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百花庵双尼私获隽 孤注汉得子更成名book18.org
刘毅家无担石储,一掷百万矜豪侈。自兹余风渐后世,鸱蒲博塞无休时。叫枭呼卢谁氏子,贤豪公子富家儿。散尽千金不少顾,家徒四壁犹甘之。更有贫穷恶年少,囊空若洗心尤痴。纸牌八片勾魂帖,色子一盆纳命休。娼优吏卒纵不分,子父兄弟俱一抹。惟知胜负无尊卑,但尚诈欺无品节。日以继夜恋不休,忘餐废寝心不歇。妻饥无食子无衣,大不为盗小为贼。直至侨仳似乞儿,此日此时方了结。聊作俚言问世人,刘毅以外谁英杰!book18.org
古今来第一个赌钱汉,莫如刘毅。他虽则豪放自雄,然却能谋王定霸,立业建功。今天下如刘毅者,曾有几个?大抵一入赌场,贫穷子弟未免啼饥号寒,出乖露丑。富贵子弟亦至废时失事,丧身亡家。故谓著此道儿的,毕竟是至愚极坌之辈,昧却本来知觉,所以迷而不出耳。book18.org
然我见赌钱的,又往往皆天下极聪明、极乖巧之人。却是谓何不知?人乖巧,那个苍苍的天公更乖巧。他道世间,那为富不仁的,小则在担头上克剥﹔大则轻出重入,浅出满入,盘放没人家产,吸人脑髓,不顾天理,积成巨万家私。偏与他生下一个极聪明、极乖巧的子弟,与他消浇,那注不义之财。book18.org
世间那居官虐民的,小则在血棒上搜括﹔大则欺君罔上,杀命枉法,吓诈聚敛,不顾百姓流离,小民涂炭,祇要囊橐充盈,堆金积玉。天又偏与他,生下一个极聪明、极乖巧的子孙,与他分散那注贪污之物。此在花报数中,比官非火盗,更觉无形无迹些。至于贫穷子弟,亦偏因乖巧,而著此道,这亦是父祖不积德。所以天公借此,来消浇他的雄心,分散他的才智。虽然如此说,古语有云:败子回头便作家。他若能一旦醒悟,将这聪明乖巧、用在正经上,则做生意的,自然储积如山。读书的,自然中举、中进士了。在下近闻得一个赌汉,赌极了,一旦回头,反得成名的,述与看官们听着。book18.org
话说崇祯年间,松江府华亭县。有一人姓张,名广,字同人。自幼父母双亡,祇因父亲是个穷秀才,他也能读得几句书。做人且自聪明伶俐,十五岁上边进了学。因此有父亲的好友李日章,独养一女,名曰琬娘,就入赘他家为女婿。那婉娘既生得齐整,女工中挑花刺绣,无所不能。妆奁又厚实。book18.org
张同人住在丈人家,无忧无虑。少年又考得起,因此就骛外起来。初起穿了些,鲜衣华服、红绣鞋、白绫袜,戴顶飘飘巾,僮子跟随了,准日在街上摇摆。还在文社、诗社、酒社里边混账。落后就不入好淘,竟同一班无赖,偷婆娘、斗叶子,嫖赌起来。不知子弟一入赌场,便如失心头的,不茶不饭,一心一念,要钻在里头去了。那张同人赌起了头,那管钱财的有无,赌友的好歹,一味连日连夜的,不是掷骰子,就是斗叶子。那李氏琬娘,准日苦劝,祇当耳边风。book18.org
一日,丈人、丈母染了疫病,相继而亡。同人还在赌场里,琬娘叫人寻了数次,才得回家。身边并无半文,婉娘祇得将首饰去抵了个棺木,盛殓了。晚间,祇见张同人又不见了。你道在那里?又去棺木店上,找绝琬娘的首饰,找了二三两银子,又下赌场,掷孤注去了。琬娘得知,气得头晕眼花。book18.org
然自丈人死了,一发肆无忌惮,赌里睡,赌里眠。不上一年,家私倾尽。连琬娘几件身面上随行的首饰,也赌空了。但琬娘赋性贞淑,又极贤慧,心中虽气闷,毫不出怨言。一日因累次赌输,没处设法,竟偷了琬娘一只宝簪去赌。琬娘不知,扒墙剜壁去寻,祇道老鼠衔去,连老鼠窠角也搜得到,谁知他偷去了。不半日又赌输了,因归来坐在家里,祇管叹气。琬娘道:“我没了一只宝簪叹气,你为何叹气?”同人道:“不瞒你说,两日输极了,见你宝簪,祇得偷一只去,指望翻本,谁知色神不利,又输了。你如今这一只,左右戴不得,给我去翻翻本,翻转本来,连那只也还你。”琬娘道:“我原疑你,祇是你该与我说声,罚我寻得眼也花,头也晕,这一只拿去也由你,祇是倘然又输了,却如何处?家中柴米,一些也无,留在这里做了抵头,也强如输掉了。”同人道:“晦气话,难道祇管输的。”见他有肯的意思,抢了就走。book18.org
一走走到场里,便嚷道:“先打二千码子来。”拈头的道:“拿梢来看。”张同人将宝簪一丢,道:“难道不值四十千。”拈头的收了,道:“先打二十千。”去他一库,斗得高兴,副副双超,十千码子,一卷而光。他见完了,道:“今日牌脚不好,我们掷骰子罢。”又拿十千,掷了一回。他道:“不耐烦。”将十千码子一推,道:“索了出个孤注,谁人敢受我这一掷?”一个人道:“我受。”道犹未了,提起来一掷,叫道:“快。”谁知越极越输,竟掷了个幺二三。那人将十千码子,对身边一罗,同人急了,向拈头的道:“再找二十千来。”拈头的找与他。同人又道:“谁敢掷我二十千,来一个孤孤注。”一个人道:“我来,我来一掷。”喝声:“快!”竟掷一个四五六,又被他一拉,拉去了。book18.org
张同人一时面如土色,著了急,祇得对拈头的道:“有心再打一二千,待我翻翻本。”拈头的道:“梢来。”同人无法,祇得脱下海青来,又抵二千来掷。他将骰子浪了两浪,这一掷竟赢了二三千。他道:“索性若我不着,再出一个孤孤注,谁敢来?”那人道:“我来。”一掷竟掷一个绝。同人这一回,又赢了十数千。那人道:“我也出一个孤孤注,你掷我。”同人一掷,又是一个快,连前共赢得了二三十千。众人道:“今日张同人得采。”拈头的道:“张相公,如今赎了两件梢,回去罢,伏了本,又赢了几千,彀了。”同人听了大怒起来,囔道:“偏我赢不得的,就要我去了。”拈头的道:“我是好言,你有兴,凭你。”就不则声。book18.org
同人出一孤孤注,道:“再来,再来。”众人你一掷,我一掷,没有碗饭时久,把同人二三十千卷得精光。他没法,祇得又对头上道:“再借一二千,这回复了就去。”头上道:“没梢不打的。”同人左思右想,祇得道:“借海青与我穿了回去,拿梢来翻本。”头上道:“我已与赢家拿去了,那里放了马步行。”祇见众人多散了,同人没奈何,祇得出了门,又难回去,自恨道:“悔不听他就住了,如今海青又无,宝簪输了,又要埋怨,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book18.org
正在踌躇间,祇见头上淅淅沥沥,飘下几点雨来。他身上无海青,天色又晚,雨又下,祇得向旷野中乱跑。跑到一个荒庵,雨越大起来。他便门槛上坐着躲雨,左思右想,进退两难。叹口气道:“我这一个人,弄得有家难奔,不如死休,家中又无米,身上又无衣,万难归去。”book18.org
正在那里要寻个自尽,祇见庵里,走出一个年少的尼姑来,因天晚了出来关门。原来这庵名“百花庵”,有两个尼姑,一个法名妙能,一个法名妙有,原是院子里名妓出身。因受了缙绅凌辱,姊妹两个愤气,在这庵里出家的,年纪俱不上三十岁。book18.org
当日妙能出来,见同人头带飘飘巾,脚穿红鞋儿,身上又不穿海青短绸夹袄,坐在门槛上垂泪。祇得向前一个问讯道:“相公,里边奉茶便好,如何坐在门槛上?”同人慌立起来一揖,面上羞惭,肚里又饥饿,祇得答道:“祇是不好搅扰,正要到宝庵借杯茶吃。”那妙能不过随口而请,谁知他竟走进来,祇得同到佛堂前坐了,斟杯便茶吃了。那同人竟坐定,师父长,师长短,不肯动身。妙能道:“天晚了,相公请回罢,我们出家人要闭门了。”张同人见尼姑回他,心上著了急,便以实告道:“不瞒师父说,今日这里来,是我尽命之日,我自然出去。祇是我缢死在外边树上,烦师父们报个信与我娘子。”说罢,不觉扑簌簌掉下泪来。book18.org
妙能见他说缢死树上,吃一惊,便道:“相公为何说这吓人的话,我个出家人,又是女身,可当得相公死在这里的。且我看相公这样少年,又是个读书君子,为何起这样短见?”同人道:“我其实是个饱学秀才,不瞒师父说,祇因两日斗叶子输了,家里又贫乏,我们娘子又连累得多次了。无处措办半分三厘度日,此祇得寻这条路。”那妙能见他说得苦楚,唤妙有出来,道:“好笑这位相公,又是个秀才,祇管在我庵里说死说活,叫他别处去便好。”book18.org
