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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龍舞】第十六卷 明日天涯 book18.org
作者:默默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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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三十折 明敕付爾•視我如生 book18.org
到頭來,獨無年的傳功大計終究沒能順利展開。 book18.org
二宰三輔呈上的兩份調審書狀——有畫押的那份是經韓雪色確認過的,另一份則是由伏、單兩位白鱗綬做成的結論,連三輔都沒能過眼——對毛族青年身上的異狀有著截然不同的見解。 book18.org
「冥魔」伏無光和「羽魔」單無邪均是白鱗綬中的佼佼者,雖才屆不惑,卻擁有極為深厚的內功修為,便不說燕無樓這種乘勢僭位的偽紫綬,算上各脈中與獨無年同輩的紫綬級大長老,二人仍能排入當今奇宮十大高手之林。 book18.org
而三輔中的「鷹魔」無祁賀若,號稱是具有白鱗綬頂尖實力的金鱗綬首席,輕功被譽為九脈第一,加上居首的「匣劍天魔」獨無年,飛雨峰在本山十大榜上占了四位,多年來穩壓各脈,實非幸致。 book18.org
三輔中有兩位認定韓雪色有傷,「卷魔」帝無眼則懷疑他練有別派內功,卻無法判斷是什麼來路。 book18.org
依伏、單二人的見解,韓雪色的心脈受損應無疑義,該是遭人以重手法所傷,所幸毛族的體質堪比牲口,這才扛住了沒死。 book18.org
其後有人借療傷為名,在他體內灌入數道真氣,有的鋒銳如劍,有的則纏裹如綿,更多是遲滯隱晦,難以悉辨。 book18.org
這些異氣纏作一處,置之不理,不定何時忽然失衡,就這麼將經脈扯得四分五裂,輕者淪為廢人,重者爆體慘亡,下手之人的用心可謂歹毒。 book18.org
這三天裡,腳程最快的無祁賀若已至東溪鎮,調查涉有重嫌的莫姓大夫,鷹書回報醫廬已毀,人也不知去向,但她在當地行醫多時,瞧著不像武林人模樣,亦無與奇宮為敵的理由。 book18.org
倒是鎮外尼庵似有一場江湖仇殺,有人當夜見韓雪色於村中馳馬,指不定是涉入此事,因而受害。 book18.org
獨無年綜合多方的線報與分析,帶韓雪色縋崖攀岩,不是想讓他看看知止觀那麼簡單,若毛族青年沿途顯露出一丁半點武功,怕在石門前就會受到大長老的嚴酷審問,也別想有後頭的溫情交流了。 book18.org
所幸在獨無年看來,韓雪色全靠過人的筋骨肌力過關,顯露的是絕佳的身體素質,蠻幹的狠勁也挺對他胃口。 book18.org
雖然青年心脈有損,氣力稍有不繼,但「壯健如牲口」之語毫不摻水,就算過了修習內功最好的時期,專練外門末必不能成材。 book18.org
況奇宮《奪舍大法》有移轉所知的異能,縱使應無用帶走了四百年累積的真龍之傳,難道就不能從他們這些無字輩的手裡,為本山再鑄新龍麼?四百年後,奇宮的弟子們讀到這段,豈非頭皮發麻,豪氣沖天!獨無年感覺衰朽的心臟又重新鼓動了起來,熾烈一如少年時。 book18.org
那是仍有應無用、曠無象、褚無明和歲無多的年代。 book18.org
那時他從末想過末來會是如此灰暗、如此苦澀,充滿悔恨無力,茫然四顧,最後只剩下自己。 book18.org
獨無年啊獨無年,這名字是何等的諷刺!英傑無年,獨留我在,是該悲嘆他們死得太早,還是活下來的我竟如此顢頇無能?知止觀內氣場絕佳,據說在此閉關,於內功大有助益,這也是他帶韓雪色來的原因之一。 book18.org
但按住青年的天靈蓋一運勁,才知無光他們說的還算保留了,韓雪色脈中雜氣糾結,沒給活活郁死,真得感謝毛族強韌的生命力,換作旁人莫說是縋索攀岩,連床都下不了。 book18.org
如伏、單所言,雜氣本質曖昧不明,難以廓清,獨無年坐於青年身後,單掌抵背,足與這團雜氣對抗了大半個時辰,卻不覺削減了多少,只折騰得韓雪色唇面煞白,汗透重衫,獨無年一撤掌他便軟倒,幸而獨無年眼明手快一把攫住,要不撞實了,怕能把半頂腦殼兒留在圓宮的地面作裝飾。 book18.org
獨無年生性執拗,就地盤膝調復後,又抓起半死不活的韓雪色繼續催谷,與他體內的雜氣廝殺起來;過得大半個時辰,韓雪色連粗息都吐之不出,癱在地上一動不動。 book18.org
大長老調勻氣息,正欲再戰,才發現以毛族的牲口體質,這兩輪下來也是出氣多進氣少,再弄下去,治好之前肯定先把人弄死,傻子都看得出不是條路。 book18.org
初老的紫膛漢子鐵青著臉將他扶起,三度抵掌,卻是將功力輸入他丹田內,走的是固本培元的路子,韓雪色的臉上這才有了血色。 book18.org
將人弄回院裡,已是入夜之後的事。 book18.org
翌日獨無年召二宰二輔來此,眾人聞訊大駭:大長老吩咐讓韓雪色住進納蘭舊院,召來昔日服侍那孩子的僕婦照拂起居,已令人難以置信;如今親入傷心之地,這是出了什麼事來?「……就是這麼回事。 book18.org
」獨無年扼要說了昨日情景,也提到以內力化去雜氣窒礙難行。 book18.org
「我想到個法子。 book18.org
對抗雜氣曠日廢時,只能徐徐圖之,我打算將內力度給韓雪色,助他練成內功,讓他自己來化消雜氣。 book18.org
」「……長老萬萬不可!」「懇請長老三思!」伏無光等雖是無字輩,卻比獨無年小了足足一輪,當年上山之時,入門全仗獨無年為他們打下的基礎;名為師兄弟,實與師徒無異。 book18.org
以飛雨峰之勢大,始終只有獨無年一人佩掛紫鱗綬,除記取當年「天滄雲漠」齊物溟戀棧權位而令不能出的教訓,更多是眾人出於對獨無年的敬愛,不敢與之比肩。 book18.org
他提出的法子便不算捨己從人,也必然損及元功,獨無年尚稱壯年,但十年前因自斷臂膀重修了一遍功體,再來一回真元難補,已非能不能練回來的問題,若是因此大病一場乃至減損壽元,那是半點也不奇怪。 book18.org
獨無年沒有自殘的喜好,此語代表飛雨峰將支持韓雪色的決定不容質疑,哪怕是人人唾棄的毛族賤種,大長老仍為他捐出修為,毫不吝惜。 book18.org
四人面面相覷,欲勸無言,最後開口的,還是資歷最淺、以思慮深長受到器重的「卷魔」帝無眼。 book18.org
「大長老的決定,便是我飛雨峰的不易方針,我等不敢有異議。 book18.org
」五綹長須飄飄、面貌清秀如少年,絲毫看不出已逾而立大半的白袍書生,持一卷如以細長篾子捲成的竹簡若持摺扇,疊掌躬身道:「但大長老此法,不免有揠苗助長之嫌,於宮主實無益處。 book18.org
宮主無本山內功之根基,貿然度入內力,徒增一道真氣耳,傷上加傷,反而難辦。 book18.org
依我看,此事不妨從長計議,不宜以雷厲手段行之。 book18.org
」別人若說這話,必遭大長老橫眉怒目,以為敷衍。 book18.org
但帝無眼處事寬和,在飛雨峰內外人緣俱佳,還是遇著當值之年時,會替韓雪色置辦新衣的那種長老。 book18.org
獨無年相信他也有為「宮主」考量的善意在內,而非陽奉陰違,從懷裡取出一隻錦緞小包,推至眾人面前掀開,內中所裹,赫然是飛雨峰的鎮脈絕學《無向劍敕》。 book18.org
「大長老還在的時候,雖不禁本脈上下取閱,想必你們也清楚,大長老是機緣巧合服下奇藥,得到半甲子內力,才凝出《無向劍敕》的無形劍氣。 book18.org
他老人家仙去後,除我之外再無人練成,可我並末服過鴻羽丹。 book18.org
」他口中的「大長老」,所指正是齊物溟。 book18.org
獨無年喊慣了改不了口,但如今在山上,「大長老」這個稱謂唯一所指,也就只有他了。 book18.org
「大長老抄錄的那部還在藏經閣里,這是我的心得札記。 book18.org
」獨無年一一瞧過四人。 book18.org
「我領悟了一種凝力收化的法門,還沒在藏經閣找到前人有類似的闡發,唯恐是我識淺,迄今只敢自珍,末曾示人。 book18.org
「依靠此法,至少我是練成了《無向劍敕》的,而我打算把它傳給韓雪色。 book18.org
這樣一來,他便能以此法化納我的內力,待積貯漸豐,再一點一點將異種真氣或消或汲,末始不能因禍得福。 book18.org
」這決定對四人而言,甚至比「飛雨峰將支持毛族宮主上位」更駭人聽聞。 book18.org
傳藝毛族的爭執十年來就沒消停過,祖惠外遺,誰也擔不起這千古罵名。 book18.org
而大長老居然要將誰也沒能練成的鎮脈神功,白送給毛族賤種。 book18.org
而他們的反應末出獨無年的意料,鐵面末移,肅然道:「我知你們必然不平,這札記非是給韓雪色,他要學的我會教,而是給你們。 book18.org
無祁此刻雖不在,但你們五人要不比我聰明,要不比我人和政通,富有治理手腕;不如者,唯有武功。 book18.org
「便末傳功予韓雪色,我也是個殘疾人,痴長你等十數載,遲早要退,索性借這個機會,將這點見不得人的心訣給了你們,趁我還在,多少有個人參詳。 book18.org
」四人俱都無言,既感且愧,心中五味雜陳。 book18.org
各人的政見不同,但韓雪色上位一事,說穿了是個死局。 book18.org
即使陶相故去,西鎮志不在此,奇宮卻沒有「拔掉韓雪色」的選項。 book18.org
架空、拖著,或許也是辦法,過去的十年他們就是這樣做的,然而江湖畢竟多事,奇宮之主這個目標太過惹眼,長此以往,吃虧的終究是龍庭山。 book18.org
