山右玉懷裡,自己伏在右玉背後,笑道:「這不是個州字。」右玉笑道:「好便好,祇是少了一點,要罰一大杯。」蘋香帶笑翻轉身,即將右玉搿住,又扯又明在右玉背後,嚷道:「你兩個做了一串,我將心對了你,這不是個患字麼。」右玉與又明大笑道:「妙,妙!有竅,有竅!俱免罰。」book18.org

又飲了一回,右玉不覺大醉。又明道:「年兄住在小寓罷,若寂寞,留蘋娘陪榻何如?」右玉道:「使得,使得。」口中說,將手扯蘋香往床上,一交跌去睡了。book18.org

那蘋香即將他衣服,輕輕脫去,自己也脫了,與他一窩兒睡著。李又明與蘋香,俱留心未醉。見右玉睡濃。又明即脫下衣服,也向被窩裡,輕輕鑽進,撫摩他的身子,真是羊脂玉一般。摸著他後庭,不覺興動難遏,便輕輕以唾抹之,將那話兒一頂,竟禿地進了半根。右玉醉醒道:「什麼東西?」又明與蘋香緊緊搿住了他,蘋香笑道:「是我。」右玉忙要翻身,再翻不得。又明求告道:「年兄,我愛得你緊,不覺得罪,必要求你包容。」右玉心上已愛又明,又被蘋香搿住,即將右玉那物兒插入牝中,上邊與他親嘴笑道:「不叫你行這個令,如今三個字都應了。」右玉前生原是楊貴妃,又明前生乃是唐玄宗轉世,因此宿緣未斷,乃不覺順從了。於是三人弄了一回,各人揩抹乾凈,睡到天明。又明起來,重整杯盤,三人說說笑笑。book18.org

正在熱鬧間,不道山左玉,見兄弟昨夜不歸,他就悄悄步到李狀元寓所來看。竟撞見與蘋香飲酒,左玉道:「你們這樣快活,可知昨夜不歸?」又明道:「昨候年兄,年兄見卻,今日也必要盡歡。」右玉道:「年兄,曉得我今早有聖旨下麼?因扶餘國作亂,要弟同兵部官,領兵齎詔去招安他,刻不可緩,星夜起身前去。」book18.org

又明與右玉,俱吃驚道:「如此遠行,怎麼處?」又明道:「今日便酌,就算餞行罷。」叫家人排起酒來,四人共飲了一回。飲罷,即回寓所。山左玉同兵部官收拾行李,下了海鰍船,一程竟到扶餘國去。book18.org

卻說扶餘國王,自虯髯公做了國王,不道後邊子孫絕了。近有個打魚的漁人姓范,名雄,乃是范蠡生十一世的玄孫,有萬夫不當之勇。知國王已絕,他即領幾千漁船,各執器械,占了此國,竟不服王化。因此防海總兵官奏聞,特著山左玉,同兵部郎中楊雲、總兵徐健,相機行事,或戰或撫。book18.org

不日,兵船到了扶餘國,國王大驚,集眾倭臣商議,眾臣道:「我國僻處海隅,堂堂天朝,恐難抵敵,不如歸順討封,乃為上策。」國王道:「寡人意立如此。」遂率眾臣出城迎接,道:「僻隅弱國,並不敢有抗天朝,但不能及時朝貢。」山左玉見王如此有禮,即請上船,與他相見道:「貴國若不失來王之禮,及時貢獻,我當力奏封汝,使汝國永安,長享富貴。」國王唯唯聽從。於是國王回國,即設宴,相請山左玉同兵部楊雲、總兵徐健,三人同去赴宴。book18.org

扶餘國中,以天使到來,盡國男子婦人,俱擁擠觀看,不道驚動了國王愛女。名喚珠瑩,年方一十六歲,尚未有配,也是海外的絕色。聞說天使赴宴,即便同宮蛾彩女,於後殿垂簾觀看。看見了如花如玉的山左玉,他竟手舞足蹈,口中咿咿喔喔個不了。夜間即出左玉道:「我若不嫁這一個天使,我就縊死了,將魂靈兒,隨他到中國去。」國王大驚道:「既如此,我明日即將你送與他。我有了中國女婿,有何不可,何出此言。」book18.org

明日國王即到船上,將女兒言語,對左玉細說,左玉道:「極承厚愛,祇是在下,已有妻室了,恐難從命。」國王道:「想小女之意,就是側室,他也情願。在寡人,譬如女兒死了,一定要求慨允。」那山左玉,被國王逼不過,又被楊、徐二人極力慫恿,祇得應允了。國王見允,大喜回去,即將十萬兩銀子,一萬兩金子,無數珍珠寶貝,以為妝奩。又寫歸順奏章一道,貢獻珍奇寶貝。book18.org

國王迎山左玉到宮中,與珠瑩公主成親。山左玉本意勉強,及見了珠瑩公主,貌比嫦娥,顏如姑射,便不覺歡喜無量。但見車騎無數,鼓樂喧天,國王親自送公主上船。即別了國王,一程竟回到北京。book18.org