那妙有比妙能更生得齐整,他就来问道:“相公尊姓,如今住在那里,为何短见起来?”张同人将赌输宝簪、衣服,细细说了。又道:“我姓张,贱号同人,住在城内,是松江府学秀才。”妙有劝道“相公既是个秀才,巴得一日发达,就是贵人了。何苦将这一腔锦绣文章,断送在黄泉路上。”因道:“相公,你倘若今后有了几文钱,你还去赌也不?”同人见他问得有些意头,便道:“如今若再赌,这便是禽兽畜生,也不是个人养的了。”妙有道:“偷鸡猫儿性不改,祇怕没法时是这等说,有了一分半分,又忘了。”同人恨恨的道:“我如今已自悔之无及,说也无用,总是死罢了。”book18.org
妙有见他如此,又道:“若再赌,便没下梢了,既然回心转意,不必愁烦。你若祇要家中柴米,我们虽是出家人,或可少助一二。常言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倘搭救个相公,做了官的时节,岂不是本庵一个大檀越么?”因道:“相公今晚且回去,我们有米将几斗送你,去再处。”张同人道:“极承搭救,真是大恩人了,祇是身上又没了衣服,清晨吃了一碗粥,直到如今归去,又没面皮受娘子的埋怨。”正是:book18.org
无食无衣不自由,思量没个下梢头。book18.org
纵然决尽黄河水,难洗今朝满面羞。book18.org
那两个尼姑见他眼泪汪汪,祇管不肯去,天又黑了,祇得道:“既如此,有便夜粥在此,请碗去。”张同人又肚里饥得荒,祇得道:“多谢。”两个尼姑同张同人吃粥。谁知那两个尼姑,从小读书识字,又会做两句歪诗的,因与同人细谈,同人见他谈吐甚是文雅,便吟诗一首,酬谢他道:book18.org
一饮醍醐百感生,可怜潦倒负幽情。book18.org
倚蒙大士垂慈荫,愿假莲生覆鲋生。book18.org
妙有一看,笑道:“好诗,好诗。祇是男女各途,实难混杂,除非前佛堂侧首,客座尽空,可在此权宿一宵罢。”同人得了这句,又谢了几声,竟到客座里去。两尼就去拿条被来,放在榻上道:“相公请便。”拽转门去了。book18.org
谁知妙有眼中,已看得同人中意了,私自道:“他又是有才的秀才,目下一时落魄,后边有些大望,也不可知。我如今趁他落魄中,结识他,我的终身岂不有靠么?”book18.org
私自送杯茶来道:“相公请茶,方才的诗,有斗方在此,意欲来录出请教何如?”同人道:“使得,使得。”即将笔录出,递与妙有,细细反复看了,口中啧啧的道:“好诗,小尼也效颦奉和一首在此,祇是不敢班门弄斧。”同人道:“妙级。正欲请教,也求一斗方录上。”那妙有谦逊道:“献丑,要求直言斧正便好。”提笔也一挥而就道:book18.org
柳絮沾泥风不惊,无端邂逅若关情。book18.org
春花秋月年年换,忍向无生度此生。book18.org
张同人见了这首诗,见他已有意了,便大赞道:“真珠玉在前觉,我形秽了。”笑道:“但据小生,莫说此生,不怨空度,就是此夜,也不忍空度他。”妙有笑道:“若度惯也就不觉了。”同人笑道:“度不惯的多。”口中说,身子挨坐妙有身边,将手搭在他肩上。妙有假意一推:“师兄在此,尊重些好。”book18.org
同人便去偎他脸儿,祇见他热烘烘的,同人搂他做个吕字。妙有道:“莫罗唣,你今夜将门虚掩,夜深了我来会你。”说犹未了,祇见妙能走来道:“相公请睡罢,师弟,我们去佛前做工课。”于是做了工课,点好了香灯,各进房去了。book18.org
却说妙能一头睡,一头想道:“这张同人是年少秀才,且又乖巧。我本欲留他房里谈谈,祇是妙有在此不雅相。方才见他两个,说得热闹,我去就住了口,莫不他先着手了。”book18.org
看官们听说,大凡人欲心一动,不是跳虱叮,就是老鼠响,再也睡不着了。不道妙有已约同人,便悄悄开了房门,竟到客座里来。同人人正寂寞之际,见他来,就捧他在被窝里。妙有道:“相公,可怜你冷,特来伴你。”同人道:“多谢。”即将手去摸他那牝儿,肥细光暖,道:“你自从幼出家的么?”妙有道:“奴家十五岁,被人拐入烟花,在南京院子里二年,花案上考了个状元。奈徐国公家请我,去迟了些,被他百般凌辱,因此一口气,同师兄落发修行,今已六七年了。我愿随个读书人,巴个出身,吐这口气。不道相公落魄至此,所以愿委身于相公,倘见怜不弃,愿为婢妾。”同人道:“极承美意,但我是个穷秀才,怎敢望如此错爱?”两人说得情浓,就云雨起来。正是:book18.org
一个是久旷的惯家,一个是偶旷的宿积。一个恣意的不休,一个放心的迎敌。一个禅榻上,重整旧生涯﹔一个佛灯旁,好结新相识。一个吁吁的,祇图茅庵久占春风﹔一个酣酣的,那顾山寺忽高红日。book18.org
两个足足顽了半夜。那知睡不着的妙能,已隐隐听着,道:“为甚的客座里淅淅的响?”即跳起身来,悄悄开门去听。方开门,祇见妙有房中,微微透出火光。他一步步挨到门边,轻轻把妙有房门一推,竟推开了。他悄悄到妙有床上一张,帐儿揭起,并无半个人影儿。妙能私恨道:“我说他先去了,如今不要管,且将他门儿轻轻锁了,看他怎么进去。”竟将他房门锁著,却自去睡了。book18.org
却说妙有与同人酣战一场,两个呼呼失了睡,直到日高不醒。妙能清晨起来,将报钟打了二下。妙有在梦中惊醒,道:“不好了,师兄起来了,如何是好?”同人道:“不妨,待我先去,与妙能在佛堂前讲话,你竟悄悄走到房中去睡,这不是不知不觉的。”book18.org
那同人忙穿了衣服,到佛堂前来。祇见妙能道:“相公起得恁早。”同人道:“师父这样认真。”妙能道:“因有不认真的做了样,见得认真了。”同人见他说话来得跷蹊,便故意道:“妙有师父还未起身么?”妙能冷笑了笑,道:“想是他不曾睡,每日打了钟,他随到佛前同做工课的,如今竟不见他来。”祇这一句,说得同人脸上通红起来。book18.org
谁知那妙有,指望张同人搭住了师兄,悄悄到房里去。一闪闪到自己房前,祇见门儿锁著,因暗暗大惊道:“他晓得了,如今怎么处?”左思右想道:“罢!我们左右是妓女出身,权得他骂我几声没廉耻罢了。”虽然如此,却没面孔走出来,祇得倒缩身,向妙能房里去,睡在他床上不提。book18.org
却说妙能走出来,左张右望,寻妙有不见,祇道他没趣走出去了。因走进来,对张同人道:“吃了早粥再处因。”同张同人吃粥,妙能埋怨道:“相公,好好一个师弟,被相公赶走了。”同人跼蹐无地。妙能道:“我们本是杨花性儿,但不该瞒我做事,做了也与我无干。但竟不来陪个话儿,反走出去,是何道理?”张同人见他如此说,料想没甚大事,就思一箭射双雕起来。随口接道:“真正不知那里去了?我同师父再寻一寺。”妙能道:“也说得是。book18.org
□□□张同人看左右无人,祇有一老妪,又在厨下。大著胆,向前一搂道:“师父,不叫你生得恁样标致,又恁有情。小生左右拼死的人,若师父见怜,肯舍一舍,我就死也彀了。”那妙能假意怒道:“相公怎么不尊重起来。”将手推了两推,怎当同人皮著脸,搂紧不放。妙能说了两句,见左右无人,便低低含笑道:“我非不爱你,但青天白日,不好意思,我同你到房里去。”book18.org
于是两个竟到房里,关上房门。在侧边挨着,大干起来。两个干得高兴。不道妙有,睡在妙能床上,惊醒来,听得了,方才放心。因悄悄听,他祇听得同人道:“其实昨夜,妙有伴我睡的,睡得浓了,被你识破。”妙能道:“你一进门,我已有心了。我道慢慢与你通个情,谁知被他占了先。你如今可爱我么?”那同人极力奉承,妙能便痴痴谜谜的去了。同人笑道:“可惜妙有,不知走向那里去,寻他回来,看看做个一团和气。”book18.org
妙能醒来道:“放我起来,我去寻他来,说通了,同做你的侍妾。”祇见妙有,在床上接应道:“师兄,虽占先得罪,如今也不消寻我,把钥匙开了我房门,让你来床上睡。”那妙能大吃了一惊,祇得带笑道:“你这乖贼头,倒睡在这里,我的丑态倒教你看得仔细了。”自古道:book18.org