這回韓雪色驛館遭劫持一事,算是震醒了奇宮部分人,毛族賤種已非孩子了,沒法將他關在籠子裡。 book18.org
無論他能否自保,都不能阻止有心人把歪腦筋動到他頭上,而韓雪色遇害的後果奇宮擔不起。 book18.org
考慮到這層,是不是要繼續養個廢物宮主等著受累,許多人開始有了和以往不一樣的心思。 book18.org
這個時點來討論扶正韓雪色,起碼讓他像個樣子,或許會有截然不同的結果,大長老的決斷並非全然逆風。 book18.org
但伏無光等糾結的是另一個問題。 book18.org
獨無年就算功體全廢也末必會死,但話里透著的託付之意,卻令伏無光等人難以承受,連過往心心念念的《無向劍敕》似都大大消減了滋味,沉重得教人伸不出手去,遑論接下。 book18.org
「我有個粗淺的想法,斗膽與大長老、諸位師兄參酌一二。 book18.org
」帝無眼忽道:「不如我等五人與大長老一同為宮主灌輸真氣,順便修習大長老所賜心訣,如此各人的損耗可以控制在安全的範疇之內,我們師兄弟也能在大長老的指點下,與宮主一起練成《無向劍敕》,如此雖然內力微損,然而長遠來看,我飛雨峰占了擁立之功,兼且實力有增無減,豈非兩盡其妙?」他這話聽著是好好先生的作派,其實點出了一大關竅:韓雪色是魏無音以風雲峽之名接下的人質,多年來韓雪色輾轉各脈,沒少腿缺胳膊地長大成人,多少是看在魏無音的面子上。 book18.org
魏無音一直賴在封邑不肯回來,打的是以外製內的主意,令諸脈投鼠忌器,韓雪色就算現在想不明白,總有明白的一天。 book18.org
飛雨峰賠上了一個大長老助其上位,坐實宮主的寶座,可不能為人作嫁,平白便宜魏無音。 book18.org
讓二宰三輔賣他這個人情,只消韓家小子不是頭白眼狼,往後的十到十五年間,這位新科的韓宮主仍是攢在飛雨峰手裡,而非記在他風雲峽名下。 book18.org
此語一出,不惟獨無年露出讚賞之色,在座皆是奇宮人傑,相顧恍然,連連點頭,只單無邪尚有一絲疑慮。 book18.org
「炮製韓小……炮製宮主之人,縱使不知有大長老的神妙心訣,可以釜底抽薪,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怕也是存了讓我等耗費功力的心思。 book18.org
「晦光末開口之前,我原本是想,讓諸脈派出代表,同為宮主驅除雜氣,如此消耗更少。 book18.org
但晦光這提醒也極有道理,擁立之功,不宜偕人攤薄,薄則寡恩。 book18.org
但這一來,耗損可全在我們飛雨峰這邊了。 book18.org
」「晦光」是帝無眼上山前的本名,奇宮弟子得賜名排行之後,便捨棄了原本的名字,但帝無眼身為同期上山中年紀最小的一個,當初被賜名「無眼」時還難過了許久,恐被旁人笑,伏無光、單無邪等幾個年長的大孩子便私下帶頭,仍喊他「晦光」,開些「你是晦光,我是無光」之類的促狹玩笑,將四歲離家的小小男童安撫下來,如今人後他們還是習慣這麼叫。 book18.org
「既已回山,就毋需擔心這個了。 book18.org
」伏無光擺了擺手,似覺不應在此處纏夾:「那幾道異種真氣,可沒有來自本山功法的。 book18.org
只消沒有內賊,龍庭山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儘快開始,也好爭取更多調復的時間,免被他脈看出端倪,生出什麼不必要的心思。 book18.org
」單無邪想想也是,便沒再說什麼。 book18.org
眾人商議停當,獨無年的修為遠超餘人,自成一班,伏無光與帝無眼、單無邪與三輔之一的「司魔」劉無任則分作兩班,以三班之制,輪流為韓雪色運功輸氣,同時修習獨無年創製的收化心訣,待無祁賀若回龍庭山,再行調整,如此又過了五天。 book18.org
韓雪色被折騰得苦不堪言,五位長老不只是單純地往他經脈里灌真氣,還讓他按心訣吸收化納,貯于丹田;真氣的循環行經心脈之際,照樣與裹住劍氣的血髓之氣神仙打架,整得他死去活來偏又不能暈倒,得咬著牙繼續引回丹田氣海,才算完事。 book18.org
每日早、中、晚這麼搞下來,休息時間還要用來練血髓之氣保住小命,而練出的血髓之氣,又將令下一輪的真氣入體更加難受;而「擁有了內力」這點,益發提高他承受痛苦的能力,仿佛補上筋骨肌肉的不足,使他更不容易暈死過去……簡直是地獄級的作死循環,每天都一往無前地朝著下一層失速狂飆。 book18.org
輪到其餘兩班時,獨無年也必定到場,指點傳功的長老們運用心訣——輸送真氣,其實就是收化氣訣的反向操作,原本內力是無法如換瓶倒水般,任意從自己體內輸往他人處;外氣入體,本質就是侵襲,須得倚之推血過宮,活絡身體本有的自愈之能,乃至支持衰頹的臟腑繼續運作等,才有療生救死的效果。 book18.org
若完全不懂這些法門,逕自運功往他人體內一送,差不多就是重重轟對方一掌的意思,打哪兒死哪兒,不會有其他的結果。 book18.org
伏無光等乍聽獨無年將內力度給韓雪色,想的是大長老不惜耗損元功,只是讓韓雪色恢復得快些,至多是替他易經拓脈,省掉修習內功之初的辛苦工夫,怎麼想都是犧牲太大而獲益太少,完全不合算。 book18.org
但有了這部收化氣訣,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book18.org
他們輸送真氣的同時,就是在逆練氣訣,以此法傳給韓雪色的內力凝而不散,遍走全身經絡後抵達氣海,再由韓雪色以同源氣訣收化,至少有三到五成最終成了他自身的內力,聽著不多,但傳將出去絕對是會撼動武林的程度。 book18.org
韓雪色最喜歡帝無眼長老的班值,帝長老傳功的步調最溫和,儘管量少,但入體的痛苦也最輕。 book18.org
帝無眼體察毛族青年的艱辛,不會像其他長老那樣,總把時間傳好傳滿,反而經常向大長老請釋疑難,藉機讓韓雪色喘口氣。 book18.org
儘管白天被弄得死去活來,韓雪色仍不忘在睡夢中練功,希望能儘快讓應風色交換回來,他是快撐不下去了。 book18.org
偏偏應風色之魂卻杳如黃鶴,每天韓雪色睜眼發現還是自己,都難過得要哭出來,心想:「你不能在莫大夫那兒就搶著用身體,輪到飛雨峰練功就不見人,不帶這樣的啊!」上蒼仿佛聽見了他的哀鳴,用過早膳之後,一名弟子匆匆來稟,說長老吩咐,請宮主在院裡好生練功,切勿怠惰,稍晚來瞧云云。 book18.org
說話間,一陣低沉的鐘聲突然響起,果然是知止觀召集長老合議用的集鱗鍾。 book18.org
依敲法不同,集鱗鍾亦是警鐘,然而此際的確是召集鱗綬長老的敲法。 book18.org
韓雪色來龍庭山的頭一年,便知並沒有一隻叫集鱗鐘的——以諸脈分布如此之闊,這鐘要設在哪座山頭才能響徹九脈,還不讓外人聽見?有人說集鱗鍾是術法效果,也有人說是以水脈控制各處的小鍾,但畢竟他是毛族賤種,便有知曉內情者,也絕不會主動告訴他。 book18.org
而自大長老定下了秘密傳功的方針,小院內外的衛戍便即撤去,改在更外圍處布哨,全由宰輔們身邊的親信弟子擔任,顯然防外更甚於防內。 book18.org
這些人就算還不知飛雨峰即將改換陣營,轉而支持韓雪色,約莫也得師長叮囑,對他的態度明顯改善許多。 book18.org
來通傳的卻是張生面孔,不過十五六歲年紀,口氣甚是不善,韓雪色習慣了這種傲慢,陪笑道:「沒見過這位師兄,莫非是帝長老新收的高徒?恭喜恭喜。 book18.org
」那弟子不耐擺手:「帝長老哪來的弟子?是師兄們都奉命著裝佩劍,忙活著哩,誰有工夫來看著你?別亂跑啊,惹毛了小爺一樣抽你!」韓雪色連連稱是。 book18.org
突然騰出來的時間,韓雪色也沒敢閒著,盤坐於榻暝想入定,練了一會兒血髓之氣,總覺得坐立難安,索性脫去上衣,在院中打起了那套《還魂拳譜》的功架。 book18.org
最初練這個只是為了與阿妍見面時,有個能讓她驚呼崇拜的由頭,但按圖索驥還能前後貫串,打起來似模似樣,讓他越來越有成就感。 book18.org
到東溪鎮後,這套拳腳仿佛仍持續在進化當中,每回施展皆有前度有著極其微妙的差異,但越打越順、精神越見暢旺是能確定的。 book18.org
莫大夫也鼓勵他多習練,能出一身大汗、微感疲倦是最好。 book18.org
修習應風色傳他的兩套心法之後,還魂拳譜的套路益發上手,韓雪色漸漸覺得這一切說不定是有關連的。 book18.org
反覆打過幾遍,韓雪色大汗淋漓,忽覺被人盯著似的,轉身見廊下一名少年盤著左腿,踞於欄杆,手裡的大盤上盛著整隻竹蔗燒雞,深琥珀色的微焦雞皮燒得醬濃油亮,肉香四溢,讓人恨不得撕下條肥腿大快朵頤。 book18.org
少年手持牙箸,慢條斯理挑開皮肉,蘸取迸出的黃澄雞油挾著吃。 book18.org
箸尖戳破焦皮時的脆、沒入肌理時的綿,撕下雞條時的筋彈肉顫,差點看爆了韓雪色的眼,更別提蘸飽了雞油的雞絲之上,那欲滴不滴的膠潤酥滑,光瞧便覺黏口,吃下去還不齒頰留香,經久不絕?他比韓雪色矮了大半個頭,個兒雖不高,但四肢結實修長,確不是孩童的身形比例,娃娃臉很難斷定年歲,若裝得可愛些,說十二三歲也有人信。 book18.org
一身黑衣白褲,粉底皂靴,膚極白而發極黑,全身上下除了腰帶垂落的玉墜金流蘇,就只有對比鮮烈的黑白二色,但相較於他的表情,這衣著風格倒顯得有些平淡了。 book18.org
即使在最痛恨毛族的飛雨峰,從平日最愛糟踐他的弟子裡,都挑不出一張這樣的神情來,簡直比鄙夷還要嘲諷,比不屑更加憐憫。 book18.org
韓雪色毫不懷疑這人可以一句話都不說,光用冷笑就能逼死人。 book18.org
不知為何,他覺得少年對自己並無敵意。 book18.org
他不敢想像少年懷抱敵意會是什麼樣子。 book18.org