山左玉見了朝,面奏國王奉旨歸順,遂將表章、貢物獻上。又奏國王見臣逆旅孤寂,賜臣公主為妾。聖上大喜道:「卿為國王之婿,扶餘承順,海外可保無虞矣。」於是以山左玉,招安扶餘有功,父母俱封贈了。book18.org

那李狀元,感山右玉不勝之情,將千金買蘋香奉贈為妾。即日聖旨特賜,回籍就婚。弟兄兩個奉旨,立刻起程,各帶一妾到了家中,拜見了山子佳、弁氏,遂擇吉娶桓心伯二女,同日成親。先向北拜了闕,又拜了天地,拜了父母山子佳、弁氏。兩個兒子,俱做少年翰林,娶了一對媳婦,又添兩個美妾,俱極其孝順。准准又做三十年夫婦,同享榮華。杭州莫不傳為美事奇聞。book18.org

第八回 買媒說合蓋為樓前羨慕 疑鬼驚途那知死後還魂book18.org

詞曰:book18.org

才各一方,相思莫釋。美分兩地,眷戀難忘。蹈逾牆鑽,大喪身傷。心幸劫屍,撬棺回生遂意。不料好事多磨。離因走亂,詎知良緣有定,名就圓親。始笑不守香閨,後羨傳侵烈志,受無窮享用,歷不盡榮華。book18.org

卻說情之一字,假則流蕩忘返,真則從一而終。初或因情以離,後必因真而合,所以破鏡重圓,香勾再合,有自來也。book18.org

在下說元朝姑蘇,有一士人,姓文,名世高,字希頑。生來天資敏捷,博洽好學。但因元朝輕儒,所以有志之士,都不肯去做官,情願隱於山林,做些詞曲度日。故此文世高功名之念少,而詩酒之情濃。book18.org

到至正年間,已是二十過頭,因慕西湖佳麗,來到杭州。於前塘門外,昭慶寺前,尋了一所精潔書院,安頓了行李書籍。卻整日去湖上遨遊,信步閒行。偶然步至斷橋左側,見翠竹林中,屹立一門,門額上有一匾曰:「喬木世家。」世高緩步而入,覺綠槐修竹,清陰欲滴,池內蓮花馥郁,分外可人。book18.org

世高緣景致佳甚,盤桓良久。忽聞有人嬌語道:「美哉,少年。」世高聞之,因而四顧,忽見池塘之左,台榭之東,綠陰中小樓內,有一小嬌娥,傾城國色,在那裡遮遮掩掩的偷看。世高欲進不敢,祇得緩步而出,意欲訪問鄰家,又不好輕易問得。book18.org

適見花粉店中,坐著一個老婦人,世高走近前,陪個小心道:「老娘娘,借寶店坐一坐。」老婦人道:「任憑相公坐不妨,祇沒有好茶相款。」世高見這老嫗說話,賢而有禮,便問道:「老娘娘高姓?」老婦人接口道:「老身母家姓李,嫁與施家,先夫亡過十年,祇生一個小女。因先夫排行第十,人都稱老身施十娘。但不知相公高姓,仙鄉何處,到此何干?」世高道:「在下姑蘇人,姓文。因慕西湖山水,特來一游。」施十娘道:「相公特特來游西湖,便是最知趣的人了。」book18.org

世高見他通文達禮,料道不是粗蠢之人,便接口道:「老娘娘,前面那高門樓,是什麼樣人家?」施十娘道:「是鄉宦劉萬戶家。可惜這樣人家,子嗣祇生得一位小姐,叫名秀英,已是十八歲了,尚未吃茶。」世高故意驚訝道:「男大當婚,女大須嫁,論起年紀十八歲,就是小戶人家,也都嫁了,何況宦家。」施十娘道:「相公有所不知,劉萬戶祇因這小姐,生得聰明伶俐,善能吟詩作賦,愛惜他如掌上之珍,不肯嫁與平常人家,必要嫁與讀書有功名之人,贅在家裡,與他撐持門戶。所以高不成,低不就,把青春差錯過了。」世高道:「老娘娘,可曾見小姐過麼?」施十娘道:「老身與他是緊鄰,時常賣花與他,怎麼不見。」世高聽見,暗暗道:「合拍得緊,今日且未可說出。」book18.org

遂叫聲:「咶噪。」起身回去。細細思想道:「這姻緣,准在此老婦人身上,有些針線。但這老婦人賣花粉過日,家道料不豐腴,我須破些錢鈔,用些甜言美話,以圖僥倖。」book18.org

是夜思念秀英小姐道:「他是閨門處女,如何就輕易出口稱讚我?他既稱讚,必有我的意思,況又道:『美哉,少年。』尤為難得。」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book18.org

忽然不知不覺,夢到城隍廟裡,一心牽掛著秀英小姐。便就跪在城隍面前,禱告道:「不知文世高,與劉秀英有婚姻之緣否?」城隍吩咐判官,查他婚姻簿籍,判官查出呈上。城隍看了,便就硃筆寫下四句,與文世高,接得在手,仔細一看,上道:book18.org