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book18.org
窗下私情事,床中怎不闻。book18.org
张同人也笑道:“如今大家不要说了。”两个揩抹起来。扯起妙有道:“如今我们要算个长策。”妙能道:“张相公穷,娘娘在家里又吃苦,我们若通知他,他捻酸吃醋起来,就不便了。我有一计,不知相公道好么?”同人道:“什么计策?使我家娘子有饭吃,我日里有工夫读书,夜间与你们作乐,就好了。”妙能道:“不难,你今日回去,我有一件玄色直身,制条护领,与你穿了。我把十两银子与你,祇说我赢的,如今我戒了赌,再不去了,娘娘自然欢喜。到晚间你便说,宗师如今要岁考,我要借百花庵里坐了,用用功。你来住两日,我更有计送柴米银子你家去。”同人道:“好便好,还不是长策。”妙能道:“且隔两日,还你个常便就是了。你祇依我行,莫要管。”book18.org
果然张同人,穿了玄色直身,袖十两银子归家,依妙能的话说了。琬娘果然欢喜道:“祇要你如今不去赌,就是极好的事了。但是庵里读书,祇是不便,未免要供给,我又无银子贴他。”同人道:“娘子不要愁,我自有个道理,且去坐两日再处。”张同人说了,竟到百花庵来,两个尼姑轮流取乐。book18.org
光阴如箭,不觉又是月余。祇见一日,妙有茶饭厌餐,低眉作呕,同人急了道:“莫不身子有些不快么?”妙有道:“不知为什么,月信不来了。”同人道:“如此有胎了,快活快活,我又无子,这番养来,我便有儿子了。料想我们娘子,日后得知,必定喜欢的。”妙能道:“祇是身子渐粗起来,不便出门,怎么处?”同人道:“如今叫他住在庵里,不要出门,外边施主人家,你自去应酬应酬罢。”妙能道:“若施主人家问道,为何妙有师父,再不见出来,我祇说有病,还好遮掩,万一差个女使们,到庵里来,怎么回避?”book18.org
妙能因扯了妙有,附耳低声道:“除非如此如此,又不疑惑,且又两便。祇是且瞒着张相公,恐他道拘束,不肯从我。”妙有道:“甚妙,甚妙。师兄竟是这等罢。”同人道:“你们有什么妙计?”妙能道:“如今相公也不是常在庵里来,我教妙有择个日子,在施主人家说:妙有誓愿,要坐三年关房,以报母奉经。如此目下可以避得来的人眼目,日后分娩在关里,又无人得知,岂非绝妙计策。”同人道:“如此我常要会他,如何好进去。”妙能道:“相公,他有了孕,左右是你的人了,何必准日相聚。就是我一个在外边,你坐在这里,也惹外边人谈论,不好看相。你如今且回去,我在施主人家,寻一个好馆,荐你去坐。如此家里又有盘缠,自己又好用功,一心去干功名。回家时,在我这里走遭,也不惹人口舌。”张同人听了道:“罢也,祇是我来时,必要钻进关里去的。”妙能笑道:“不妨,待我留个狗洞,与你钻就是。”三人笑了一回,同人竟回去了。book18.org
且说同人一日,正与琬娘在房里吃饭,祇见妙能走到面前,打个问讯道:“阿弥陀佛,相公、娘娘俱在这里用早膳么?小尼惊动,甚是得罪。”张同人见了,忙立起身道:“娘子,这位就是百花庵里妙能师父。”琬娘也立起身来道:“师父请坐,我家相公,在你上房打搅,甚是不当。”妙能道:“娘娘好说,我们出家人,时常在外,茶水也不能周到,甚是怠慢。祇是我们是个女尼庵,外人看见读书相公,坐在里头,口嘴不好,觉不稳便些。今日因有一句话,特来说与相公、娘娘得知。我们有个施主人家,要请一位先生,祇有两个学生子,束修肯出四十两,分外还有节仪盘盒相送。但是住在乡间,往来不便,祇好一节归家一次,使得么?”book18.org
那张同人见说,一节归一次,看着妙能,忙嚷道:“这个使不得,我是常要朋友人家走走的。”琬娘道:“怎么使不得?明年又是科举年时,祇要束修寄归来,做在盘缠,便一年归一次也何妨?你性子又活动,难道倒是在外闲荡的好。”同人著了急,祇管将妙能来看,妙能故意道:“祇恐娘娘不允,若娘娘允了,不怕相公不肯。我明日就去持聘来。”同人问得道:“今年原在庵里坐坐,过明年正月十五到馆里去。”琬娘道:“论起我来,目下不知可就坐得么?若得就坐坐更好,省得上房打搅。”妙能道:“那施主家的亲娘最听我言的,若我说,他就允的,学生子又在外边顽,有何不可。”book18.org
那妙能说定了,明早果然拿了聘帖、聘礼来,又叫同人打发个回帖。妙能道:“我说就坐,施主家道极妙,明日就是吉日,他叫船来接了。”同人道:“恁的急促。”琬娘即将聘金,送与妙能,妙能道:“托在相知,怎幺娘娘也拘俗套起来?祇要吩咐相公,在施主家有坐性,便于汤有光了。”推还了就走。book18.org
祇见明早妙能同一僮子,摇一只船,在门首接张同人。同人祇得吩咐了琬娘几句。琬娘道:“你放心去,着实用功,图个出身,束修你托妙能师父寄来就是。”于是收拾书箱,下了船,竟去到馆。book18.org
同人在船里,低声埋怨妙能道:“我与你们正好相与,怎么当真寻个馆,来制度我,使我不得常常相聚。”妙能也不则声,祇见那船一摇,摇出了城。湾湾的,摇到一个空野丛丛野竹的所在。妙能笑道:“小门里就是了,船家,你挽好船,我先上去。”同人道:“这像个后门。”妙能道:“他家一向不在前门出入,且前门到馆地,必要经由内里,所以在后门进去便些。”祇见妙能进去不多时,即出来叫僮子,搬了书箱进去,就将一包船钱,打发了去,然后来请张同人进去。book18.org
同人随妙能进了小门,小门转弯就是一条漆黑深巷。在深巷内又转了两个弯,又有一扇小门,乃是一间小小座起。过了座起,又有一条小黑巷,巷口露出两扇竹门,推竹门进去,乃是绝妙三间,精空白染,遮堂上一联,对云:book18.org
煎茶烧落叶,扫径动闲云。book18.org
庭中四株绝大梧桐,一带野栏石。野栏石内,耸出牡丹台。台边太湖石,玲珑如一朵翠云。后窗俱是紫竹,竹屏外,又是一所竹园。祇见妙能道:“请坐了,待我进去,请主人出来。”进去了一回,妙能出来笑道:“先生请宽坐,主人就出来了。”book18.org
少顷,祇见侧边廊下,又走一个人出来,看看就是妙有。同人吃惊道:“怎么你也在这里?”妙有笑道:“师兄荐你与我,我出束修请你,我是主人,怎么不来接见先生。”张同人方才明白,大笑道:“妙计,妙计!祇是这里什么所在?”妙能道:“就是庵后的屋前边,从浴堂后侧里进来,从无人到这里的,内边又与妙有的关房相通的。”book18.org
原来那日,与同人别后,即化施主打个斋,叫妙有进了关,将封皮封好了。同人道:“好甚好,祇是供给要吃素,不耐烦,怎么处?”妙有道:“包你有荤有酒吃。”于是同人恰像与妙有坐关的一般。日里妙能在外,念经礼忏应卦,妙有里边,服侍同人读书,夜间妙能从关洞里钻进来,三人同来作乐。今日你买鱼,明日我买肉,通叫厨下的老佛去买。在老佛面前,祇说送与张家娘娘的。那老佛年虽七十三四,强健步履如飞。那事有些觉著,也不去管他,落得口头肥鲜。book18.org
隔了几日,妙能又到琬娘那边,去送柴来,俱说馆中主人家托他送来的。因此妙能与琬娘,遂成相知。到了节中,依然买了节盘,封了束修,送张同人归家,祇是叮咛同人不可泄漏。同人口紧,祇不说出。隔了数日,又请他到馆了,因此琬娘再不觉著。张同人心上快活,静坐了,又好作文用功,因此感激他两个不尽。因对他道:“我若有个好日,当与娘子说明,将你两个多做夫人。”因此两人一意照顾他,百依百顺。book18.org
忽一日,妙能在施主人家念经,听得说宗师发牌,要考科举,又说是岁考兼科举。妙能打听确了,归来报与同人得知。同人道:“如此,我要归家,收拾行李起身。”妙能道:“不消你费心,你祇顾读书,船儿我已替你叫了,出外安家的盘缠,我已替你料理了。你归去别了娘娘,祇打点下船就是。”同人谢道:“费你这样心,怎么补报你。”book18.org
于是归家别了琬娘,又来别了妙能、妙有。一径到江阴去了,独寻个下处,那些朋友遇见了,道:“老张一向在那里用功,影儿也不见你的。”同人支吾道:“其实在山里舍亲家读书。”那些朋友道:“明日考松江府了。”张同人收拾进场。是日考过了,正欲归家,祇见宗师又挂一牌道:book18.org