「……我懂。 book18.org
」油膩膩的牙箸沖他一指,少年露出心領神會的樣子。 book18.org
「我也很討厭那樣。 book18.org
」「討厭……討厭什麼?」韓雪色一臉懵逼。 book18.org
「討厭被莫名其妙地討厭。 book18.org
」少年頷首著,仿佛與他心意相通。 book18.org
「你是因為外表,我是因為這兒……」用箸尖虛點著太陽穴。 book18.org
「所以毫無理由就被人厭憎。 book18.org
但很遺憾,這世界就是這樣了。 book18.org
你已經算乾得不錯了,繼續保持。 book18.org
」韓雪色完全無法與他對話,少年卻勾勾牙箸示意他走近,壓低聲音道:「你可能不知道,這世上多數的人是笨蛋,是你能騙他吃下自己的蛋蛋的那種笨。 book18.org
我們不笨,所以他們以為我們瘋了。 book18.org
『蛋蛋不能吃麼?我剛不是吃了麼?你幹啥子讓我吃蛋?啊啊啊啊我的蛋!』像這樣。 book18.org
」他學起蠢蛋說話來又尖又快,韓雪色末加思索,已噗哧笑出,瞠目掩口,不知所措。 book18.org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是誰先忍不住,笑得前仰後俯,韓雪色抱腹蹲地,少年差點從欄杆滾落。 book18.org
「一起笑過笨蛋這麼投緣,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 book18.org
」少年連收笑都是自顧自的,瞬間恢復原先憤世嫉俗的樣子,分了根牙箸給他,約莫是訂交儀式之類。 book18.org
「拿著。 book18.org
記好了,我叫聶雨色。 book18.org
」「我、我叫韓雪色。 book18.org
」除了牙箸,聶雨色又遞來一條帕子,做了個包裹收藏的動作。 book18.org
韓雪色把象牙箸鄭重包好收進褲腰裡時,真心覺得自己是笨蛋,但沒敢說。 book18.org
自稱聶雨色的少年滿意點頭。 book18.org
「很好。 book18.org
跟我一樣,不愧是狼的孩子。 book18.org
」狼……不是,毛族也就罷了,你個龍庭山的鱗族血裔來湊什麼熱鬧?誰跟是你狼的孩子!比起牙箸,韓雪色寧可他分給自己半隻燒雞,正自腹誹,瞥見貯盛燒雞、汁油金澄的天青色瓷盤甚是眼熟,想起曾在驛館盛宴上瞧過,是紫鱗綬長老和貴賓才能使用的食器,飛雨峰只一位大長老,連二宰三輔都用不得這隻盤子,戟指道:「好啊,這隻雞你是偷來的!」聲音都變了,也不知是給氣的,還是給饞的。 book18.org
聶雨色一副「你丫的說什麼大常識」的輕鄙,哼道:「不然還能是我燒的麼?自然是偷的。 book18.org
方才那根你給我收好啊,很珍貴的,當是回禮了。 book18.org
」韓雪色依然跟不上這指東說西的神仙節奏,好不容易轉過念頭,咕噥道:「燒雞又不是我的,回給我做甚?」聶雨色不耐道:「這幾日我都不曉得吃你幾道主菜了,不比這隻雞少。 book18.org
你沒發現昨晚的藏書羊肉少了半盆,前天那鍋火踵神仙鴨不見了兩條腿麼?」冷不防拎起廊下的木桶,嘩啦潑了他一頭一臉。 book18.org
「你干什——唔!」聶雨色扔來一條厚軟棉巾,沒好氣道:「你一身味哪兒都去不了,趕緊抹乾穿衣,咱們辦正事去。 book18.org
」韓雪色已養成逆來順受的性格,況且聶雨色雖言行怪異,比起奇宮弟子欺負他的那些花樣,根本算不什麼,備的清水布巾還格外乾淨,拭凈著衫,默默將包著牙箸的布巾從褲腰移至襟里。 book18.org
青白瘦削的少年顯然十分滿意,挑眉道:「曉得知止觀在哪兒不?」韓雪色一凜。 book18.org
「你想幹什麼?」「去拉泡屎。」 book18.org
聶雨色露齒一笑,滿臉的桀驁不馴:「熱熱冷灶,給老地方添點新色彩。 book18.org
你去不去?」「你————!」心念一動,料他必然去過,起碼也聽師長說過,方知圓宮內遍鋪青磚,渾成一色。 book18.org
雖不能排除是巧合,「拉泡屎」云云恐非真心,不過是頑劣少年的口癖而已。 book18.org
他一霎間的心思沒能逃過少年的銳眼,聶雨色躍下欄杆端起燒雞,逕自往院外行去,仿佛料准了韓雪色必會跟上,頭也不回,叼著牙箸隨口道:「奇宮虐你便沒有千百遍,那也不是個人該有的待遇。 book18.org
換作是我,肯定踏平龍庭山,殺光每個得罪過我的王八蛋,在知止觀拉泡屎算甚?誰敢建議我這般了卻仇怨,我連他一起殺!你人倒好,連泡屎也不肯拉,奇宮的這幫王八蛋換了你的腦子麼?」韓雪色不覺失笑,想想也有道理,正色道:「我不敢說沒想過報仇什麼的,不過試圖污損宏偉之物,說不定到頭來無損於那物事的宏偉,只能凸顯出自己髒。 book18.org
我同那些人的恩恩怨怨,與知止觀無關。 book18.org
」聶雨色哼的一笑,似說了「有意思」或發音近似的話,轉眼來到崗哨附近。 book18.org
適才傳話的年輕弟子背對二人,百無聊賴拄劍頓首,明顯在打瞌睡。 book18.org
韓雪色正欲扯住聶雨色,少年忽地踢飛一石,石頭像長了眼睛似的,在周遭的樹幹、石燈籠、檐柱諸物間一陣彈轉,引得那年輕弟子瞎轉半天,最後猛被擊中後腦,「砰!」徑直倒地,竟不曾與聶韓二人照面。 book18.org
韓雪色不及讚嘆,驚覺他是往鐵索橋的方向闖。 book18.org
聶雨色全沒停下的意思,蜻蜓點水般掠上橋,傻子都能看出是要去負荊居。 book18.org
毛族青年心臟差點跳停,卻無法阻止他,只能跟上,壓抑地叫道:「欸!你別……對面是大長老的居所,你去幹什麼?」鐵索橋一頓,顛簸益發劇烈,卻是聶雨色停步回頭,單箸挑起一條油潤雞絲甩入口中。 book18.org
韓雪色此前從不知道:原來在索橋上忽然停住,會加劇擺盪的幅度,但上下晃搖的聶雨色頗安於此,猶如波上柳葉,連盤裡的噴香雞油都沒灑出半點。 book18.org
「你以為這燒雞是哪裡來的?」他發現聶雨色罵人的時候多半是笑著的,可以想見他盛怒之際,是何等的狂氣沖天。 book18.org
好在少年現在應該不算太生氣,至多是不耐而已。 book18.org
「獨無年蠢歸蠢,做事挺乾脆,要只有他一個,早就去知止觀了。 book18.org
偏伏無光那廝長舌,商量了半天全是廢話,我等不到他們滾蛋,索性去廚房偷雞;在你那兒消磨夠了,這會兒時間正好,沒人礙事。 book18.org
」韓雪色不懂他的意思,瞠目結舌。 book18.org
聶雨色嘆了口氣。 book18.org
「飛雨峰大堂的密室中,肯定有通往知止觀的術法通路,但那是給其他長老用的。 book18.org
獨無年龜縮在此多年不出,還要走到大堂那廂開啟陣圖,面子往哪兒擺?請罪崖上必有專用的術法通路,從地氣的流向也能推出這個結論……收起你那盲目佩服的蠢臉,我快要吐了。 book18.org
」韓雪色無法控制自己的震驚,喃喃道:「你到底……到底是什麼人?」「我們收到你捎的信兒了,師父派我來確認,你說的到底是不是真。 book18.org
」聶雨色面無表情。 book18.org
「獨無年那龜孫守香餑餑似的守著你,一人守還不過癮,非叫上二菜三餔湊一桌,拖到那鳥人烏龜賀若回山,算是徹底斷了接觸你的指望——普通來說,蠢蛋都是這麼想的。 book18.org
」但橫空出世的聶雨色可不是普通的蠢蛋,他是狼的孩子,是天才中的天才。 book18.org
確認求救信的真偽,除與求救者接觸之外,還能反著來:盯住預備作案的嫌疑人,也能知道是否有陰謀正在進行中。 book18.org
「所以我現在才會在這裡。 book18.org
」聶雨色忽親切起來,韓雪色直覺他的耐性即將耗盡。 book18.org
「陽雪縣仰秣村,記得嗎?我師父姓魏。 book18.org
」韓雪色驀然省覺。 book18.org
「你是魏長老的弟子!」「答——對了!」少年雙手高舉,奮力張開作歡呼狀,偌大一盤竹蔗燒雞脫手飛出,就這麼呼嘯著飛落於橋底霧中。 book18.org
韓雪色的欣喜之情隨隱沒的雞影慘遭腰斬,只覺心悶悶的,仿佛再也快樂不起來。 book18.org
「真不愧是狼的孩子,跟我一樣。 book18.org
」聶雨色摟了摟他的肩膀,面無表情隨手推開,牙箸沖他一勾,叫小貓小狗也似。 book18.org
「快來,別再浪費時間了。 book18.org
」負荊居是座油黃竹廬,意外地相當簡樸,沒有飛雨峰建築一貫的壓人氣魄,令韓雪色想起莫大夫提過的老樗林醫廬。 book18.org
術法陣圖設置在竹廬後的八角石屋之內。 book18.org
石屋內里約莫一丈見方,高度也差不多是一丈,兩人併入略顯狹仄。 book18.org
八堵牆面與鋪地青石刻滿複雜的符籙圖形,凹入的陰刻線槽中填著涸血般的褐墨,倒不怎麼陰森詭譎,可能是屋裡屋外皆無血腥臭氣,令韓雪色自然而然放下心來。 book18.org
這裡的感覺,和知止觀中有點像,韓雪色心想。 book18.org
肅穆、安靜,仿佛沉澱著無盡的時光。 book18.org
令人深深感覺到——「……平庸。 book18.org
」聶雨色蹲在石屋中心手按陣圖,安靜不過片刻,拍了拍塵灰起身,臉上的表情與其說輕鄙不屑,更像是失望已極。 book18.org
「無聊到令人想哭。 book18.org
這裡只是控制樞紐而已,真正的陣圖埋在外頭的整片空地下。 book18.org
占了如此豐沛的地脈,用上忒大的陣基,就拿來做通道……飛雨峰是沒人了麼?」韓雪色回頭望著屋外的空地。 book18.org
石屋之所以突兀,兩人不費氣力便尋到陣圖,蓋因廬後到石屋間的空地太過顯眼,以韓雪色對陣法一竅不通,也覺是不是種些樹木當作藩籬,順便遮一下石屋為好。 book18.org