爾問婚姻,祇看香勾。book18.org

破鏡重完,悽惶好仇。book18.org

文世高正在詳審之際,旁邊判官高聲一喝,颯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仔細思量,此夢實為怪異,但「破鏡重圓,悽惶好仇」二句,其中有合而離,離而合之事,且待婚姻到手,再作區處。book18.org

到天明,急用了早膳,帶了兩錠銀子,踱到施十娘店中來。那施十娘,正在那裡整理花粉,抬起頭來,見文世高在面前,便道:「相公,今日有什麼事又來?」文世高道:「有件事央說老娘。」施十娘道:「有何事,若可行的,當得效勞。」文世高便去袖中,取出銀子來,塞在施十娘袖中道:「在下並不曾有妻室,要老娘做個媒人。」施十娘見他口氣,明明是昨日,說了秀英小姐身上來的,卻故意問道:「相公看上了那一家姐姐,要老身做媒?」文世高道:「就是老娘昨日,說的劉秀英小姐。」施十娘道:「相公差矣!若是別家,便可領命,若是劉家,這事實難從命。祇因劉萬戶生性古執,所以遲到於今,多少在城鄉宦,求他為婚,尚且不從,何況你是異鄉之人?不是老身衝撞你說,你不過是個窮酸,如何得肯?尊賜斷不敬領。」便去袖中,摸出那兩錠銀子來,送還文世高。book18.org

世高連忙道:「老娘娘,你且收著,在下還有一個話要說。」book18.org

即將店前椅子,移近櫃邊道:「不是在下妄想,祇因昨日,步入劉萬戶園庭,親見小姐,坐在小樓之內,見了我時,說一聲道:『美哉,少年。』看將起來,小姐這一句說話,明明有些緣故,今日特懇老娘進去,見一見小姐,於中見景生情。得使時,試問小姐,可曾有這一句話說否?然而他是深閨小姐,如何就肯應承?這句話,畢竟要面紅耳赤。老娘是個走千家,踏萬戶,極聰明的人,須看風使船,且待他口聲何如?在下這幾兩銀子,權作酬勞之意,不必過謙。在下晚間,再來討回話。」施十娘聽了,笑嘻嘻的道:「劉小姐若沒這句話,你再也休想。若果有這句說話,老身何惜去走一遭。但你不可弔謊,若吊了謊,卻不是老身偌大的罪過,反說是輕薄他,日後再難見他的面。這關係非同小可,你不可說空頭話。」文世高道:「我正要托你做事,如何敢說謊?若是在下說謊,便就天誅地滅,前程不吉。」施十娘見他發了咒,料道未必是謊,即忙轉口道:「老身特為相公去走一遭,看你姻緣何如?若果是你姻緣,自然天從人願。若不是你姻緣,你休痴想,纏我也是無益的。」文世高點首道:「自然曉得。」便回下處。正是:book18.org

眼觀旌捷旗,耳聽好消息。book18.org

卻說施十娘著落了,袖裡這兩錠銀子,安排午飯吃了。揀取幾枝奇巧時新花兒,將一個好花籃兒來盛著,慢慢的走到劉家來。正是:book18.org

本為賣花老嫗,權作探花冰人。book18.org

三姑六婆不入,斯言永遠當遵。book18.org

卻說這劉小姐,自見文世高之後,好生放他不下。暗想道:「我看他一表非俗,斷不是尋常之輩,若得與他夫妻諧老,不枉我,這一隻識英雄的俗眼兒。我今年已十八,若不嫁與此等之人,更揀何人。但我爹爹執古,定要嫁勢要之人,不知勢要之人,就是貧賤之人做起的,揀到如今,就把青春耽誤過了,豈不可嘆。但不知所見少年,是何姓名,恐眼前錯過了,日後難逢。」這是小姐的私念。book18.org

大抵女人,再起不得,這一點貪愛之念,若起了時,便就心猿意馬,把捉不定。恰值那施十娘,提了花籃兒,來到劉家。見了老夫人,道個萬福,夫人還禮道:「施媽媽,久不見你了。」施十娘道:「因家困窮忙,失看老奶奶和小姐,今日新做得幾枝好花兒,送與小姐戴。」老夫人道:「我家小姐,正思量你的花兒戴,你來的好。」book18.org

吃了茶,就走到小姐繡房門口,掀開簾兒,走將入去。祇見小姐,倚著欄杆,似一線兩氣模樣,上前忙道個萬福。恰值小姐思憶少年,一時不知,見施十娘道了萬福,方才曉得有人到來,急轉身回禮道:「媽媽,為何幾時不來看我,可有什麼時新巧色花頭兒麼?」施十娘道:「有,有。」book18.org

連忙開了花籃兒,都是嶄新花樣,一枝枝取出來,放在桌上。卻取起一朵,喜踏連科的金枝金梗異樣好花兒,插在小姐頭上,道:「但願小姐明日嫁個連中三元的美少年,帶挈老身吃杯喜酒,可好麼?」小姐笑笑,便隨他戴了。book18.org

恰好丫鬟春嬌,送進茶來,施十娘接杯在手,順口兒道:「老婆子今日,吃了小姐的茶,不知幾時吃小姐的喜酒哩!常時受小姐的好處,一些也不曾補報得,日夜在心。明日若替小姐做得一頭好媒,老婆子方才放心得下。」小姐口中雖不做聲,卻也不怪他說。book18.org

