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悟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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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伉俪无情丽春院元君雪愤 淫冤得白蕊珠宫二美酬恩book18.org

夫妻两足赤绳羁,嫁狗何能更逐鸡。book18.org

女恋男与男恋女,到头恩怨不相离。book18.org

这首诗,说夫妇人伦之始,其相聚也,多在五百年前,绝非无因而合的。故世间恩怨不一,也有夫爱妻的,视妻如珍宝,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也有妻爱夫的,敬夫如父母,解衣推食,你恩我爱。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足为异。更有一种妻忌夫的,做丈夫的,原没有什么不好,不知为甚缘故,见了他,如眼中之钉,随尔百般趋奉。他祇道嫁丈夫不着,愁个不了,不是分床独宿,定是吃个怨命长斋。又有一种夫怨妻的,做妻子的,或荆钗裙布,或粉白黛绿,也没什么惹厌处。不知为甚缘故,做丈夫的见了,便千憎万厌,老实了,又道他蠢坌﹔活动了,又道他轻薄,毫无一些恩爱之情。不是待他冷落,定是将他磨灭。甚且有骂当说话,打当商量的,如此种种不齐。book18.org

这等看来,不是天公错配,实是前世,一段因缘果报,三生石上,定然注得明明白白的。遇此者,直须欢喜领受,切莫怨天尤人,叫神叫佛,若不安分,咒诅怨尤,不惟无益,适足贾祸。至于有才的人,有情而无缘,亦是前世未结良因。故令今世有情莫遂,尤切不可恃己之才,造作绮语,污人名节,何也?才人绮语,往往恨己之有情无缘,也偏要巧语花言,将无作有,勒成一篇美丽诗词,动人观听,竟不知诬陷多少的人,使千古沉冤不白。所以笔铭说得好,道:book18.org

毫毛茂茂,陷水可脱,陷文不活。book18.org

在下今说一个绮语诬人,因而招夫妻不相得的果报,以为世警。话说明朝万历年间,杭州钱塘县,有一个秀才。姓山,名隽,字子佳,也是数一数二,少年饱学之士。祇是为人,生得猜忌多疑,且傲睨纵性不拘,家中出外,俱要人去奉承他,他再不肯奉承人的。妻弁氏,小名真娘,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做人极其贤慧。book18.org

但有一事作怪,偏与山子佳一做了亲,便生成不相投。你往东,我便往西﹔你要长,我偏要短。子佳才学虽有,面貌颇生得丑陋,真娘生得花枝一样,身材又俊俏,言语又伶俐,更且吃得温吞,耐得热,众亲戚无不赞其贤慧,喜欢他活动。外貌好像轻薄的,其实心里,甚是正经。山子佳待他,偏一日冷落一日,然真娘却能曲尽妇道。book18.org

一日,子佳的母亲,见儿子自做了亲,见了妻子如同陌路,终日往书房里去睡,全无缱绻之情,便道:“我劝他不转,待我请侄儿商量,劝他进房。”那内侄是子佳极相好的表弟,姓桓,名酉,字心伯。见姑娘请他,便走到山家来。那姑娘道:“你两日为甚不来走走,你表兄的性子,甚是作怪,你表嫂的性子,又甚温存,极其贤慧,工容言德四件,我道是俱全的了。不知为甚,偏不相合,一句说话,两句就是相骂,你入东,我入西。看他准日这样,我老身也没法,我如今请你来,劝他一劝,或者听你也可不知。”桓心伯道:“这个容易,表兄极听我言语的,我到书房里去,慢慢劝他,祇是姑娘也要里边,劝劝表嫂。”book18.org

那桓心伯,即往书房中去,见了山子佳。子佳道:“表弟何来?”心伯道:“姑娘请我来,与你闲话。”子佳道:“我猜着了。我猜,请你来,劝我进房,可是么?”心伯笑笑道:“进房要人劝的。”就诓他道:“天下有得美妻,而不进房者,除了木石之人,若有一窍的,恐断不如此。”子佳道:“我原非木石,不知为甚见了这婆娘,气就冲起来,就要骂他。他见了别人,欢容笑口,见了我,就像铁面夫人,所以觉得面目可憎,语言无味。”心伯大笑道:“没正经,少年夫妇,又无甚冤仇,却为甚如此!我如今,其实特来劝你,凡有事体,要心上道,是好就好了。譬如吃件东西,心上道是他好吃,吃来就觉有滋味,若心上先厌他,上口就说无味了。你心上如今道,我与他又无冤仇,他又原生得标致,又不粗蠢,如此作想,进去包你就好起来了。今日你听我,我与姑娘说,重新斋个和合纸,作成我吃杯和合酒。”book18.org

于是子佳的母亲,果然去请和合纸来。斋了,将福物留心伯吃,两个说些闲话,心伯道:“我送你进房,我今夜要住在你书房里了。”子佳被劝不过,勉强进去。book18.org

虽知天下事,再吃不得有心对有心的。两个你不睬我,我不睬你。自古道:佳人有意村郎俏,才子无情美女蠢。”真娘又不好先开口,先开口,又恐怕道他轻贱了。子佳见他不瞅不睬,心上又似不值得下气的一般。因此你不动,我不动,又和而不和的,一夜各自睡了。book18.org

明日清晨,子佳起身,对书房就走。桓心伯正在床上翻身,见子佳出来,笑道:“怎么恁早,可不道欢娱嫌夜短么。”子佳道:“你怎晓得?倒是个寂寞恨更长哩。”心伯道:“为甚你们如此,我想来,祇是你不是,做了男子汉,自然你先该陪个笑脸。”子佳猴急起来道:“他不睬我,怎么反要我去奉承他。”心伯道:“蠢才全不晓半点闺房情趣的,可知表嫂不喜欢你?”子佳听得,说了他这句,就嚷道:“你不蠢,你知趣。”两个恰似相骂的一般,桓心伯起来道:“我是好意劝你,与我何干。”book18.org

于是梳洗罢,进去见姑娘,说了些闲话,姑娘道:“我们儿子不好,媳妇也太执性,侄儿你与我,劝他表嫂。”那心伯就同姑娘进去,唱了个喏道:“表嫂,如今与表兄还是和气的好。自古道:‘家和万事兴’。又道:‘是你也好,我也好,三好合到老’。”真娘道:“多谢叔叔,便这样说。我是无脚蟹,嫁鸡随鸡了,怎奈他祇硬欺负我,动不动不是骂,就是打,见了他如铁面一般,睬也不睬我一睬,九年不见三笑。若像叔叔这样活动,我不睬,他便打死我也甘心的。”祇这一句,子佳在房门外,听见了,私心便疑惑道:“可知心伯祇管来歪缠,原来这淫妇,倒有意他了。我如今待他去后,吃醉了酒,打骂他一场,赶他回去。”祇见桓心伯说完了,道:“表嫂耐心,我也去。”那真娘道:“同婆婆在外面,再坐坐,吃杯茶了去。”真娘于是忙点茶三盅,叫丫鬟掇出,与婆婆、心伯、子佳吃。book18.org

却说子佳,口中不语,心里道:“我到房里,便如哑子木头一般,心伯出房,还会送茶出来吃。”一发火星爆出大阳,恼怒得紧。一等桓心伯出了门,忙对娘道:“我要吃壶酒。”他一碗冷,一碗热,闷闷的一吃,吃得大醉,也不言语,竟走进房去寻舋。千娼根,万淫妇的海骂。那真娘也无好气,接口道:“你这臭亡八,臭乌龟,你欺负得我也够了,为何今日囔了些脑浆,又来骂我。”山子佳道:“不要说骂,我就打死你这娼根,便怎么。”真娘骂道:“我也要说个明白,为甚的你要打我。”山子佳骂道:“臭淫妇,你见我做这鬼脸,见了桓心伯,便绒上也是笑脸儿。”真娘大怒道:“你这臭乌龟,人来劝我,点个茶与他吃,谢他声,婆婆也在这里,有甚笑脸。”book18.org

