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花社女春官三推鼎甲 客籍男西子屡掇巍科book18.org
人分男女欲偏存,漫道风流不可言。book18.org
三百由来传郑卫,圣人深意莫轻论。book18.org
传曰:“男女居室,人之大伦。”又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可见男女之欲,人有同心。故孔圣人亦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孟夫子亦曰:“知好色,则慕少艾。”即如大舜,他娶了娥皇、女英,后来南巡不返,崩于苍梧。娥皇、女英思想他,哭的眼泪,渍在竹上,都成斑斑,这不是女相思的都头。即如文王,欲配后妃,而未得的时节,至寤寐思服,辗转反侧,这不是男相思的领袖。然“相思”二字,出自大圣大贤,凡夫俗子未可轻冒。book18.org
然亦不能轻冒,此是为何?大约男子有几分才色,然后可以慕有才色之女﹔而有才色的女,亦悦其慕我。于是彼此依慕而不得,则名曰:“相思”。女子有几分才色,然后可以慕有才貌的男,而有才貌之男,亦爱其慕我。于是彼此交慕而终不得,则名曰:“相思”。若无才貌之男,无才色之女,亦欲效颦而为,反侧思服之态,这直谓之浪荡了。然有才有色的男女,彼此思而不得,且思而终不得,则相处大是苦事,此亦出于万不得已。而滴泪成血,郁情成病,原非古今佳人才子所乐从,亦非世间佳人才子所乐闻。故在下今述一佳人才子,慕而即得,不必相思,而能畅其所欲的,为看官们解一怀抱。book18.org
话说福建建宁府有一人,姓王,名兰,字畹香。父亲是个甲科,祇因幼孤,母亲陆氏抚养,爱如珍宝一般。人材又生得唇红面白,眼秀眉弯,就如粉捏成、玉琢就的。年纪到十五六岁上,聪明伶俐,大而诗词歌赋,小而书画琴棋,无件不晓,且无件不精。一时无论大小男女,若认得王畹香一面,就道是有窍不俗的了。所以外边称慕他,起一绰号,叫做“赛西施”。然虽如此,那王畹香自恃才貌无双,未免傲睨起来。心上立个主意道:“朋友非有才有貌的,不与相交。即有才貌,而非年纪相仿者,不与亲密。”因此日逐往来,通是建宁府一班美少年。book18.org
那少年中,更有两个出色的,他便与为至友。一个姓吴,名雅,字澹仙。那吴澹仙更是生得清秀精致,衣服穿来,件件喷香。穿上半年三个月,不乱一个折儿,不染一点污儿。俗人在座,他就寻个事故,一溜烟去了。一个姓韩,名璧,字连城。又是一个古怪的。他才貌不必说,性喜清谈静坐,又酷爱花卉古董。家里收拾三间书室,题曰:“仙仙窝”。窝中四时奇花异卉的盆景,排列满庭﹔名画古玩,排列满屋。他二三知己外,不乱交一人。祇是闭了门,焚柱名香,烹壶香茶,展玩诗画过日子。他两个偏与畹香情投气合。因此三人,你在我家谈谈,我在你家坐坐,真是寸步不离。book18.org
忽一日“仙仙窝”里牡丹盛开,韩连城留他两个小酌。畹香道:“我们对名花饮美酒,不可无诗。”三人大家联句起来,畹香道:“就是小弟占先起韵。”道:book18.org
洛下清姿百卉王(畹),亭亭玉立压群芳(连)book18.org
日笼翠袖娇生影(澹),雨润朱颜粉腻光(畹)book18.org
一捻敢矜妃子靥(连),三旬如挹令公香(澹)book18.org
东皇另有滋培在(畹),根拨应教胜洛阳(连)book18.org
三人联毕,你赞我,我赞你。畹香道:“我今看起来,建宁偌大一府,其实求才貌两擅的,再没第四人了。今夜名花良月之下,我们结拜了兄弟何如?”连城道:“极妙,极妙!”于是跳起来,重整杯盘,向牡丹花下奠了酒,设了誓,各序年龄。畹香长连城一岁,连城与澹仙同庚,但澹仙十一月生,连城六月十五日生,长五个月。于是畹香居长,连城居次,澹仙居末。挨次同在花前,拜了四拜,设誓道:“我们兄弟三人,自今日始,不但生同居,死同穴,如贫贱富贵,出处患难,俱要同享,不可相背。如有背者,与日俱亡。”誓毕,那三人俱住在“仙仙窝”里。book18.org
畹香道:“两位老弟,我们这样人才,自然为天下美女所爱的,但不可轻渎了。后日娶妻房,同要拣个极美的,倘本地没有,不妨在他州外府去。”连城道:“有理,我正有个愿心,意欲要去完一完。”澹仙道:“二哥有什么愿心,我与你完成。”book18.org
连城道:“有一个母舅,住在广西浔州府。那浔州府风俗,与另处不同。别处男子寻女人,浔州府是女人寻男子的。他们更有个寻法,有趣得紧。”畹香道:“怎么有趣?”连城道:“他们闺女到十四五岁,要先寻个男子过癞。过癞了,然后每年春间打扮了,到名山胜行游玩,到尼姑庵里烧香,广采舆论,定个高下。才貌兼绝的,定为状元﹔才貌全的,定为榜眼、探花﹔有才无貌,有貌无才的,挨次俱为散进士。先定了,然后择婿匹配他。他们择婿,更有个择法。一年春间,结三个社,正月十五日叫梅花社﹔二月十五叫做桃花社﹔四月十五叫做兰花社。正月十五梅花社里,合城美女,俱在尼姑庵里,以烧香为名,选看烧香的男子。其时先聘几个少年孀妇为房师,极美者为大主试。这些少年男子,晓得的俱来挨挤女人,还中了,即著丫鬟请去。在尼姑庵里,原各分了房,先试外才,继试内才,得意了,然后送与大主考再试。又得意了,即记上题名录,定个高下,以俟三月十五桃花社再考。那桃花社更妙,合城美女,依然来尼姑庵里烧香,那些美貌才子,选过的不消说,还有不选的,依然混在中间挨挤,以凭美女的眼力再选。选中了,依然又请去。其时先精选定几个名妓为房师,以才色双绝的为大主考,亦各在尼姑庵里分房,先试外才,继试内才,俱无嫌了,然后送与大总裁,逐一再试。又无嫌了,那时大总裁即各送一物,或金扇、汗巾之类为贽,依然记上题名录,定了第一、第二,以俟四月十五兰花社会合。兰花社比前两社不同,这次合城美女,到尼姑庵烧香,俱同了母亲及前两社的大主考房师来。那时这些已选中的男子,俱打扮得齐齐整整来候。其时大总裁,即著丫鬟请进到各尼姑房里。状元会状元,榜眼会榜眼,依次先会过,然后归家行聘成婚。这是极妙的,我们要个美女为妻,岂可不去。”畹香与澹仙俱手舞足蹈起来,道:“有这样趣事,怎么不急去?我们如今就去,也还可以赶得来年春社会。难道我们兄弟三个去,不俱夺他鼎甲来受用受用么!”book18.org
于是三人议定,各收拾行李在一处。在家祇说到广西贩药材来卖,家里俱信为实言,俱有一二百金一个作本钱。那韩连城道:“我兼去望望母舅。”三个人唤了船,别了家人,一路竟望广西进发。book18.org
晓行夜宿,不上半月,到了广西地面。连城上岸即去寻这母舅。那母舅姓刘,名辉,字吉光。他见外甥来望他,喜出望外,道:“外甥,我想得你紧,合家俱好么?你为什么到这里来?”韩连城道:“同两个结义兄弟,来这里买些货物,特来望望母舅。”吉光道:“两位尊姓?”连城与他两个通了姓名,吉光道:“就是尊友,也不消寻寓,竟住在家下罢。家下有一小园,在城北,幽雅可若,送茶饭又便”二人谢道:“极承雅爱,住园祇得要叨扰了。至于盘缠尽有,不消费心。祇是买货要相烦来看看,并玩耍处,亦烦指引一指引。”刘吉光笑道:“这个容易。”book18.org
当夜吉光备个夜饭请他三个,因问连城向来些家常,并讲些闲话。见他三个言词潇洒,面貌丰丽,笑道:“三位这样美少年,怎么出外挡风冒雨的做客?”又笑道:“可不闻少不入广的话么!”王畹香也笑道:“因不信这句,偏要试试。”吉光笑道:“当真要试,我这里有个试的所在,似三位美貌,早晚出入要小心,不要在街坊幽僻处闯一闯,就要闯入迷魂阵里去,就欲出而不能了哩。”book18.org
原来本地男人,有几分才貌的,俱已入了社,人人晓得,不必说了。若有未入社的,这些社中诸女,使人各处缉访,更使旧主试立个遗珠社,专收此等男人,俟来年春社考定,以便匹配的。其未入社之先,但凭旧房师主试,考试玩耍,所以吉光叮咛这句,不想三个少年心性,正要他们收去。正是:book18.org
安排香饵钓金鱼,谁识金鱼爱香饵。book18.org
当时三人安放了行李,随略买了几件上细药材。吃了饭,就在街坊上东闯西闯。不道闯到一个所在,祇见半村半野,一带垂柳新荷,荷池边露出一座朱楼,楼上纱窗开处,珠帘半钩,下倚著一个极艳丽的妇人。年可二十左右,且自生得有沉鱼落雁之容:book18.org
牡丹头,如云高耸。蝴蝶鬓,似翼低垂。松花倩色软纱衣,一捏身材斜倚。娇滴滴,秋波一点。翠弯弯,浅黛双歌。尖尖玉手傍香腮,怎不教人心醉。book18.org
却说妇人见了三人,似惊骇的一般,祇顾斜著俏眼儿看。三人见了,踱来踱去,也似个蚂蚁嗅着香酥,没法的看个不了。不道少顷,祇见楼上忽抛下一条大红绸纱汗巾儿来,三人飞也似去拾。你扯我夺,楼上看了,大笑开口道:“不消夺。”又抛两条下来,大家抢一条来袖了。那个楼窗里的妇人,就不见了。三人正急得没法,祇见下边角门开处,走出一个丫鬟来道:“娘娘请三位相公说话。”book18.org
三个如闻将令,即随了丫鬟就走,走到门里去,一看却是一个花园。进了门,一带竹屏,走过竹屏,就是三间亭子。亭子中间,名花古玩甚是齐整。四边俱种无数名种菊花,花上俱有小牙牌,记着花名,亭前有苍松翠竹,木樨棚葡萄架,映带左右。亭边即接一座朱楼,四面珠帘绣幔,珊瑚钩子钩了。book18.org
