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沒有很在意杜蕾的事，應該說，我不太在意她清醒時的樣子。 book18.org
人是很虛假的，我並不是說每個人都刻意製造一個假象來面對這個世界，不過不可否認的，一旦有了「我正在面對世界」的這種意識後，我們就再也無法以原原本本的自我來面對別人了，人人皆如此，只是程度上的差異罷了。 book18.org
像我，偽裝的程度可能就多一點；像偉誠，可能就少一點。 至於杜蕾，因為還沒有見識到她戴起面具的樣子，所以，不知道；但對於她不清醒時所發出的寂寞訊息，我必須說，印象很深。 book18.org
前女友劈腿長達一年，後來被我抓到，劈腿的對象明顯不如我，女友哭得梨花帶雨，卻完全沒有想復合的打算，失望之餘，我氣急敗壞地質問她怎麼能背叛我，她的眼神凝望著遠方，用著很受傷的口吻：「我太寂寞了。」 book18.org
「你寂寞？」我完全不能理解，「我們天天都在一起，你居然說你寂寞？」 book18.org
「我一開始不是那麼容易寂寞的人，可是和你在一起之後，才發現你的寂寞根本就是個黑洞，會把我的一切全部吸個精光什麼都不剩；我曾經很努力地想填補你的寂寞，可是我根本辦不到……」 book18.org
我愣住了。和她交往兩年多以來，這是我第一次聽她說出對我的觀感，也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她其實是個有自我主張的人。 book18.org
分手分定了，但我還是做足了面子給她；絕口不提分手的原因、自動遞辭呈、拒絕任何的挽留。 book18.org
在離開先前的環境之後，一切卻仿佛眼前的鱗片掉落般清楚起來：我是個溺水的人，想活命的話就非得抓住什麼不可，而「女朋友」就是我的浮木，這個「女朋友」，其實誰誰誰都可以。 book18.org
更神奇的是，和女朋友分手後，我發現我已經學會游泳的技巧。 或許正因為如此，面對杜蕾，儘管意外，但我並不覺得尷尬，她只不過是這個城市中，一個背負著根深蒂固的寂寞的人。 book18.org
而杜蕾，安靜了一整天，在接近下班時間撥了通內線給我。 「我是杜蕾。」她刻意壓低聲音。 book18.org
「喔。」 book18.org
「請你五分鐘之後到頂樓好嗎？我有話想跟你說。」 book18.org
「喔。」我面無表情地應著。 book18.org
掛掉電話，我看見杜蕾隨即離開了座位，她是不希望有人知道她找我說話吧！ book18.org
五分鐘後，把寫了一半的程式存檔，「我去人事室一下，好像有些資料不太齊。」我對偉誠說了個小謊。 book18.org
「喔，去吧去吧！」心思單純的偉誠大手一揮，好像叫我不要吵他專心。 book18.org
搭電梯到了樓頂，這裡是大樓里唯一合法的吸煙區，地上丟滿了煙屁股。 book18.org
杜蕾背對著我，以很慵懶的姿勢靠在圍牆上，緊束著的頭髮此刻散在風裡，我不太會形容眼前的景象，但我有一種感覺，如果我沒有好好地看著她，她也許就會這麼消失了也說不定。 book18.org
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杜蕾。」我出聲喊她。 book18.org
杜蕾轉過身來，臉上有著和在辦公室完全不同的表情：沒有慌張、沒有驚嚇，只有平淡。 book18.org
「果然跟我是同類。」我這麼想著，慢慢走向她。 book18.org
「想跟我說什麼？」我看著遠處林立的辦公大樓。 book18.org
「上禮拜五……」她似乎遲疑著該怎麼開口。 book18.org
「上禮拜五？」我接過她的話，「你拿了一杯酒過來，逼我陪你喝，喝完之後就醉啦，你醉了之後我就把你帶回我家啊！你醒了之後就走了，不是嗎？」 book18.org
我只講了重點。 book18.org
「就這樣？」她完全不相信。 book18.org
「剛剛那是重點啦，至於細節嘛……就你一直吵啊，一整個晚上都在說『陪我』；回我家之後還強吻我、脫我衣服、強姦我啊！你還想知道什麼？」 book18.org
我看著杜蕾，她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緊張，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book18.org
「我強姦你？」杜蕾大聲說著，後來發現自己好像太大聲了，又降低了音量：「我強姦你？」 book18.org
「的確是你先脫我衣服的。」我強調了「你」這個字，「好吧，我再說仔細一點好了；你強吻我、勾引我勃起，然後脫掉我的衣服幫我口交，之後你還嫌不夠，就把自己的衣服也脫了，拉我的手去摸你的胸，還摸我的小弟弟，當然就做了嘛！ book18.org
做完之後，我想總不能這樣把你擺著，就幫你洗澡啊，洗著洗著你又要，那我能怎麼辦？就又來一次啊！ book18.org
不過那個晚上就兩次而已，加上你幫我口交也不過兩次半，而且都是你逼我的……」 book18.org
我仔細觀察著她臉部表情的變化，真是比川劇變臉還精彩。 杜蕾的臉到最後已經紅得不像話，「不要說了！」她大聲地打斷我。 book18.org
「是你自己要聽的。」我聳聳肩。 book18.org
「你想怎麼樣？」杜蕾的雙手交叉在胸前，心裡似乎作了談判的準備。 book18.org
「我並不想怎麼樣。」我面無表情看著杜蕾，坦白說，我並不喜歡她現在的態度，並不是每個人都會抓著別人弱點來當武器。 book18.org
「不想怎麼樣？」杜蕾一臉不信。 book18.org
「我說真的。」我長嘆一口氣，「和你剛好在同一個公司只是意外，我在遇見你之前就已經決定好來這個公司上班，而且……當作是兩個陌生人的一夜情就好，天亮之後還是陌生人，我沒有陰險到要拿這個當把柄威脅你什麼；哪，我才第一天認識你，有什麼好威脅的？我和你的事也沒有人知道，就算說了有沒有人要信還是個問題咧！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 book18.org
我停下來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考。 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什麼？」杜蕾此刻的表情已經緩和許多，對我的敵意也不若剛剛那樣明顯。 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你在pub之所以找上我的原因。」我看看杜蕾，「你怎麼會一個人拿著兩杯酒到處找人陪你喝呢？又為什麼會找上我呢？ book18.org
我看到你在pub里喝醉的樣子，我覺得你是個好寂寞好寂寞的人，寂寞到要找一個跟你一樣寂寞的人來陪你，對，剛好就是敝人在下我。 book18.org
後來看到你睡著的樣子，我開始覺得寂寞根本就是你身體組成的一部分，太根深蒂固了，我怎麼想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book18.org
杜蕾看著我，半晌不說一句話，「我想你是村上春樹看太多了。」她丟下這麼一句話，轉身離開了頂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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