两个你一句,我一句,怎当得他酒在肚里,事在心头。子佳赶上,竟把真娘一巴掌,打得势重。真娘脚又小,一交跌了去。真娘爬起大哭,子佳又提拳头来,三四拳,把真娘丫髻、宝簪,都打落来,牡丹头,披了一背。真娘哭道:“爹娘养我,从不曾受这样凌辱,我如今待死了罢。”把头撞到子佳怀里去。一个撞,一个打,那做婆婆的,慌忙进来解劝。你揪住我,我揪住你,绞做一团。婆婆横身劝开,子佳千娼根,万淫妇,恨恨的骂进书房里去了。book18.org

那真娘,连忙寻剪刀去剪头发,婆婆夺住了。又去寻汗巾头来,寻个自尽,婆婆慌了,又叫家人妇女守住他。因此叫天叫地,哭个不了。他恨一回,骂一回,怨一回,哭一回,看看到下半夜,渐渐倦起来,慌忙把身子,和衣倒在床上,不觉呼呼的睡去了。book18.org

祇见一个青衣丫鬟,走进门来道:“娘娘有旨,唤你说话。”真娘听见,连忙起来,随他就走。出了门,走到一个半村半野的所在,祇见一个白发的老儿,手里拿着两本书,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见丫鬟走去,他即问道:“娘娘唤他么?”丫鬟道:“正是,你先把簿子,与他看明白了,省得他肚里不明亮,或言语间挺撞,使娘娘发恼。”那老儿笑道:“使得,使得。”book18.org

真娘见老子,便问丫鬟道:“这个什么人?”丫鬟道:“是月下老人。”又问:“他手中拿着什么书?”丫鬟道:“这是姻缘簿。”真娘道:“既是姻缘簿,我正要借他看了。”老人道:“是书有两本,你还是要看那一本。”真娘道:“何故有两本?”老人道:“姻簿一本,缘簿一本。姻簿计人前世所作的,缘簿计人后世所受的。”真娘恨恨道:“我今世为何受恁的苦,先借缘簿,我看个明白。”老人笑笑,竟把缘簿与他。真娘揭开了数页,祇见一页上,劈头一行写道:“弁真娘,应配山子佳为妻。三十年夫妇,应磨折一年,更因桓心伯受冤一次,恶而后好,后生二子。”真娘看了吓惊道:“即该三十年夫妇,又为何磨折受冤,恶而后好。”老人笑道:“你不晓得,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因,今生作者是。你要明白这个缘故,须再去看那姻簿。”book18.org

又把姻簿与他,真娘揭开,祇见上写道:“唐朝元稹,绮语陷崔莺莺贞烈被污一案。下注道:“元稹,字微之,与博陵崔莺莺中表兄妹。崔有才色,元稹心慕焉。崔氏缘应与郑恒为夫妇。元稹慕而不得,就遂诡作会真诗三十韵,又假作慰情书,污蔑莺莺。后又诡吟决绝诗,以互相见意,使莺莺受淫奔之名于后世。元稹应罚作女身,受崔氏磨折,以报负枉不白之罪。但情之所钟,不可泯灭,仍令作夫妻三十年,恶而后好,以了其缘。”真娘看了,叹口气道:“原来如此,难道我就是什幺元稹?”book18.org

道犹未了,祇见又有两个丫鬟来道:“娘娘有旨,唤你快来发落。”真娘随着,又走一个去处。祇见门楼高大,两边一带粉墙,中间东西栅门,门内两个石狮子,门楼上三个大金字牌额,题:“丽春院。”进了门楼,祇见又有二座大门,门前俱是青松翠柏。又进此门,然后中间一座大殿,殿外四周围,俱是白石栏杆,中间一座罗台,台两班俱是仙女奏乐,仪仗甚是整肃。殿檐前,又有六个大金字,题曰:“碧霞元君之宫。”宫前有无数仙女侍立。见那两个丫鬟,带了真娘到门内丹墀里,喝道:“不许上来!着他跪在左边伺候。”book18.org

少顷,祇听得仙乐齐鸣,喝一声道:“卷帘,元君昇殿了。”即持珠帘半卷,祇见里边宝烛辉煌。那元君鸣銮佩玉,凤别翠翩,两旁七宝日月掌扇分开,面貌如玉,美丽风艳,非人间所有。乐声一止,祇见前来的,那青衣丫鬟,上前跪下,禀道:“絪缊使者叩头,启奏娘娘,元稹拿到了。”book18.org

祇见那元君,睁圆星眼,即喝道:“快宣元稹这厮上来。”真娘未及应声,青衣丫鬟扯他上去跪着,元君又喝道:“元稹,你前日与崔莺莺为中表,见他貌美,即起奸心。他缘在郑恒,你有情未遂,怎么便冤他与你有染,捏造私书,污他清节,使他受枉千载。今日罚你为他妻子,使他少伸冤气,你却呼天叫地,不安果报,惊动本宫,是何道理?”真娘叩头道:“小妇人适才,见月下老人两个簿上的果报,已甚明白。前因不知,所以怨天怨地,实为得罪,伏乞娘娘怜悯无知。况平日原是受他磨折的,祇因冤我与桓心伯有情,难当诬陷。”元君道:“你做女身,这样将无作有的事,移在你身上,原是受不起的么?怎么将个相国小姐,断送在失节里边。”真娘叩头不止。元君道:“你如今知罪了么?我怜你原是多情才子,故著崔氏弃前冤,寻后好,命中注有两个贵子,许你后边原做夫人。你回世间,将这因果说明,使莺莺此冤得白,乃胜诵解冤释苦咒耳。”book18.org

说罢,祇见仙乐齐鸣,佩声璆然,退宫去了。”青衣丫鬟道:“我带你出宫去罢。”真娘走出丽春院栅门,又有一个丫鬟道:“我们娘娘,闻得元相公回去,并欲寄语世间,乞借一步。”真娘又随丫鬟走到一个所在。book18.org

祇见又是一个宫门,门上有三个石青大字,曰:“蕊珠宫”。进了宫门,祇见四面俱是琪花野草,中间一带水池,环绕池上一座白石朱栏的方桥。过了桥,见一带粉墙,墙上两扇石门,门檐又有两个石青字,题曰:“琼楼”。进了石门,祇见一带珠楼,四面俱垂了珠帘绣锦,中间立著两个仙女,一个轻盈绝世,如出水芙蕖﹔一个风艳柔腻,如牡丹含露。book18.org

真娘向前叩头,两个齐来扶起道:“不消行礼,适才的元君,专司昭雪沉冤之主,所以古今不白沉冤,俱是他掌握。我们与令夫君,同是受冤之人。但他今日此冤得白,我们的冤,幽冥已昭,阳世未白,敢烦为一雪,当效结草衔环之报。”真娘道:“不敢动问两位娘娘,是谁家宝眷,那处夫人?”一个道:“我是吴宫西子,施姓,夷光名。”。真娘道:“原来如此,但娘娘宝坦吴王专宠,晚随范蠡仙游,更有何冤?”西子道:“正因此句,沉冤莫白。当时妾浣纱于苎萝村中,范大夫不过为越王访国色,聘妾到宫。越王教妾歌舞,送到吴国。蒙吴主宠爱专房,贮妾于姑苏台上,走马闻鸡,朝歌暮舞,妾亦一心侍奉。殆吴国既亡,妾身亦投湖而死。奈何世人好事,妄谓妾与范蠡成其夫妇,道妾始许身于范蠡,既又蛊惑于吴王,后又忘恩事仇,则世人视妾为狗彘不如之人矣,岂不冤哉!”book18.org

道犹未了,祇见那风艳柔腻的,长吁接口道:“就如我,生长杨家。唐宗因武惠妃死,后宫无当意者,高力士荐我入宫,赐号贵妃,宫中称为娘子。且七月七日与唐宗,在长生殿设誓,订生生世世为夫妇。安禄山一胡儿耳,唐宗道是他猪婆龙,故着意尊宠他。且欲厌其欲心,以消其帝王之福,因拜唐宗为父,拜妾为母,一时取笑,岂母与子有淫媾之理。后禄山叛,不说禄山,为吾兄杨国忠所激而成,反说妾与有染,实思媾妾,岂非极冤之事。”book18.org

两个哓哓说个不了。且道:“你若能为我,白此冤于民间,我两个情愿托生,做你儿子,以报恩德。”说完,即叫两个青衣仙女,捧出茶来,又请坐了。祇见西子对杨贵妃道:“元稹原是个风流才子,他不过亦是少年习气,如今悔过,我两人何妨请崔家小姐出来,面劝一番,待他两人速好。”贵妃道:“如此极妙。”即唤了丫鬟道:“去琼花宫,请崔家小姐过来。”book18.org