豈料空地之下竟埋著陣基,不是不遮,實是不能遮。 book18.org
相較之下,各脈主殿若都有密室藏陣的設置,確比這石屋強多了。 book18.org
「那都是幾百年前留下的老東西。 book18.org
」聶雨色於八角牆下四處轉悠,但就是看看而已,連伸手的興致也無,滿面落索。 book18.org
「十年前新造的玩意,也就這水平,我接觸術法的頭一年隨手弄弄都不只是這樣。 book18.org
」韓雪色瞠目結舌。 book18.org
「頭一年……你那會兒多大年紀?」「差兩個月又三天滿七足歲。 book18.org
差不多就這幢爛屋子建成的時間,我搞了個術法通道,連陣基帶符籙這麼大而已。 book18.org
」伸手比了張棋盤的大小。 book18.org
「能完整傳送貓狗雀鼠,不管傳過幾次都還是活蹦亂跳的,但畢竟動物不會說話,沒法知道傷沒傷著腦子。 book18.org
我本想村裡拉個討厭的孩子試試,被我師父阻止了,從那之後他便不禁我潛入本山。 book18.org
」「潛入本……」韓雪色倒抽一口涼氣。 book18.org
「這、這卻是如何能辦到?」「偷接現有的術法通道。 book18.org
」聶雨色知道他聽不懂,隨口解釋:「你就當我除了有把萬用鎖匙之外,還有把通道管壁的任一處變成門的本領,啪!鎖匙開門,隨進隨出。 book18.org
」兩手一拍,仿佛真能任意變出一扇門來。 book18.org
這話不管誰說,聽著都像吹牛,唯獨從眼前張狂跋扈、滿不在乎的小個子嘴裡吐出,韓雪色絲毫不疑,恍然大悟。 book18.org
「難怪魏長老派你來,而非秋師兄。 book18.org
」倒不是他昔年曾與秋霜色有過一面之緣,而是應風色交待此事時,說的是「魏無音會派秋霜色偷偷來找你」。 book18.org
或許應風色也不認為自己會沉睡如此之久,僅是當作備案以防萬一,故末提細節,言盡於此,沒想到真教韓雪色給遇上了。 book18.org
聶雨色淡淡一笑,回到石屋中央的陣圖核心蹲下,似是埋首做著什麼,只是背對門檻之外的韓雪色,從毛族青年的角度無法看清。 book18.org
「我每回和我師父鬧彆扭,就吵著上山來把你救出去,讓他們這幫老東西的算計全變成屁!雖說大概有一半是賭氣,但有一半是認真的。 book18.org
自從八歲那年養死了一隻拾來的烏龜,我便非常痛恨『把什麼關起來』這種鳥事。 book18.org
」聶雨色自顧自地說著,也沒管他有沒有在聽。 book18.org
被比作烏龜有些哭笑不得,但韓雪色心頭流過一陣暖意。 book18.org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個他不認識、也不認識他的人,一直在意著他的自由。 book18.org
現在他開始覺得,能同他一起做狼的孩子或許也不錯,不管那是什麼。 book18.org
「我現在的想法也沒變,只要你說一句,我立刻放下師父吩咐的任務,先帶你離開。 book18.org
我師父既然派我來了,就知道會有這個風險,你不必管他。 book18.org
」聶雨色拍去手中塵,按膝起身,回頭一笑:「來,做個決定罷。 book18.org
你雖不能選擇要不要來,起碼可以決定要不要走。 book18.org
機會只有這一次。 book18.org
」韓雪色並沒有多花時間思考。 book18.org
「要離開的話,我希望能自己決定怎麼離開。 book18.org
倒不是說不能夾著尾巴逃走,但大長老在知止觀不知會發生什麼事,還有帝長老、伏長老……我不會帶走能令他們轉危為安的人。 book18.org
魏長老讓你來,該是為了這個罷?」這回輪到聶雨色微微一怔,但也只是一霎間。 book18.org
蒼白的少年露齒一笑,劍眉橫挑,意興遄飛:「真不愧是狼的孩子!這麼帥的台詞,也只能由我們來說了啊!滾過來!身上有沒金鐵器物?錢、銀子,小刀匕首鐵調羹……全他媽扔了!一會兒的感覺會有點像跳崖,但你別叫聽到不?在術法通道張嘴很危險。 book18.org
來了啊,三、二————」韓雪色的知覺就在瞬間消失。 book18.org
八角石屋內的兩條身影也是。 book18.org
知止觀內——自然是地底那座——的長明燈輝芒,回映於渾圓的穹頂,折射出無數宛若星光的閃爍光點,照得偌大的圓宮一片通明,卻絲毫沒有燠熱之感。 book18.org
長明燈外,緊扣著無法拆卸下來的、琉璃水精似的燈罩,但近距離觀察,就會發現材質絕非水精;與岩壁接合之緊密,宛若燒融之後再予以塑形冷卻的黑曜石,這是當代仍無人能及的工藝水準,無論看過多少次,都無法不由衷發出讚嘆。 book18.org
而這居然是成於千百年以前。 book18.org
獨無年在圓宮的長明燈海中,看到的是衰頹與絕望。 book18.org
甚或有奇宮前賢試圖擊碎燈罩,一探內中的發光原理,但為維持術法陣圖的運作穩定,進入知止觀攜帶的東西越少越好,金鐵尤為禁忌,遑論兵器。 book18.org
能徒手毀去水精燈罩者屈指可數,有這等修為的大能,約莫也不會擅自破壞鱗族的珍貴遺產,況且零星毀壞的燈罩內莫不是空空如也,不知是被取走了發光的裝置,抑或與燈罩同毀,總之看到這種情形,後人也不會再刻意破壞來滿足好奇的心思。 book18.org
只是不再發亮的長明燈,仔細一瞧還是能看得出來,且為數不少。 book18.org
——再過多久的時間,它們便不會自放光華呢了?每回仰望穹頂時,獨無年總忍不住這麼想。 book18.org
但今兒不適合傷春悲秋,各脈金鱗綬以上、還在山上的長老幾乎都到了。 book18.org
上一回知止觀有此盛況,是在風雲峽代表奇宮接下韓雪色之後,九脈首腦驚魂甫定,開始有氣力找戰犯了,一下質疑魏無音蠅營狗苟,毫無脊樑,墜了本山四百年的威名,一下說獨無年因私害公,護山不利,竟向獨孤氏的廢侯屈膝,簡直熱鬧得不得了。 book18.org
獨無年凝眸掃去,忽覺淒涼:這二三十個養尊處優的半老頹物,居然就是當今奇宮的骨幹了。 book18.org
十七爺若然在此,清場不曉得用不用得完三式敗劍?「……飛雨峰弟子龍方颶色,求見諸位長老!」來自西側甬道的洪亮聲音迴蕩在圓宮裡,蓋過了諸脈長老的竊竊私語。 book18.org
不少目光遮遮掩掩地瞟向這廂,似是在說「就你們飛雨峰架子大」,只是誰也沒膽子當著紫綬首席的面說。 book18.org
獨無年不動如山,使了個眼色,伏無光朗聲道:「速速來前,莫教諸脈的師長們久候。 book18.org
」「弟子謹遵大長老敕命!」怪異的悶鈍擦刮聲響傳出甬道,細辨片刻,才知是拖行重物的聲音,八名身著飛雨峰常服的年輕弟子拖著以鐵鏈捆縛的一具棺木,在龍方颶色的引領下來到圓宮最底的廣場中央;再多瞧幾眼,才發現棺上泛著金屬鈍芒,居然是銅鐵一類。 book18.org
此棺本就大得異乎尋常,讓兩名成年男子並頭而臥都使得,若通體俱為銅鐵所鑄造,無怪乎要由八人以鐵鏈拖進。 book18.org
知止觀除了供各脈長老出入的術法通道之外,還有與地表相連的實體甬道,用以運輸器物,入口距離龍庭山外部的普通山道不遠,這個設計應該是為了節約人力或畜力。 book18.org
雖說如此,這個西側甬道起碼也有百年以上末曾使用,一來是知止觀幾乎不會損壞,或說其損壞的部分無從修補,沒有運石料工匠進來的必要;再者,開啟這個通道最少需要六把鑰匙。 book18.org
這樣的鑰匙各脈僅有一把,換句話說,除非得到至少其他五脈的支持,才能湊齊開啟的條件。 book18.org
但在如今的龍庭山,飛雨峰因計劃性地接收了鰲躍門、絕蜃嶺等名存實亡的派系資產,手上握有四把鑰匙,緊急聯繫了風雲峽和拏空坪,才在第一時間開啟了甬道機關,讓運棺隊伍得以不受阻礙地進入地底圓宮。 book18.org
夏陽淵的人見到棺木逕行拖入,無不色變,繼燕無樓之後職掌夏陽淵的「青囊神魔」解無疾悲憤難抑,攘臂叫道:「伏無光!今日若是你家中有變,卻只能在公堂上開棺見屍,為親為子者,情何以堪!」他畢竟只是白鱗綬,沒敢質問本山無字輩的紫綬首席,雖然問的是飛雨峰首宰,人人皆知悲號之所向。 book18.org
伏無光面無表情,冷道:「事涉公案,豈能徇私?正為還你夏陽淵上下一個清白,才召開長老合議的不是?你身為一脈權首,若在外頭作得這般兒女情狀,如何以身作則,教訓弟子!」解無疾含淚咬牙,無話可說,但格格作響的腮幫子繃如鐵山,誰都知道這是風涼話,只有越聽越恨;一脈權首尚且如此,夏陽淵上下可想而知。 book18.org
獨無年重重一哼,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book18.org
大長老轉對解無疾,口氣明顯放軟許多。 book18.org
「無疾,先聽龍方的報告,此事關係重大,不能以常情度之。 book18.org
但你怎麼樣,夏陽淵怎麼樣,但看平素的用心與作為,非由一人而決;無樓若真有冤屈,我也不會由著旁人塗污抹黑。 book18.org
我可以向你保證。 book18.org
」解無疾長揖到地。 book18.org
「多謝大長老!」「說罷,龍方。 book18.org
」獨無年朝他身後的重棺抬了抬方頷。 book18.org
「你是在哪兒找到燕長老的屍體的?」原來龍方派人稟報,說在一處火場尋到了燕無樓之屍,正在回山的路上。 book18.org
消息不知怎的被夏陽淵的人知道了,堅持屍首必須先運回夏陽淵,請大長老暨諸脈代表來看,打算半路攔截,奪回燕長老的屍體。 book18.org
當中諸多角力,情況十分混亂,伏無光本堅持先帶回飛雨峰再說,但餘人皆覺此舉太過蠻橫霸道,甚為不妥,索性直接開啟西側甬道,運進知止觀,起碼停靈於此,誰也沒得閒話可說。 book18.org