督学察院示:一应考过生员,俱留寓听肄业,候本院三日内,当面发落。特谕。book18.org
同人看了,祇得在寓等著。book18.org
谁知三日后,门斗来报,竟是一等科举,当日发落。领了花红赏银,心上得意,星夜赶回家来,与琬娘欢喜不胜。book18.org
过了两日,又到庵中见了妙能、妙有,说:“我有了科举。”两尼亦喜地欢天道:“如今再用功去,中了就好了。”妙有道:“今年必中的,我昨夜得一梦,梦见庭中桂花甚开,清香扑鼻,我去折一枝来供佛。一折,折来看看,祇见桂花中间,结极大一个青梅子在里边。”妙能道:“不但相公中,你又要养个大胖儿子哩。”三个又笑了一回。话休繁絮。book18.org
同人又在庵里用功。看看六月将尽,外边纷纷说要送科举,南京乡试去了。妙能又去支持盘缠,择了吉日,与同人送行。book18.org
恰好临行这日,妙有竟祇管攒眉蹙额,口称腹痛,走到床上睡不觉,腹痛一阵紧一阵。妙能慌了,连忙去与他抱腰,竟私养了一个大胖孩子。欢喜得张同人了不得。同人道:“我不管中不中,归来一定要与娘子说知,先领他回去了。”他因吩咐妙有道:“分娩后,须小心谨慎。”并别了妙能。book18.org
归家别了琬娘,竟到南京进场。他因心境好,又在庵中工夫用足,三场一挥而就,甚是得意。book18.org
场事完了,走到书铺里,买了些南京人事,星夜回家。先去庵中会了两尼,又看了儿子,然后住在家中等报。琬娘道:“此番不中,我们活不成了。如今清苦,又亏得妙能荐这馆,然馆是常靠得的。”book18.org
正在家中与同人愁个不了,祇见外边纷纷道:“今夜一定要报举人了。”琬娘准准坐了一夜,同人哭了一夜。那妙能、妙有在庵中听了一夜,再不见个动静。book18.org
祇见天儿渐渐亮了,外边有人道:“今年解元姓张,再无报处。”听此一句,张同人急开门,走出问道:“那一学?”那人道:“想是府学。县学门斗不晓得,如今又去府学里查了。”道犹未了,祇见一起报人打进门来,把张同人一把揪住道:“写!写!写三千!”张同人那时又惊又喜。众人乱嚷道:“解元要上赏的。”于是不由同人做主,祇得写了赏银一千。报人扯碎了,再写,又写赏银二千。然后报人坐了一屋里,祇见叫喜的,送酒的,送米的,送柴的,送猪羊的,送银子的,认族通谱的,好不热闹。少顷,又有如花一般的美妇人来叩头,立在琬娘身旁服侍了。book18.org
于是琬娘对同人道:“人要知恩报恩,若无妙能师父扶持,焉有今日!怎么今日倒不见他来走走,与我们料理料理,照管照管。”张同人祇是笑。琬娘道:“为甚你笑起来?”同人道:“你怎晓得,妙能、妙有师弟两个,如今不好轻意来了。”琬娘道:“他虽是出家人,我们赛过至戚,为何不肯轻意来?”同人笑道:“如今要他来,须用驼骨花轿,抬他方肯来。”琬娘道:“阿弥陀佛,休说这罪过的话,他是出家人,怎肯做这等事。”同人道“不如此,他也不肯来。”琬娘道:“莫不你与他们有约么?”同人笑道:“不瞒你说,一向你贤慧,两上俱佩服久了,祇是不曾对你说得,如今我胡说了罢。”book18.org
即将赌输寻死留宿,假聘送银周全等语,细细述与琬娘听了。琬娘道:“可知他不论钱财结识我,虽然如此,也难得他两个一片心。到底我今有个主意,你既有约,今中了,少不得要个小,如今将他两个蓄了发,抬他过门,相熟的倒好过些。”同人道:“还有一桩喜事,我已有了儿子了,是今年六月二十五日,妙有养的。”琬娘道:“这个更妙,我不生育,傲个儿子。”即著家人去领了来,祇说远处过继的,同娘来了更好。book18.org
于是择个吉日,琬娘随即唤两个家人,到庵里去请。谁知妙有头发,预蓄年余已长了,悄悄先收拾停当,别了妙能,先同儿子私下过门。妙能在庵里,同人嘱他卖了这庵,将银子另买一所大厅房,连琬娘、同人俱搬入来。妙能也蓄发起来,竟同坐产招夫的一般。book18.org
当时琬娘与妙能、妙有各叙了礼。两个道:“我们是妾,娘娘是正。”琬娘道:“前日相公的性命,亏你们救的。况且平日亏得你们周济,妙有替我养了儿子。我感你两人的恩情,愿姊妹相称,勿以妻妾介怀。”于是同人与两尼,愈加欢喜钦敬他。于是琬娘叫齐家人妇女,俱叩了头,叙称琬娘大娘娘,妙能称二娘娘,妙有称三娘娘。book18.org
他日,相公中了进士,俱称奶奶。名位已定,妙能、妙有又谢了琬娘,一家团圆庆喜。book18.org
同人送过举人,领了牌坊,即上北京会试,又中了会魁。殿试二甲,家中报捷,三个俱称奶奶。同人选了推官,三人同到任所,帮助做官,甚有贤名,行取了吏部。book18.org
三位奶奶后来各有一子,俱封了夫人。一时人俱传,二个尼姑,因救一个赌钱汉的命,后来得做夫人,以为慈心之报云。book18.org
第六回 活花报活人变畜 现因果现世偿妻book18.org
莫好淫,好淫丧却人伦,丧却人伦成兽形。灵山活世尊,笑杀贪人面吃,谁知换去馄饨,弄人不道弄其身,还债有夫人。book18.org
昔有人到阴司里去,见森罗殿上,柱上帖著诗联一对。左边的道:万恶淫为首﹔右边的道:百行孝居先。因此还魂转来,专劝世人,切莫要不孝,孝乃德行中第一件事。在父则有教诲抚育,提携顾恋之恩﹔在母则有十月怀胎,三年乳哺之苦。所以,不论贫富贵贱,孝顺的,则神人钦敬。不孝的,则雷霆共击。book18.org
然孝顺的道理,人还易晓,独有淫之一字,人则不知不觉,犯之最易。随你读书君子、贞良妇女,一有所触,即有一点贪邪好色之心,从无明中,炽然难遏,将平日一段光明正大的念头,抛向东洋大海里去了。正是:book18.org
祇因世上美人面,改尽人间君子心。book18.org
虽然好淫之性,男女难免。然男子之淫,本于好色者多。若无美色在前,淫性也就减了一半。惟妇人之性,一淫则不论好歹,不顾人伦,其淫最为阴毒。智最巧,计最狠,心最险,手最辣,口最硬。内不管丧心,外不管悖理,逆伦犯法之事,公然为之,直同儿戏。book18.org
所以吕太后以戚夫人为人彘。绣榻野史上的麻、金二氏,直至身为母驴。此二事,一是因淫生妒,将人做畜的﹔一是因淫至死,死去变畜的。这犹不足为奇,在下今述一个,因淫上犯了忤逆大罪,现身活活变畜的,为世人警戒一警戒。book18.org
话说镇江府丹阳县落乡地方,村名曰‘仁善村’。那村去城二三十里,村中有一人,姓魏名化,号奉溪。原是乡间小户,种田为业。妻陶氏,做人极其善淑。养了两个儿子,长名魏大,次名魏二,两个种租田。魏大娶了个同伙做工的女儿为妻,甚是孝顺﹔偏是魏二,从小陶氏爱他,百依百顺。那魏二就放刁起来,父母说的话,他便要相拘。book18.org
一日,魏奉溪、陶氏道:“二郎年纪长大了,前村施家有一女儿,我看他甚勤俭,插秧、踏车、积麻、纺纱,件件多会,年纪又相仿。我央顾拐子去作媒,持用五六两茶礼,讨与二郎,完了我两人一件事”。book18.org
那魏二听得,便接口乱嚷道:“不要爵蛆,施家的大女,我也常常看见,又麻、又黑、又蠢,一世没老婆,也不要这个歪货。”陶氏道:“这儿,这样你知我见的,到不要,你心上要怎么样的?”魏二道:“娘,我前日去还租米那家,有一个通房阿姐,叫做桃花,又白又标致,脚又不大不小,我心上甚爱他。不道昨日进城,去还他家的债米。祇见那家主婆,打了他一顿,他带哭走出来要寻死。我对他说:‘你有吃有着,家主婆打也是常事,谓甚就想寻死觅活起来。’他带了哭说:‘你那里晓得我的苦?上管头,下管脚,不是打,便是骂。前日家主公,偶然对我笑了一笑,不道家主婆看见,直打骂到如今。你道苦也不苦!那如得你乡下人,自由自在过日子。’我问他道:‘你有对头么?’他口里囔道:‘什么对头,对头!我要出去的。要乡下一夫一妇,去之做自由自在人儿,强如在此,伴好人过世。’我见他说得有些入耳,就被我嘻著脸道:‘我正要寻个城里人做老婆,你肯随我么?’那桃花两边一看,见没人来,就低声道:‘你果有心,我就嫁了你。家主婆妒忌家主公,巴不得即时卖我出去哩。我身价原祇十两银子,你若出不起,我有些私房贴你。’于是即跑到里边去,将五六两一包碎银,暗暗递与我。我说:‘我回去凑足了银子来。’他说:‘千万就来,央宅里王阿叔进去,一说就是的,不要忘了。’临出门,又叮嘱了几次。我如今一定要讨他的了。”魏奉溪听了这句话,对陶氏道:“好便好,也要去卜卜,又恐怕他城里人,乡间住不惯。”魏二道:“你不要管。”竟替父亲要了七八两银子,到城里一跑,先买酒请了王阿叔,央他进去说。book18.org