去不多时,祇见一位仙子,内家妆束,脸若凝脂,幽韵扑人,飘然而至。一见了真娘,怒容顿起,往后就走。西子太真,忙拉他转来道:“不妨,你听我们相劝罢。”祇见崔小姐骂道:“元稹,你这薄幸狂徒,言之可恨。”两人忙劝道:“他今日受你磨折,也是偿前日之冤了。况元君将因果说明,他已欢喜领受,毫无怨心了。但他前日一段妄情,今生已为老人赤绳系定,冤报之后,还该完此情缘。倘今生不释,生生世世相缠,便无穷极了。”book18.org

祇见崔莺莺向下道:“元稹,你知罪么?”真娘道:“知罪。”莺莺道:“祇可恨你有情,既不能遂,我已许郑家,既假作我情书传世,又假决绝诗诬我,如今你万转千回,懒下床的滋味,已尝遍了么?”真娘俯首无言,祇是叩头。西子、太真又说道:“崔小姐,你恨终不释然,乌得有脱尘缘,成正果,入仙班的日子。”莺莺道:“既承两位娘娘劝解,如今罢了。”竟走下来,扶真娘道:“起来,我如今与你,是好夫妻了。”那真娘抬头一看,就是山子佳的模样,祇道他又来打,慌忙一闪,立脚不定,一跌跌去,醒转来,乃是南柯一梦。book18.org

却说真娘,昏昏的做梦,看守他的,俱道是气死了,忙去报了婆婆。那婆婆连忙走来,见他一丝半气,慌了道:“快去书房里,报与相公得知,请他来看看。”谁知山子佳,闹了一场,酒又多了,一到书房,闭了门熟睡去了。book18.org

睡到夜里,梦见一个美妇人,来劝他道:“你妻子弁氏,有两个贵子在命里,你今后若不睬他,他气死了,要坐三十年牢狱。”子佳听罢,末及回答,祇见背后,是一个牛头青面,赤发獠牙的人,向他一把扯住,将他眼珠揠去,又把肚肠心肝抽出。又一个鬼,血淋淋提一付来换。子佳痛极大喊起来,再喊不响,爬又爬不动。正在这里叫,外面一片打门声响,忽然惊觉醒来,呆了半晌,甚是惊疑。book18.org

祇见两个丫鬟,走来道:“不好,娘娘气死去了。”惊得山子佳,一身冷汗,慌忙到房里去了,口对口子打气,灌姜汤,叫道:“娘子,苏醒苏醒。”又将砂仁汤灌下去,然后渐渐醒转来。山子佳坐在真娘身边,自己想道:“原没有什么不好,为什么我怪他?万一叫他不醒,方才这梦,就要应了。”真娘醒来,睁眼一看山子佳,叹道:“有这样奇绝之事。如今我看得,明明白白,一些也不气你了。我自合该受你的磨折,怨不得你。”可见夫妇之恩仇,皆有一定之数。book18.org

那婆婆见真娘醒了,又有贤晓的话,便对子佳道:“你如今性子,也要改一改,娘子原是极贤慧的,你今后再不可如此,又来吓我。”真娘道:“婆婆,我方才睡去,得一梦,甚是奇怪。”因细细述与子佳、婆婆听。听真娘说完了,子佳不觉失声道:“天下有此奇事!适才我在书房里睡去了,也得一梦,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从前其实不知,为甚见了娘子,即冲起气来,方才得了,这抽肠换眼的梦,便觉娘子娇媚可爱,与前大不相同了,说来自己也不肯信。”真娘道:“这个缘故,我已明白。”book18.org

又述西子、贵妃一段奇事,共相骇异。子佳即扶起真娘来,就觉亲熟。唤小厮即请桓心伯来,竟述夜来所梦,并西子、贵妃冤事。心伯道:“原来有如此缘故,可见事非偶然,怨毒之干人,甚矣哉!太史公这句,再不差的。”当日重新买三牲斋和合纸,并虚空祭了碧霞元君,两个双拜谢了,吃了酒。这番不要桓心伯送进房了。book18.org

黄昏时,真娘打扮得齐整,欢天喜地。那山子佳进房,你恩我爱,脱衣解带,成其云雨。做了一二年亲,这是第一夜,况真娘前世,原是慕子佳的,子佳前世,亦是有深情的,所以极其欢爱。正是:book18.org

你有情,我有情,一夜夫妻百夜恩。颠鸾倒凤,般般有﹔握雨握云,事事新。一个爱根深,亲亲热热﹔一个情缘重,款款轻轻。笑当之情怀,如沙作饼﹔羡今时之恩爱,似芥投针。book18.org

却说山子佳与真娘,亲热一夜,清晨起来,真娘梳洗了道:“我前世会做诗,今世虽不甚会,也学得一二句。我做来,以说今日之事,你须和我。”子佳道:“极妙,极妙。我正要看看娘子的才学。”真娘援笔吟诗一绝,云:book18.org

昔年曾弃置,今日何相亲。book18.org

赖得惊时梦,还为再世人。book18.org

子佳看了道:“妙,妙!我也依韵和你一绝。”遂援笔直书,云:book18.org

恩中俄作怨,疏后念逾亲。book18.org

所异今时宠,依然昔日人。book18.org

自此之后,桓心伯来愈加亲密。山子佳与真娘,夫妻两个,极其恩爱。不道第一夜,一个连枝炮,竟得了个双胎。十月满足,竟生下一对孩子来,俱生得眉清目秀,无致异常。真娘一发惊异道:“必定是西子、太真转世了。”对子佳道:“你今,务要将此二事,布告相知。”book18.org

不道隔了两日,桓心伯家中,妻妾两个,连举二女,子佳道:“既是前生,与我有因,就将两个儿与他为婿,可不道是三好合到老么。”当日就与心伯说知,心伯欣然从命,将礼物聘定了。book18.org

不觉光阴如箭,子佳两个儿子,渐渐长大起来,竟成一对玉人。一个取名山左玉,一个取名山右玉。里中人见了,无不称为再世的潘安,当时的卫玠。book18.org

于是两个十五岁,俱进了学,在学中考得起。又隔一科,俱中了进士,考庶吉士,做了少年翰林。book18.org

不道是科状元,姓李名明,字又明,也是一个风流年少。不但吟诗作赋,又且精于音律,夙有龙阳之好。自琼林宴上,见山氏弟兄,他大惊道:“世上有这等美男。”因而与他叙话,问:“山年兄妙龄。”左玉答道:“小弟一十八岁。”李状元道:“如此,小弟痴长一年,令弟年兄妙龄。”左玉笑道:“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李状元笑道:“年兄又来取笑了,弟兄,那有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的?”左玉将双生的缘故,述了一遍,李状元啧啧称羡道:“贤昆玉,生得如此俊秀丰姿,不要说别的,祇小弟幸叨同榜,得一观玉颜,也便是无量的福分了。”一千三百人中,独与山氏弟兄,两个异样绸缪。book18.org

那李明,宴罢归寓,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想道:“怎么世上,有如此美男,我李又明,若得与他同睡一宵,就死也甘心了。”因踌躇了一夜,忽然道:“是了是了,如此如此,必着我手无疑。”天明了,遂爬起来,写个请酒帖儿,又将花笺写着几行,云:book18.org

庭中牡丹甚盛,不数魏紫姚黄,然名花必得主人相对,始不虚负春光也。两年翁拨冗过我,弟且速红裙,发春醅以待。book18.org

名具正肃book18.org

却说山氏弟兄,是日宴罢归来,也同羡李又明的风流年少。不道山左玉天性不饮,因心上得意,勉强在琼林宴上,多饮了两杯,不胜酒力,明日竟中酒,呕吐了一回,沉沉倦睡。book18.org

忽见长班禀道:“李老爷今日请两位老爷赏花,且有书在此,一定要去的。”山左玉道:“我身子甚倦。”因对山右玉道:“二弟你去扰了他,我极欲去,因头尚疼痛,为我多多致谢罢。”那山右玉是个年少,又见了红裙两字,便欣然道:“我去,我去。”book18.org