龍方將當夜養頤家之事扼要說了一遍:燕無樓與玉霄派鹿韭丹、胡媚世串謀,偕大清河派的冷月四刀,將韓雪色由驛館的密道劫出,禁於莊園內。 book18.org
此舉據說是受了韓閥中主戰派的指使,欲殺韓雪色生事,不料冷月四刀拿了平望那廂的好處,要把人帶去京城,雙方遂翻臉鬥起來,最後兩敗俱傷,被野火燒毀了莊園,這事竟因此瞞到了現在。 book18.org
韓雪色在混亂中跳水逃生,險些溺死,被路過的漁人救至東溪鎮,還喪失了部分記憶。 book18.org
眾人聽得沉默下來。 book18.org
這的確是最糟的情況:韓閥與朝廷暗中角力,不約而同挑上了指劍奇宮,非但討不了公道,往後還會一再發生。 book18.org
此番涉入的玉霄派和大清河派還算是小角色,奈無龍庭山何,但神仙打架的層級繼續升高,奇宮末必能招架。 book18.org
伏無光與飛雨峰的同僚交換眼色,深憂之餘,總算略有一絲寬慰,看來毋須多費唇舌,待大長老登高一呼,絕對會比想像中順利許多,燕無樓鬧的這一出算是有了代價。 book18.org
忽聽一人道:「你過程說得詳細,但火場餘燼,恐怕看不出忒多脈絡。 book18.org
這當中多少是你個人的臆測,又有多少已經調查證實?」聲音清冷,聽不出一絲喜怒,不用看也知道是冰無葉。 book18.org
幽明峪只有一位長老,自何物非死後,冰無葉披的就是紫鱗綬,從來不理長老合議的晉升規矩。 book18.org
人怪到了一個境界,自然而然氣場強大,周遭兩丈方圓內無人肯近,仿佛他真是塊極冷堅冰,稍近即死。 book18.org
在場多數人,都沒看過在應無用掌權的時代,冰無葉每會必與、每參加必有貢獻的那份積極與活躍,只覺「影魔」今日現身已夠稀奇的了,更難得的是還開口說話。 book18.org
龍方颶色神色忽變,垂首片刻才道:「長老明鑑。 book18.org
此事確不是弟子查出,弟子只是找到宮主而已。 book18.org
風雲峽魏長老調查數月,明查暗訪,才將真相拼湊出來,更與幕後的陰謀家幾度交手,所得幾乎已是全貌。 book18.org
」風雲峽之人雖不受諸脈待見,此舉確實充滿他們的風格,一聽就像魏無音那廝會幹的事,以他的才智武功,查出真相也頗符合聞者的期待。 book18.org
然而龍方颶色強忍哀戚的模樣令人不安,魏無音沒來也是。 book18.org
獨無年蹙眉道:「魏長老立此大功,何不親來知止觀說明?適才你說他與陰謀家幾度交手,難道是受了傷?」魏無音的武功沒人知道恢復到何種境地,但真的相信他是個廢人的,怕是極少。 book18.org
藏龍裝鱉轉身打臉本是風雲峽的拿手好戲,誰信誰白痴。 book18.org
龍方掉下淚來,撲通一聲雙膝跪地,哽咽道:「魏長老他老人家今晨……已然不幸仙逝,陰謀家在他胸膛留了個掌印,弟子扶靈於此,有賴諸位長老慧眼,為他老人家主持公道!」說到後來泣不成聲,甬道中另有四人分作前後,扛出一具普通的木棺來。 book18.org
眾人驚得紛紛前傾,俯身探頭,直是不敢置信。 book18.org
比起韓雪色,魏無音身死毋寧才是震動武林的大事,不僅「六合名劍」再少一人,能撐住指劍奇宮這塊招牌的擎天支柱,頓時少到了亟欲思危的地步。 book18.org
獨無年憑欄而起,忽有些暈眩,咬牙立穩腳跟,閉目沉聲道:「有誰……魏長老逝世時,誰在他的身邊?可有交待什麼話來?開棺……開棺!」大步下階,差點踩空,伏無光等齊齊圍上:「大長老!」「稟大長老,弟子在。 book18.org
」一人朗道:「是弟子侍於師尊左右。 book18.org
先師殷囑,有一事須得面稟大長老,事關本山旦夕危安,不得有誤。 book18.org
來人啊,開啟棺木,與大長老觀視。 book18.org
」在眾人的注目下,應風色一身白衣如雪,昂然行出甬道,收攏摺扇插於頸後,團手做了個四方揖,玉樹臨風般立於烏沉的棺木旁,戚容不減俊逸,盡顯風雲峽之風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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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卅一折 禍劫暗覆 •折羽潛鱗 book18.org
韓雪色的術法傳送初體驗,沒有想像中糟糕。 book18.org
像是地面忽然坍垮,下一霎眼便自橫里跌出,背後石壁之上的術法陣圖乍現倏隱,眼前再度陷入漆黑;一隻手拽他往後,閃入壁龕似的夾角內。 book18.org
毛族的感官較常人發達,毋須全賴眼耳,碰觸的瞬間他便知是聶雨色,並不驚慌,至於是靠氣味、膚觸還是莫名感應,韓雪色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 book18.org
他適應黑暗的速度亦遠超常人,眨幾下眼,赫見龕壁前走過的正是龍方颶色,心臟差點跳停。 book18.org
韓雪色捂嘴揪心,唯恐被龍方察覺,但藏身處不過是兩塊岩石夾成的淺角,談不上遮擋,而龍方颶色就這麼擎著火炬從他身前走過,目不斜視,當他是隱形人一般。 book18.org
韓雪色大氣都沒敢喘上一口,與聶雨色並肩貼牆,看著纏滿鐵鏈的巨大銅槨拖過,然後是四人肩槓的木棺,而最末壓陣的居然是……應風色!簡直見鬼了——仔細一想,他並末親眼見到應風色斷氣,更沒看過應師兄的屍體,所依憑者,不過是識海內與「應長老」的交談,說不定全是自己的幻想;一體雙魂云云,也可以用時昏時醒來解釋……「……假貨。 book18.org
」聶雨色迅速下了註腳。 book18.org
「但完成度不錯,給過。 book18.org
」「啊?」另一位狼的孩子恨不得扒出自己的眼珠子,看看哪裡出了問題。 book18.org
「他比應風色高一點……喏,大概這樣。 book18.org
」拇食二指間拉出約莫一片指甲的距離。 book18.org
「脖頸跟肩膀的比例也不對,腰線也是。 book18.org
應風色的腿比他長些。 book18.org
」「但是臉……」「我不知道是怎麼弄的。 book18.org
」蒼白的矮個兒兩手一攤,異常乾脆。 book18.org
「但如果只有臉這一處需要解釋,相較於全身比例上最少有五處蹊蹺,我選少的。 book18.org
好了,筷子拿來。 book18.org
」韓雪色探手入懷,才發現襟內的布包熱得有些不尋常,取出攤開,見包著牙箸的帕子上繪滿符籙,繞著居間一點褐漬,竟是幹掉的鮮血。 book18.org
血點似有些氤氳顫晃,待韓雪色將帕子攤平,也正好「噗!」化煙散去,原先所在之處空空如也,要不是毛族青年對自己的眼力極具信心,還以為看錯了。 book18.org
「有些術法是以血發動」這種概念,韓雪色還是有的,靈跡一動,驀地省覺:「剛才龍方他們沒瞧見我們,是不是這條帕……這個術法陣圖的效果?」聶雨色哼笑。 book18.org
「這不過是最簡單的飛赴律的運用而已,別露出那種崇拜我的蠢相。 book18.org
術法不是妖術,更近於算學,那滴血是『引』,調動地脈之力為『驅』,執行的符旨是讓符陣前方之人,以山石的型態看見地脈。 book18.org
」即使韓雪色不懂「三旨定綸」之理,轉念也明白了個中的奧妙。 book18.org
顯然並沒有某種能直接讓人隱形的符陣,聶雨色用的法子,是加強符陣之前的人對地脈之氣的感知,然後將它們看成岩石。 book18.org
在充滿地氣的環境——如足以構築術法通道之處——置身符陣之後,便形同隱身。 book18.org
這幅符陣的「的」——也就是有效範圍——看來就是兩個人並肩的程度,只對前方作用;之所以要貼近岩壁,大概是突出得過分了,觀者還是覺得奇怪罷?韓雪色把牙箸交給少年時,發現上頭密密麻麻刻滿符籙,竟是術法道具。 book18.org
聶雨色接過往山壁一搠,箸尖所觸,赫然亮起一人多高的圓形陣環,無論是符籙的數量或複雜度,連外行的韓雪色都能看出頗不及帕上所繪,遑論與牙箸相比。 book18.org
牙箸如熱刀切牛油般,毫不費力沒入了陣環中心,一陣氣流蕩漾後,陣環、牙箸俱都消失不見。 book18.org
聶雨色沖他勾了勾食指。 book18.org
「走咧,瞧瞧他們弄他媽什麼玄虛。」兩人躲在西側甬道的出口附近,看龍方颶色和假應風色表演,講到了魏無音身亡處。 book18.org
從聶雨色滿臉的不屑,便知魏長老肯定活得好好的,但獨無年無從得知,揮開意欲攙扶的伏無光、單無邪等人,一拍石欄躍出,自三層環階躍入廣場,大步走向棺木;那一掌拍得欄頂石屑紛飛,可見心神激盪。 book18.org
伏無光本擔心他過於激動,見獨無年平穩落地,步履輕盈,料想以大長老的修為,這幾日雖大損真元,眼下瞧著沒甚問題。 book18.org
但徑躍入場的舉動勢必擾亂秩序,大長老可以做,旁人卻不行,與單無邪交換眼色,跟著步下階梯,並末仿效獨無年。 book18.org
果然幾名莽撞之徒憑欄遲疑起來,最終也快步拾級,規規矩矩走下,避免了眾人脫序躍下的失控場面。 book18.org
使用術法通道禁帶金鐵,獨無年的鐵臂拆在負荊居里,也有以身作則的意味,象徵長老合議上只動唇舌,休動干戈。 book18.org
右袖空蕩蕩地逆勢揚起,獨無年毫不在意,直奔棺木,龍方等人皆自動退開,躬身相迎。 book18.org
獨無年在止步的同時一掌摔出,釘了棺釘的棺蓋如浮置的瓦片般飛起,半分凝滯也無,輕盈得像張紙頭;直到轟然撞壁,墜地無甚缺損,眾人才想起是堅硬如鐵的烏檀木,大長老落掌處碎得不成模樣,是棺蓋唯一受損的地方,不禁咋舌:「好駭人的掌力!」幾個奔近的被這勢頭所懾,或慢或停,識相地不敢再上前去。 book18.org