谁知那家主婆,正为家主公要去偷他淘气,见说了,欣然道:“既是我家的户,魏二郎,就让他些。祇要六两茶礼,备盛些的担盘进来,即讨了去就是。”book18.org
那王管家回复了。魏二便封了银两,买了桃、枣、鹅肉、茶叶送进去。随撑只乡间小船,几个亲戚来接亲,那桃花也欣欣然剃了面,穿了两件新衣服,拜别了家主下船。book18.org
到了仁善村魏家,原叫了一乘小轿,三四个吹手,高灯篾16993;来到船边娶亲。娶上岸了,在草屋里边拜了堂,拜了公婆。一时乡邻亲叙,共请来吃杯喜酒。那魏奉溪,因两日陪客,劳碌了,又多吃了几杯酒醉了,先睡了。众人酒散,陶氏自己收拾完了,对魏二道:“你收拾新人睡罢。”魏二关了房门,笑嘻嘻对新人道:“夜深了,我们去睡。”book18.org
那桃花当时吃打了,道嫁到乡下,自由自在的好。谁知一到他家,见了钻头不进的草屋,不是牛屎臭,定是猪粪香,房里又气闷,出门又濠野,心上甚是不像意。但取魏二虽是乡下人,又精壮,又是童身,自己已与家主公破体过。见魏二脱衣解带,随手成其云雨。book18.org
原来这魏二虽油嘴油脸,从不知此味的。桃花是经过狂风骤雨的,两个准准狂了一夜,直至五更,方鼾睡去了。book18.org
那陶氏和衣睡了一觉。五更头,他即起身,打扫家里,唤长工顾拐子田里收拾。祇不见魏奉溪起身,陶氏忙去叫他道:“人都下田,像死狗睡了一夜,还不起身。二郎是新做亲贪睡,你为甚不走起来。”叫了几次,则不见则声。那陶氏道:“奇怪。”又去推他两推,动也不动,即忙去摸他一摸,祇见冷气直冲,身体直直的硬了。正是:book18.org
昨日红鸾,今朝白虎。book18.org
一天喜事,变成愁苦。book18.org
吓得陶氏号啕大哭起来,道:“好端端,为甚死了?”那魏大夫妻两个听见,吓得一跳,乱嚷乱哭道:“昨夜先睡,我祇道他醉了,谁知他身子不快,如今怎么处?为第二个使空了银子,棺木那里来,快叫他来商量。”陶氏带哭叫道:“二郎快起来,爷死了,你祇顾睡。”book18.org
魏二狂了一夜,正睡得浓,那里听得。陶氏打着门道:“莫不也死了,为何这样好困。”魏二梦里哝道:“你为甚如此叫命。”陶氏道:“你爷为你这天杀的,使费着急,又劳碌,多吃了急酒,死了。你还要自由自在!”魏二听得说父亲死了,吃一跳,摸著头道:“为甚死了。”祇得起身。陶氏哭道:“刚讨得媳妇进门,就无病急死,莫不媳妇的脚气不好。”那桃花在房里听得,接口道:“既是脚气不好,为甚你们讨我?好笑。”口里哝哝道:“不说你自己老骚,看他儿子做亲,动了兴,与老公射捣,不顾他的性命,死了到来埋怨我。如今趁好撒开,我受不得这些不像人,不像鬼的腌臜气。”book18.org
那陶氏,原是极善淑的,偶然气苦中,说了这句,缩口不迭。那魏二见说撒开二字慌了,就道:“休放闲屁,爷没命死了,与媳妇什么相权干?”魏大道:“不要淘闲气,如今棺木那里银子来买。”魏二道:“跟非前村许家庄上,何敬山处,借几两印钱,来买棺入了殓再处。”魏大道:“我同你去合借罢,后日合还,省力些。”魏二道:“事不宜迟,如今就去。”book18.org
两个走到许家庄上,祇见何敬山,正在家里收银子算账。魏大向前道:“何阿叔两日忙得紧。”何敬山抬头一看,道:“魏二老,恭喜了,为甚有工夫走到这里来?”魏二道:“何阿叔,说也不肯信,有这样怪事。”何敬山笑道:“有甚怪事?莫是新娘子,讨了个石女么?”魏二道:“不是,我昨夜做了亲,今早好端端父亲死了,你看奇也不奇。”何敬山吃惊道:“昨日我遇见他,在城里请和合纸,这真正奇。如今你们弟兄来什么?”魏大道:“其实要与何阿叔,借几两印钱,买个棺木,我弟兄两个合借罢,后来同还。”book18.org
那何敬山是惯放印钱的,便道:“要几两?”魏大道:“借得四两,便宽转些。”何敬山道:“今日不能这许多,若要足这数,今日先拿二两五钱去,买起棺木来,后日找一两五钱。”魏二道:“承阿叔应我之急,任凭阿叔罢了。”兄弟两个写了借约,言定十个月,连本利清还。当下秤了银子,何敬山又除了叩头。他两个袖了银子回来,就买棺木,将父亲入了殓。是日男男女女,号啕哭了一场,各自安息。book18.org
至次日清晨,魏大对魏二道:“我们到何敬山处,找了两半头来,大家分了。我明日要另租几亩田,到别处去了。屋这边几亩,你如今有了妻室,你自种罢。何敬山的印钱,各人多种几亩田,抵当得这一主。娘住在你身边,我自支持盘缠来,来合养她。”陶氏听见,垂下泪来道:“我如今没了你的爷,我吃素修行了。大媳妇既要别处去,二媳妇又利害,我老人家自己过活。你弟兄两个贴我些柴米,先与我请一轴观音菩萨来,朝夕礼拜,在家出家的意思。”那桃花就口里哝道:“不要做张做势,有粥吃粥,有饭吃饭,吃什么素,修什么行。”魏大道:“二娘子,老人家随他心上罢了,不要去管他。”桃花道:“我怎么管他?他说我利害,不知吃了多少人,正该请尊佛来,咒杀我这脚气不好的。”魏大道:“二娘子,如今大家不要计论了。”那魏大竟去租了十亩田,约悬仁善村十四五里。又租了三间草房,搬去不题。book18.org
却说魏二,见阿哥去了,竟与桃花困晏朝,买鱼买肉受用作乐。不几日,手中空了。桃花道:“我是城里出身,田是不种的。你莫若挑条担,日日进城去做些生意,日日见钱不好,倒去翻这泥块。”魏二道:“娘子说得是,我如今挑条鱼担罢。”两个商议定了,写一张退田契,退了田,竟行鱼来卖。卖了数日,果然日日赚得几分。book18.org
忽一日,魏二早起行鱼去了。那何敬山因是还利日上了,不见他送来,拿了一本账,走到后村。来到魏家道:“有人么?”祇见屋里走出一人来,乃是魏二的老婆。方梳了头,头上带了顶孝髻儿,身上穿一领白布衫,玄色绸背褡,搁搁的酱色汗巾,当胸束了。白绢裙褶,齐齐著起,露出了一双半小不大的脚儿,穿着玄色的小靴头鞋子。漂白膝裤,上玄色阔线带,拖在一边。一双俏眼儿,往外一睃,就道:“可是何阿叔么?”何敬山见了,连忙深深唱个肥喏道:“正是。”随接口问道:“娘子可是魏二阿弟的夫人么?”那桃花笑一笑道:“正是。”何敬山道:“昨日因不见他拿银子来,今日走过,带便来问声。”那桃花道:“因两日生意艰难些,所以不曾送得来,反复劳何阿叔拖步。请宽坐坐,吃了茶去。”忙去把一条凳出来道:“请坐。”口里说,眼里看那何敬山,头上带一顶京骚玄缎帽,身上穿一领黑油绿绸直身,拖出了蜜令绫绸绵袄,绵绸衫子衬里,脚上漂白绵袜,玄色辽鞋,白面,三牙须,甚是齐整。肚里转道:“不道乡间,原有这样俊俏的人儿。”book18.org
于是满面堆下笑来,把眼儿祇顾睃他,那敬山本是许家幸童出身,又是□妇人的班头,竟来挨肩擦背。不道那陶氏,正在观音前拜佛,拜完即忙出来道:“二娘子你进去,我去陪何阿叔说话。”那妇人祇得进去了。何敬山就起身道:“老亲娘,魏二舍回来,千万说声,我还要出去,转来再会他罢。”book18.org
于是佯佯的去了。他就一路胡思乱想道:“这雌儿竟生得齐整,好块羊肉,落在狗口里。我看他将我不住的睃。甚有我的意思,且慢慢括他,不怕他不上我的钩。”一步步归去,不题。book18.org
却说那妇人心里道:“这个人,我一定要结识他,可惜正要引他,亲近一亲近,怎奈老贼婆出来打断了。虽然不怕他,也祇觉碍眼不便,可恨,可恨!”book18.org