随唤家人打轿,到李状元寓所来。李又明接着忙问道:“令兄为何见却?”山右玉道:“家兄因病酒不能赴召,容日趋谢。”又明口中答道:“既如此,另日再屈。”心上却转道:“他一个来,更好行事。”茶罢,遂拉山右玉,到花前赏花,两人说说笑笑。右玉爱又明,是少年鼎甲,又明爱右玉,是少年翰林,两个渐渐相狎起来。始称年翁,继呼老李,谑浪笑傲,无所不至。又明遂将手,勾了右玉颈,亲道:“我若得你这样美人为妻,便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右玉也反手,将又明一搿,道:“我若得你这样人为妻,愿以金屋贮之。”两人取笑了一回。book18.org

长班报院中一娘到了。却原来这个姣女,名唤董蘋香,是李又明,新结识的婊子。他进门,与山右玉相见了,带笑向李又明道:“这位老爷是男老爷,女老爷?”又明带笑道:“你猜。”蘋香道:“若男定潘安、卫玠,女必是织女、天仙,不然世上那有这般国色。”右玉道:“我是织女,你便做个牛郎,配我何如?”book18.org

又明支个眼色,对蘋香道:“来,我有句私房话说。”两人携手,到僻静处,附耳对,蘋香道:“晓得。”遂唤家人,排酒上席。蘋香将山右玉百般调弄,眉来眼去,捏手捏脚,右玉遂魂不附体起来。正是:book18.org

座中若有一点红,斗筲之量饮千盅。book18.org

那山右玉酒量原窄,被蘋香弄得烂醉,身子渐渐东倒西横。又明道:“山年兄,我们如今行一口令,耍子。”右玉笑:“我要说一个字后,查合式者免饮,不合式者三大觥再说。”自己饮大杯道:“品字酒干。”又明已早会意,也饮一大杯道:“州字酒干。”随斟一杯,递与蘋香,蘋香接酒饮了道:“患字酒干。”右玉道:“不合式者听罚。”蘋香道:“两位爷的字,说得有理,我便受罚。”book18.org

右玉遂立起身来,左手将蘋香搿著,右手去搿了李又明,将嘴一凑道:“这不是品字。”蘋香道:“李老爷的州字,怎么解?”又明遂将蘋香,推在山右玉怀里,自己伏在右玉背后,笑道:“这不是个州字。”右玉笑道:“好便好,祇是少了一点,要罚一大杯。”蘋香带笑翻转身,即将右玉搿住,又扯又明在右玉背后,嚷道:“你两个做了一串,我将心对了你,这不是个患字么。”右玉与又明大笑道:“妙,妙!有窍,有窍!俱免罚。”book18.org

又饮了一回,右玉不觉大醉。又明道:“年兄住在小寓罢,若寂寞,留蘋娘陪榻何如?”右玉道:“使得,使得。”口中说,将手扯蘋香往床上,一交跌去睡了。book18.org

那蘋香即将他衣服,轻轻脱去,自己也脱了,与他一窝儿睡着。李又明与蘋香,俱留心未醉。见右玉睡浓。又明即脱下衣服,也向被窝里,轻轻钻进,抚摩他的身子,真是羊脂玉一般。摸着他后庭,不觉兴动难遏,便轻轻以唾抹之,将那话儿一顶,竟秃地进了半根。右玉醉醒道:“什么东西?”又明与蘋香紧紧搿住了他,蘋香笑道:“是我。”右玉忙要翻身,再翻不得。又明求告道:“年兄,我爱得你紧,不觉得罪,必要求你包容。”右玉心上已爱又明,又被蘋香搿住,即将右玉那物儿插入牝中,上边与他亲嘴笑道:“不叫你行这个令,如今三个字都应了。”右玉前生原是杨贵妃,又明前生乃是唐玄宗转世,因此宿缘未断,乃不觉顺从了。于是三人弄了一回,各人揩抹干净,睡到天明。又明起来,重整杯盘,三人说说笑笑。book18.org

正在热闹间,不道山左玉,见兄弟昨夜不归,他就悄悄步到李状元寓所来看。竟撞见与蘋香饮酒,左玉道:“你们这样快活,可知昨夜不归?”又明道:“昨候年兄,年兄见却,今日也必要尽欢。”右玉道:“年兄,晓得我今早有圣旨下么?因扶余国作乱,要弟同兵部官,领兵赍诏去招安他,刻不可缓,星夜起身前去。”book18.org

又明与右玉,俱吃惊道:“如此远行,怎么处?”又明道:“今日便酌,就算饯行罢。”叫家人排起酒来,四人共饮了一回。饮罢,即回寓所。山左玉同兵部官收拾行李,下了海鳅船,一程竟到扶余国去。book18.org

却说扶余国王,自虬髯公做了国王,不道后边子孙绝了。近有个打鱼的渔人姓范,名雄,乃是范蠡生十一世的玄孙,有万夫不当之勇。知国王已绝,他即领几千渔船,各执器械,占了此国,竟不服王化。因此防海总兵官奏闻,特著山左玉,同兵部郎中杨云、总兵徐健,相机行事,或战或抚。book18.org

不日,兵船到了扶余国,国王大惊,集众倭臣商议,众臣道:“我国僻处海隅,堂堂天朝,恐难抵敌,不如归顺讨封,乃为上策。”国王道:“寡人意立如此。”遂率众臣出城迎接,道:“僻隅弱国,并不敢有抗天朝,但不能及时朝贡。”山左玉见王如此有礼,即请上船,与他相见道:“贵国若不失来王之礼,及时贡献,我当力奏封汝,使汝国永安,长享富贵。”国王唯唯听从。于是国王回国,即设宴,相请山左玉同兵部杨云、总兵徐健,三人同去赴宴。book18.org

扶余国中,以天使到来,尽国男子妇人,俱拥挤观看,不道惊动了国王爱女。名唤珠莹,年方一十六岁,尚未有配,也是海外的绝色。闻说天使赴宴,即便同宫蛾彩女,于后殿垂帘观看。看见了如花如玉的山左玉,他竟手舞足蹈,口中咿咿喔喔个不了。夜间即出左玉道:“我若不嫁这一个天使,我就缢死了,将魂灵儿,随他到中国去。”国王大惊道:“既如此,我明日即将你送与他。我有了中国女婿,有何不可,何出此言。”book18.org

明日国王即到船上,将女儿言语,对左玉细说,左玉道:“极承厚爱,祇是在下,已有妻室了,恐难从命。”国王道:“想小女之意,就是侧室,他也情愿。在寡人,譬如女儿死了,一定要求慨允。”那山左玉,被国王逼不过,又被杨、徐二人极力怂恿,祇得应允了。国王见允,大喜回去,即将十万两银子,一万两金子,无数珍珠宝贝,以为妆奁。又写归顺奏章一道,贡献珍奇宝贝。book18.org

国王迎山左玉到宫中,与珠莹公主成亲。山左玉本意勉强,及见了珠莹公主,貌比嫦娥,颜如姑射,便不觉欢喜无量。但见车骑无数,鼓乐喧天,国王亲自送公主上船。即别了国王,一程竟回到北京。book18.org

山左玉见了朝,面奏国王奉旨归顺,遂将表章、贡物献上。又奏国王见臣逆旅孤寂,赐臣公主为妾。圣上大喜道:“卿为国王之婿,扶余承顺,海外可保无虞矣。”于是以山左玉,招安扶余有功,父母俱封赠了。book18.org

那李状元,感山右玉不胜之情,将千金买蘋香奉赠为妾。即日圣旨特赐,回籍就婚。弟兄两个奉旨,立刻起程,各带一妾到了家中,拜见了山子佳、弁氏,遂择吉娶桓心伯二女,同日成亲。先向北拜了阙,又拜了天地,拜了父母山子佳、弁氏。两个儿子,俱做少年翰林,娶了一对媳妇,又添两个美妾,俱极其孝顺。准准又做三十年夫妇,同享荣华。杭州莫不传为美事奇闻。book18.org

第八回 买媒说合盖为楼前羡慕 疑鬼惊途那知死后还魂book18.org

词曰:book18.org

才各一方,相思莫释。美分两地,眷恋难忘。蹈逾墙钻,大丧身伤。心幸劫尸,撬棺回生遂意。不料好事多磨。离因走乱,讵知良缘有定,名就圆亲。始笑不守香闺,后羡传侵烈志,受无穷享用,历不尽荣华。book18.org