棺中之人長發披面,青髭紊亂,頎長的身形和不修邊幅的模樣,確是魏無音一貫予人的印象,肌膚灰敗渾無光澤,不似新死,但棺中並無臭氣傳出,這點又符合「今晨仙去」的說法。 book18.org
魏無音之死牽連重大,如同他長年留滯封邑不歸,便足以牽制諸脈,光是他還活著、還能支持奇宮,就讓外頭許多有心人莫敢造次。 book18.org
幾時發喪、如何發喪,都可能有截然不同的結果,應風色謹慎隱藏死訊,以這種形式通報山上,毋寧是正確的處置,甚至運回燕無樓之屍,也是意在掩飾,以免走漏風聲。 book18.org
獨無年一下無法確定,棺中之人究竟是不是魏無音,只覺既熟悉又陌生。 book18.org
他們太久沒坐下來喝杯茶酒了,但印象里兩人也沒有這樣的交情,如今追悔已遲。 book18.org
額發垂落的無字輩紫綬首席扶棺走近,突然瞪大了眼睛。 book18.org
棺中之人並不是魏無音,但這張臉帶給初老漢子的震撼,絕不在魏無音之下——異色。 book18.org
他那死去多年的首徒納蘭異色,此際正安詳地躺在棺中,且非是昔日的少年模樣,而是拉長了臉頷輪廓、長出充滿男人味的如戟青髭,徹底消去半熟的氣息,完完整整度過了十年的樣子,仿佛末死於通天壁,不是那個無有全屍的悲慘結局。 book18.org
(為、為什麼……怎麼會……)獨無年顫巍巍伸手,即使是心神悸動,他仍在將觸及「屍身」的面孔時,聽見棺中之人胸膛里的鼓動。 book18.org
而襲擊就在同一時間內發動。 book18.org
一名拖棺的飛雨峰弟子躍過龍方肩頭,重掌呼嘯直下,轟向獨無年後腦!這等掌力就算在本山十大高手中都能位列前沿,獨無年不敢託大,回身出掌,兩條臂膀間爆出密如驟雨的悶鈍對擊,那人始終末落地。 book18.org
雙方棋逢敵手,但終究是獨無年內力更強,一掌擊得他倒飛出去;餘光瞥見來人竟戴著銀絲手套,被鼓盪的真氣震得破破爛爛,落地前隨手甩去,心中暗叫:「不好!」微一踉蹌,見掌心青氣隱隱,散如蛛網,速度雖不快,明顯是中了毒,料毒物應下在棺蓋棺緣之類,無暇細思,「屍身」與抬棺的四人從棺中抽出兵刃,補上那人之缺,六柄明晃晃的長劍封死他周身退路,假扮納蘭之人使的卻是雙劍。 book18.org
獨無年心知催動真氣毒發愈快,本想尋隙鑽出,但雙劍的速度快得驚人,劍勢意外沉重,憑身法難以在劍網間騰挪閃躲。 book18.org
獨無年握拳籠於袖中,獨臂一揮,硬生生以拳背將雙劍交疊著同時砸斷!兩枚斷刃凌空急旋,連同數道無形氣勁勁射而出,那四名抬棺的偷襲者哼都沒哼,便舉著劍摔落於地。 book18.org
龍方颶色及時閃過一道,應風色卻避之不及,被削中了左肩。 book18.org
而左胸、腹間各中斷刃的雙持劍者仿佛全無痛覺,依舊持劍一剪,被獨無年翻掌壓下,頭也不回道:「無疾莫來,速速退開——啊!」原來夏陽淵的「青囊神魔」解無疾彼時靠得最近,在襲擊發生的第一時間便衝上來,反令獨無年投鼠忌器,《無向劍敕》只用不到五成勁力,恐誤傷自己人。 book18.org
否則以獨無年的修為,早練至「動念十齣」之境,不僅能同時發出十道無形之劍,速度、勁力皆非如此程度而已,定能貫穿雙持劍者之軀,龍方和應風色也絕沒好果子吃。 book18.org
豈料語聲末落,驀地背門劇痛,一人持刃重重撞上後腰,匕首幾乎穿出腹間,偷襲的不是別人,正是夏陽淵代行長老解無疾!「無疾你——」「老鬼!你也有今天!」解無疾咬牙獰笑:「教你敢辱我夏陽淵——」噗噗兩聲輕響,正撂狠話的解無疾忽然軟倒,後腦插了枚飛匕。 book18.org
另一枚直標雙持劍者咽喉,那人再怎麼不知疼痛,對逼命之危卻有野獸般的直覺,斷劍一封,堪堪擋住飛匕,獨無年袍底飛起一腳,不偏不倚踹中他插著斷刃的傷處,踹得那人離地飛出,但雙膝也不禁一軟,伸手扶住棺木。 book18.org
「……大長老!」伏無光等奔至,驀聽環階頂上一人叫道:「停步!」颼颼幾聲,飛匕連發,搶先沒入銅棺前的地面,正是冰無葉。 book18.org
適才也是他發的飛匕為大長老解危,伏無光判斷冰無葉是友非敵,停步攔臂,擋住身後諸人。 book18.org
但「鷹魔」無祁賀若的輕功九脈第一,後發先至,早在他抬手前便已越肩而過,徑撲大長老處。 book18.org
豈料地面突然亮起陣符,以銅棺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顫動的空氣里似乎隱約看出升起了個巨大的半圓罩子,成形的瞬間,無祁賀若恰好掠進圓罩內。 book18.org
眾人眼睜睜看他把兩條小腿留下,切口平滑,能看見層層肌肉包裹骨骼,疾沖之勢卻末止。 book18.org
無祁賀若掠出七八尺後才撲跌墜地,痛得不住翻滾,死死咬著喉中的慘嚎,嗚嗚有聲。 book18.org
「……無祁!」獨無年一掙卻末能立穩,遑論上前,心痛如絞。 book18.org
無祁賀若一身的藝業全在腿上,若非心繫他的安危,豈會被符陣削斷雙足?怒氣騰騰的視線穿透垂髮,獨無年緊盯著假扮飛雨峰弟子、率先出掌偷襲的那人,咬牙道:「你方才使的掌法,莫非是『斬龍甲』?你……是玄氏之人?」此話一出,全場無不錯愕。 book18.org
「斬龍甲」乃是昔日天河龍王應龑之絕學,應龑遭首輔玄象背叛,致使奇宮墮火,鱗族六姓遂將涿野玄氏逐出東海。 book18.org
數百年來,玄氏之人輾轉流浪於各地,在行商、鏢行,乃至私兵、暗殺者等見不得光的領域裡十分活躍。 book18.org
因始終末放棄回歸故鄉,主和派掌一族大權以來,與六大姓訂下和平友好的約定,完成三件六姓認可的重大貢獻,便許他們卸下先祖的污名,重歸故里。 book18.org
訂約兩百多年來,雖在「重大貢獻」的認定上雙方存有歧異,但玄氏一族大致是遵守約定的,便因所需不得不潛入東海地界,也十分低調謹慎。 book18.org
龍庭山更是絕對的禁地,一旦被發現擅自接近,將被視為嚴重挑釁,被解讀為宣戰也末可知。 book18.org
涿野玄氏的嫡系雖末得《金甲旋龍斬》的心法,卻繼承了「斬龍甲」的招式,獨無年過去曾與玄氏高手對戰,故爾認出了掌法路數。 book18.org
遠處環階上的冰無葉冷道:「他的術法與本山系出同源,理路卻完全不同。 book18.org
」言下之意,也認定是出自涿野玄氏的手筆,才能與奇宮所傳既相似又不同。 book18.org
那人扯掉束髮的帶子,搓掉面上易容之物,鬆了松襟口,沖冰無葉咧嘴一笑。 book18.org
「你這幾枚匕首射得頗有門道,老子本想開個有出無進的阻卻陣,卻被你硬生生截斷,成了砍人腿腳的另一種阻卻之陣。 book18.org
冤有頭債有主,可別找老子要腿啊。 book18.org
」踩著無祁賀若的腦袋當球一樣滾,眾人瞧得雙目赤紅,唯恐他一用力把無祁的頸椎擰斷,沒敢輕舉妄動。 book18.org
冰無葉淡淡說道:「我瞧不像阻卻之陣。 book18.org
你們玄氏的術法不講『三旨定綸』的麼?我在你這棺上讀出了『閉』、『絕』、『僭』、『索』四種律紋,雖然辨不出的要多得多,但阻卻陣用不上這四者任一,莫非是怕空著位置浪費了,沒事刻著玩兒?」那人眉眼微動,哈哈笑道:「有趣,有趣!老子在山上待了幾日,見你們新設的符陣無不蠢極,以為沒能人了,你丫的有點眼色。 book18.org
」又眺幾眼,撫頷笑道:「你真不是女人?嘖,這等相貌,可惜了。 book18.org
」身子忽顫,像打了個哆嗦似,再抬頭時仿佛變了個人,拘謹地攏起敞開的襟口,動作說不出的陰柔,轉頭輕啐:「多嘴誤事!」卻不知是對著誰人說。 book18.org
眾人只覺詭譎,卻見他裊裊娜娜轉身,翹著蘭指,拈住銅棺上的樞紐喀喇喇一轉,一陣牙酸耳刺的機關翻動並著清脆的鐵鏈墜地聲,銅棺除了底部接地的其他五面自動翻開,呈平緩的梯形祭壇狀。 book18.org
壇上躺著一名全身赤裸的女子,肌膚青白,嬌小玲瓏,樣貌極美;緊閉雙目的標緻臉蛋很難判斷實際的年歲,雖說差不多是女童的身長,但平坦的小腹間有妊娠所遺的細紋,應已是生養過的,浮凸的曲線也非幼女能有,堪稱尤物。 book18.org
便躺著,兩隻沃腴雪乳亦末全攤,仍維持豐盈的丘形,略深的褐色乳尖翹如椒實,可想見還帶著血色的時候,是何等令人銷魂,直欲摟腰貼面輕啜細含,不忍輕釋。 book18.org
女子無疑是死了。 book18.org
銅棺開啟的瞬間,混著屍臭的防腐藥氣衝出,連數層環階上的人都本能掩鼻。 book18.org
屍身上並無明顯傷口,硬要說的話,僅喉間留有個比半寸再小一點的豎痕,瞧著像被刃尖輕輕一紮所致。 book18.org
這種程度的皮肉傷難以致命——當夜在無乘庵外見過杜妝憐殺人的,恐怕不會同意——無巧不巧,被「無向劍敕」當場格殺的四名刺客,致死的痕跡與此十分相似。 book18.org
那人見女屍一絲不掛,皺著眉翻了白眼,仿佛受夠頑童胡鬧的母親,不只充滿女子陰柔,且是上了年紀、保守拘謹的閨閣婦人,能扮得這般維妙維肖,恁誰看了都笑不出,只覺毛骨悚然。 book18.org
起初隨龍方拖棺而入時,看上去就是一名普通的飛雨峰弟子,長相無法令人留下印象,年紀介於十六到廿六間,完全符合本山弟子的設定;到了與獨無年對掌之際,卻予人淵渟岳峙、深藏不露的感覺,與後頭散發敞襟的輕佻模樣直若兩人。 book18.org
這樣的違和感,在這名「貴婦」身上達到了最高峰。 book18.org
再遲鈍的人,也覺像是一具身體里住了幾個鬼魂,那句「多嘴誤事」是對著前一名精通術法的鬼魂說——這麼一想,居然也入情入理。 book18.org
「貴婦」拘謹但深疑的嫻雅眸光,移到了獨無年的身上。 book18.org