三人方才坐定,祇见楼上这女子下来相见,道了万福,看了坐。又有两个青衫子、发覆额的丫鬟,捧四锺茶来吃。那女子就对王畹香道:“相公高姓,尊居那里?”畹香道:“小生叫王畹香,住在建宁府。前因同这两位结义兄弟,这一位叫韩连城,那一位叫吴澹仙,在贵乡学做客。”那女子道:“可知奴家从不曾识荆。”韩连城开口道:“娘娘尊姓?小生三个是异乡人,敢蒙错爱,又承雅贶。”女子道:“奴家姓张,贱字静芳,因前岁同社中姊妹推奴家做个大总裁,奴家也选过了本地多少美少年,已一一配与闺秀去了。其落选的,时在这里钻刺,希图下年再选。奴家正恐遗珠难尽,特建此楼,名曰“采珠楼”,在楼不时细阅。适才见三位郎君风流俊雅,却又从未曾见,惟恐失了,所以先送一个贽儿,又著丫鬟相请一会,以为来年社中鼎甲之地。”三人谦逊了一回。静芳笑道:“男子家不必是这等说,请到楼下粗点。”book18.org
祇见请到楼下,绣帘珠箔,金鼎牙床,又是一番光景。吃了点心,便唤了丫鬟,低低道:“取端砚玉版笺、兔毫笔、清烟墨过来。”开口道:“奴家素性极喜的,是细种菊花。所以今年收拾得几种,惟有金雀翎、水晶球、二乔这三种尤觉有趣可爱,奴家看相公们如此秀雅,必善吟咏,意欲借此三种未开之花,先各求教一首,以慰渴怀,未识尊意肯赐教否?”三人道:“祇是俚言弄斧,贻笑大方耳。”又谦逊了一回。畹香道:“我们先占个阄儿,各做一种。”王畹香先拈了金雀翎,他即援笔写道:book18.org
拂云黄鹤羽蹁跹,偶落东篱破晓烟。book18.org
未向西风斗霜叶,清姿已许傍金钿。book18.org
那韩连城拈了水晶球,他也不假思索题道:book18.org
滚滚秋风起素尘,清芳误惹白衣人。book18.org
帘前好护团团玉,抛与篱边晋逸民。book18.org
那吴澹仙拈了二乔,他亦一挥而就道:book18.org
汉家铜雀已荒台,陶氏庭前着意栽。book18.org
一样秋光两奇绝,双双俏艳待霜开。book18.org
三人写完,将玉版笺送与静芳。静芳逐首细细看了一遍,不觉大声的赞道:“真好诗!清新俊逸的,是王孟陶杜一流。历年花社中,那里有如此鼎甲么?来岁鼎甲,随你那个夺不过三位了。祇是不知那个闺秀造化哩。”因道:“奴家得了三位奇才,不敢独叨诸美。”随唤丫鬟低声道:“如此如此说。”book18.org
祇见丫鬟去了半晌,两乘轿子抬两个美人来到,比静芳更有一种绰约可爱,与三人各相见了。静芳欢笑道:“人才难得,不道漏却如许明珠。”二女笑道:“静娘不枉社中必要推你做个大总裁,收录遗才,这样用心。”静芳也不说别话,忙将玉版笺与二女道:“你看,年貌不必说了,即这诗与楷法,那一样不该第一。不是夸口说,即历年来,那一个鼎甲的才貌,赶得这三位的脚根儿。”那二女见静芳如此赞法,即同去细看了,也啧啧称赞道:“果然静娘有眼力。前年鼎甲,那能如此。”book18.org
三人因他们赞得高兴,便先问道:“二位娘娘尊姓?”静芳道:“这位姓朱,字文娟﹔那位姓钱,字玉蓉。他两位就是上年副主考。今日得了三位,特请他们来,大家赏鉴一赏鉴。”那朱、钱二女,各问了三人姓名道:“我们阅人多矣,从未见这等绝世的才貌。”又道:“不知明年那个闺秀造化哩!”book18.org
于是三女请三人到采珠楼上去,安排美馔,斟著香醪,论技谈心,猜拳行令。王畹香有兴道:“待我歌个草歌儿,你们听。”张静芳道:“奴家吹个箫儿合你。”畹香笑道:“要你合合儿好。”静芳会意,笑笑道:“呈丑无妨。”畹香歌道:俏冤家,我爱你的庞儿俊。去了来,来了去,挨得我腿儿疼。却谁知那多娇,一见心先订。侬爱我聪明,我爱侬风韵,两下里牵情,也将好向门前等一等。book18.org
于是张静芳一眼瞅定畹香,韩连城携了文娟,吴澹仙携了玉蓉,各到采珠楼下别室里去了。三对儿,各自云雨,颠鸾倒凤,美满幽香,自不必说。book18.org
却说酣睡了一夜,明日起身。张静芳看了王畹香,祇管垂泪。畹香忙捧住他道:“这是为何?”静芳道:“你如此才貌,我安心愿为你的侍妾,怎得你肯收我。”畹香道:“我尚未娶,我之夙愿,要于闺秀中择一才貌兼全的。如今闺女不可得,如娘娘这般美貌也罢了,有什么不肯。”静芳道:“不是这等说,我昨日收你,本为明年闺秀选才择配。我选了你,少不得有一绝色闺女与你为正室,但我虽是鬼妻,从来未曾生育,还可比于闺女。倘蒙不弃,收为侧室,幸也何如。”book18.org
看官们,你道他为何如此说?原来广西风俗,孀妇通谓之鬼妻,即欲转嫁,再无人要的。所以这些少年有貌的,俱在花社谋做房师主试鬼混,以为闺女匹配的撮合山。畹香听了,道:“我得闺女相配,你就是我大恩人了,怎舍得不收你。”静芳得畹香许了这句,方才收泪欢喜。book18.org
却说文娟、玉蓉二个,与连城、澹仙各酣睡了一夜,起身同来见了静芳、畹香,各自微笑。静芳道:“昨日,我一日上得了三个奇才,别后试期尚远,我们三个轮流作东相聚。”畹香道:’我们也要不时会会的。”book18.org
于是静芳一心要觅绝色闺秀与畹香,收自己为侧室。不题。book18.org
且说光阴倏忽,不觉腊尽春回。祇听外边众人纷纷议论道:“新年里,闺秀状元,已定名唤情仙,榜眼名唤碧萧,探花名唤轻红。那王畹香三人,忙去问张静芳,静芳道:“新年里,在大佛寺里烧香,那情仙小姐,真有沉鱼落雁之容,碧萧、轻红两位,更飘逸艳丽,众口一词,无不道是绝色了。但不知那个儿郎造化。”又有名妓倩娘、琼娘、惠娘三个,试他才学,又且诗赋兼美,我今再谋得目下梅花社大会,这情仙三个,就稳稳配你三个的了。”book18.org
于是鬼妻钱玉蓉、朱文娟各处称扬道:“张静芳果然眼力明,采珠楼上得个遗珠,教做‘赛西施’,真正二十分才貌。”各乡大家富室,听这一片言语,就同推张静芳复为主考。那朱、钱二女子,静芳原派他为副主考。book18.org
正月十五日圆通庵里,祇见人山人海,这些少年拥挤。少顷祇见无数轿子,通是浓妆淡抹,一班俊俏妇人,进了庵,烧了香,各各尼姑接进去,坐在小楼上,倚窗观看男人。王畹香三个立在人丛里,观看女人。祇见人丛里三个丫鬟,持了三把金扇,送与三人道:“相公请进去。”他三人不问情由,随着就走。走到一个小园儿,见几个俊俏妇人,看着三人笑道:“果然赛过西施,吟咏菊花诗又精绝,内才不消试了。”竟携了三人到庵,各自进房去了。book18.org
少顷,竟各送至大主考、副主房里去。外边闻得免试内才的话,就扬言道:“今年考试才多遗,鼎甲本地一名不取,三名俱是客籍。又主试徇私,免试内才,难道我们本地闺秀,偏与别处人匹配?”因此外边人言滔滔,或有的道主试先与他有私,或有的道须换主试再考。甚至有一班不曾与选的少年,要打进去。静芳说了道:“另日再考,各人面试就是,不必罗唣!”一时几个乡绅道:“不是这等说,有一法在此,到三月十五桃花社大会,要在名妓中再推一人为大总裁,选一选,他们终是广见多闻些。若果才貌双绝,就是客籍也不妨。”book18.org
于是到三月十五日,果然又有无数妓女到庵,众人依旧挨挤。畹香三人恃才貌,落得再看女人作乐。谁知妓女先推定三个名妓为主考,一个名唤莲生,他是名妓中状元,今取了大总裁﹔一个名唤缃文,一个名唤纯仙,他两个为副主考。这些众妓女,一哄多到楼中观看,从公选关人才。那知王畹香、韩连城、吴澹仙,三个在众人中直绽出来。那些妓女定晴一看,忙着丫鬟来请。他三个故意慢慢的踱将去。book18.org
众妓女看他们脸皮,无不啧啧称赞。及到楼下,各人相见了。众妓女争先携三人到房中,试其外才。试毕,连忙各送与三位主考。那莲生与缃文、纯仙各相见了。莲生道:“请问三位尊姓大名?”畹香道:“小生姓王,字畹香。这位姓韩,字连城。那位姓吴,字澹仙。俱是我的结义兄弟。”莲生大惊道:“可就是静芳娘娘,采珠楼所得的赛西施么?”韩连城笑道:“这就是王大哥的雅号。”莲生道:“怪道梅花社里,本地无人夺得他过。”因对缃文、纯仙道:“若要从公定鼎甲,这三位断然不可移易了。祇是前日道不曾试得内才,以至舆论不服。如今明知三位是大才,祇得也要请教一二,以便写定题名录。”三人道:“既如此,请个题目。”莲生道:“求教个索郎歌罢。”取出三张纸条来,一个是索红粉,王畹香即援笔写道:book18.org
君言花胜人,人今去花近。寄语落花风,莫吹花落尽。欲作胜花妆,从郎索红粉。book18.org
一个纸条是索花烛,韩连城看了,也援笔写云:book18.org
为性爱风光,偏憎良夜从。曼眼畹中娇,相看无厌足。惟情不耐眠,从郎索红烛。book18.org
一个纸条是索红枕,吴澹仙看了,也援笔写云:book18.org
兰房下翠帏,莲帐舒鸳锦。惟情宜早畅,密意须同寝。欲共作缠绵,从郎索花枕。book18.org
三人写完,遂同送与莲生看,道:“呈丑。”莲生拉缃文、纯仙同看,看了大赞道:“莫说今年,就是历来那里有如此才貌双绝的?”三人又扯三个到小阁里去复试,试完,笑道:“明日到兰花社里去,少不得还要我们帮衬。”book18.org
原来兰花社,是定期四月十五日的。是日社会,俱是大人家闺秀向已考定了鼎甲,题名位次。是日来,又复阅了梅花、桃花两社,所定的鼎甲。即凭两社主考,及女主考,做个撮合山。状元配状元,榜眼配榜眼。是日吟诗作赋,大人家奶奶,俱领着女儿出来,看女婿成亲会合。讨了喜,然后回家去送聘,再择吉成亲。这是风俗不说。王畹香三人,巴不得到四月十五,要看闺秀状元,并榜眼、探花如何妙的,共成姻事。book18.org