却说情之一字,假则流荡忘返,真则从一而终。初或因情以离,后必因真而合,所以破镜重圆,香勾再合,有自来也。book18.org

在下说元朝姑苏,有一士人,姓文,名世高,字希顽。生来天资敏捷,博洽好学。但因元朝轻儒,所以有志之士,都不肯去做官,情愿隐于山林,做些词曲度日。故此文世高功名之念少,而诗酒之情浓。book18.org

到至正年间,已是二十过头,因慕西湖佳丽,来到杭州。于前塘门外,昭庆寺前,寻了一所精洁书院,安顿了行李书籍。却整日去湖上遨游,信步闲行。偶然步至断桥左侧,见翠竹林中,屹立一门,门额上有一匾曰:“乔木世家。”世高缓步而入,觉绿槐修竹,清阴欲滴,池内莲花馥郁,分外可人。book18.org

世高缘景致佳甚,盘桓良久。忽闻有人娇语道:“美哉,少年。”世高闻之,因而四顾,忽见池塘之左,台榭之东,绿阴中小楼内,有一小娇娥,倾城国色,在那里遮遮掩掩的偷看。世高欲进不敢,祇得缓步而出,意欲访问邻家,又不好轻易问得。book18.org

适见花粉店中,坐着一个老妇人,世高走近前,陪个小心道:“老娘娘,借宝店坐一坐。”老妇人道:“任凭相公坐不妨,祇没有好茶相款。”世高见这老妪说话,贤而有礼,便问道:“老娘娘高姓?”老妇人接口道:“老身母家姓李,嫁与施家,先夫亡过十年,祇生一个小女。因先夫排行第十,人都称老身施十娘。但不知相公高姓,仙乡何处,到此何干?”世高道:“在下姑苏人,姓文。因慕西湖山水,特来一游。”施十娘道:“相公特特来游西湖,便是最知趣的人了。”book18.org

世高见他通文达礼,料道不是粗蠢之人,便接口道:“老娘娘,前面那高门楼,是什么样人家?”施十娘道:“是乡宦刘万户家。可惜这样人家,子嗣祇生得一位小姐,叫名秀英,已是十八岁了,尚未吃茶。”世高故意惊讶道:“男大当婚,女大须嫁,论起年纪十八岁,就是小户人家,也都嫁了,何况宦家。”施十娘道:“相公有所不知,刘万户祇因这小姐,生得聪明伶俐,善能吟诗作赋,爱惜他如掌上之珍,不肯嫁与平常人家,必要嫁与读书有功名之人,赘在家里,与他撑持门户。所以高不成,低不就,把青春差错过了。”世高道:“老娘娘,可曾见小姐过么?”施十娘道:“老身与他是紧邻,时常卖花与他,怎么不见。”世高听见,暗暗道:“合拍得紧,今日且未可说出。”book18.org

遂叫声:“咶噪。”起身回去。细细思想道:“这姻缘,准在此老妇人身上,有些针线。但这老妇人卖花粉过日,家道料不丰腴,我须破些钱钞,用些甜言美话,以图侥幸。”book18.org

是夜思念秀英小姐道:“他是闺门处女,如何就轻易出口称赞我?他既称赞,必有我的意思,况又道:‘美哉,少年。’尤为难得。”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book18.org

忽然不知不觉,梦到城隍庙里,一心牵挂着秀英小姐。便就跪在城隍面前,祷告道:“不知文世高,与刘秀英有婚姻之缘否?”城隍吩咐判官,查他婚姻簿籍,判官查出呈上。城隍看了,便就朱笔写下四句,与文世高,接得在手,仔细一看,上道:book18.org

尔问婚姻,祇看香勾。book18.org

破镜重完,凄惶好仇。book18.org

文世高正在详审之际,旁边判官高声一喝,飒然惊觉,乃是南柯一梦。仔细思量,此梦实为怪异,但“破镜重圆,凄惶好仇”二句,其中有合而离,离而合之事,且待婚姻到手,再作区处。book18.org

到天明,急用了早膳,带了两锭银子,踱到施十娘店中来。那施十娘,正在那里整理花粉,抬起头来,见文世高在面前,便道:“相公,今日有什么事又来?”文世高道:“有件事央说老娘。”施十娘道:“有何事,若可行的,当得效劳。”文世高便去袖中,取出银子来,塞在施十娘袖中道:“在下并不曾有妻室,要老娘做个媒人。”施十娘见他口气,明明是昨日,说了秀英小姐身上来的,却故意问道:“相公看上了那一家姐姐,要老身做媒?”文世高道:“就是老娘昨日,说的刘秀英小姐。”施十娘道:“相公差矣!若是别家,便可领命,若是刘家,这事实难从命。祇因刘万户生性古执,所以迟到于今,多少在城乡宦,求他为婚,尚且不从,何况你是异乡之人?不是老身冲撞你说,你不过是个穷酸,如何得肯?尊赐断不敬领。”便去袖中,摸出那两锭银子来,送还文世高。book18.org

世高连忙道:“老娘娘,你且收著,在下还有一个话要说。”book18.org

即将店前椅子,移近柜边道:“不是在下妄想,祇因昨日,步入刘万户园庭,亲见小姐,坐在小楼之内,见了我时,说一声道:‘美哉,少年。’看将起来,小姐这一句说话,明明有些缘故,今日特恳老娘进去,见一见小姐,于中见景生情。得使时,试问小姐,可曾有这一句话说否?然而他是深闺小姐,如何就肯应承?这句话,毕竟要面红耳赤。老娘是个走千家,踏万户,极聪明的人,须看风使船,且待他口声何如?在下这几两银子,权作酬劳之意,不必过谦。在下晚间,再来讨回话。”施十娘听了,笑嘻嘻的道:“刘小姐若没这句话,你再也休想。若果有这句说话,老身何惜去走一遭。但你不可吊谎,若吊了谎,却不是老身偌大的罪过,反说是轻薄他,日后再难见他的面。这关系非同小可,你不可说空头话。”文世高道:“我正要托你做事,如何敢说谎?若是在下说谎,便就天诛地灭,前程不吉。”施十娘见他发了咒,料道未必是谎,即忙转口道:“老身特为相公去走一遭,看你姻缘何如?若果是你姻缘,自然天从人愿。若不是你姻缘,你休痴想,缠我也是无益的。”文世高点首道:“自然晓得。”便回下处。正是:book18.org

眼观旌捷旗,耳听好消息。book18.org

却说施十娘着落了,袖里这两锭银子,安排午饭吃了。拣取几枝奇巧时新花儿,将一个好花篮儿来盛着,慢慢的走到刘家来。正是:book18.org

本为卖花老妪,权作探花冰人。book18.org

三姑六婆不入,斯言永远当遵。book18.org

却说这刘小姐,自见文世高之后,好生放他不下。暗想道:“我看他一表非俗,断不是寻常之辈,若得与他夫妻谐老,不枉我,这一只识英雄的俗眼儿。我今年已十八,若不嫁与此等之人,更拣何人。但我爹爹执古,定要嫁势要之人,不知势要之人,就是贫贱之人做起的,拣到如今,就把青春耽误过了,岂不可叹。但不知所见少年,是何姓名,恐眼前错过了,日后难逢。”这是小姐的私念。book18.org

大抵女人,再起不得,这一点贪爱之念,若起了时,便就心猿意马,把捉不定。恰值那施十娘,提了花篮儿,来到刘家。见了老夫人,道个万福,夫人还礼道:“施妈妈,久不见你了。”施十娘道:“因家困穷忙,失看老奶奶和小姐,今日新做得几枝好花儿,送与小姐戴。”老夫人道:“我家小姐,正思量你的花儿戴,你来的好。”book18.org

吃了茶,就走到小姐绣房门口,掀开帘儿,走将入去。祇见小姐,倚著栏杆,似一线两气模样,上前忙道个万福。恰值小姐思忆少年,一时不知,见施十娘道了万福,方才晓得有人到来,急转身回礼道:“妈妈,为何几时不来看我,可有什么时新巧色花头儿么?”施十娘道:“有,有。”book18.org

连忙开了花篮儿,都是崭新花样,一枝枝取出来,放在桌上。却取起一朵,喜踏连科的金枝金梗异样好花儿,插在小姐头上,道:“但愿小姐明日嫁个连中三元的美少年,带挈老身吃杯喜酒,可好么?”小姐笑笑,便随他戴了。book18.org