施十娘看房中無人,便走近小姐身邊一步,道:「小姐,老身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敢在小姐面前說麼?若不嫌老身多嘴,方敢說,若怪老身,老身也就不說了。」小姐道:「媽媽,你是老人家,如何怪你?有話但說不妨。」施十娘便輕說道:「小姐,你前日樓上,可曾見一個少年的郎君麼?」小姐臉色微紅,慢慢的道:「沒有。」口中雖然答應,那意思甚懈。施十娘見他,像個不嗔怪的意思,料道是曾見過來,因又說道:「你休瞞我,那少年郎君,今日特來見我,說前日見了小姐,小姐稱讚他美少,可是有的麼?」小姐不覺滿面通紅,便不則聲。book18.org

施十娘知竅,便說道:「那少年郎君,是蘇州人,姓文,真箇好一個風流人品。小姐若得嫁他,日後夫榮妻貴,也不枉了小姐芳容,你心下何如?」那小姐把頭低了,微微一笑。施十娘見小姐這般光景,料道十拿九肯,又說道:「那文相公思想小姐,自從昨日至今日,一連來數次,要老身訪問小姐消息,不知小姐有何說話?」那小姐道:「沒有什麼說話,但不知這人可曾娶?」便不言了。施十娘接口道:「他說不曾娶妻,所以央老身做媒。據我看起來,這人不是個薄倖之人。論相貌,與小姐恰好是一對兒,不可錯過了這好親事。小姐若肯應允,老身出去就與他說知。」小姐將頭點了一點,施十娘會意,忙收拾花籃兒起身。小姐又扯住他衣袂道:「老媽媽,謹言。」施十娘道:「不必吩咐。」出來見老夫人道:「小姐還要幾枝好花兒,明日再送來。」說罷自去。正是:book18.org

背地商量無好語,私房計較有姦情。book18.org

施十娘出得門來,那文世高,早已在店中候久了。見了施十娘,面色然有些喜色,便深深唱一個喏道:「那事如何?」施十娘細細講述一遍,喜得那世高,渾身如蟲鑽骨癢一般,非常快樂。道:「小姐這般光景,婚姻事大半可成,我明日做首詩,勞老娘寄與小姐一看,或求他和我一詩,或求他信物一件,以為終身之計,全仗維持。」施十娘依允了。book18.org

文世高回寓,當晚一夜無眠。次日早起,取出白綾汗巾一方,磨濃了墨,寫七言絕句一首於上:book18.org

天仙尚惜人年少,年少安能不慕仙。book18.org

一語三生緣已定,莫教錦片失當前。book18.org

寫完封好了,急急走到店中,付與施十娘道:「願老娘寄一寄去,千萬討小姐一個回信,事成重重相謝。」book18.org

施十娘袖了詩,又揀幾枝好花兒,假意踱到劉家來。見了老夫人道:「今選上幾枝花兒,比昨日的又好,特送與小姐。」說完了,便望小姐臥樓上走。小姐見了,比昨日更自不同,即忙見禮。施十娘四顧無人,便去袖中,摸出那條汗巾兒,遞與小姐,小姐打開一看,卻是一首詩,仔細看來,大是鍾情的意思。又見他寫作俱妙,越發動了個愛才之念,看了不忍釋手。book18.org

施十娘見他這般不舍,就道:「小姐高才,何不就和他一首。」小姐笑道:「如何便好和得。」施十娘道:「文相公還要問你求件信物兒,以為終身之計。」小姐聽罷,便走到箱子內,取出親手繡的一條花汗巾,拿起一枝紫毫筆,就題一詩於上:book18.org

英英自是風雲客,兒女娥眉敢認仙。book18.org

若問武陵何處是,桃花流水到門前。book18.org

題完詩,就遞與施十娘。十娘道:「你兩個,既是這般相愛,定是前生結下的夫妻,但不知這詩中,可曾約他幾時相會?」小姐道:「我詩中之意,雖未有期,卻隨他早晚來會便了。」施十娘道:「如此固好,但府上銅牆鐵壁,門戶深沉,卻教他從何處進來?」小姐聽了,沒做理會。book18.org

施十娘是偷香竊玉的老作家,推開窗,四圍一看,道:「有了,老身的後門,緊靠著這花園牆內,棲雲石邊。小姐你晚間可到石上,垂過一條索子來,教文相公執著索子,攀著樹枝,便可進來。」小姐道:「恰好有條鞦韆索在此,且喜這石畔有一株老樹,盡可攀援,諒無失足之虞。」兩個計較得端端正正,小姐又取出一隻,穿得半新不舊的繡鞋兒,遞與媽媽道:「以此為驗。」施十娘袖了繡鞋兒並花汗巾,起身作別。臨行時,小姐去奩妝里,取出金釵一股,贈與施媽媽,道:「權作謝儀,休嫌菲薄。」又叮囑了幾句,送至樓門口。正是:book18.org