却说张静芳,打听得桃花社里,依旧原选了王畹香等三人,他快活得了不得。即忙备了四个盒子,去望闺秀状元情仙。那情仙行年一十六岁,父亲也是部内官。他生得异样风流,异样艳丽。见了静芳,相见了。情仙开口道:“可就是住在采珠楼上的静娘么?”静芳道:“正是,因说向在采珠楼,拾得遗珠王畹香,今年社中选中了鼎甲。明日小姐去看,可试我识人才的眼儿好不好。”情仙道:“我也闻得比往年大是不同,这多亏静娘留心,所以得这样奇才。”book18.org
静芳谦逊了一回,且道:“奴家特有句不识进退的话,要先告过小姐。”情仙道:“但说不妨。”静芳道:“今年鼎甲在采珠楼上,已面许收奴为偏房,因此奴家极力荐他,做个鼎甲。如今自然匹配小姐,所以今日先来禀明,后日以便一处,不知小姐肯收奴家否?”情仙道:“若果然才貌双绝,我也情愿收你一处,以顺其心意。”静芳见允了,拜谢去了。book18.org
于是光阴如箭,不觉又到四月十五。是日情仙果然打扮得分外齐整,到了圆通庵。少顷,碧萧、轻红齐到,俱先坐在高柢上。王畹香三人,飘飘然走来,立在楼前。情仙辈看见了,心下转道:“怎么有这样俊俏男子,我们本地那里来?”book18.org
少顷,祇见倩娘、琼娘、惠娘,与莲生、缃文、纯仙俱到了。上楼齐笑道:“这个门生收得好么?”情仙三个俱各点点头。于是三个母亲,俱各在头上拔下一只金簪,叫倩娘、莲生送与三人为定,三人俱拜谢受了。莲生道:“如今请到楼下坐。”祇见情仙与轻红、碧萧私议道:“我们若不先吟两诗,教他和韵,他们便看得我们轻忽了。如今且不许他到楼上来。”叫丫鬟各将文房四宝,拿到下边,倩娘、莲生看见道:“小姐要先亲试你们的内才了。”少顷,祇见又有三个丫鬟,各持花笺一幅,上写两行字,一行道偶题兰花,求足来韵。情仙写道:book18.org
宜作幽人珮,偏生王者香。book18.org
王畹香不假思索,即续二句云:book18.org
所居在空谷,清质异群芳。book18.org
碧萧写道:book18.org
天赋三湘种,人矜九畹香。book18.org
韩连城见了即续云:book18.org
幽姿迥俗艳,逸性蔼孤芳。book18.org
轻红写道:book18.org
叶舞高低翠,花飞次第香。book18.org
吴澹仙见了,亦即援笔一挥道:book18.org
春风过楚泽,燕尾剪幽芳。book18.org
三人续完,倩娘、莲生即捧著,送与情仙、碧萧、轻红看了,口中啧啧的道:“美才,美才。”祇见莲生、倩娘忙拉他三个,各到一个小小阁儿上坐着。然后先请王畹香,到情仙面前,两个各施了礼。倩娘道:“真正一个是佳人中绝代才子,一个是才子中绝代佳人,再没有这对儿配得好了。”情仙与畹香两个,你看我,我看你,大家心上喜欢得紧。莲生即将门儿反锁著,笑道:“少停来讨谢媒喜红。”两个又拉琼娘、惠娘、缃文、纯仙,与连城、澹仙、碧萧、轻红撮合去了。book18.org
却说王畹香笑嘻嘻,就去携了情仙的手,情仙低声道:“君今年几岁了?”畹香道“十八。”畹香道:“小姐贵庚?”情仙道:“十六。”情仙道:“你是那里人?”畹香道:“建宁俯。”又道:“尊人做什么的?”畹香道:“也是科甲,因早亡了,所以小生同两个小友来生理,一则闻得社中应试,定聘有趣,来观观场,不道有缘得遇小姐。”情仙道:“千里相缝,果是有缘。”book18.org
畹香就去搿了情仙,做个吕字。情仙低头不语,终是闺秀身份,但凭畹香鼓弄。畹香亦善惜玉怜香,娇啼婉转,美满幽香,是不必说。那畹香事完,忙将汗巾一条,金挑牙一事,递与情仙。情仙即在手中勒一金手记,带在畹香指上。两个喘息未定,祇见莲生、倩娘两个开门讨喜。一个竟在情仙袖里一摸,将金桃牙汗巾摸去﹔一个见畹香手上手记,即便探去。畹香忙来夺时,他道:“我们去回复奶奶,异日成亲后还你。”book18.org
原来广西乡方,于是日夺了表记去。直待送了聘,做了亲,然后备了四盒礼,并封了月老礼金,两个新人上门,亲自取赎的。那情仙的母亲,得了女婿,一天欣喜,同情仙回去了。book18.org
那连城、澹仙,一般也是这样成事,遂同王畹香到寓所去,商议道:“我们三个人得了几个佳人,又定得一头绝妙亲事,可不是天从人愿么。祇是如今要一样送聘成亲,在客边那得这许多银子使费?”book18.org
正在这里要与刘吉光借代措处,不道外边有三乘轿子来说,是要见王畹香三人的。他们即出去一看,乃是张静芳、朱文娟、钱玉蓉。因静芳一心要做畹香的偏房,撺掇朱、钱二人同来,各赠一百两银子。玉蓉来不及,又是静芳凑足。当时三个共来道:“恭喜,恭喜,我们三人送些薄礼,助你成事。但前言决不可失约。”那王畹香道:“这个自然。”连城、澹仙也一般应允了。book18.org
谁知事有不测,至期送了聘,连城、澹仙与碧萧、轻红,俱做了亲,将文娟、玉蓉各收来做了偏房。独有情仙父亲杨工部,他为前日督造皇陵,坏了圣旨,扭解来京,并拿家属,听候发落。是日正要准备做亲,祇见县官来到家里拿人,一家门吓得魄散魂飞,啼啼哭哭,俱提去上了刑具,限即日起身,将亲事二字,撇在九霄云外。急得王畹香无法可处,惟有捶胸叹气。book18.org
却说张静芳得知,忙来与王畹香道:“情仙此去,必无好光景。我有个道理,我去代他,省得忧坏了他的身子,又愁坏了你的身子。我更有个道理,出脱了杨工部,那时回来,与你相见未迟。”王畹香道:“好便极好,祇是难为了你,我又放你不下。”静芳道:“不妨,你随我来。”book18.org
他竟到校尉船边,先将银八十两,送与校尉,然后跪了细禀道:“老爷在上,小妇女乃是杨工部的嫡女儿。”指著情仙道:“这个其实是代我的下奴。他今日有病,恐路上当不起风霜死了,在老爷少了一名钦犯,反费老爷清心。况父母年老在途,小妇女也要亲自看他,方放心得下。”那校尉得了银子,就道:“罪不及拿。目下离去,不久自然放回的,你既自要去,放心前去,我们也不难为你。”当下即替情仙带上刑具,就私嘱情仙道:“如今路上同王畹香就到他寓所,草草成亲罢。日后我若得回来,同住一处。”情仙道:“祇是难为你,我心上不安,此恩如何报得。”两个哭别了。book18.org
那杨工部夫妻,见静芳来替他女儿,心上甚是惊骇,又不好明言。祇见张静芳私自来见杨工部,道:“我来代你女儿,一则为玉成王畹香亲事,二则要寻个机会救你老人家回去。”杨工部见说救他,便谢道:“难得你这样侠气女子,祇是如何救得我?”静芳道:“我已思量一策在此,我祇要你老夫人百金的好首饰,我就救你了。”那老夫人就接口道:“这尽有,若救得我两人回去,便是重生父母了。”静芳道:“不妨,不妨,拿来。”于是那老夫人带来的,尽放在静芳腰里,静芳道:“我先去京中与你打点。”杨工部道:“好去好回。”book18.org
夫妻两人心上又感激他,又疑惑他举动来得诧异,不知是真是假。祇见静芳将银子买嘱校尉,求放刑具,先到京去了。他两个又行了半月余,到了京中,说圣旨已有宽的消息了。及至到三法司去问,祇见纷纷的说,皇陵损坏一案,这些工部官员俱削职为民,放归田里了。杨工部得了这个消息,不胜欣喜,但不知什么缘故?倒寻了一个寓,在京将息几时,慢慢回家。book18.org
忽一日,见张静芳来道:“到了么?如今还要猫儿眼一粒,祇少得三十金了。”杨工部道:“却是谓何?”静芳道:“我先到京打听,这本是工科给事,动坏老爷的。那给事是周阁老的门生,圣上一凭周阁老票本。我又打听得周阁老极听一新纳爱妾说话,那新如夫人最爱簪钗首饰,被我竟到周家门上,用了五两银子,一个老苍头直领我进去。祇说兑首饰的,牙婆见了,他就将这些首饰送他,他见了满心欢喜道:‘怎么无功食禄,好受你的。’又道:“那簪儿上,祇少猫儿眼一粒。’我道:‘夫人若能纳我父亲白了冤,小妇女立刻买来送进。’他道:‘为甚事来。’我哭道:‘父亲杨工部,年老在家,皇陵日久损坏,这是匠人之故,被工科给事一本提问。若夫人在周老爷面前讨个方便,我得老人家回乡,感激不尽了。’那如夫人道:‘即如此,我与你说就是。’少顷,周阁老回朝,那如夫人细细说了,因笑笑道:‘便总找我,这几件首饰肯也不肯。’周阁老道:‘既如此,明日票个著削职为民,不究他罢了。’那如夫人回复了我,我如今要兑猫儿眼与他,还少三十两银子,不可失信与他。”那杨工部听了,纳头拜谢道:“你不是假女儿,直是真真我的娘了。”千恩万谢,兑银与他。静芳即走去兑来送进,完了这桩事。于是唤船同杨工部夫妻两个回家。book18.org
那情仙与王畹香在寓中,成亲之后,日日望京中消息,求神问卜。祇见一月,张静芳依然同老夫妻两个回家,细说放回缘故,两人喜出望外。情仙对父母道:“我如今无以为报,情愿让正室与他。”静芳道:“这等到不安了。”杨工部道:“这个报你的恩,也不为过。”静芳那里肯,于是你推我让个不了。静芳道:“如今我你外面有偏正之分,里面祇当姊妹过日就是了。”于是始得相安。book18.org