恰好丫鬟春娇,送进茶来,施十娘接杯在手,顺口儿道:“老婆子今日,吃了小姐的茶,不知几时吃小姐的喜酒哩!常时受小姐的好处,一些也不曾补报得,日夜在心。明日若替小姐做得一头好媒,老婆子方才放心得下。”小姐口中虽不做声,却也不怪他说。book18.org

施十娘看房中无人,便走近小姐身边一步,道:“小姐,老身有一句,不知进退的话,敢在小姐面前说么?若不嫌老身多嘴,方敢说,若怪老身,老身也就不说了。”小姐道:“妈妈,你是老人家,如何怪你?有话但说不妨。”施十娘便轻说道:“小姐,你前日楼上,可曾见一个少年的郎君么?”小姐脸色微红,慢慢的道:“没有。”口中虽然答应,那意思甚懈。施十娘见他,像个不嗔怪的意思,料道是曾见过来,因又说道:“你休瞒我,那少年郎君,今日特来见我,说前日见了小姐,小姐称赞他美少,可是有的么?”小姐不觉满面通红,便不则声。book18.org

施十娘知窍,便说道:“那少年郎君,是苏州人,姓文,真个好一个风流人品。小姐若得嫁他,日后夫荣妻贵,也不枉了小姐芳容,你心下何如?”那小姐把头低了,微微一笑。施十娘见小姐这般光景,料道十拿九肯,又说道:“那文相公思想小姐,自从昨日至今日,一连来数次,要老身访问小姐消息,不知小姐有何说话?”那小姐道:“没有什么说话,但不知这人可曾娶?”便不言了。施十娘接口道:“他说不曾娶妻,所以央老身做媒。据我看起来,这人不是个薄幸之人。论相貌,与小姐恰好是一对儿,不可错过了这好亲事。小姐若肯应允,老身出去就与他说知。”小姐将头点了一点,施十娘会意,忙收拾花篮儿起身。小姐又扯住他衣袂道:“老妈妈,谨言。”施十娘道:“不必吩咐。”出来见老夫人道:“小姐还要几枝好花儿,明日再送来。”说罢自去。正是:book18.org

背地商量无好语,私房计较有奸情。book18.org

施十娘出得门来,那文世高,早已在店中候久了。见了施十娘,面色然有些喜色,便深深唱一个喏道:“那事如何?”施十娘细细讲述一遍,喜得那世高,浑身如虫钻骨痒一般,非常快乐。道:“小姐这般光景,婚姻事大半可成,我明日做首诗,劳老娘寄与小姐一看,或求他和我一诗,或求他信物一件,以为终身之计,全仗维持。”施十娘依允了。book18.org

文世高回寓,当晚一夜无眠。次日早起,取出白绫汗巾一方,磨浓了墨,写七言绝句一首于上:book18.org

天仙尚惜人年少,年少安能不慕仙。book18.org

一语三生缘已定,莫教锦片失当前。book18.org

写完封好了,急急走到店中,付与施十娘道:“愿老娘寄一寄去,千万讨小姐一个回信,事成重重相谢。”book18.org

施十娘袖了诗,又拣几枝好花儿,假意踱到刘家来。见了老夫人道:“今选上几枝花儿,比昨日的又好,特送与小姐。”说完了,便望小姐卧楼上走。小姐见了,比昨日更自不同,即忙见礼。施十娘四顾无人,便去袖中,摸出那条汗巾儿,递与小姐,小姐打开一看,却是一首诗,仔细看来,大是钟情的意思。又见他写作俱妙,越发动了个爱才之念,看了不忍释手。book18.org

施十娘见他这般不舍,就道:“小姐高才,何不就和他一首。”小姐笑道:“如何便好和得。”施十娘道:“文相公还要问你求件信物儿,以为终身之计。”小姐听罢,便走到箱子内,取出亲手绣的一条花汗巾,拿起一枝紫毫笔,就题一诗于上:book18.org

英英自是风云客,儿女娥眉敢认仙。book18.org

若问武陵何处是,桃花流水到门前。book18.org

题完诗,就递与施十娘。十娘道:“你两个,既是这般相爱,定是前生结下的夫妻,但不知这诗中,可曾约他几时相会?”小姐道:“我诗中之意,虽未有期,却随他早晚来会便了。”施十娘道:“如此固好,但府上铜墙铁壁,门户深沉,却教他从何处进来?”小姐听了,没做理会。book18.org

施十娘是偷香窃玉的老作家,推开窗,四围一看,道:“有了,老身的后门,紧靠着这花园墙内,栖云石边。小姐你晚间可到石上,垂过一条索子来,教文相公执著索子,攀著树枝,便可进来。”小姐道:“恰好有条秋千索在此,且喜这石畔有一株老树,尽可攀援,谅无失足之虞。”两个计较得端端正正,小姐又取出一只,穿得半新不旧的绣鞋儿,递与妈妈道:“以此为验。”施十娘袖了绣鞋儿并花汗巾,起身作别。临行时,小姐去奁妆里,取出金钗一股,赠与施妈妈,道:“权作谢仪,休嫌菲薄。”又叮嘱了几句,送至楼门口。正是:book18.org

情到相关处,身心不自由。book18.org

和盘都托出,闺阁惹风流。book18.org

施十娘急急走至店中,那文世高已候许久了。施十娘道:“文相公,恭喜贺喜,天赐良缘。我今日为你作合,你休负了小姐一片苦心。”遂取出汗巾、绣鞋儿,递与文世高。世高一时见了,就如平地登天,喜之不胜。再看诗意,不独情意绸缪,而词采香艳风流,更令人爱慕。看了绣鞋儿,纤小异常,又令人爱杀。book18.org

正在仔细玩弄之际,忽然想起梦中城隍之言,若问婚姻,祇看香勾之句,遂叹一声道:“好奇怪。”施十娘道:“有何奇怪?”文世高便将梦中之事,说了一遍。施十娘道:“可见夫妻,真五百年结就的,不然一见,何便留情至此。”文世高遂把汗巾、绣鞋,放入袖中。施十娘道:“还有好处哩!约你晚间相会。”并从墙上挂索之计,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喜得那文世高,眉开眼笑,连叫谢天谢地。book18.org

走到寓所,换了一套新鲜衣服。到黄昏街鼓微动,文世高就悄悄到施十娘家等候。侯不多时,祇听得墙头上,果有秋千索放过来,施十娘扶了文生,文生吊住索子,扒上墙头。慌慌张张攀著一枯树枝,正欲跨到石上,不料那枯枝一断,从空倒跌在石峰上,立时丧命。祇道是:book18.org

两地相思今会面,谁知乐事变成悲。book18.org

施十娘见文生跨过了墙,祇道落了好处,竟自闭门而睡,不题。小姐见文生已上墙头,正欲相迎,忽然跌下,竟不动了。急走近身边一看,见牙关紧闭,手足冰冷,忙去摸他口鼻,一些气息也无。小姐慌了手脚,一霎时满身寒颤起来。欲待救他,又无计策,祇得又去口鼻边摸一摸,气息全无,身上愈冷了。book18.org

凄惶无措,不觉两泪交流。一则恐明早,父母看见尸首,查究起来,谴责难逃﹔二则文生因我而亡,我岂有独生之理?千思百想,祇得将秋千索自缢而死。正是:book18.org

可怜嫩蕊娇花女,顿作亡生殒命人。book18.org

且说春娇这丫鬟,原是粗婢,日日清早,小姐几次叫他,也不就起来。这晚小姐因有心事,叫他先睡,故不知小姐自缢而死,竟睡得过不亦乐乎。老夫人不见春娇出来,取面汤,随即自上楼来,叫春娇:“这时节,怎以还不拿面汤,与小姐洗面?”那春娇从睡梦中,惊醒起来,见老夫人立在他面前,便呆了。book18.org

老夫人祇道小姐贪睡,口里道:“女儿,你也忒娇养了,这时候还不起来,莫非身子有些不快么?”总不见则声,急急走到床前一看,并不见影响,忙问春娇道:“小姐在那里?”春娇梦梦不知。下楼四周一看,祇见栖云石上,跌死一少年男子,举头一看,树上吊着的却是秀英女儿。一时吓倒,口里祇叫道:“怎么好!怎么好!”急叫春娇,把小姐抱起,自去喉间,解了秋千索子,放将下来,已是直挺挺一毫气息都无了。book18.org