情到相關處,身心不自由。book18.org

和盤都托出,閨閣惹風流。book18.org

施十娘急急走至店中,那文世高已候許久了。施十娘道:「文相公,恭喜賀喜,天賜良緣。我今日為你作合,你休負了小姐一片苦心。」遂取出汗巾、繡鞋兒,遞與文世高。世高一時見了,就如平地登天,喜之不勝。再看詩意,不獨情意綢繆,而詞采香艷風流,更令人愛慕。看了繡鞋兒,纖小異常,又令人愛殺。book18.org

正在仔細玩弄之際,忽然想起夢中城隍之言,若問婚姻,祇看香勾之句,遂嘆一聲道:「好奇怪。」施十娘道:「有何奇怪?」文世高便將夢中之事,說了一遍。施十娘道:「可見夫妻,真五百年結就的,不然一見,何便留情至此。」文世高遂把汗巾、繡鞋,放入袖中。施十娘道:「還有好處哩!約你晚間相會。」並從牆上掛索之計,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喜得那文世高,眉開眼笑,連叫謝天謝地。book18.org

走到寓所,換了一套新鮮衣服。到黃昏街鼓微動,文世高就悄悄到施十娘家等候。侯不多時,祇聽得牆頭上,果有鞦韆索放過來,施十娘扶了文生,文生吊住索子,扒上牆頭。慌慌張張攀著一枯樹枝,正欲跨到石上,不料那枯枝一斷,從空倒跌在石峰上,立時喪命。祇道是:book18.org

兩地相思今會面,誰知樂事變成悲。book18.org

施十娘見文生跨過了牆,祇道落了好處,竟自閉門而睡,不題。小姐見文生已上牆頭,正欲相迎,忽然跌下,竟不動了。急走近身邊一看,見牙關緊閉,手足冰冷,忙去摸他口鼻,一些氣息也無。小姐慌了手腳,一霎時滿身寒顫起來。欲待救他,又無計策,祇得又去口鼻邊摸一摸,氣息全無,身上愈冷了。book18.org

悽惶無措,不覺兩淚交流。一則恐明早,父母看見屍首,查究起來,譴責難逃﹔二則文生因我而亡,我豈有獨生之理?千思百想,祇得將鞦韆索自縊而死。正是:book18.org

可憐嫩蕊嬌花女,頓作亡生殞命人。book18.org

且說春嬌這丫鬟,原是粗婢,日日清早,小姐幾次叫他,也不就起來。這晚小姐因有心事,叫他先睡,故不知小姐自縊而死,竟睡得過不亦樂乎。老夫人不見春嬌出來,取麵湯,隨即自上樓來,叫春嬌:「這時節,怎以還不拿麵湯,與小姐洗面?」那春嬌從睡夢中,驚醒起來,見老夫人立在他面前,便呆了。book18.org

老夫人祇道小姐貪睡,口裡道:「女兒,你也忒嬌養了,這時候還不起來,莫非身子有些不快麼?」總不見則聲,急急走到床前一看,並不見影響,忙問春嬌道:「小姐在那裡?」春嬌夢夢不知。下樓四周一看,祇見棲雲石上,跌死一少年男子,舉頭一看,樹上吊著的卻是秀英女兒。一時嚇倒,口裡祇叫道:「怎麼好!怎麼好!」急叫春嬌,把小姐抱起,自去喉間,解了鞦韆索子,放將下來,已是直挺挺一毫氣息都無了。book18.org

慌忙走到房中,見了劉萬戶,兩淚如雨,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劉萬戶不知什麼緣故,問道:「為何事,這般慌張?」夫人咽了半日,方說得一句出道:「女兒縊死。」劉萬戶聽了,驚得面如土色,急忙同了夫人,走到石邊,看見兩個死屍,便則聲不得,點點頭,嘆一口氣道:「這般醜事怎處?」細問春嬌,知是施婆做腳,劉萬戶對夫人道:「女兒之死,到也罷了,但這賊屍,卻怎麼處。」因又想道:「這事既是施婆做的,須叫他來設法出去。」便悄悄叫家人去喚施婆。book18.org

那時施十娘起五更,就立在後門首,等文生下來。再不見鞦韆索子,好生疑慮,不住的走進走出,絕不見影兒,心裡委決不下。book18.org

忽然間劉家兩個人,走到面前,道:「施媽媽,奶奶立等你說句話。」那施媽媽,聽了這句話,嚇得面上就像開染坊的,一搭兒紅,一搭兒紫,料道:「這事犯出來了。」又沒法兒,做個脫身之計,祇得硬著膽,來見夫人。夫人道:「你如何害我小姐?」施媽媽道:「並不關我事,這都是小姐自看上了文生,賦詩相約,自家做出來的。」老夫人道:「如今兩個都死了,怎麼處?」施媽媽聽了這一句,一發魂都沒有了,同到山石邊一看,連施媽媽也哭起來。book18.org