正是气冲冲的坐着,祇见魏二买了斤肉归来,道:“娘把来烧烧,我们吃夜饭。”陶氏道:“今日何敬山来要印钱。”魏二道:“有在腰里,我明早送去。”那妇人就接口道:“有了银子,他自然会来拿的,你送去,可不又担搁一朝的生意。”魏二道:“说得有理,我明日放在家里,等他来拿罢。”book18.org
陶氏将肉括净了,放在镬里,不见媳妇来烧,祇得自己去替他烧。魏二与桃花在房里,作乐了一回,待烧熟了,那妇人竟盛在房里去了。烫了酒,大啖,也不来问婆婆吃夜饭也不。两个吃完了,竟去睡了。魏二极力奉承,谁知那妇人,一心挂在何敬山身上,当夜不题。book18.org
明早,魏二起来道:“娘子,我去行鱼了。印钱二钱五分足纹,放在你处,若何敬山来,叫婆婆递与他。”那妇人道:“多说二三钱银子,见了鬼,要你娘递,难道我老娘,从不曾见这东西,托不得的。”魏二陪了笑道:“我恐怕你后生家,不便见他,故此我这等说。”妇人道:“羞也不羞,开了大门就是房,说你看,便见不便见。”说得魏二顿口无言,道:“我去了。”book18.org
魏二才出门,那妇略睡了一回。扒起来梳洗打扮了,便待何敬山来。谁知那陶氏,见儿子出去,起来开了门,烧了面汤,又炷熟了饭,盖住镬里。自己去观音前点了香,拜了佛,随即坐在门口绩麻。book18.org
那妇人走出来,见他坐在门口,好生不然。陶氏道:“二娘子,我等你同吃朝饭。”那妇人把眼一瞅道:“我不要吃,你自先吃。”陶氏祇得去灶前,自己坐了吃饭。book18.org
那妇人走在场上,不住的远望。望不多时,果然远远见何敬山,从前村树林边来。那妇人见了,心里转道:“他来了,祇是这老厌物在面前,怎么处?”心生一计,见场上的鸡,就扯一只来藏在柴堆里,口里浪道:“单吃粮,不管事,场上的鸡不见了,多因走在后门坟墩里去了,也不去寻一寻。那砍头的归来,不见了鸡,祇道我在家里不当心。”陶氏听得不见了鸡,慌忙走到后门来寻,毫不见个影儿,祇得一步步到坟里去,细细里寻。book18.org
那何敬山远远道:“二娘子,在场上耍子。”那妇人道:“鸡不见了,在这里寻鸡。”何敬山道:“家鸡祇在家里。”妇人带着笑答道:“家鸡团团战,那晓得野鸡,要著天飞。”那何敬山,见妇人说话有些跷蹊,便笑笑道:“若是野鸡,一定去寻野食吃了。”那妇人把眼一瞅道:“眼前食吃不够,家鸡也要寻野食吃哩。”何敬山听得他言语,句句卖春,便近身来,低了道:“我来与魏二舍讨银子,他在家么?”妇人道:“不在家,银子在我处。”何敬山又道:“婆婆怎么不见?”妇人道:“我使他坟里寻鸡去了。”敬山道:“既如此,我同你屋里秤银子去。”妇人道:“你随我来。”book18.org
祇见妇人,领了何敬山进门,便笑一笑,对敬山道:“银子我放在那枕头边,待我去拿来。”敬山见屋里无人,便笑着道:“我同你到房里秤何如?”妇人道:“恐怕人来,你关着门。”那何敬山,见叫他关门,便大著胆儿,竟把妇人一搿,手舞足踏起来。那妇人毫无拒意,也迎了何敬山的愿,亲一个嘴道:“我一见你,直想到如今。”敬山道:“我也见你,想得魂不附体。”两人竟在床上云雨起来。book18.org
难道正高兴之时,那陶氏口里呼鸡,后门进来道:“天杀的,罚我老人家,那一处不寻得到,不知躲在何处,并不见个影儿。”何敬山在床上听见,慌了道:“你婆婆归来了,如今怎么处?”女人道:“不要忙,待我打发他去。”口里嚷道:“我也寻了半日,寻得头晕起来,睡在这里。你如今再到柴堆里,细细寻寻,若迟了,恐怕鸡被偷了去。”那婆子,果然又开了前门,往场上柴堆边寻。妇人对敬山道:“你如今快从后门出去罢,银子你明日来拿。”敬山慌忙向后门一溜烟去了。book18.org
却说那老婆婆,寻着了鸡,归来道:“二娘子,你猜我在那里寻着的?那只鸡自己钻在柴里。”那桃花因惊去了汉子,在床上恨恨声,也不应他。陶氏把鸡罩了,又去念佛。book18.org
那婆娘肚里思量道:“怎得这老厌物死了,我方遂意。”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祇听得老鼠在床下数钱。他口里道:“是了,是了。”道犹未了,魏二忽走进房来道:“怎么睡在此?何敬山可曾来拿银子去。”妇人道:“不曾来,我不见了鸡,寻倦子,暂困片时。”魏二道:“今日剩得一活鱼在此,起来煮一煮,吃吃么。”叫道:“娘可拿去刷一刷。”book18.org
于是陶氏,将鱼去刷净了,下锅煮熟了,分与媳妇吃。那妇人一头吃,一头道:“桑中老鼠多得紧,你明日千万买些老鼠药回来。”魏二道:“老鼠药是没用的,药不死老鼠的,莫若你明日去坟墩里,旧桫方棺木砒霜最利害,放在饭里,不要说个老鼠,就是人吃了,就要呜呼的。”桃花听了道:“有理,有理。”两个吃完了,上床去睡。明早魏二起来,依旧行鱼去了。book18.org
却说何敬山,逃了归去,一夜睡不着,一心想着那妇人。清早又摇摇摆摆走来。桃花正在房里梳头,陶氏看见他来了,忙叫道:“二娘子,何阿叔来讨银子了。”妇人应道:“怎么这样早。”那妇人听得婆婆看见他来,甚不快意。book18.org
何敬山假意道:“魏二弟在家么?”陶氏道:“卖鱼去了,银子放在二娘子处。”桃花祇得走出门外,叫妇人道:“进士子一个。”敬山故载状元落花,何口人,叫妇人道:“你是人悟了,怎么处。”那妇人会意,走去了。罗的衣带在行捏去了,婆婆可到婆村去,行人把手用婆婆题,使陶氏去了。book18.org
不子那敬山,忙勾著妇人,把一个你道:“我虽明日,又曾岂来也,你婆婆打史了,我一夜间不若尧走,逆你去了,我也甚祇怏这。我兄今想一个这里,在于叫明日午间来,思打重兴快流,且彼本建怏活公事,你史小姐怎么得这寺遂意。”妇人道:“你莫管,我自有处,明日千万来。”说鼻子是,又做了几个品字,那急忙借了戥子回家。敬山拿戥子行行道:“还轻些,二舍回家对他说声。”敬山竟去了。book18.org
妇人见去了,口里哼哼的道:“娘子,弟兄两个合借的,让我们先还,做大儿子的,少鼻子大彼倩的,安坐在家受用。我们整日上门上户的受累,你的娘的也忒欺心,单会吃二媳妇。大小妇是小娘出来,你吃不得一碗半碗的,把婆婆聒絮个不了。”陶氏不开口。那妇人见婆婆不开口,又道:“明日走去,对大儿子说,如今利钱你该凑去,钟不打不鸣,人不说不知。”陶氏祇得应道:“我去说便了。”妇人道:“你明日早些去,吃他一两顿,也不为罪过,难道单养一个儿子的。若等朝饭不及,我做两个饼,路上当点心就是。”于是暗将砒霜放在饼里。book18.org
那婆婆,果然明日清晨起来,拜了观音,点了香,即便对媳妇道:“我去了就来。”魏二自行鱼去了。妇人慌忙起来,将饼与婆婆袖了,又道:“半路上肚饥就吃。”陶氏一径望大儿子家走。book18.org
原来这魏大家,去仁善村有十三四里路,陶氏走得不耐烦,望见一个林子里,见一块长石头横著,他就坐着。口里道:“观世音菩萨,这些路就走不动了。”肚里转道:“我且将饼吃了,再走。”袖中摸出来一看,祇见又冷又硬,如石块一般。陶氏又道:“观音菩萨,我老人家怎吃得这个饼。”自言自语的说犹未了,抬起头来,祇见一个道姑立在面前。那道姑怎么样的?book18.org
头上戴着古色幅巾,身上穿着褐色的道服。腰间束著黄色丝绦,耳边垂著银丝细坠。臂上挂着菩提数珠,脚上穿着僧鞋僧袜。纵然不是灵山治世专,也必定是救命主菩萨。book18.org
话说那道姑,手中携了一只篮,篮里放着一件背褡兜。向陶氏作个问讯道:“女菩萨,借坐一坐。”陶氏回礼道:“我也是过路的,同坐何妨。”那道姑口里念声:“观世音菩萨,老了,没用了。今早要紧到施主人家去,空心出门的,走了三十里多路,肚里又饥,腿里又酸。”陶氏便道:“我走得五六里,就倦起来,莫说三十里,我点心也带些在此,祇是冷硬难吃。”道姑道:“我饿极了,就是冷硬的,我情愿将这背褡换来免饥,不知女菩萨看慈悲否?”陶氏道:“若是吃得,我就舍与你吃,怎么要换。”一头说,一头在袖里摸出两个饼来,递与道姑。道姑道:“我生平不肯白吃人的东西。”就在篮里,将这背褡送与陶氏,陶氏那里肯要他的。道姑道:“女菩萨,你若不拿我的,我宁饿死不吃你的饼。”陶氏见他推得真切,又见背褡是绒的,心上道:“我拿回去与媳妇穿,也可讨他欢心。”转转念头道:“我还有两个饼,一总与你吃罢,背褡权留我处。”那道姑见陶氏收了背褡,方肯将饼来吃。不吃犹可,一吃吃了,祇见道姑大喊一声,往后便倒,七窍中鲜血迸流,吓得陶氏面如土色。口中念:“救苦观音,为甚这道姑将饼子吃了,就死了,想是又冷又硬,咽坏了咽喉?虽然如此,我又不能救他。趁此无人看见,我祇得走去罢,省得人来看见,惹是招非。”心上担了一肚皮惊惶,回身便走。话分两头。book18.org