外边一时又哄动,静芳出看。见莲生、倩娘俱来候问。王畹香原与他们通过一言的,且情仙又感激座师,并留他做了二娘、三娘,两人也欣然从命。王畹香道:“是则是,当时我原与韩、吴两义弟说,誓要一样的,我不可独享四美。必得连这缃文、纯仙,并琼娘、惠娘,一齐都嫁了韩、吴两弟,我方才过得去。”又是张静芳说合,怂恿他成就了。于是三个美男,配了十二个美女,后来各人生了儿子,互相连姻,遂成秦晋,一时传为异闻美事云。book18.org
第四回 莫拿我惯遭国法 贼都头屡建奇功book18.org
风雨潇潇江上村,绿林豪客夜知闻。book18.org
相逢不用相违避,世上而今半是君。book18.org
这四句诗,是一个乡先生,遇着一伙大盗,因而相赠的。明朝嘉靖年间,有一乡绅做官,任满归家,打从扬子江中过。船行至晚,停泊天宁洲,忽遇着一伙强盗上船来,打劫他的宦资。谁知那个乡绅是个古怪的,平日以清廉自矢,祇饮得百姓一杯水,以此囊橐萧然。舟中不过几坛酒,几挑米,箱笼中亦无非几本残书,几件旧衣服而已。及见强盗进了船舱,他却不慌不忙,笑嘻嘻的拱他进来道:“不消列位动手,箱笼什物尽数取去就是。”那些强盗不由分说,竟把两只箱子,一斧劈碎,一倾,倾出来,祇见破书、破画、笔墨纸砚,滚了一地。连忙又劈一只,倾出来,亦无非几件旧圆领,旧衣服,及香炉磁器。祇见那强盗看了一回,叹口气道:“原来是个清官。”那些众强盗又去取他拜匣扶手,一搜搜得二三十两一包碎银子。众盗拿来,献与为头的。那为头的嚷道:“这是清廉好官儿,不要拿他的东西。”即忙跳过自己船里去,将一大包银子拿过来,对着那乡绅道:“老爷得罪了!此银子是小人们权送与老爷压惊的。众兄弟道是任满回来的官长,必然金珠满载,谁知老爷一清如水,真正爱惜百姓的老爷,可敬可仰。”那乡绅笑道:“虽承美意,但我生平不肯无故受人的东西,怎好受你们的。”这些人乱嚷道:“这是我们怜清的薄敬,怎么不受。”book18.org
那乡绅无可奈何,勉强受了,无以奉答,便延他坐定,磨墨挥毫,以诗赠之。那些强盗,欣然去了。可见人莫恶于盗贼,而盗贼之中,良心终不泯灭。那爱民的仁人,他也知敬﹔那不贪酷的清官,他也知爱。所以凡为人者,不拘大小,不可丧了良心。若不丧良心,虽至卑污如盗贼,后边还或有出头的日子﹔若丧了良心,虽处富贵之乡,恐到底没个下稍。在下说一个身为盗贼,偏能不丧良心,且仗义疏财,后来竟有个绝好的结果,为看官们笑笑。book18.org
话说隆庆年间,有一个贼,绰号叫懒龙。那懒龙身材瘦弱,日日好睡。到得夜间,他偏有飞檐走脊的手段,凭你什么难偷的东西,他却手到拿来。后来这个衣钵,传与一个徒弟。那徒弟更奇,绰号叫做一朵云。因他到人家偷了东西,临出门还要画一朵云在壁上,做个记号。捕人见了他这一朵云,便知他再赶不着的,再不想去要他了。不道那一朵云之后,又有一个名贼,那贼更加利害,且又跷蹊,他绰号却叫“我来也”。每到人家,即写我来也三字,使人知道,不要陷害别人的意思。book18.org
及至万历末年,我来也的衣钵,竟又与一个贼。那贼神奇古怪,愈出愈奇。他姓莫,排行方一,惯要偷人的东西,以济人之急,分文不肯匿己,自家直以此事为游戏。因此人人晓得他是仗义疏财的贼,故捕人亦不十分去摆布他,他也再不被人捉住。及至偷了东西,便也标题于粉壁之上,道:“莫拿我”,是以一乐。见得拿了我,也不相干的意思。所以他也有个诨名,叫做“莫拿我”。book18.org
那莫拿我,做做贼先立条约,令众贼不许犯,犯者便要去奈何他。那条约上第一款是三不偷,第二款是五不取。怎么叫三不偷?book18.org
一不偷穷秀才﹔二不偷寡妇﹔三不偷五女之家。book18.org
怎么叫五不取?book18.org
一不取人锅子﹔二不取人袴子。三不取人冬天的棉袄﹔四不取人夏天的帐子﹔五不取人米麦。book18.org
于是定下条约,那众贼个个钦此钦遵,他竟做了个贼都头了。book18.org
一日正值十月天气,西风紧刮,霜落枯枝。他妻子白氏在家道:“天色渐冷,得个脚炉烘一烘便好。”莫拿我道:“什么大事,待我去拿个来与你用用就是。”book18.org
即走出门来,走到一个所在。见一小小人家,有一个妇人,在后面屋里缫丝,脚下踏着一个金子一般亮的,绝大周装打铜脚炉。他看在眼里,就走过了到巷口,见有熟面店开着。莫拿我腰间摸出二十文钱来,对着店主人道:“买一碗素面与我。”那店主人接了钱,盛了碗素面道:“里边桌上坐。”莫拿我道:“我就住在巷内,是我家娘子要吃,我趁便不曾带得碗来,待我拿回去了,送还你碗罢。”店主人道:“我不认得你。”莫拿我笑笑,将手指著道:“这黑门里就是我家,难道我哄你这只碗不成?”一头说,一头拿了面就走。那店主人立在门首,口里道:“就送了碗来。”眼儿看他拿进巷,推著矮闼儿,进去了。心中道:“就是这家,不妨事。少顷,不见拿来,我去讨就是。”book18.org
谁知莫拿我走到缫丝妇人家,便嘻著脸道:“娘子,我家小孩子周岁,送碗素面在此。”那妇人吃惊道:“我不相认叔叔,是那一家?”莫拿我道:“我是巷口王家央我来的。”妇人道:“莫非不是我,你休送错了。”莫拿我道:“不错正是,请娘子快出来受了,还要送别家去。”那妇人见他如此说,祇得拿了他的面,向里边去出碗,出了碗,又去枕头边摸了六文力钱。book18.org
却说莫拿我,见他进去之时,即轻轻将脚炉掇了,就走出了门,转一个弯,一溜去了。那妇人慢腾腾的拿了空碗,走出来,不见了送面的人,忙走出门前,两头一望,道:“那里去了?”那店主人,正不见送碗来,走出门前见妇人手拿空碗来望,便忙走来接碗。妇人道:“方才送面的不是你。”店主人道:“是你家汉子说,娘子要面吃,将二十文钱买来的,叫我等碗,这碗就是我店里的。”妇人旋惊道:“那里说起,我家汉子今早出门,至今尚未归家。方才送面来这个人,说巷口王家孩子周岁,送的周岁面。”店主人道:“又来见鬼了,巷口那里有什么王家?那里有什么孩子周岁?”妇人慌了,连忙回身,向屋里一看,乱嚷道:“不好了,丝腔里一个铜脚炉偷去了。”店主人道:“我说这个人,像个歹人,原来果然是个白日撞。”妇人道:“碗是你家的,你必然认得这个人的。”店主人道:“我店里买面吃的,来千去万,那里认得许多。自不小心,反赖我身上来。”店主人拿了碗就走。妇人没了脚炉,气得发晕章第一。表过不题。book18.org
却说莫拿我掇了脚炉,走到家里,对着妻子道:“脚炉在此,熟腾腾的就烘一烘,火也不消簇得。”两个正在家里,烘了一回脚,收拾中饭吃。祇听得东间壁有个姓何的乡邻,夫妻两个,一片相骂之声。莫拿我侧耳听着,祇听那妇人骂道:“天杀的瘟囚,不要说天色冷起来,棉衣不知在那里,连今日夜饭米不知在那一家?冻还你的冻,饿还你的饿,还要懒懒的,尚在家中,不思想出去,寻个钱儿养家,天没眼睛,这样死囚不瘟死了,留他害人家的女儿。”那汉子道:“你这样不贤的淫妇娼根,生意又没有,时运又不济,做贼又不会,做强盗又没人合伙,叫我两只白手,那里去撮变出来?”book18.org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闹个不了。莫拿我听得不耐烦,便道:“老何,你也不要怪著嫂子闹吵,嫂子也不要怪著老何懒惰。如今世界的钱儿,其实也好,今何兄弟我有句话问你:你家里要吃多少米一日?”妇人接道:“不瞒莫叔叔,说少也要三升一日下锅里。”莫拿我道:“嫂子也不要嚷乱,三升米一日,什么大事,叫何兄弟随我去拿些来吃吃再处。”老何道:“莫兄说得好,那里容易好拿?”莫拿我道:“你果然要不要,我老莫一生不会说虚话的。若果然要,你不要管我,祇顾拿了个口袋随着我,包你就有。”那老何正在急中,真个拿了口袋出来,道:“果有门路,望莫阿哥扶持我则个。”莫拿我一头走,叫道:“你随我来!”book18.org
老何真个随着他,弯弯一走,走到个城墙,转过小巷。尽头去处,莫拿我站住一相,向墙一爬,爬子去块块儿,向腰间取出一个两头尖的小小竹筒子裹术墙内去。原来墙里边,乃是大人家仓廒房,将尖竹筒儿插穿了栈皮,又将一根小竹头儿轻轻在竹筒中一拨动,即叫:“何兄弟,将口袋口对着。”祇见米儿祇管泻下来,没有一个时辰,即泻满了一袋。莫拿我说:“够了么?”老何道:“够了。”莫拿我即将头一拿,弹一弹,就没有。老何道:“你若放了他,就好了。”果然有一个店主,向老何道:“今日好了。”又对老何道:“你背了米,我的心事,主人道就叫走。”那老何作谢而去。book18.org
莫拿我一路的开定,又走了去上。祇见背后有个人走来,将他背儿一拍道:“老莫多时不见,今日那里来?我与你去吃三杯。”莫拿我回转头一看,不是别人,乃是一向同伙的蔡拐子,也是一个数一数二的宿积。”莫拿我道:“老蔡,你好人儿,撇了我那里去了?这多时,想是有些甜头,思毋要请人哩。”蔡拐子道:“我同你到我家里去了。”book18.org
于是两个手挽手,一同走,走到一个闹市里。见了个道店,莫拿我道:“这个鲭鱼好新鲜,我们拿去打了酒。”蔡拐子放了手,也不答应,竟先走到店里道:“这个鲭鱼要多少银子?”店主人道:“要二钱银子。”拐子道:“我不信了。”店主人道:“何是你主人道不肯允,今银十两。”拐子道“你今日去就是了。”店主人道:“若是纹银,就秤一钱六分罢。”莫拿我站在其下,祇不开口。蔡拐子用意将背了,背着莫拿我,向铺上打开银包儿,秤银子。莫拿我口里细细的道:“待我借隔壁店里的秤,秤一秤,不知真有多少重?”提了鱼就走。店主人见是同来的,又在这里秤银子,竟不防他。book18.org