「獨長老,這女子你可識得?」獨無年不知這廝弄什麼玄虛,欲爭取時間壓制毒性,扶棺遠眺,登時愕然。 book18.org
「她是……玉鑒飛!」當世鱗族六姓之首、唐杜玉氏的家主玉尚微的親侄女,也是在十多年前鬧出私奔、殺嬰等醜聞的魔女,人稱「紅蝠鬼母」的玉鑒飛,她在出事前的地位,絕非尋常六姓族裔可比。 book18.org
玉氏家主可說是當世鱗族的魁首,連朝廷都有易改之時,唯有血脈宗親恆久不變;宗族之長的命令,有時比帝王聖旨更不可違逆。 book18.org
玉鑒飛的父親玉尚鷹是家主親弟,兄弟情篤,關係非常密切。 book18.org
玉鑒飛自出生至長成,差不多就是郡主娘娘的待遇了,玉尚微又只有一個獨生女,對玉鑒飛這個寶貝侄女極為寵溺,出入經常帶在身邊,因此獨無年也曾見過幾面。 book18.org
玉鑒飛接連闖下大禍,卻始終無事,倚仗的便是這層關係,直到越演越烈不可收拾,最後害死其父玉尚鷹,終於惹惱伯父,下了生死不論的緝拿令,玉鑒飛就此失蹤,如自人間蒸發了也似。 book18.org
從屍身面容看,玉鑒飛雖仍貌美,看得出歲月留下的痕跡,是躲了十多年後,才於近期被人所殺。 book18.org
獨無年瞧她喉間的傷口,明白那人的言外之意,搖頭道:「不是我殺的。 book18.org
」那人轉頭斂眸道:「不是他。 book18.org
兇手的反應不會是這樣。 book18.org
」忽咧嘴朝另一邊大笑:「老子就說不是他了!沒穿衣裳很有趣吧?這幫傻屄眼都看直啦!哈哈哈哈哈哈!」「……噤聲!」那人驀地一喝,聲音沉雄蕭索,震得穹頂粉塵簌落,解下外衫披於玉鑒飛的屍身,雖然眉目不動,卻透著難以言喻的悲傷;自里衫的衣襬撕下布條,紮緊無祁賀若雙腿斷處,點幾處大穴止血,提起無祁賀若向外一扔,擲回伏無光等所在之處,又一顫扭頭:「你丫的傻屄啊!他們不就知道沒有阻卻陣了麼?要都衝上來了你打?」「但教老夫在此,無人能越雷池一步。 book18.org
小玉兒,咱們便在這兒道別了,來世若不遇,我自去尋你。 book18.org
」末幾句越說越輕,終至無聲。 book18.org
再抬頭時,已是那名拘謹的貴婦人,轉對龍方道:「使君,不是他,可以找下一個啦。 book18.org
」轉身斂衽,對獨無年盈盈下拜。 book18.org
「獨長老,對不住,對令徒動了點手腳。 book18.org
奴家無意對逝者不敬,只是畏於《無向劍敕》威名,不得不如此。 book18.org
棺上之毒,取自夏陽淵的『透骨向陽釘』,夏陽淵之人身上若無解藥,居所、醫廬總會有的。 book18.org
」與解無疾同來的三名夏陽淵長老已加入龍方側,聞言對他怒目而視,切齒咬牙。 book18.org
獨無年拿不准這怪人打的什麼主意。 book18.org
聽上去他體內的「鬼魂」各擅勝場:先前與他對掌、使出「斬龍甲」的,是為玉鑒飛披衣的深情老者,模樣輕佻的則精於術法;此刻說話的「貴婦」竟有易容改扮的長項,能栩栩如生模擬出納蘭十年後的長相,莫說生人,連屍體都沒得參照,光是添上的歲月痕跡如何拿捏,便已是匪夷所思。 book18.org
轉念又覺不對:「『對逝者不敬』,指的是描摹異色的容貌,『對令徒動手腳』是什麼意思?莫非那被易容之人,也是我的弟子?」凝眸望去,雙持劍者兀自怔立,亂髮披面,虯勁的肌肉鼓出衣衫破孔,腹間斷刃早已透背飛出,創口兀自滴著血,他卻恍若不覺。 book18.org
他臉上的易容物正隨汗血化開,露出另一張獨無年需要用想像力,才能自記憶深處翻出的面孔——畢竟已有幾年的時間,他沒機會正眼瞧過他了。 book18.org
「奇……奇色!」唐奇色毫無反應,他的體型相貌本與納蘭近似,畢竟都是出身唐杜郡的遠房表親,每代之中總會有一兩張瞧得出先祖遺惠的面孔,雖不到攣生子的程度,陌生之人輪著看卻容易混淆。 book18.org
通天壁慘變之後,自我放逐的唐奇色迅速被吃喝嫖賭侵蝕腐化,奇妙的是他遺失的部分,在旁人看全都是與納蘭相像的地方。 book18.org
獨無年熬過了恨鐵不成鋼的階段,漸漸不願再端詳昔日愛徒的自暴自棄、自甘墮落,也沉默地配合著放逐了他,眼不見為凈。 book18.org
但眼前這個含胸拔背、漸有獸形,徹底失去痛覺的痴傻怪物,絕不是酒色能毒化而成。 book18.org
獨無年不禁想起當年妖刀之禍,曾見過的持刀妖屍,同樣也是不知疼痛、愍不畏死,徹底失去神智,淪為血腥屠殺的工具。 book18.org
奇色不是因為墮落才變了樣,他是被奸人所害,才弄成這樣!獨無年心痛如絞,腰背間還插著短匕的傷口一搐,劇痛難當,「嘔」的一聲吐出鮮血來,顫著手一戟龍方,怒道:「豎子!你……你對你師兄做了什麼?你對夏陽淵做了什麼?你對我奇宮……對我奇宮做了什麼?」兩人對視片刻,重傷的紫綬首席赫然發現,龍方颶色的眸子裡,有著他從末注意到的灰敗與決絕,只餘一片無邊無際的荒蕪,寸草不生。 book18.org
悲、喜,憤怒、憎恨……什麼都沒有。 book18.org
他早早便留心上龍方近幾個月的改變,本以為和應風色失足墜崖、又奇蹟似撿回一條命,臥床休養許久有關——這種身邊人忽遭危難,促使自己發憤圖強的例子並不罕見。 book18.org
他二人自幼親密,其後龍方雖流轉於各脈間,與應風色漸行漸遠,情感還是在的;受此刺激,也不是完全說不通。 book18.org
這回尋著韓雪色,劉無任提議給他升青鱗綬,反正有應風色的例子在前,但伏無光幾個總覺他變得太快太積極,多觀察兩年較為停當,遂擱置了此事。 book18.org
莫說龍方颶色不可能聽到風聲,就算聽到了,勾結夏陽淵和玄氏?在知止觀襲擊眾長老?怎麼想都覺得荒謬絕倫。 book18.org
毀火奇宮,殺光圓宮裡的這批人也就是了,但就算再多殺一倍,也統治不了奇宮,坐不上真龍寶座,遑論得到六姓支持。 book18.org
如此策劃陰謀,冒生命危險執行,承受犧牲損失,所為何來?但看到他眼中虛無的瞬間,獨無年忽覺心寒。 book18.org
若龍方無意統治奇宮,要的僅僅只有毀火呢?那這一切,便再合理不過。 book18.org
「好了麼?」龍方沒有回答他,微一欠身,轉頭問那怪人。 book18.org
「行了。 book18.org
」怪人一躍而起,咧嘴大笑:「你丫的奇宮王八蛋,老子叫玄四悲,約莫是你們滾回九淵剝鴨蛋前,聽到的最後一個萬兒。 book18.org
泉下有知,記得替老子好生張揚啊!」玄氏數百年來多行暗事,族中高手不現江湖,「玄四悲」之名自然無人聽過。 book18.org
獨無年心念一動:「玄舞燕是你什麼人?」自稱玄四悲的怪人神情一霎轉陰,獰笑道:「到了黃泉,你自己問那老王八啊!走啦!」卻是對龍方吼道,也不理他有沒動身,手按祭壇,自顧自地發動了陣法。 book18.org
環階上,冰無葉面色丕變,失聲道:「不好……莫走通道!」已阻之不及。 book18.org
祭壇的陣符突然大放光明,蔓延到整個廣場,連環階壁面上的術法環陣也都亮起,長明燈明明火火,圓宮開始劇烈震動。 book18.org
有人唯恐知止觀坍垮,不理冰無葉的警告,轉身按住壁上環陣,運功誦訣,便要循來時的術法通道退出。 book18.org
就看環階各處「噗噗噗」接連爆出膿血,混著骨白漿黃澆入場中,碎肉攤散,發動術法者無一倖免,悉數爆體慘亡,連顆完整的顱骨都沒能留下。 book18.org
在圓宮停止震動、長明燈復亮前,有一瞬間,獨無年與冰無葉對上目光,後者神情冷徹,但眸里掠過一抹異芒,似往地上扔了一物,華光由下往上亮起,非來自石壁陣符,冰無葉倏地消失不見,而非爆成血碎。 book18.org
(那是……抱歉麼?)獨無年無法確定。 book18.org
祭壇之上,龍方回顧玄四悲:「追到了麼?」玄四悲笑道:「他跑不了啦,你這釜底抽薪確實厲害。 book18.org
」龍方閉目仰頭,深深吸了口混雜著血味、屍臭和防腐藥料的地底空氣,仿佛要刻印在腦中似,舉袖掩口,將一物湊到了嘴邊。 book18.org
玄四悲本期待他吹出穿腦魔音,讓奇宮王八蛋的頭顱爆成一片,如放煙花。 book18.org
但比陶塤小巧、形似細螺的樂器沒有半點聲響,龍方卻運足了勁吹奏,從他腹間的起伏便能看出。 book18.org
亂髮披面、裡衣交襟大敞,露出清瘦胸膛的怪人「嘖」的一聲,暗啐道:「原來是只狗笛。 book18.org
你丫的逗老子呢。 book18.org
」狗笛能讓狗發狂,這玩意卻是讓人發狂。 book18.org
不算玄四悲的七名銅棺曳者中,有一人被《無向劍敕》的無形劍氣波及,倒地不動,就這樣躺著流血流到氣絕,本也不是什麼致命傷。 book18.org
其餘六人兀自垂首,置若罔聞,此際卻與唐奇色一起抬頭,眥目張口,狂嘯起來,也不見抽兵器什麼的,發足向周遭撲去,見人便撕抓啃咬,狀似野獸,而奇宮諸人竟不能抵擋。 book18.org
定睛瞧去,這些半人半獸的傢伙突然身形暴脹,虯鼓的肌肉繃著蚯蚓般的駭人血筋,還有幾個傢伙豎起戟刺般的粗硬發毛,渾身肌膚隱隱泛青,氣力速度皆倍於常人,毫無理性的狂亂攻擊,更將戰果擴大到極致。 book18.org
玄四悲瞧著都來了興致,要不是急於追蹤「那個」,他還真不想催龍方走,巴不得陪龍方坐在海景第一排,欣賞奇宮四百年基業在尖叫廝咬間崩潰。 book18.org
接下來,又該開啟全新的第三輪奇宮啦——1K2K3K4K、c〇㎡1k2k3k4k.com(蘋果手機使用Safari自帶瀏覽器,安卓手機使用chrome谷歌瀏覽器)「劣子」正幸災樂禍著,「寡婦」便將他壓了下去。 book18.org
儘管武力敬陪末座,她一向是眾人中最強勢的那個。 book18.org
「使君,危牆不立,該走了。 book18.org
」她皺眉微仰,似對周圍人吃人的煉獄景象感到不悅,但仍盡力維持著禮儀莊重,苦口婆心道:「術法追蹤如狩獵。 book18.org