却说那桃花,专等婆婆出了门,便去梳好了头,望何敬山来作乐。敬山因满口约定了,急忙忙早起出门。不道走得数步,祇见一个人挑了担,撞著何敬山,便道:“何阿叔,清早那里去?”敬山一看,乃是惯卖犬肉的狗王二,何敬山道:“王二挑的是戌物么?”王二道:“我特特留一大块腰窝送来。”敬山转身道:“既如此,你随我来。”book18.org
于是转身又到家里道:“通折倒与我罢。”王二见说,即将桶盖开了,拿出来。敬山道:“为何都是精的。”王二道:“不瞒何阿叔说,昨晚正打一只肥狗,遇着一个老妪,要我的狗皮与儿子做暖帽,肯出三钱银子,所以剥了皮去,纯是精肉了。”何敬山也称三钱银子,与了他,王二去了。烫热一壶酒,空心吃了,又醉又饱,乘酒兴竟到魏家来。book18.org
祇见那妇人,望着了何敬山,如获珍宝一般,满脸堆著笑容道:“真正不失信的冤家。”即携了手进门,随将门关了。何敬山火又动,狗肉性又发,酒兴又作,托在床上,脱下裤子,竖起两股就干。那妇人迎著,似渴龙见水,两个滚作一团。这一场好杀,怎见得:book18.org
一个是偷汉子的都头,一个是撩妇人的宿积。一个恣意的不休,一个尽情的出力。一个是舍了缘砖抛黄金,一个是撇了家鸡偷野食。一个在柴仓窝里趁风流,一个在粪扫堆边矜出色。book18.org
说话两人,正在高兴之际,忽听得外面有人扣门。何敬山慌忙道:“你婆婆回来了。”妇人道:“他要回来,今生不能够了。”说犹未了,祇见门外叫道:“二娘子,开了门。”敬山道:“这个不是你婆婆的声音?”那妇人听见,吃一惊道:“怎么回来得,有如此奇怪,莫不是他的魂灵么?”book18.org
于是祇得起身来,遂叫何敬山从后门去了。然后开了门,祇见陶氏手拿背褡道:“我走倦了,快取条凳子来坐坐。”气急急自言自语:“老来没用,吃力得紧。”那妇人即拿凳子,与陶氏坐,随手即拈此背褡,看看道:“在那里来的?”陶氏一一从头说知道:“今早出门,一径望大儿家走,走到五六里不耐烦,望见一个林子里,横著一块长石头,我就坐着。不多时忽见一个道姑,立在面前,打一个问讯,同坐在石上道:‘我今早空心出门,走到如今肚饿极了。’我道:‘有点心在此,祇是冷硬难吃。’他将篮里背褡,来换我点心吃,我不肯要他的,他道:‘你若不拿我背褡,我不吃你的饼。’我见此背褡是绒的,你著倒也对身,于是与他拿了。不道他将饼去吃了,想是他肚又饿,饼又硬又冷,一吃吃了,登时大喊一声,扑地跌倒,手脚也直直死了。慌忙起来,走也走不动,祇得带跌跑到这,大儿家不去了。”book18.org
那妇人听见吃一惊,即将陶氏拿回的绒背褡,欣然穿在身上,相了又相,昏乱起来,不识人事。陶氏见媳妇两眼定了,神色如狂,走向观音佛前,口便哼哼道:“是我心最毒,祇为贪淫好色,欲药死婆婆,与何敬山结永远私好,不想做这样事,天怒神殛,独犯了菩萨。”说完这几句,身子祇顾向佛台下钻进去,口再不语了,祇管将舌头伸出来舔鼻子。那陶氏听他说,见他这模样,吓呆了。忙去扶他,祇见媳妇在台底下蹲著足,摇著头,抖著身子,口不喷声。仔细看来,宛然变了一只肉色狗。正是:book18.org
兽心人面,相由心变。两眼抛斜,四脚出现。book18.org
嘴长耳耸,牙尖颈短。舌长三寸,尾呈一股。book18.org
话说陶氏,听他媳妇自称淫恶,见他变相,更是诧异。对着观音那个神位,蟠旋地下。于是传闻了,邻舍村坊,男男女女,大大小小,都来看这个妇人变狗。有的道:“这是忤逆样子。”有的道:“这是偷汉的下场。”book18.org
正在喧闹之际,祇见魏二挑着担回来。见家中挤满了人,先吃一吓。及到家中,陶氏对儿子细说一番,又见妻子变了狗,不觉垂泪起来。那只狗见魏二,便摇头洒耳,攒住魏二,鼻子祇管叫。魏二叹道:“你也是自作自受,我不道你起这样歹心,既背我偷汉,又去药死婆婆,天不容,地不载,怎的不做狗?如今养在家里,看者如市,也不像样,不如送他到放生庵里去,再念些经来超度他。”于是送他庵里不题。book18.org
却说何敬山,自后门逃归,正冒了风寒,染阴症在家。外边又纷纷传说新闻道:“魏家媳妇变了狗。”听见一吓,又变了夹惊伤寒,三四日一病而亡了。book18.org
那何敬山,原是城中许乡宦家管庄的。许家知他死了,即着人唤他妻子常氏进去,问他账目。常氏年纪止廿五六岁,为人倒也伶利,将账目一一交付清楚。但因何敬山,最好包婆娘,所以缺少了一百余两本钱。常氏不待家主开口,即将自己首饰家火连夜变卖,清完零星。欠在人头的,留着自己慢慢的将他填空。家主盘清了账目,另拨家人管了庄。常氏连忙化了棺木,自己寻间屋儿搬了。book18.org
自此光阴如箭,不觉又是年余。常氏独自守寡,虽则一口,甚觉烦难,思量著道:“前村魏家弟兄,还欠我们四两银子,旧账利钱,虽有些本钱,一毫未还,我去讨来,也可过得半年六个月。于是锁了门,望魏家来。book18.org
那魏二自妻子变了狗,送在放生庵里,不多时死了埋了。他自后与母亲陶氏同住,甚是孝顺,随母亲念佛吃素,依旧卖鱼,甚有生意。book18.org
是日,正同母亲吃饭,祇见一个半中年妇人,带一身孝进门,道:“这里是魏家么?”陶氏道:“正是。”常氏道:“何敬山是我丈夫,前日你们借四两银子,利钱又年余没有了,我因丈夫故世,所以不曾来讨得。今日欲与你算算,连本利还我罢。”魏二道:“银是有的,祇是如今来不及,祇好先还些利钱。”常氏道:“不瞒你说,我如今孤身,专靠此项,作纺绩的本钱。那一宗银子,原是你与哥子合借的,你一时没有,闻得你哥子,近来甚有生意,就央你与我讨一讨。”魏二道:“我去就是,何阿婶,你宽坐坐,娘你去烧烧茶。”book18.org
魏二出了门,陶氏去烧茶。常氏道:“不必起动你。”陶氏道:“家里没人,这样不便。”常氏道:“妈妈,我正要问你,怎么你家二娘子,有这样奇事。”陶氏道:“正是,不道他起这样淫恶的念头,佛菩萨也不容他,老身性命,几乎被他害了。”常氏叹口气,肚里暗转道:“我家丈夫也送在他手里。”陶氏道:“叔若在,今年几岁了?”常氏道:“长我二年,今年二十八岁了。”常氏道:“二娘子几岁?”陶氏道:“二十一岁,二郎长他三年。自古道‘无妇不成家。’我又老了,过几时,也要寻个对头,完他终身之事。”常氏道:“正该如此。”陶氏道:“何阿婶有儿子么?”常氏道:“没有”陶氏道:“如此也难守。”常氏道:“且过十年五年再处。”book18.org
正在话间,魏二归来了,道:“阿哥的一半有了,本钱贰两,利钱五钱,还有五分,隔两三日就送来,要将原契收一笔在上面。”常氏道:“祇是我不识字,烦二舍写,我写个十字罢。”于是写了,常氏作谢回去不题。book18.org
却说陶氏收拾夜饭吃了,又到观音前点了香,上了床,不觉睡去。梦见前日林子里的道姑,走来对陶氏道:“我有一偈付你,记着,记着。”念道:book18.org
得妻失妻,失妻得妻。book18.org
尔得我妻,我得尔妻。book18.org
一点一滴,勿得差遗。book18.org
陶氏乱叫道:“女菩萨,我正要谢你。”那道姑把他一推去了。魏二听得娘在那里魇,叫道:“娘醒醒。”觉转来,乃是南柯一梦。陶氏道:“奇怪。”因述梦中之语,与儿子听,便说:“何阿婶我去问他,年纪正好,又无男女,又齐整,又老实,又不像贪吃懒做的,你得这样一个为妻,也不枉了菩萨脱梦,莫不是姻缘。”魏二道:“我也不想天鹅肉吃,他自大人家受用过的,我们那里容得他?不如还了银子撒开。”book18.org