不道蔡拐子秤了银子,递与店主人,然后掇转身来道:“鱼在那里?”店主人道:“同你来的这位客人,提去隔壁秤去了。”拐子失惊道:“我同那个来?又来见鬼了。”店主人见不是头,连忙豁出柜来,往隔壁店里一看,那见个人影儿?店主人看了,忙连嚷道:“明明这个人是你同来的。”蔡拐子道:“可是方才,站在那边的这个人么?我祇道也要买什么鱼,上你阶头,我不睬著。是了,是了,是个拐子了。这样贼精,你这个人也是个呆货,我背着秤银子,故不看见,你既看见,他提这鱼,就该喝住,著把我买鱼,我不会秤,要他秤?”反把店主人一顿埋怨。店主人气得顿口难言。book18.org
蔡拐子道:“如今闲话休提,鱼不见了,怎么处?也罢,我连累你没了鱼,如今你这几个鲫鱼与我去罢,省得退还银子。不好意思的,你秤一秤,若斤两重,二钱银子不够,我再找你。”那店主人气得头晕,祇得将鲫鱼秤与他,又找了四分银子与他,拐子线穿了提去。谁知那老蔡秤的银子,又是一了四大铜。正是:book18.org
随你奸似鬼,吃了老娘洗脚水。吃了洗脚水,又折一肚腌臜气。book18.org
却说蔡拐子,提了鲫鱼归家。那莫拿我,已将鲭鱼先拿到老蔡家里,道:“嫂子,你将这鲭鱼切了片儿,打起面来,老蔡就来也。”说犹未了,祇见蔡拐子,提了鲫鱼进门,放在厨下,就去买肉打酒。一路就邀了几个同伙朋友来家子。吴兄大人吃了,同中间莫拿我道:“你何人?这日里物就在上,叫我不要,若哥哥说,我如今岂不肯得做零?于哥哥说个明白了来,偷贫不如偷米,偷富不如偷官。于其这女子,他也来得。客是何人,若取他的,倒也我甜些。”book18.org
莫拿我笑笑道:“老蔡,前日我闻得,桃源县里,失了库银,想是老兄得了甜头么?”蔡拐子道:“不瞒老哥说,如今还有几包儿,在床里边。”莫拿我道:“好人儿!得了这此大利息。蹄踵儿,不但得了几只儿,请我一个鲭鱼,又要我自己拿来,你做人的忒悭吝。”众人通笑起来。于是吃了面,又把鲫鱼大碗盛来下酒。众人正吃得热闹,祇听得窗儿外西风刮得紧,淅淅沥沥,飘下一天大雪,正是:book18.org
势合颠风刮骨来,悠悠漾漾满江隈。book18.org
不曾半点闻春信,却怪千花连夜开。book18.org
顷刻妆成银世界,中间遍满玉楼台。book18.org
琼船撞入玻璃国,琪树瑶林不用栽。book18.org
却说众人猜拳行令,吃得一个不亦乐乎,便道:“自古道:‘偷风不偷雪。’今夜醉了,天色又冷,各人回去睡一觉再处。”于是众人一哄别了蔡拐子,各自散去。book18.org
独表莫拿我,一路醉醺醺踏雪而归。在路上想道:“人多说,偷风不偷雪,我老莫,偏要与人拗一拗,在雪里玩耍一玩耍,使人猜不着。”于是走到一个大人家门首,他就住了脚,立在屋檐下道:“待我进去,取些东西,散些与穷人用用。”book18.org
正要从侧边矮屋檐边上屋,祇听那矮屋里,有人咿咿唔唔的读书响。那门闼缝里,微微透出些火光来。莫拿我道:“且顿一顿,待这书呆子睡着,然后上去,觉稳些。”故此顿了好一回,那个读书的,越读得响了,喃喃的读个不住。莫拿我焦躁起来道:“待我叫他去睡了罢。”他在对门芦帘上,折了一茎芦柴管儿,悄悄对着门闼缝里火光,轻轻的吹去,那书灯儿竟吹灭了。book18.org
那人抬起头来见灭了灯,道:“奇怪!又无甚大风,怎么灯儿无故灭了。”因叫道:“娘子,娘子,脚炉有火么?点上一个来。”那娘子,床上翻身道:“脚炉冷了,半夜三更,那里有火?这等寒天,不如睡了罢!”自喃喃的道:“读书,读书,转读转输,你读了书,睡一觉,也要商量个计策,措处措处盘缠。安家出外,一些也无,何苦读也。明日起来,朝饭米也还不知在那里?祇是人如考了,二人去的监理,难道不要的戏仕,不转转为明,思王吴兄如此者,何用?”那人听了,叹口气儿,将桌子一拍道:“娘子,我一转念头,不要愁杀了。祇因无可奈何,故夜将书为消愁之物耳。我夜间读书,抵日里工夫,日间祇好在外边去借贷。你那里得知我借贷勤苦?昨日,走到阿叔家去,开开口,阿婶就回我道:‘那里来银子借你。’我说当头也罢。他说一家不知一家,和尚不知道家,你那晓得,我们当头俱在外边。我祇得没瞅没睬的出来了。转身走到哥哥家里,哥哥见我去,不待我开口,先向我愁个不住。愁了一口,阿嫂道:‘留叔叔吃便饭。’哥哥眼丢一个眼色,阿嫂就转口道:‘饭便熟了,祇是没甚东西吃。’我见了这般光景,又走了出来。复身转到丈人家里,祇见丈人乱嚷乱罗,把阿舅打做一团,我走去,反与他劝了好一回。原来店中结算账目,折了本钱,道是阿舅偷去,赌输了,活在家里淘气。我又不敢启齿了,祇得与岳母,说了些闲话,岳母见丈人打儿子,也不好留我,我又出来到一朋友家去,坐了半晌,身上又冷,吃了两盅热茶,天色晚了,然后归家。我想走了这几家,俱没有东西借我,如何到宗师那边去考?家中盘缠不要提起。”两人愁个不住。book18.org
莫拿我听的不耐烦,因叹道:“他是个读书人,原来受这样穷苦,可怜,可怜!即如此,我何不到在别处去,取些来资助他。”因转个念头,暗暗笑道:“眼前放着现成的银子,不去拿来助助他。book18.org
专怪蔡拐子,这个油嘴,得了这桩大财,香蹄子,也不值得买一只来,请我一顿面,又要我取的鱼。我如今转去向他床里,取了他所藏的银子。要他要要,一则资助了穷秀才,也是为他做个好事﹔二则也使他,服了老莫的手段。”于是将身转走,自见那雪儿下得越大了。正是:book18.org
他为孙匡勤夜读,还教正大访山阴。book18.org
却说莫拿我,见行上雪深,他就把脚上蒲鞋,倒著了,向着蔡家,遂一步一步,走到蔡拐子家来。看他的门儿紧紧关着,遂把他空场里边,两间半窗屋儿,外面一扇门儿,里边就是他的卧房。后边又有两间小舍,一间是他厨灶,一间是他坑厕,开着一扇后门,通将去一小街儿的。book18.org
莫拿我轻轻先开了他的篱笆,一步步到窗前。即将小锯子,锯断了几槅窗儿的斗简,轻轻探下,将身钻入窗去。先将房门开了门,后把槅心依旧上好,然后脱了草鞋,口中做老鼠叫,一碌碌到床头顶上。周遭一摸,毫不见一些影儿。他暗笑道:“这臭贼,果然不说谎了,银子确确放在床里边。”又做老鼠相打,一骨碌碌下来静听。祇闻得那蔡拐子,吃得醉了,天色又冷,夫妻两个,睡得鼻息如雷。莫拿我忙忙赤了脚,颠在床沿上,悄悄弯著腰,往里摸一摸,果然一包一包的,排在褥子底里。莫拿我将手摸来,即塞在腰间搭膊里。是夜因雪大,雪光照着,微有亮光。照见蔡拐子的老婆,睡在脚根头,臂上露出赤金镯儿,亮灿灿。莫拿我见了,道:“一发取他去,与我家老婆带带,作耍他。”即便轻轻将手去探他的。谁道一探,那婆子,因酒不甚醉,便惊醒来。他见有人,捏他臂膊,遂搭转手来,往床外一拉,拉着了莫拿我的脚,他随势一把捏住,口里喊道:“有贼,有贼!”book18.org
蔡拐子在睡梦里听见,因哄道:“那个外路的贼,敢偷我的东西么?”犹半信不信的光景。那老婆道:“快起来,我捏住他的脚在这里。”谁知莫拿我的巧,他脚被这婆子,捏住时,他却动也不动,将一只手,忙去轻轻捏住蔡拐子的脚。那婆子恶叫,蔡拐子起来,拐子醒来见自己的脚,有手捏住,即便道:“啐!这是我的脚,放了让我起来。若是房的,御由你捏定,这好一回。”婆子听见,即便放了莫拿我的脚,于是莫拿我慌忙放了,蔡拐子的脚,即往床底下,悄悄伏著。book18.org
祇听得蔡拐子,先将手去里床上一摸,即大惊道:“果然是贼,银子通去了。那里来人偷去也?”于是走出,看他是何处进来,也不见一些影儿。走到门道,便道:“坏了!贼去了,门已开在这里。”即往后一看,祇见一步一步,脚头印儿多向外的,对婆子道:“去了不远,我同你急依着脚印赶去,还赶得着的。”于是夫妻两人,心上著了急,风也似赶出门来。莫拿我听他两人出了门,即悄悄走向后门去,将石灰写道:“莫拿我在此一乐。”随跳过打墙,从小巷里一溜去了。正是:book18.org
积贼偷积贼,手段真难测。book18.org
失去大元宝,祇因无肉吃。book18.org
却说蔡拐子夫妻两个,赶了一回,出门后脚步乱横,没处追寻,祇得转来道:“我慢慢问同伙的讨还你。”于是归家,点起火来。各处一照,照到后门墙上,祇见墙上写着七个白字。蔡拐子看了,大笑起来:“原来就是老莫来耍的,果然好手段,我不如他了。自然还我的,且慢慢与他理会。”于是安心睡了,不题。book18.org
且说莫拿我拿了银子归家,睡了一觉。天明起来,即将三四包银子,插在腰里,一径走到那读书人家的门首。祇见天色尚早,门儿还闭着,莫拿我将门敲著道:“在家么?”那人在被窝里,听见敲门,问道:“是那个?”莫拿我应道:“送盘缠的。”那人得了这句,忙披了衣服起来,开门。心上摸不着头路是谁家。那莫拿我听他开了门,即推门进去,将白银四包对桌子上一掷,道:“我送盘缠资助你的。”那人眼色朦朦,见了这些银子,吃了一惊,问道:“你是什么人?缘何多承你资助我?”老莫道:“我名儿叫做莫拿我。”那人又惊又喜,方将要留住他,莫拿我往外就走,道:“我去也。银子尽著用。”于是即将他门反叩而去。book18.org