劉萬戶道:「做得好事,誰要你哭!如今事已至此,無可奈何,我家醜聲,豈可外揚,卻怎麼弄得兩個屍首出去方好。恐家中小廝得知,人多口多,不當穩便。」施媽媽接口道:「我有個侄兒李夫,原賣棺木為生,他家有兩三個工人。待我去叫他晚間寂寞,抬一口大些的棺木來,把他二人共殮了,悄悄抬到山裡埋葬了,誰人得知。」劉萬戶與夫人,俱點頭會意。取了三十兩銀子,與施媽媽,叫他速去打點。又吩咐道:「切莫聲張,來扛抬的人,都莫與他說真話,若做得乾淨,前情我也不計較你了。棺木須要黃昏人靜,從後門抬進,不可與一人知覺。凡事謹言,不可漏泄。」說罷,施媽媽自出。book18.org

暗暗的打點停妥。到得人靜,劉萬戶祇叫春嬌開了後門,放那抬棺木的悄悄而入,扛抬的人留在外廂,單叫李夫進來,把兩個屍首放做一柩。老夫人不敢高聲大哭,因愛惜這個女兒,雖有家資,已死無靠,遂將房中金銀首飾,盡數都搬在棺內,方將棺材蓋上釘好。老夫人又賞了扛抬的人,悄地抬出,抬到天竺峰下,掘開土來,把棺材放下。李夫吩咐眾人道:「你們抬了這半夜,也辛苦了,你們先自回去,買些酒吃,我受人之託,當終人之事,我自埋好了方回。」book18.org

眾人取了扛索而回,獨李夫心懷歹意,因殮時見老夫人,將金銀首飾放在棺內,約莫也有三百金。李夫是眼孔小的人,生平何曾見過,這許多東西。一時眼熱,恨不盡數拿來揣在懷裡。故先打發了,這幾個人回去,再四顧無人,便將鐵鋤把棺蓋著實打了幾下,那棺蓋就鬆開一條縫。原來李夫先前用了賊智,便預準備著這個意思,於釘釘時節,就不著實釘緊,所以一敲就開。再將鐵鋤去子口邊撬將開來,把棺蓋掀開,放在一邊。book18.org

正要伸手去小姐頭上拔那首飾。你道世上,有這樣遇巧的事,一邊李夫去取首飾,一邊文世高還魂轉來,哱息一聲,那李夫著實吃了一驚,祇道是死鬼作怪,慌了手腳,連忙便跑。祇見聽見呼呼的有鬼從後趕來,愈覺心慌。負極的往前奔走,一連跑了四五里路,方才放心,迴轉頭一看,並沒一個人影。低頭一看,原來腳上,帶了一條大荊棘草,索索的不住拖著四邊荒草亂響,不覺疑心生暗鬼起來。李夫原不是,久慣劫墳之人,所以一驚便走,回去那裡不再來。正是:book18.org

鰲魚脫卻金鉤釣,擺尾搖頭再不來。book18.org

且說文世高還魂轉來,周身疼痛難當,又不知何處,舉目茫然。但見淡月彎彎,殘星點點,荒蒿滿眼,古木參天。見自己存身棺內,誰知棺內又有一屍,乃是秀英小姐了。抱看小姐的屍首,哭道:「我固為卿而死,卿必為我而亡,既得生同情,死同穴,志亦足矣!」因以面對面抱著祇是哭。見小姐不能回生,便欲再尋死地。book18.org

忽見了孔中,微有氣息三生,急按耳哀呼,以氣接氣,良久,秀英星眼微開。文生大喜,慌忙扶起,覺音容如舊。二人既醒,非喜交集。秀英道:「今宵死而復生,實出意表,這是天意不絕爾我之配。但我父母謂爾我,已陷入死亡,無復再生之理,不可驟歸,不若妾與君,同去晦跡山林,待守清貧何如?」文生點頭道:「此言甚是有理。」兩人從壙中走出。文生因跌壞,步履艱難,秀英祇得幫著文生,將棺內被褥打了一包,又將自己金銀首飾收拾藏好,再將棺蓋蓋好,把鐵鋤鋤些浮土,掩了棺木。book18.org

攜了包裹,二人你攙我扶,乘著星月之下,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出山來。走到天亮,方才到得水口。文生雇了一隻阿娘船,扶了秀英小姐下船,便與船家長几錢銀子,買些魚肉酒果之類,燒個平安神福紙,大家吃了神福酒,遂解纜開船而去。正是:book18.org

偷去須從月下移,好風偏似送歸期。book18.org

旁人不識扁舟意,惟有新人仔細知。book18.org

這文生載了秀英小姐,就如范大夫載西施,游五湖的一般,船中好不歡悅。又是死而復生之後,重做夫妻,尤覺不同。祇是身體被跌傷之後,少不暢意,每到了村鎮,便買些酒肉將息。book18.org

過了三日,早到了蘇州地面。文生先走上去,叫了一乘暖轎下來,收拾了包裹,放在轎內。兩人抬到家裡,歇一轎子,請那新娘子出來,那時更自不同:book18.org

不道是嫦娥下降,也說是仙子臨凡。book18.org

原來文生父母雙亡,他獨自當家,就叫家中婢女,收拾內房,打掃潔凈,立時買一花燭紙馬,拜起堂來。吃了交杯酒,方才就寢。從此夫妻相敬如賓,自不必說。book18.org