慌忙走到房中,见了刘万户,两泪如雨,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刘万户不知什么缘故,问道:“为何事,这般慌张?”夫人咽了半日,方说得一句出道:“女儿缢死。”刘万户听了,惊得面如土色,急忙同了夫人,走到石边,看见两个死尸,便则声不得,点点头,叹一口气道:“这般丑事怎处?”细问春娇,知是施婆做脚,刘万户对夫人道:“女儿之死,到也罢了,但这贼尸,却怎么处。”因又想道:“这事既是施婆做的,须叫他来设法出去。”便悄悄叫家人去唤施婆。book18.org

那时施十娘起五更,就立在后门首,等文生下来。再不见秋千索子,好生疑虑,不住的走进走出,绝不见影儿,心里委决不下。book18.org

忽然间刘家两个人,走到面前,道:“施妈妈,奶奶立等你说句话。”那施妈妈,听了这句话,吓得面上就像开染坊的,一搭儿红,一搭儿紫,料道:“这事犯出来了。”又没法儿,做个脱身之计,祇得硬著胆,来见夫人。夫人道:“你如何害我小姐?”施妈妈道:“并不关我事,这都是小姐自看上了文生,赋诗相约,自家做出来的。”老夫人道:“如今两个都死了,怎么处?”施妈妈听了这一句,一发魂都没有了,同到山石边一看,连施妈妈也哭起来。book18.org

刘万户道:“做得好事,谁要你哭!如今事已至此,无可奈何,我家丑声,岂可外扬,却怎么弄得两个尸首出去方好。恐家中小厮得知,人多口多,不当稳便。”施妈妈接口道:“我有个侄儿李夫,原卖棺木为生,他家有两三个工人。待我去叫他晚间寂寞,抬一口大些的棺木来,把他二人共殓了,悄悄抬到山里埋葬了,谁人得知。”刘万户与夫人,俱点头会意。取了三十两银子,与施妈妈,叫他速去打点。又吩咐道:“切莫声张,来扛抬的人,都莫与他说真话,若做得干净,前情我也不计较你了。棺木须要黄昏人静,从后门抬进,不可与一人知觉。凡事谨言,不可漏泄。”说罢,施妈妈自出。book18.org

暗暗的打点停妥。到得人静,刘万户祇叫春娇开了后门,放那抬棺木的悄悄而入,扛抬的人留在外厢,单叫李夫进来,把两个尸首放做一柩。老夫人不敢高声大哭,因爱惜这个女儿,虽有家资,已死无靠,遂将房中金银首饰,尽数都搬在棺内,方将棺材盖上钉好。老夫人又赏了扛抬的人,悄地抬出,抬到天竺峰下,掘开土来,把棺材放下。李夫吩咐众人道:“你们抬了这半夜,也辛苦了,你们先自回去,买些酒吃,我受人之托,当终人之事,我自埋好了方回。”book18.org

众人取了扛索而回,独李夫心怀歹意,因殓时见老夫人,将金银首饰放在棺内,约莫也有三百金。李夫是眼孔小的人,生平何曾见过,这许多东西。一时眼热,恨不尽数拿来揣在怀里。故先打发了,这几个人回去,再四顾无人,便将铁锄把棺盖着实打了几下,那棺盖就松开一条缝。原来李夫先前用了贼智,便预准备着这个意思,于钉钉时节,就不着实钉紧,所以一敲就开。再将铁锄去子口边撬将开来,把棺盖掀开,放在一边。book18.org

正要伸手去小姐头上拔那首饰。你道世上,有这样遇巧的事,一边李夫去取首饰,一边文世高还魂转来,哱息一声,那李夫着实吃了一惊,祇道是死鬼作怪,慌了手脚,连忙便跑。祇见听见呼呼的有鬼从后赶来,愈觉心慌。负极的往前奔走,一连跑了四五里路,方才放心,回转头一看,并没一个人影。低头一看,原来脚上,带了一条大荆棘草,索索的不住拖着四边荒草乱响,不觉疑心生暗鬼起来。李夫原不是,久惯劫坟之人,所以一惊便走,回去那里不再来。正是:book18.org

鳌鱼脱却金钩钓,摆尾摇头再不来。book18.org

且说文世高还魂转来,周身疼痛难当,又不知何处,举目茫然。但见淡月弯弯,残星点点,荒蒿满眼,古木参天。见自己存身棺内,谁知棺内又有一尸,乃是秀英小姐了。抱看小姐的尸首,哭道:“我固为卿而死,卿必为我而亡,既得生同情,死同穴,志亦足矣!”因以面对面抱着祇是哭。见小姐不能回生,便欲再寻死地。book18.org

忽见了孔中,微有气息三生,急按耳哀呼,以气接气,良久,秀英星眼微开。文生大喜,慌忙扶起,觉音容如旧。二人既醒,非喜交集。秀英道:“今宵死而复生,实出意表,这是天意不绝尔我之配。但我父母谓尔我,已陷入死亡,无复再生之理,不可骤归,不若妾与君,同去晦迹山林,待守清贫何如?”文生点头道:“此言甚是有理。”两人从圹中走出。文生因跌坏,步履艰难,秀英祇得帮着文生,将棺内被褥打了一包,又将自己金银首饰收拾藏好,再将棺盖盖好,把铁锄锄些浮土,掩了棺木。book18.org

携了包裹,二人你搀我扶,乘着星月之下,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出山来。走到天亮,方才到得水口。文生雇了一只阿娘船,扶了秀英小姐下船,便与船家长几钱银子,买些鱼肉酒果之类,烧个平安神福纸,大家吃了神福酒,遂解缆开船而去。正是:book18.org

偷去须从月下移,好风偏似送归期。book18.org

旁人不识扁舟意,惟有新人仔细知。book18.org

这文生载了秀英小姐,就如范大夫载西施,游五湖的一般,船中好不欢悦。又是死而复生之后,重做夫妻,尤觉不同。祇是身体被跌伤之后,少不畅意,每到了村镇,便买些酒肉将息。book18.org

过了三日,早到了苏州地面。文生先走上去,叫了一乘暖轿下来,收拾了包裹,放在轿内。两人抬到家里,歇一轿子,请那新娘子出来,那时更自不同:book18.org

不道是嫦娥下降,也说是仙子临凡。book18.org

原来文生父母双亡,他独自当家,就叫家中婢女,收拾内房,打扫洁净,立时买一花烛纸马,拜起堂来。吃了交杯酒,方才就寝。从此夫妻相敬如宾,自不必说。book18.org

且说老夫人当日,打发了这棺材出门,暗暗啼哭不住。祇因止此一女,日常不曾与他早定得亲,以致今日做出丑事来,没紧要把一块肉屈屈断送了。心里又懊恨,又记挂,不知埋葬的如何?book18.org

次日去寻施妈,正要问他埋葬的事,叫人去问,并无人答应,推开门看时,细软俱无,祇剩得几件粗家伙。家人忙回复了夫人,夫人愈加伤感道:“恐我与他日后计较,故此乘夜逃去了。”正是:book18.org

千方百计虔婆子,逃向天涯灭影踪。book18.org

那文生与秀英在家,正自欢娱,谁知好事多磨。其时至正末年,元顺帝动十七万民夫,浚通黄河故道,一时民不聊生,人人思叛。妖人刘福通,以红巾倡乱,军民遇害,刘万户以世胄人才,钦取调用。刘万户无可奈何,祇得同夫人进京。经过苏州,又值张士诚作耗,路途骚动。book18.org

那些军士们,纷纷四散劫掠,遇着的便杀,有行李的便夺行李,到处父南子北,女哭儿啼,好不惨凄。刘万户欲进不能,暂羁吴门。过不几日,那张士诚乘战胜之势,沿路侵犯到苏州地面,合郡人民惊窜。文生在围城中,亦难存济,祇得打叠行囊,挈了秀英,同众奔出,也投泊到驿中。book18.org