那人扯也扯他不住,祇得捧著银子,忙到房里报与妻子知道:“娘子,天下有此奇事。不知什么样人,叫做莫拿我,清早送我偌多银子,站也站不定就去了,口中说特来助我盘缠的。我想亲戚去恳求他,倘然回我,况面不相识之人,突然送来,今年有如此来头,决然中了。”于是夫妻两个,整顿去考,欢喜得了不尽。日日交口称诵莫拿我不题。正是:book18.org
天下士,无不添锦上之花。book18.org
世间人,亦有送雪中之炭。book18.org
却说莫拿我,回家去道:“我借了老蔡的银子,必得原物还他便好。不如我也到桃源县里,去取些来还他。”对妻子道:“我要出去两日。若蔡拐子来,你对他说偶有急用,借了你的银子,如今出去了。要银子,叫你急急到桃源县里来还你,不可迟误日期。”吩咐已定,即连夜到桃源县里来。book18.org
却说那知县正失了库银,出告示,挨图挨甲的,著捕人四面缉访。捕人三六九比的紧。告示上道:“如有知风来报者,赏银子十两。”莫拿我看了告示道:“我先去做个报人,骗他十两头来用用,再处。”book18.org
于是见知县出堂,莫拿我即跪下道:“禀老爷,偷银贼,小的倒知些踪迹,特来报知。”知县大喜道:“你晓得在那里?”莫拿我道:“小的贩杂货的,到苏州阊门外寓所,有一个姓蔡的人,夜里将几个元宝来凿碎,小人在壁缝里张他,上面俱有字的。反回来知老爷,失了库内银子,不是这个人,是那个?”知县听了,忙唤捕人,押你同去缉拿。莫拿我道:“老爷差了,若小人同了捕人去,那贼知觉就走了。如今小人先去勾搭他,然后捕人来打个照会,方拿得着。”知县道:“说得是,你既如此说,著捕人另走就是。”book18.org
于是即叫库吏,将五两银子,给与报人,路上盘费。莫拿我出县门,捕人问了着落,竟到苏州阊门外山塘跛店上,等老莫来行事。book18.org
谁知莫拿我别了捕人,将五两头插在腰里,悄悄走到寓所,安歇了一回。到夜深时候,即到县后扒上屋去,一路到县西库边,轻轻伏在库房屋檐上。往下一张,见四围俱是直楞楞,侧边一扇铁也门,门上有两条封皮,一把尺许长的大铁锁,锁著库。门外一个铺,睡着两个人。book18.org
原来失了库银,将库吏责治革役,新库吏看守。是夜,新库吏吃了夜膳,弄了一个十六七岁的门子睡着。那莫拿我轻轻将直楞,錾断了一根,钻进去,取了几个元宝,却要出来,被那门子起来撒尿,祇得悄悄伏著。门子撒了尿,钻入被中。那库吏睡中道:“我的肉,怎么屁股冻得冰冷。”把手搿著,即去弄他后庭。门子道:“我尽着你弄就是。明日要做一条红绉纱裤儿与我穿穿,可肯么?”库吏道:“王四官的肉儿,我怎不肯。”两个足耍了一个多时辰,然后睡去。莫拿我道:“专怪他累我等这一回,略略奈何他一奈何。”将石灰写在壁上道:’莫拿我同王四官在此一乐。”写完,即轻轻钻出,上了屋,一溜烟去了。这个表过不题。book18.org
再说捕人,忙往苏州阊门外,等莫拿我,同去捉那姓蔡的。等了一日,竟不见来,即同当地捕人,去访著蔡拐子住处。及至去捉他,走到他门首,祇见一把锁儿锁著。问四边乡邻,俱道去了数日了。book18.org
众人道:“那姓莫的,为何哄我们?他自己竟不来。”当地捕人道:“可是莫拿我么?若是他,必又是耍你们哩。”众人道:“既如此,回去寻着他,在他身上要就是。”即星夜赶到桃源县里来。到进城门,祇见张挂告示道:book18.org
正堂示:照得本县库吏某,惰误玩法,于几月几日失去库内银两,著捕人一面缉获。今几日,积贼莫拿我,串同门子王四,公然盗去库银若干两。王四已经监禁,限三日严拿莫拿我,治罪正法。出首者倍赏,窝匿者同罪。须至示者。book18.org
捕人见了,吃了一惊道:“闻得莫拿我是个积贼,果然弄我们离了本地,倒在这里作孽。”事又凑巧,恰好捕人进城,那蔡拐子也到了。寻着莫拿我,因道:“老莫好耍!你要银子,不与我借,竟来自取,且拿得恁好干净,莫不枉叫你做阿哥。”莫拿我笑笑道:“你要银子,我有在这里,到寓所去还了你。是便是,又是你的罪名,我替你顶了。”蔡拐子道:“却是为何?”莫拿我如此这般述了一遍,道:“如今现有榜文拿我,你索性首了我,你倒干净些。”拐子道:“怎好出首你?”莫拿我道:“不妨,我自有个法儿,你不要管我。”book18.org
两个手挽手,到了寓所,还他的银子。因同走到县前,蔡拐子果然扭着莫拿我,嚷道:“他盗了库银,倒冤着我。”于是街上人拥了一堆。那捕人回来,刚到县前听见了,不由分说,一索通拿住去见官。book18.org
知县正坐晚堂,捕人禀道:“积贼莫拿我拿到。”知县大怒,喝道:“你这大胆奴才,自己盗库,反诬别人。”拐子道:“小人扭他来对证。”知县道:“蔡拐子赶出去,叫皂隶着实打。”莫拿我道:“容小人禀上老爷,库银一厘不失的。求老爷押小人去拿了来,然后领打。”知县喝道:“少不得死在后边,既如此,著捕人押去起赃。”book18.org
捕人领命,那些拥了莫拿我,飞也似到他寓所去。祇见莫拿我在卧榻底下,一包一包搬出,搬了两包,就拉手对捕人道:“我有句话与你们商量,我老莫左右坐监问罪,这银子尽数拿去,总不够赔偿。如今且得几包,送与列位作辛苦钱,我老莫拧著夹打罢了,列位以为何如?”众人想道:“也是句话,靠山吃山,总推在他身上,有何不可。”book18.org
于是各人插些在腰里,将剩下的并莫拿我,共带到县里。跪禀道:“赃已起在这里。”知县道:“拿上来。”捕人带上。知县道:“怎么祇有这些。”捕人道:“小的因见少了,将他一吊,他说实实花费了。”知县大怒,喝叫:“莫拿我上来,夹起来。”莫拿我喊道:“青天爷爷,一些不少。”知县道:“刁奴才,还说不少!”莫拿我道:“其实捕人拿了些,所以少了,与小的不相干。”捕人听见,喊道:“老爷,听他说谎,小的们知法度的,库内银子,可是拿得的!”莫拿我道:“老爷若不信,当堂搜一搜便明白。”知县听了,目不转睛,即唤皂隶,将捕人一搜,祇见一个后生捕人,袴裆里落下一封来。那知县当堂转道:“料想打死这贼,不能赔偿补库,不若在这几个捕人身上,尚可协赔。”book18.org
于是故意大怒道:“现拿了库银,在我面前调谎,与贼何异?一事虚,事事皆虚。我晓得都是你们通同盗库。”叫皂隶通夹起来。众捕人连叫冤枉,那些皂隶吆喝一声,上了夹棍,内中有个忍不过痛的,便道:“小的愿赔,望老爷开恩。”知县放了,画了供,即起一签,著差押出,限三日内变产完银。莫拿我监著,候完银日定夺。那些捕人,个个痛骂,个个要摆布杀他。莫拿我笑道:“平日将这些小贼索诈,今日还还愿,也不差什么。”book18.org
于是不说众捕人赔银。且说莫拿我羁候在监里,又结交好了牢头禁子,一些苦也不曾吃。过了数日,祇见禁子走来道:“你们正好不得审结哩!”莫拿我道:“为何?”禁子道:“昨日理刑查盘,缺了库银,将库吏拿了,如要参本官,两日没心绪在那里。”莫拿我问道:“缺了多少。”禁子道:“闻说缺了一二千哩。”莫拿我记在心里,也不言语。book18.org
到晚间,祇见禁子来检点犯人。莫拿我道:“大叔,我有句话与你商量。两日又该将些银子,来孝顺大叔了,祇是大叔可肯于今晚,放我出去一晚,到后日进来,大叔包你有个小小富贵。”禁子道:“你去了不来,那里来寻你?”莫拿我笑道:“大叔还不晓得老莫的信行,我老莫生平再不欺人,江湖上好汉说了老莫,也颇颇相信,不然,我也不敢开这口了。”看官们,你道禁子如何肯放他?祇因禁子平日,也素知他极有信行,所以说放便放。”“你去去,约定后日晚间回来,大丈夫不要连累人。”莫拿我道:“这个自然。”于是开了链子,祇见他将身一纵,竟往上跳去了。正是:book18.org
一身轻似猿猴,两脚捷如脱兔。book18.org
却说莫拿我监里出来,离了桃源县,路上道:“我不耐烦久坐在监里,且等个机会,弄出去耍耍。”算计已定,竟往山东路上来。到得晓间,竟投一个大响马头儿。那人姓李,名雄。book18.org
其时正值五月天气,李雄正在门前柳阴之下,坐着一条板凳儿纳凉。莫拿我向前道:“李大哥,救我一救。”那李雄吃惊道:“为什么要我救你?”莫拿我道:“不瞒大哥说,小弟盗了些库银,如今出广捕牌追捉,我意欲借贵庄权躲一躲,过两日当取些来,奉谢大哥。”李雄道:“弟兄家,说那里话,竟住在舍下不妨。”因他进门,重新施礼,随排酒饭相陪。闲话间,各夸本领。book18.org
正说得热闹,祇见外走四五个人来,将手一哈道:“大哥,有偌大卖买丢了,在此闲话,快去快去。”那李雄听说,便道:“贤弟,宽坐畅饮,咱不得奉陪。”莫拿我道:“请尊便。”李雄一边上马,一边吩咐孩子道:“将夜膳与莫大哥吃了,收拾左厢房安歇。”于是打上一鞭,飞也似去了。莫拿我见他已去,心上道:“正合我意。”对僮子道:“酒已醉,饭也饱,烦你收去,引我睡罢。”那僮子即引他到东厢房,叫声“安置”,拽上门儿去了。book18.org
莫拿我见僮子已去,即悄悄起来,四面一张。原来东厢房左侧,有一扇小门,轻轻推进去,乃绝大二门厅屋。左边一间,是老李的卧室。右边一间,四面植楞,堆满无数货物。静悄悄,更没有妻小的。莫拿我再听一听,祇听得间壁小房,有两个僮子睡得浓浓的。小房后有马坊儿,立著十数匹驴马,在那里嘶叫。book18.org
他乘着微微月色,竟去裂下铁锁,走进堆货房里。见满地口袋,袋中俱是银子。他提一提道:“想是一千一袋的。”不管三七二十一,竟提了两袋,因道:“银子到有了,祇是如何拿?”他想一想,笑道:“真呆子,有了髭须不会胡。现放着送我去的东西不用。”竟提出来往后边马坊里,乘着他嘶叫,即牵他一匹马,一个牲口,驮著银子。随即往房里,将石灰写在壁上道:“莫拿我暂借银二千,俟出月加利送还,不致有误,存照。”写讫,乘着月色,上马加鞭,连夜走。book18.org