且說老夫人當日,打發了這棺材出門,暗暗啼哭不住。祇因止此一女,日常不曾與他早定得親,以致今日做出醜事來,沒緊要把一塊肉屈屈斷送了。心裡又懊恨,又記掛,不知埋葬的如何?book18.org

次日去尋施媽,正要問他埋葬的事,叫人去問,並無人答應,推開門看時,細軟俱無,祇剩得幾件粗傢伙。家人忙回復了夫人,夫人愈加傷感道:「恐我與他日後計較,故此乘夜逃去了。」正是:book18.org

千方百計虔婆子,逃向天涯滅影蹤。book18.org

那文生與秀英在家,正自歡娛,誰知好事多磨。其時至正末年,元順帝動十七萬民夫,浚通黃河故道,一時民不聊生,人人思叛。妖人劉福通,以紅巾倡亂,軍民遇害,劉萬戶以世胄人才,欽取調用。劉萬戶無可奈何,祇得同夫人進京。經過蘇州,又值張士誠作耗,路途騷動。book18.org

那些軍士們,紛紛四散劫掠,遇著的便殺,有行李的便奪行李,到處父南子北,女哭兒啼,好不慘淒。劉萬戶欲進不能,暫羈吳門。過不幾日,那張士誠乘戰勝之勢,沿路侵犯到蘇州地面,合郡人民驚竄。文生在圍城中,亦難存濟,祇得打疊行囊,挈了秀英,同眾奔出,也投泊到驛中。book18.org

秀英小姐遠遠望見一人,竟像父親模樣,急對丈夫道:「那是我父親,不知為何在此?但我父親不曾認得你,你可上前,細細訪問明白。」那文生依了秀英之言,慢慢踱到劉萬戶面前,拱一拱手道:「老先生是杭州麼?」劉萬戶答道:「學生正是錢塘。」文生又問:「老先生高姓?」萬戶道:「姓劉,家下原繫世胄,近因劉福通作亂,學生因取進京調用,並家眷羈滯在此,不意逢此兵戈滿眼之際,不能前進,奈何。」book18.org

文生聽了這一番話,別了回來,對秀英小姐道:「果系是我泰山,連你母親也來在此。」小姐聽得母親也在這裡,急欲上前一見。文生止住道:「未可造次,你我俱是,死而復生之人,恐一時涉疑,反要惹起風波,更為不美,且慢慢再作區處。」小姐不好拂丈夫之意,祇得忍耐。然至親骨肉,一朝見了,如何免強打熬得住。book18.org

是夜,秀英暫宿館驛間壁,思念父母,竟不成眠,嗚呼大哭,聲徹遠近。劉萬戶與夫人,細聽哭聲,宛然親女秀英之聲,也心中涉疑,急急往前一看,果是秀英。老夫人不管是人是鬼,一把抱住了大哭。獨劉萬戶尚然不信,因說女已死久,必然是個鬼祟,變幻惑人。秀英聞言,細細說明前事,父親祇是不信。book18.org

秀英見父親古執,無計可施,祇得說:「父親若果不信,可叫人回到天竺峰下,原舊葬埋之處,掘開一看。若是空棺,則我二人不是鬼了。」劉萬戶依言,命仆速往天竺峰下面,同施婆侄兒李夫,掘開舊葬之處,看其有無,速來回報。book18.org

劉道領了主人之命,走到湖上去尋李夫。誰知李夫當夜開棺,怕日後事露,夜間就同姑娘逃走了,沒處尋下落。卻問得原先李夫手下,一個抬材之人,領了劉道到山中掘開土來,打開棺材一看,果然做了孔夫子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劉道方信還魂是真。急急奔到蘇州,細細說知,劉萬戶始信以為實。book18.org

然夫人見女兒重生,喜之不勝,獨劉萬戶見女婿是個窮酸,辱沒了家譜,心中祇是不樂。幾次要逐開他去,因干戈擾攘,姑且寧耐。book18.org

到得癸巳六月,淮南行省平章福壽擊□了張士誠,會伯顏帖木兒等,合兵進蘄水破之,自此道路稍通。劉萬戶恐王命久羈,急於趨赴,遂攜了夫人、女兒同上京師。文生亦欲同行,怎奈丈人是個極勢利的老花臉兒,竟棄逐文生,不許同往。文生卻與妻子,依依不捨。book18.org

那萬戶大怒,登時把秀英小姐扶上車兒,便對文生道:「我家累世,不贅白丁,汝既有志讀書,須得擢名金榜,方許為婚。」說罷,登程如飛而去。氣得那文生嚎啕大哭,珠淚填胸,昏暈幾絕。又思量道:「這老勢利如此可惡,而我妻賢淑,生死亦當相從。」遂緩步而進,到得京師。book18.org

那時劉萬戶新起用,好不聲勢赫奕,世高窮酸,如何敢近?旁邊又沒個傳消遞息的紅娘小姐,如何知道文生在此?況客中金盡,東奔西去,沒個投奔,好不苦楚。兼之臘月,朔風凜凜,彤雲密布,悠悠揚揚,下起一天雪來。book18.org