隔了两日,魏二果然凑足本利,自己去到何家。祇见常氏坐在门前纺纱,魏二道:“何阿婶,银子在此。”常氏见送银子来,便道:“二舍,你这样至诚,难得难得,里边请坐。”就把戥子来秤一秤,一厘也不轻。即走房里,去寻借契出来,道:“借契还了你,但你哥子还有五钱,一发劳你说声,送还了我,省得我穿了孝,又到你家来不稳便。”魏二道:“这个容易。”一头说,一头出门道:“我去了。”book18.org
祇见一个人走来,劈面撞见,便道:“魏二舍,你在何家做什么?”魏二道:“我有句话儿会何阿婶。”那人笑笑道:“何不再坐一坐去。”魏二道:“我没工夫。”魏二去了。book18.org
那人即来,靠在何家矮墙上,叫声:“何阿婶,魏二来什么?”常氏道:“他来还我些旧账头。”那人道:“如此何阿婶手头肥泛了。”常氏道:“二三两银子,干得什么正经?”book18.org
看官,你道那人是谁?原来就是惯卖戌物的狗王二。他是个破落户,卖完了戌肉,时常在村里闲荡,做些不三不四的事。不合常氏露了二三两这一句话,也就动了念头,因接口道:“你一个人又没使个,也够个把月用了。”常氏见他歪缠,不应他。王二见他不睬,回身一头走,口里一头唱唱去了。他唱这山歌道:book18.org
好日去仔思日来,那料介眉头锁仔哩。弗开怀,冷落仔介个眼前快活。弗快活,再去迢乡隔县介娶侈侈。book18.org
那王二口里唱,心里想道:“魏二这厮,借还银子为由,想他要搭上那婆娘。那婆娘竟有些意思,我不如先下手为强,今夜乐得先去上一工,他孤身一个在此,不怕他不从。从了时,这银子一定是我的了。”算计已定。book18.org
到夜来,约有二更天气,月明如昼。他就捏手捏脚的,走到何家门首来。见四面无人,竟去掘他的门。那常氏因单丁独一,到晚来就闭了门睡了。到二更时分,已睡醒了,听得门响,常氏便咳嗽一声道:“什么响?”那王二竟不睬他,祇顾将门掘。那门呖拉声,常氏慌了,忙起身,穿了衣服去缝里张,月光之下,认得王二的模样,肚里道:“不好了,日里不合说了银子也,见财起意了,如今怎么处?”常氏祇得轻轻将根木顶住了门,自己靠着。book18.org
不道王二,掘不开门,便将矮闼来摇,又将指头拨开管闩儿。常氏急了,将手四面一摸,并没有东西,止摸得个研酱的槌儿在手。常氏就躲在闼边,祇见王二两三拨,拨开了管闩,上边吊闼开了。那王二大著胆,先将右脚跨进,常氏急了,不顾命的,一把扯住他的脚,不管三七二十一,祇顾将研酱槌尽力就打,像敲木鱼的一般,口里嚷道:“我孤身有什么东西在家,你来掘我的闩?”那王二左脚在外,右脚被他扯牢,进又不能,缩又不得,登时脚骨子,像发酵了的馒头,红肿起来。又不敢啧声,疼不过,口里嚷道:“饶我狗命罢。”常氏直打个气喘,将他脚往外一推,忙将闼儿闩好。王二往外一跌,跌得头晕眼花,口里恨恨的道:“不要慌。”忍着痛,一步步颠了去。book18.org
常氏坐到天明,村中有两个近邻,走过来道:“何阿婶,你怎么起得恁早?”常氏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两人道:“果然孤身难住。”常氏自去烧饭吃,一头垂泪道:“没男没女,吃这苦亏。倘然这天杀的脚好了又来,那时就要被他害了。我如今说不得,不是我没廉耻,守寡这样难的,祇得寻个对头去罢了。”book18.org
想了一回,饭熟了,正盛饭吃,祇见门前顾拐子来道:“何阿婶吃饭了。”常氏道:“正是,往那里来?”顾拐子道:“魏大舍寄五钱银子,央我还你。昨日因二舍说了凑来的。”常氏道:“你们二舍这样至诚。”顾拐子道:“如此比前,大不相同了,侍娘又孝顺,做人又老成,卖鱼又赚钱,依旧种租田,顾我相帮种,人口又少,甚是好过日子。昨日他娘劝他道:“无妇不成家,还是娶一个的是。”二舍说:“冬间再处。”常氏道:“他后生家,自然要讨的。”拐子道:“我听他常说:人不论头婚二婚,祇要会作家,不忤逆就罢了。”那拐子说得高兴,嘻著脸道:“我有句取笑的话,何阿婶,你又没男没女,料想节妇牌坊,抡不到你,不如以近就近,嫁了他罢。他人物又不甚粗蠢,又后生,又勤俭,做人又和气,婆又好,你知我见,你道何如?”常氏叹口气道:“不瞒你说,我已前指望,守十年八年再处,不道近日被人公然欺负,我孤身,我如今一个也难住,祇得要做这没廉耻的事了。若是魏二舍,祇怕他嫌我年纪大些。”顾拐子道:“你今年纪几十岁?”常氏道:“二十六岁。”拐子笑笑道:“常言道:‘妻大二,米铺地。’绝妙的了,待我做,著不着去说说看。”立起身就走。常氏收了银子,见顾拐子走,叫一声:“老顾,你既是这等说,好歹就来回复我一声。”拐子应道:“自然。”book18.org
一路走,走不上一里路。祇听得一间草屋里,有叫喊痛楚之声。拐子道:“这是狗王二家里。”因他门首过,叫一声:“王二舍,为甚的叫喊?”那王二道:“不要说起,脚上生了个肿毒,两日腐烂,熬不得这样痛。”问拐子道:“你那里来?”拐子道:“还了何婶帐头,在此走过。”“这妇人,两日你们魏二舍,在这里搭他。”拐子口中不说,心里道:“可知那妇人,我说了,欣然就允嫁他,如此我今去说,正打在拳窠里去了。”book18.org
于是回头答他,即抽身就走。走到魏家来,对陶氏说其备细,又将狗王二如此说,陶氏笑笑道:“既如此,二郎瞒在我面前,假撇清,如今不要管,我要他成一桩事就是。”book18.org
正说间,祇见魏二回来,见了顾拐子道:“你田里不去做,坐在此什么?”拐子笑道:“你喜事到了,我特与你作媒。”魏二道:“是那家?”拐子道:“我不对你说,问大娘便是。”陶氏道:“二郎,那何阿婶,因人欺负他,急要嫁人,顾拐子说了你,竟有肯的意思,你不要错过了,况菩萨脱梦,如今应验,也不可知。”魏二道:“好是好的,那里来银子用?”陶氏道:“待拐子去说,既做夫妻,两省些就是了。”拐子道:“祇要花红重些,我自会说,包你省就是。”魏二道:“你索性说一决裂,要朝晨种树,晚间乘凉的。”果然,拐子明早,径走去对常氏说道:“魏大娘与二舍听我说了,俱各欢喜,祇恐何阿婶,嫌我家寒,讨他不起。”常氏道:“我又不要他一厘财礼,祇要送盘茶枣来,我就悄悄过去了。羞答答,转嫁人,什么好事,费费扬扬。”顾拐子得了这句,即道:“既如此,我们定了明日是吉,自然送盘来,晚间就悄悄过门罢。”常氏道:“说定了,先叫两个人来,祇免我搬场,先扛了箱笼家什去。”拐子道:“有理,有理。”book18.org
急忙忙来回复了魏二。魏二即央两个乡间人,去扛家伙会物。不料常氏竟有一二百金私蓄,魏二快活不过。忙去场上,捉了两只鸡,买了大腿肉,并茶枣之类,一色端正。陶氏又将银宝簪、银千记、红棉袄、天蓝绸袄、月白绸袄,放在盘里送去。常氏收了。book18.org
到晚间,常氏祇说往亲戚人家去的光景,悄悄竟走到魏家来。祇见魏家,供了和合天地纸,魏二穿了新青布直身、新帽子、新鞋袜,同拜天地和合,又拜了观音四拜,然后拜了母亲,就进房坐一床,吃杯合欢酒。走出房来,就邀近邻与顾拐子,同吃喜酒,又央人,去接魏大夫妇来。是夜好不热闹,准准乱了一个更次,然后两人进房同睡,各聚己怀:book18.org
一个道,我的夫被你妻占﹔一个道,我的妻被你夫偷。一个道,我如今将身赔了你的妻,你道好不好﹔一个道,我如今将身还了你的夫,你可休不休。他两个死去的姻缘,犹如胶漆﹔我两人现前的匹配,岂不风流。book18.org
于是两人,欢然睡了一夜。明日起来,魏二又备了酒,请众亲友。book18.org
自此之后,魏二竟从容起来,常氏又连生二子,又随婆婆吃了长斋,买檀香,塑了一尊观音菩萨,朝夕礼拜。陶氏寿至九十六岁,无病而终。魏二、常氏勤俭作家,后俱做了财主。可见淫恶之报,如影随形。正是:book18.org
我不淫人妇,人不淫我妻﹔book18.org
一报还一报,点滴不差遗。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