直走到明晚,竟到了桃源县里。他竟将驴马儿,拴在空野僻静的所在。等到黄昏时候,他驮著银子,一步步走到县前。他竟从栈房内,看无人处,将身一纵,上了屋,爬过了县堂,悄悄去到私宅内。又过两三带厅堂,到后边书房内檐头边一张。原来书房后有三间亭子,这是知县自坐的密室。book18.org
莫拿我爬到这个所在,已有一更时分,祇见知县犹未睡,独自一人在亭子上踱来踱去,口里自言自语的道:“好好一个官儿,断送在此事上。”莫拿我听得仔细,见四面无人,他轻轻一跳,跳下庭中跪着。那知县抬头一看,这一惊非小。正是:book18.org
险些儿丧了三魂,霎时间失了六魄。book18.org
知县大喝道:“什么人?”莫拿我道:“我送银子,来与老爷分忧的,求老爷莫则声。”知县见他跪着,又说送银子分忧,因不甚怕了。又惊又喜道:“怎么能与我分忧?”莫拿我道:“闻得老爷缺少库银,小的那移一千送上,乞老爷检收。”知县道:“又来作怪了,你是什么人,银子在那里?”莫拿我也不答应,将身一纵,上了屋,将口袋扑的一抛,抛下庭中。然后随跳下来道:“这是银子。”知县喜出意外,也不叫人,自己驮到房里,打开一看。祇见:book18.org
毫光焰焰,俱是通神物。book18.org
瑞气腾腾,无非救命主。book18.org
知县于是大喜道:“你是什么人?我也有些面善。”莫拿我道:“小的是救人积贼莫拿我。”说毕,即向屋上一纵而去。知县听了,恍然认得,正要谢他,撇眼不见了。想道:“这人踪迹大奇,他在监,如何出来了?”book18.org
于是将银子一兑,重一千二百两。知县道:“不想许多亲戚,并心腹朋友,不如这个小贼,能救我急。”快活了一夜,明日早堂,即将银子补足了库,又将些礼物送于理刑,始得免参,依旧坐堂理事。话分两头。book18.org
却说莫拿我上了屋,又到城外僻静处,取了银子。到县前监门口,跳上屋。其时已有四更天气。禁子正提着灯儿,稽察犯人。祇见莫拿我扑的抛下一口袋来,禁子立住了脚。莫拿我随手一跳,立在禁子面前。禁子道:“好个信人,果然来了这一袋银子。”“送一半与大叔买果儿吃。”禁子道:“那消许多。”莫拿我兑兑,祇得七百两,原来口袋大小不等的。当时将三百两送与禁子,禁子千恩万谢,连忙收拾夜膳,接风不题。book18.org
却说那知县,感激莫拿我,又怕他手段,因道:“我如今吊他出监,将就问个徒罪,发配他在好地方去,一则他可安身,二则远离此地也好。”book18.org
于是莫拿我正终日吃酒,与禁子牢头吃得高兴。忽然知县有票吊审。众人道:“且挨他来日,寻个分上,然后出去便好。”莫拿我笑道:“包你今日出去,他热气不敢呵我,发行出监,还要送盘缠与我。”众人见他如此说,俱摸他不着头路,乃一哄儿出监。祇见知县坐在堂上,禁子带进莫拿我去。他即唤上道:“你盗库银,我晓得通是这班捕人捉弄你,其意欲利归于己,罪归于人。我老爷如今赃已追完,偏要罪便问你,打便打他。”于是将众捕人一二十板一个,莫拿我竟问个徒罪,押付湖广长沙驿。book18.org
捕人两腿打得皮开肉绽,莫拿我笑嘻嘻的定了招,画了供。同众人出来,与押解差人,店上吃三杯。差人道:“难得官好清,文书就发下,又先赏我们盘缠,吩咐不许要你分毫银子。”莫拿我道:“我也不值得送些盘缠。”差人笑道:“你也得粥便嫌薄。”道犹未了,祇见两个家丁,走上店来道:“那里不寻得到,你原来在此,莫大哥,老爷怕你无盘缠,特差我们送银十两在此。”莫拿我道:“为我多谢声罢。”拿来就袖而藏之。差人暗道:“本官与贼,怎是有旧的。”book18.org
于是明早,领他准备起身。莫拿我道:“且缓两日,我还有件事未完。前日我暂撮人一宗银子,如今倘遇见,不好意思,完了就走。”差人道:“我们既领了你,也要安安家,停两日起身极好。”莫拿我道:“待我事完,来约你。”book18.org
于是别了差人。莫拿我想道:“李雄这点银子,今日祇得在县里,寻个大财主借去。”一路访,访著一个姓何的,绰号叫做何九缸。因他开井掘了九缸银子,所以有这雅绰。他祇有一个儿子,前开典铺,后开栈房,是县中第一个财主。莫拿我访在肚里,挨到夜,就踱到他家僻静处,一溜儿上了屋。book18.org
其时正是七月天气,他等到更深,一步步爬到他门首。进了两带大厅,又是一带女厅。祇听得女厅左侧,有妇人唤道:“金菊,娘娘浴汤。”莫拿我随着他声音,就扒进那屋,悄悄伏在檐头上。往下一张,祇见一个后生的,有二十多岁,与一个妇人,同坐一条藤面小木榻儿,在轩子下乘凉。那后生去弄,那妇人白生生的乳头,因去勾着他脖子,亲嘴咂舌。咂了一回,便道:“娘子娇娇妙妙,我同你在榻上耍耍。”女人把后生一推道:“没正经,身子要紧。你病还未好,况天色又热,我又不耐烦,快快书房里去睡,休得歪缠。”便高叫道:“金菊,你唤长寿小奴才点灯,照相公书房里去。”少顷,祇见一个孩子,点了纱灯,那后生道:“我出去了。”book18.org
于是那妇人,又叫金菊闩了外房的门,那妇人独自坐在榻上。又见一个丫鬟道:“请娘娘洗浴。”那妇人扒起来,走到檐前茉莉花边,脱了玄色纱水衣、白纱裙子、银红纱裤,露出粉捏成、玉琢就的身子,跷著小小金莲洗澡。那丫鬟与他拖了一回,起来拭体完,将单裙子抹奶儿束著。教丫鬟撮把交椅,坐在庭中,手拿兜扇,跷着白腿儿看天。book18.org
少倾,祇见丫鬟净完浴,走来打扇。那妇人将手勾著丫鬟,低声道:“我儿,可唤他来。”丫鬟道:“他候娘娘多时了。”于是去了一回,祇见同著一个十六七岁,披肩头发的孩子走来。妇人笑笑道:“我儿,等久你了。”随手搿他在怀里,咂了一口舌,道:“小肉儿,就如此干罢。”仰在椅子上,将两只金莲,勾著孩子颈。那孩子立抽送,那妇人口中小宝小肉的叫。正叫到热闹处,不道那孩子,就伏著不动。那妇人道:“冤家,为甚就过来了?”孩子道:“好娘娘,我心正慌,腿儿抖。”妇人笑道:“没出息的东西,既如此,金菊你送他出去罢。”book18.org
孩子去了,那妇人又乘了一回凉。站起来,躺在榻上,又低声道:“金菊,你原去唤那个来。”去不多时,祇见走进一个胖胖的胡子。妇人爬起来,戏打他肩膊道:“为甚两日不见你。”胡子道:“你晓得,差我出去讨麦钱的。”妇人笑道:“如此饶你打,且来与我干事。”那胡子忙将妇人裙带扯著道:“要我狠干,须脱得光光的,方有兴些。”妇人道:“刁砍头的,在露天,羞人答答,不好意思。我同到房里去依你。”于是两人手挽手,进房去了。book18.org
莫拿我直等他进了房,才轻轻碌下来,隐身在茉莉花边。张那丫鬟去睡了,折身到房门口,祇见房里对面排著两口大橱,他就口中做老鼠厮打,一碌碌上橱头顶伏著。book18.org
看那妇人,果然脱得精光,那胡子也赤条条的,将妇人两只白腿儿提起,与他狠抽狠送。那妇人口里哼哼的道:“还是我的好肉儿,趁得奴心。”那胡子干了足一个时辰,口里道:“我如今还不爽利,你起来,我与你靠在橱上,立著干来了罢。”那妇人道:“我依你,依你。”果然爬起来,靠在橱上,双手搂着胡子。胡子道:“你挤紧著,待我抽送过来。”于是没棱露脑的抽送,将橱儿摇个不住。正高兴间,谁知莫拿我,因下边摇的慌,蹲伏不牢,祇得扑的跳下来。这一吓非同小可,二个精赤人慌做一团。那胡子认做捉奸的,跪在地上磕头,祇顾叫饶命。那妇人羞的没躲处,忙抢单被遮羞,也跪了求莫则声。莫拿我道:“我祇要借些银子、首饰,不管闲事。不然,便要喊了。”妇人抖著道:“银子在橱里,祇顾拿就是。”莫拿我听说,即裂开锁,上槅俱是黄的,下橱俱是白的锭,圈满一橱。莫拿我竟拿了二三十锭金子,装在搭膊里,便道:“你自干你的事,我不管你,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往屋上一纵,跳去了。正是:book18.org
一宵看尽风流样,又得无穷买俏钱。book18.org
却说莫拿我,拿了金子到寓,道:“二十锭值二千两,再加二锭,值二百两,作利钱。待我封好,写明一字在里边,等他自来取,不要送去。”于是兑足封好,在里边写道:book18.org
前日承照拂,谢谢。乘便暂撮银二千,谨如数加利奉还。正欲躬赍至寨,适遇尊伙出猎时到,幸检收。book18.org
莫拿我拜上。book18.org
李大哥军前。book18.org
写毕,藏在身边。book18.org
即约两个起解差人起身,一路到山东路口。差人道:“此处要小心。”莫拿我道:“不妨,我今先走,你们落后些。”说犹未了,祇听得耳边,飕的一枚响箭,莫拿我忙下牲口,拔转就走。祇见后边两匹马,八个蹄,翻盏也似来了。一兜兜转,勒住马,取了包儿回去。祇见上边有李大哥开拆字样,那响马吃惊,急拆开包来看。里边有字一封,细看方知是莫拿我,送还李雄的。响马道:“既如此,我们不可不送还他。”于是送去李雄。李雄见了,叹道:“好个不失信义的好汉,可惜不曾再会一面。”同伙互相称赞,不题。book18.org
却说莫拿我,完了一桩心事,一路竟到长沙驿。解子投了批,讨了回批,回去了。莫拿我见驿丞,送个出格的见面钱,驿丞欢喜得了不的。见日日买酒肉请众囚徒,众人无不喜他。book18.org