秀英小姐远远望见一人,竟像父亲模样,急对丈夫道:“那是我父亲,不知为何在此?但我父亲不曾认得你,你可上前,细细访问明白。”那文生依了秀英之言,慢慢踱到刘万户面前,拱一拱手道:“老先生是杭州么?”刘万户答道:“学生正是钱塘。”文生又问:“老先生高姓?”万户道:“姓刘,家下原系世胄,近因刘福通作乱,学生因取进京调用,并家眷羁滞在此,不意逢此兵戈满眼之际,不能前进,奈何。”book18.org

文生听了这一番话,别了回来,对秀英小姐道:“果系是我泰山,连你母亲也来在此。”小姐听得母亲也在这里,急欲上前一见。文生止住道:“未可造次,你我俱是,死而复生之人,恐一时涉疑,反要惹起风波,更为不美,且慢慢再作区处。”小姐不好拂丈夫之意,祇得忍耐。然至亲骨肉,一朝见了,如何免强打熬得住。book18.org

是夜,秀英暂宿馆驿间壁,思念父母,竟不成眠,呜呼大哭,声彻远近。刘万户与夫人,细听哭声,宛然亲女秀英之声,也心中涉疑,急急往前一看,果是秀英。老夫人不管是人是鬼,一把抱住了大哭。独刘万户尚然不信,因说女已死久,必然是个鬼祟,变幻惑人。秀英闻言,细细说明前事,父亲祇是不信。book18.org

秀英见父亲古执,无计可施,祇得说:“父亲若果不信,可叫人回到天竺峰下,原旧葬埋之处,掘开一看。若是空棺,则我二人不是鬼了。”刘万户依言,命仆速往天竺峰下面,同施婆侄儿李夫,掘开旧葬之处,看其有无,速来回报。book18.org

刘道领了主人之命,走到湖上去寻李夫。谁知李夫当夜开棺,怕日后事露,夜间就同姑娘逃走了,没处寻下落。却问得原先李夫手下,一个抬材之人,领了刘道到山中掘开土来,打开棺材一看,果然做了孔夫子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刘道方信还魂是真。急急奔到苏州,细细说知,刘万户始信以为实。book18.org

然夫人见女儿重生,喜之不胜,独刘万户见女婿是个穷酸,辱没了家谱,心中祇是不乐。几次要逐开他去,因干戈扰攘,姑且宁耐。book18.org

到得癸巳六月,淮南行省平章福寿击□了张士诚,会伯颜帖木儿等,合兵进蕲水破之,自此道路稍通。刘万户恐王命久羁,急于趋赴,遂携了夫人、女儿同上京师。文生亦欲同行,怎奈丈人是个极势利的老花脸儿,竟弃逐文生,不许同往。文生却与妻子,依依不舍。book18.org

那万户大怒,登时把秀英小姐扶上车儿,便对文生道:“我家累世,不赘白丁,汝既有志读书,须得擢名金榜,方许为婚。”说罢,登程如飞而去。气得那文生嚎啕大哭,珠泪填胸,昏晕几绝。又思量道:“这老势利如此可恶,而我妻贤淑,生死亦当相从。”遂缓步而进,到得京师。book18.org

那时刘万户新起用,好不声势赫奕,世高穷酸,如何敢近?旁边又没个传消递息的红娘小姐,如何知道文生在此?况客中金尽,东奔西去,没个投奔,好不苦楚。兼之腊月,朔风凛凛,彤云密布,悠悠扬扬,下起一天雪来。book18.org

文生冒雪而往,祇见前面一个婆婆,捉著一壶酒,冒雪而来,就像施十娘模样。渐渐走到面前,施十娘抬头一看,见是文生,好生惊恐。啐了一声,也不开言。连忙提了壶酒,往前乱跑,口里祇管不住的念:“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的菩萨。”文生见他如此害怕,晓得他疑心是鬼,便连赶上几步道:“施十娘不要心慌,我不是鬼,我有话与你说。”那施十娘心慌,也不听得他的话,见他从后面赶来,越发道:“是鬼了。”book18.org

走得急,不料那地下雪滑,一交跌倒,把酒罐儿丢翻在地,连忙扒起,那酒已翻泼了一半。文生忙上前扶住道:“老娘不须怕得,我不是鬼。”连声道:“不是鬼。”施十娘仔细一看,方才放心道:“你不要说谎,我是不怕鬼的。”文生道:“我实是人,并非虚谬,你却不晓得,我还魂转来的缘故,所以疑心。我与小姐都是活的了。”施十娘道:“我不信,那棺材又是钉的,棺上又有土盖了,如何走得出来?”文生道:“不知那时,有什么人撬开棺木,要盗小姐首饰,却值我气转还魂,那人就惊走了去。我见小姐尸首,知是为我而亡。”并小姐亦活的事,细细说了一遍。book18.org

施十娘道:“如今相公进京来何干?”文生道:“谁知小姐父亲,上京做官,驿中遇着小姐,岳丈嫌我穷酸,竟强携了女儿进京,将我撇下。我感小姐情义,不忍分离,祇得在此伺候消息。今日冲寒出来,又访不得一个音问,却好撞著老娘,不知老娘为何也到此住?”施十娘道:“自你那日死后,我却心慌惧罪,连夜与侄儿搬移他处。后因我女儿嫁了京中人,我也就同女儿来此,尽可过活。相公既如此无聊,何不到我舍下,粗花淡饭,权住几时,一边温习经书,待功名成就,再图婚娶何如?”文生正在窘迫之际,见施十娘留他,真个是他乡遇故知。跟了十娘就走。book18.org

走不上数十家门面,便是他女婿家了。施十娘叫出女婿来见了,分宾主而坐。说其缘故,那女婿嗟呀不已。妈妈就去把先前剩的半壶酒,烫得大热,拿两碟小菜儿,与文生搪寒。自己就到外厢,收拾了一间书房,叫文生将行李搬来。book18.org

文生从此,竟在施妈妈处作寓,凡三餐酒食之类,都是施妈妈搬与他吃。文生本是不求闻达之人,因见世态炎凉,若不奋迹巍科,如何得再续婚姻,以报刘小姐贞洁。因此下老实读书。book18.org

那刘万户在京,人皆趋他富贵,知他祇此一女,都来求他为婚。刘万户也不顾旧日女婿,竟要另许势豪。幸得秀英小姐,守志不从,父母若劝他,便道:“若有人还得我香勾的,我就与他为婚。”万户见女儿立志坚贞,祇得罢了。book18.org

一日黄榜动,选场开,文世高果以奇才雄策,高掇巍科。那榜上明写着苏州文世高,岂有刘万户不知的。祇因当日轻薄他,祇知姓文,那里去问他名字,所以不知他中。又量他这穷酸,如何得有这一日。book18.org

在文世高中,也是本分内事,但刘万户小人心肠。祇道富贵贫贱是生成的,不知富贵贫贱更翻迭变,朝夕可以转移的。但晓得富贵决不贫穷,不晓贫穷也可富贵,但时运有迟早耳!奉劝世人,不可以目前穷途,认做了定局。book18.org

文世高自中之后,人见他年少,未有妻室,纷纷的来与他拟亲。他一概回绝,仍用着旧媒人施妈妈,取出刘小姐,原赠他的汗巾一方,香勾一只,递与施妈妈,烦他到刘万户家去,看他如何回话。book18.org

施十娘即刻领了文老爷之命,喜孜孜来到刘万户衙内。衙内人见了施妈妈,俱各惊喜。施妈妈见了老夫人和小姐,真个如梦里相逢一般。取出小姐诗句、香勾,一五一十说了文老爷圆亲之事,合家欢喜道:“小姐果然善识英雄,又能守节。”刘万户也便掇转头来道:“女儿眼力不差,守得着了。”一面回复施妈妈,择日成亲,一面高结彩楼,广张筵席,迎文生入赘。说不尽那富贵繁华,享用无穷。book18.org

文世高是个慷慨丈夫,到此地位,把前头的事,一笔都勾。夫妻二人,甚是感激施十娘恩义,厚酬之以金帛,并他女婿也都时常照管他。后来张士诚破了苏州,文世高家业尽散,无复顾恋,因慕西湖,仍同秀英小姐,归于断桥旧居,逍遥快乐,受用湖山佳景。当日说他不守闺门的,今日又赞他守贞志烈,不更二夫。人人称羡,个个道奇,传满了杭州城内城外,遂做了湖上的美谈,至今脍炙人口不休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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