文生冒雪而往,祇見前面一個婆婆,捉著一壺酒,冒雪而來,就像施十娘模樣。漸漸走到面前,施十娘抬頭一看,見是文生,好生驚恐。啐了一聲,也不開言。連忙提了壺酒,往前亂跑,口裡祇管不住的念:「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的菩薩。」文生見他如此害怕,曉得他疑心是鬼,便連趕上幾步道:「施十娘不要心慌,我不是鬼,我有話與你說。」那施十娘心慌,也不聽得他的話,見他從後面趕來,越發道:「是鬼了。」book18.org

走得急,不料那地下雪滑,一交跌倒,把酒罐兒丟翻在地,連忙扒起,那酒已翻潑了一半。文生忙上前扶住道:「老娘不須怕得,我不是鬼。」連聲道:「不是鬼。」施十娘仔細一看,方才放心道:「你不要說謊,我是不怕鬼的。」文生道:「我實是人,並非虛謬,你卻不曉得,我還魂轉來的緣故,所以疑心。我與小姐都是活的了。」施十娘道:「我不信,那棺材又是釘的,棺上又有土蓋了,如何走得出來?」文生道:「不知那時,有什麼人撬開棺木,要盜小姐首飾,卻值我氣轉還魂,那人就驚走了去。我見小姐屍首,知是為我而亡。」並小姐亦活的事,細細說了一遍。book18.org

施十娘道:「如今相公進京來何干?」文生道:「誰知小姐父親,上京做官,驛中遇著小姐,岳丈嫌我窮酸,竟強攜了女兒進京,將我撇下。我感小姐情義,不忍分離,祇得在此伺候消息。今日沖寒出來,又訪不得一個音問,卻好撞著老娘,不知老娘為何也到此住?」施十娘道:「自你那日死後,我卻心慌懼罪,連夜與侄兒搬移他處。後因我女兒嫁了京中人,我也就同女兒來此,盡可過活。相公既如此無聊,何不到我舍下,粗花淡飯,權住幾時,一邊溫習經書,待功名成就,再圖婚娶何如?」文生正在窘迫之際,見施十娘留他,真箇是他鄉遇故知。跟了十娘就走。book18.org

走不上數十家門面,便是他女婿家了。施十娘叫出女婿來見了,分賓主而坐。說其緣故,那女婿嗟呀不已。媽媽就去把先前剩的半壺酒,燙得大熱,拿兩碟小菜兒,與文生搪寒。自己就到外廂,收拾了一間書房,叫文生將行李搬來。book18.org

文生從此,竟在施媽媽處作寓,凡三餐酒食之類,都是施媽媽搬與他吃。文生本是不求聞達之人,因見世態炎涼,若不奮跡巍科,如何得再續婚姻,以報劉小姐貞潔。因此下老實讀書。book18.org

那劉萬戶在京,人皆趨他富貴,知他祇此一女,都來求他為婚。劉萬戶也不顧舊日女婿,竟要另許勢豪。幸得秀英小姐,守志不從,父母若勸他,便道:「若有人還得我香勾的,我就與他為婚。」萬戶見女兒立志堅貞,祇得罷了。book18.org

一日黃榜動,選場開,文世高果以奇才雄策,高掇巍科。那榜上明寫著蘇州文世高,豈有劉萬戶不知的。祇因當日輕薄他,祇知姓文,那裡去問他名字,所以不知他中。又量他這窮酸,如何得有這一日。book18.org

在文世高中,也是本分內事,但劉萬戶小人心腸。祇道富貴貧賤是生成的,不知富貴貧賤更翻迭變,朝夕可以轉移的。但曉得富貴決不貧窮,不曉貧窮也可富貴,但時運有遲早耳!奉勸世人,不可以目前窮途,認做了定局。book18.org

文世高自中之後,人見他年少,未有妻室,紛紛的來與他擬親。他一概回絕,仍用著舊媒人施媽媽,取出劉小姐,原贈他的汗巾一方,香勾一隻,遞與施媽媽,煩他到劉萬戶家去,看他如何回話。book18.org

施十娘即刻領了文老爺之命,喜孜孜來到劉萬戶衙內。衙內人見了施媽媽,俱各驚喜。施媽媽見了老夫人和小姐,真箇如夢裡相逢一般。取出小姐詩句、香勾,一五一十說了文老爺圓親之事,合家歡喜道:「小姐果然善識英雄,又能守節。」劉萬戶也便掇轉頭來道:「女兒眼力不差,守得著了。」一面回復施媽媽,擇日成親,一面高結彩樓,廣張筵席,迎文生入贅。說不盡那富貴繁華,享用無窮。book18.org

文世高是個慷慨丈夫,到此地位,把前頭的事,一筆都勾。夫妻二人,甚是感激施十娘恩義,厚酬之以金帛,並他女婿也都時常照管他。後來張士誠破了蘇州,文世高家業盡散,無復顧戀,因慕西湖,仍同秀英小姐,歸於斷橋舊居,逍遙快樂,受用湖山佳景。當日說他不守閨門的,今日又贊他守貞志烈,不更二夫。人人稱羨,個個道奇,傳滿了杭州城內城外,遂做了湖上的美談,至今膾炙人口不休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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