过了数日。一日,祇见驿丞,慌张张进驿来道:“急要点囚徒二十名,新道爷到任,扛行李。”莫拿我亦扯在里边。莫拿我道:“我去不妨。”同众人竟下船,去扛行李。扛了一日,到晚间,那兵备因众官参见毕,踱进私宅,正撞著了莫拿我。那兵备一眼看去,心上如有所疑道:“这人我有些面熟。”莫拿我见道爷看他,三步做两步避去。book18.org
那兵备留心,明日唤驿丞进来道:“里边还要打扫,昨日囚徒唤来俟候。”驿丞跪着道:“晓得。”于是急将花名手禀送进,兵备袖了。理完堂事,到私宅点名。将禀揭一看,上写莫拿我三字,便心上恍然,急叫道:“那个是莫拿我?”忽见那面熟的走出来,跪下道:“小的就是。”兵备道:“你可是苏州的么?”莫拿我道:“正是。”兵备道:“你为何问罪到此?”莫拿我将盗库济人,补库救官,问罪发配的事,一一细述。兵备叹道:“不道尔辈中,有你这样好人。”立起身,一把扯他起来道:“你认得我么?”莫拿我吃了一惊,摸不着头路道:“小的不认得。”兵备道:“你实是我恩人,不匡今日在此相逢。”book18.org
看官们,你道那兵备是谁?却就是前日,莫拿我雪中资助他银子的读书人。这人姓王,名道。是日得了银子采头,有了科举,是年就连科中了进士,钦授湖广兵备,今日到任。夫妻两个,祇记得莫拿我三字,时常感念的,不道东海船头竟遇着。book18.org
当下莫拿我,听得恩人二字,一发作怪起来道:“小的与老爷,有何恩处?”王兵备道:“且请到书房里,坐了细谈。”莫拿我那里敢,王兵备不由分说,一把扯进里边,报知奶奶。奶奶也出来见了,千恩万谢道:“承你扶持,我穷夫妇得有今日,那刻不感激?”连忙置酒相待。王兵备道:“老莫,你记得大雪中,曾叩门送银子赠人么?”莫拿我才省得道:“老爷莫非是,住在大街上读书的么?”兵备道:“然也,但不识老兄,那里知我穷?就赠我盘缠。”莫拿我笑道:“你那夜灭了灯,夫妻两个愁的话,那一句不听得?所以我拿些银子送你,使你快活快活,不道就做了官。”夫妇同道:“若非你资助,焉有今日?如今你在我衙里住住,我与你开豁了罪名,图个出身。”于是打发众囚徒去。book18.org
一时哄动地方道:“一个囚徒,做了道爷第一个相知。”当时言听计从,竟是一人之下。一日,王兵备退堂,莫拿我与他饮酒,说着自己生平本事。正说得高兴,祇见外边传报,抚台有鸡毛文书。兵备连忙拆看,这一看不大紧,竟似:book18.org
身落冰孔里,冷水没头淋。book18.org
吓得王兵备手足无措。文书上道:“佘山王勾结响马,领兵围城,声言十万,刻期要调六营兵丁守城,贵道领各官守门,随机应敌,无误。”那兵备着忙道:“太平日久,无兵无将,如何是好?”先传令急闭城门,城上每门,架大将军炮二门,自己备下一匹好马,然后商量出榜,召募奇材以御敌。book18.org
私衙里纷纷乱个不了,莫拿我看他如此,不开口。兵备道:“老莫,你帮我一帮。”莫拿我笑笑道:“这样小盗,着甚么忙!祇消我一人,叫他去了。”王兵备忙道:“莫非你与他有旧么?”莫拿我道:“有什么旧?”兵备道:“他同佘山王领兵十万,势甚利害,我方愁身家难保,怎说小盗。”莫拿我笑道:“我去打听打听来。”兵备扯住道:“万一城破,我正要央你,作伴逃难,怎说个去字。”莫拿我道:“放我去,自然不消逃亡去。”兵备道:“恁说时果有退贼妙策么?”莫拿我道:“你莫管,放我去便见。”说罢,拱拱手,他就地一纵,跳上屋上了。book18.org
王兵备看了,呆了半晌,不见什么意思,转身吩咐奶奶,收拾收拾,相机脱身。祇听外边,又有无数秀才,动条陈要见,祇得出堂。那些秀才拥上道:“宪公祖,大盗不过索粮,原无大志。退敌之计,莫若出榜,于三日内,劝百姓协助,集公银三千,送去犒赏他。一面先谕以朝廷至意,使其暂退,毋使涂炭生灵,此当第一要著也。”王兵备听罢,忙打拱道:“足见诸兄经济,就烦传谕一传谕,开写文书,以示群盗。”不题。book18.org
却说莫拿我纵上了屋,道声:“暂去就来。”于是一溜烟,向城头上越城而去。到了城下,待夜了,走到贼营边。其时十月天气,月暗云迷,祇见刀枪密布,剑戟重围,兵马精强,队伍整肃,四面寂而无声。book18.org
他一溜溜到第一层皮帐边,祇听得巡逻小卒,四面鼓梆,走近前来。他即将身子,伏在地上草间,待他走过。又悄悄溜到第二层皮帐边,又伏了。听原来那边兵敲梆,祇在外边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倒没有了。莫拿我既入虎穴,也没奈何。祇得拼着性命,轻轻溜入一个大皮帐内,又伏在地上张时。祇见帐口挂着无数弓箭,十数个兵丁和甲卧著。里边一张桌子,桌上横著两架令箭,两支画烛,笔砚文卷。中间铺着一个小榻,榻上睡着雄壮的一条大汉,鼻息如雷,乃是佘山王主儿。那莫拿我,轻轻向腰间,取出预备的一件东西,悄悄放在他枕头边,就一溜烟走了。看官,你道什么东西?却原来是:book18.org
长不满三寸,遭之立丧命。虽然不及莫邪与干将,也常帮过荆轲与聂政。book18.org
不说莫拿我,一步步溜出营中。且说那佘山睡到四更时分醒来,即便传令快些埋锅造饭,准备攻城。自己翻转身来,祇见枕边,雪亮一把小小刀儿。这一惊非小,连忙跳下榻,拿在手中,□□一声道:“奇怪!这是那里来的?”看那刀柄上,有一条纸儿,糊著纸上有字,忙向灯前细看,上写道:book18.org
奉兵道王爷将令:献上匕首一柄,不便遽取尊头,伏乞照原。幸幸。book18.org
莫拿我拜达。book18.org
那佘山王,不看犹可,一看了,身子抖个不住,道:“险些儿断送了性命,幸得他不杀我,不然已做无头之鬼矣!”因叹口气道:“罢,罢!不要缠他了。若再来时,如何防得许多。”即忙传令:“今日,且消停一日再处。”于是即备名马一百匹,白银一千两,修书一封,差人赍送城边,一面撤营收兵,回去不题。book18.org
再说王兵备,正在城里商量,撮借百姓的助饷银两。一时不能凑手,慌做一团,官民纷纷嚷乱。忽见守城官,飞马来报道:“贼营中,差人到城下口,送书一封谢罪,并送名马一百匹,白银一千两,与老爷作别敬。将书要小官传进,小官祇得接他的在此。”王兵备听了,反吃一吓道:“必是贼人诈谋。”于是拆开书看,祇见书上写道:book18.org
佘山寨主人谨启上book18.org
钦命特用湖广兵备道王老爷麾下:下本布衣,因乱为众所推。本将提兵十万,翦除贪官污吏,救民涂炭。不图昨晚,于床头得一匕首,乃是王老爷麾下壮士所遗。承赐首领,下不胜骇感。自今以后,已知所警,即刻当收兵远遁,永不敢再犯清尘矣。谨献名马百匹,白金一千,以赎冒渎之罪。book18.org
却说王兵备看了书,又喜又疑道:“难道莫拿我一个人,敢到他营里去?”正疑惑间,祇见莫拿我,慢慢腾腾地踱进来。王兵备见了,即拉住他嚷道:“莫非他说壮士就是你。”莫拿我笑道:“我老莫到他营里,将把小刀儿,轻轻放在他脖项子边,且不杀他,他自然怕死去了。自古道:捉贼不如斗贼。”一面说,祇见守城官又报道:“贼兵通拔营去了,外边遗下马一百匹,背上驮上两袋银子,今特送进,望老爷验收。”王兵备快活得了不得,忙对着莫拿我,深深作个揖道:“真亏你神手,不惟使地方安静,又得保全下官,前程性命,如此大恩,如何报答。我今不敢没你的功劳,即当特题一疏,举荐你做本地总兵官,同你在地方上快活几时,也不枉与你相与一番。”book18.org
于是连夜修成一本,差官上京。通政司挂了号,然后进呈。那本道:book18.org
湖广兵备道臣王道,题为剿寇功成,奇才难没,特为荐剡,以护地方事。臣道自莅任以来,未及一月,忽遭海寇结连山贼,提兵数万,围困城池,声言借粮,所往焚劫。臣闻报后,夙夜图谋,万难控御,外既无兵,内复无饷,无兵可以应敌?无饷何以养兵?问诸府库,而府库空虚﹔问诸士民,而士民莫应。措处无策,束手待毙。臣有故人莫拿我者,胸怀经济,夙储报国之孤忠,目睹艰难,竟出匡时之奇略,不烦一兵,不费一粟,以寸铁而丧彼三军之心,以一身而退彼数万之众。强贼归命,永窜偏隅,邦国有奠安之休,百姓脱流离之苦。有功如此,何忍没之!臣是以谨陈之当宁,倘得蒙不次之擢,使得效未尽之奇,想必能保障海隅,永当一面者也。伏乞圣裁。book18.org
当时此本一上,龙颜大喜,圣旨即批道:“王道剿寇有功,加三级仍供前职。莫拿我出奇退贼,著即任彼为总兵,该部写敕与他。book18.org
不日部复命下,莫拿我接了圣旨。忽然冠带起来,真是妆一倍,当时是个小贼,如今做了大将,冠而冕之。上司那一个不另眼觑他?book18.org
到任之日,他头带乌纱,身穿大红圆领。几个把总参由,领着三四千兵,俱戎妆参见。接他到衙门里,三通鼓乐,三声号炮,然后昇堂,好不热闹。book18.org
于是莫拿我,差官接了妻子,后来竟养了两个儿子。王兵备将一小女儿,与他结了姻,以报他资助之恩。他也做人忠厚,为官竟一清如水,大得军民之心。两个儿子俱读书进了学,一个中了举人,竟成诗礼之家。活到九十余岁,无病而终。可见人到底是做贼,他存了良心,毕竟原有个结果。世人何苦丧良心,而莫拿我之不若子。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