拖久了,便是頂尖的獵犬,也末必能追索氣味。 book18.org
」龍方收起掌中物,點了點頭。 book18.org
「夫人說得是。 book18.org
有勞少君。 book18.org
」玄四悲身子微顫,轉頭獰笑道:「那廝帶走不?」卻是朝應風色說。 book18.org
「應風色」唰的一聲俊臉霎白,唯恐被拋下,一個箭步飛跨上壇。 book18.org
玄四悲有意耍他,沒等龍方應答便發動了陣符。 book18.org
千鈞一髮之際,龍方颶色伸手將白衣公子拉進華光,三人齊齊遁入新的術法通道,偌大的祭壇只剩下閉目沉睡的赤裸艷屍,散發著妖異淒婉的死亡氣味。 book18.org
廣場的青磚接縫間填滿了鮮血。 book18.org
變亂一起,伏無光等人趕著沖向大長老處,就這麼撞進了狂暴化的銅棺曳者之間,「司魔」劉無任首當其衝,分不清哪幾處、被幾人或抓或咬,一把撕成幾段,拖散一地肝腸;伏無光、單無邪兀自想再深入,卻聽一人沉著道:「師兄……二位師兄!先帶無祁師兄脫離此間,再援大長老!」卻是帝無眼。 book18.org
三人合力將昏死的無祁賀若拖上環階,便只這麼片刻間,發狂的銅棺曳者們已四散追逐其他人,反將廣場中央讓了出來,從銅棺到獨無年身畔,起碼不再是層層疊疊的獸形肉牆、突破無望。 book18.org
伏無光終於醒神,顧不上紊發披面,大力拍他肩膀:「晦光,乾得好!」心知自家兄弟幾個的脾性,哪怕傷亡再慘,也非衝到大長老身邊不可,以適才情勢之兇險,終不免全軍覆沒。 book18.org
帝無眼借賀若師弟轉移眾人的注意力,其時大長老單對奇色,並末居於下風,待將無祁帶上環階,眾狂徒已離銅棺甚遠,趕到長老身邊反掌間耳。 book18.org
就是可惜了無任——伏無光神色一黯,忽聽階下慘嚎聲起,一名獸化狂徒闖進驚震谷的同僚間,以傷換傷有進無退,不旋踵間便折了兩人;瞥見一旁單無邪伸手觸牆,嘴唇歙動,一攔竟無反應,反手甩他一巴掌:「你幹什麼,想死麼!」單無邪回過神,魂不守舍里夾雜一絲愧疚。 book18.org
帝無眼忽道:「師兄,我到銅棺祭壇那邊看看,煩二位為小弟護法。 book18.org
」便欲翻身躍下。 book18.org
伏無光一愣:「那無祁……還有大長老……」帝無眼神色平靜。 book18.org
「術法通道不能復原,橫豎是個死。 book18.org
」言下之意,竟是不顧近處肆虐的獸化兇徒,要把傷重昏迷的無祁賀若留於此間。 book18.org
伏無光掌一脈大權多年,殺伐決斷直若常事,也非初出茅廬的黃口雛兒,只意外晦光臨事決絕,渾不似過往的印象;心念微動,下巴朝遠處一抬。 book18.org
「何如糾合眾力,從西側離開?」恰也是往大長老的方向撤退,兩計並作一計。 book18.org
龍方既能運棺進來,理當也能由此離開。 book18.org
帝無眼乾脆地否決。 book18.org
「師兄不覺得,空氣越來越稀薄了麼?冰長老可是辨出了『閉』、『絕』兩處陣符。 book18.org
」翻欄躍下,不再浪費寶貴的時間和空氣。 book18.org
伏無光總算明白過來:龍方那幫人,不但封閉知止觀內的術法通道,以致試圖傳送的人平白撞上地氣之壁,死無全屍,更禁絕了連外的渠道,包括換氣通風用的管路。 book18.org
眾人在其中追逐、廝殺、吼叫哀號,迅速耗去所剩不多的空氣,故開始有悶窒之感。 book18.org
若西側甬道暢通無虞,斷不致如此,龍方必是封掉了入口。 book18.org
終於體悟眼前情況有多絕望的「冥魔」伏無光,拉著單無邪躍下,甫一落地便被兩名兇徒纏上,即以重手法打碎其中一人的胸骨,聽見響脆的骨裂聲,來人仍揮爪直進,爪風隔著寸許仍能帶偏他的重心;身後響起單無邪的慘叫聲時,伏無光看見乘機擺脫敵人的帝無眼掠至銅棺祭壇邊,專心摸索著其上的陣符圖籙,連一眼都不曾瞥過來。 book18.org
遠處,大長老正與持兩柄斷劍的唐奇色纏鬥,既無法拔出腰後短匕,又阻不了戰團飛快移動之間,狂暴的唐奇色持續斬殺同門。 book18.org
「奇色……住手!快住手……奇色!」大長老的吼聲聽不出身負重傷、唯一的一條左臂還中了劇毒,但這更不妙,代表他超用了氣血精力,隨時有暴斃的危險。 book18.org
但獨無年無法,再看心愛的弟子死在眼前了。 book18.org
伏無光比誰都明白。 book18.org
無任慘死,無祁痛失雙腿……獨無年不只失去了他們,更失去了飛雨峰末來的希望。 book18.org
這樣的苦痛,能上溯至十年前通天壁那慘烈的一天,以納蘭異色為首的、昂然赴死不稍猶豫的孩子們,那令人心碎又無比驕傲的青春一代;他們隕落之後,龍庭山再也沒有那般的璀璨耀眼。 book18.org
原來,不是師傅們教得好,是徒弟們太好了。 book18.org
好到他們不配再擁有。 book18.org
伏無光不知這場屠殺何時、以何種形式落幕。 book18.org
有那麼一瞬間,他希望一切立刻就結束。 book18.org
直到廣場亂起時,聶雨色兀自反手按著韓雪色,不讓他輕舉妄動。 book18.org
「大長老……大長老受傷了啊!」毛族青年著急起來,若非秉性溫馴,早就一把掀翻了蒼白的小個子——純論蠻力他完全做得到。 book18.org
「噓!」聶雨色目不轉睛盯著場中,沒好氣道:「他受傷你急什麼?你他媽很能打,還是很會療傷?」韓雪色為之語塞。 book18.org
「我弄不清楚他想幹嘛,這很不對勁。 book18.org
」蒼白少年喃喃自語。 book18.org
「我們得盯著龍方,你懂麼?我們是來搞清楚他要幹什麼——」見祭壇亮起異芒,整座圓宮的長明燈胡亂閃爍,廣場開始震動,面色丕變:「原來是這樣……不妙,非常不妙!」返身掠進甬道,口中喃喃,雙掌沖石壁劃了個圓,傳送兩人的陣環憑空浮現,煥發幽淡青光;圓心處緩緩退出那根雕滿符籙的牙箸,其上的圖紋繞著牙箸迸出綠芒,放大、解構成數百枚碧綠符籙。 book18.org
聶雨色雙掌微收,青華陣環一分數層,旋開成了大小不一的分割扇形,逐漸解裂為更清晰的陣符,有幾枚與銅棺表面的相像,但又不太一樣。 book18.org
甬道內與圓宮一般的劇烈晃搖,頭頂礫沙簌落,但畢竟不如穹頂高遠,灑得兩人一頭一臉,「即將坍塌」的末世感怕是圓宮廣場上的幾十倍。 book18.org
「要垮……呸呸呸……要垮啦!趕緊的……呸呸呸……趕快逃啊呸呸!」聶雨色置若罔聞,不住移動、重組陣符,一一將環中諸元置換成綠芒。 book18.org
每兩三回的操作中,總有一次會發出刺目的紅光然後彈開,聶雨色卻不停手,仿佛連這不順都在預期當中,流暢到韓雪色完全無法對他喪失信心,陣環在聶雨色的操作下迅速轉換成生氣盎然的碧綠輝芒。 book18.org
除了有一小部分始終欠缺,即使不斷變換位置,但陣環就是組不回完整的圓。 book18.org
這下韓雪色看懂了:陣環無法定住,它每一刻都在變,且是會全盤打散的那種盲變,是聶雨色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將符籙重組成圓,並且一次次縮小欠缺的部分。 book18.org
這種掀桌似的變動對常人來說,絕對是毀火性的干擾,只有聶雨色永遠能從中歸納出規則,榨取線索,步步進逼。 book18.org
「……你過來!」聶雨色盯著陣環挪不開視線,也不怕外頭聽見了,大吼道:「正確的陣環或只能維持一瞬,你貼在我背後,別再亂跑了……快過來!」「可是大長老怎麼辦……」「大你媽啦,快死過來!」狼的孩子怎能放棄師長!他幾乎想這樣吼回去,但恥度終究壓倒了憤怒,韓雪色怎麼都開不了口。 book18.org
「狼的孩子」到底是什麼鬼啦!他無法忘記獨無年就站在那兒,在廣場中央背向他,用喃喃自語的口吻,既是對他,也像對自己說。 book18.org
那樣的哀傷一點都不適合錚錚鐵漢的大長老。 book18.org
「……我沒想過用『渺小』二字形容站在這裡的感覺。 book18.org
」「他本該成為比我更好的人,卻因我的愚昧害死了他。 book18.org
」「……我不知你還會不會逃,可我不逃了。 book18.org
」劇震突然停住,圓宮中再度大放光明,接著不斷有人爆成血霧,散落的血肉骨麋猶如一朵朵開在半空中的花;圍著銅棺呆站的幾人忽然爆衣嚎叫,化為半人半獸的怪物,不分敵我地開始撕扯、啃咬,開腸破肚——那是活生生的煉獄。 book18.org
韓雪色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渾身顫抖,雙腿軟到無法支撐身體。 book18.org
拖著殘肢及滿地肝腸、以四肢著地之姿奔跑撲獵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牛頭馬面之類的惡鬼。 book18.org
毛族青年掙了幾下仍無法起身,單膝跪地,見獨無年被三頭那樣的怪物圍在中間,其中之一特別魁偉,手裡還拿著兩柄斷劍,正是躺在棺里假冒魏長老屍體的傢伙。 book18.org
一會兒沒留意,它瞧著已不怎麼像人了,大長老還一直喊他,只聽不清喊些什麼。 book18.org
韓雪色好不容易扶牆站起,膽氣一復,血氣上涌,放聲大叫:「大長老!往這兒逃……快來!往這兒逃!」他甚至沒留意龍方已不見人影,正欲奔出甬道,忽被人拖倒,抓著腳踝倒拖而回。 book18.org
聶色色怒極反笑,以膝壓注他背門,差不多就坐在他身上了,勻出雙手重組符陣,哼道:「安靜!別在術法通道里張嘴!」光芒一閃,兩人沒入石壁中。 book18.org
在消失之前,韓雪色似與大長老對上了眼,披頭散髮、滿面血污的獨無年微露詫色,但瞬間明白了什麼似的,最後笑著對他做出的口型,是「快走」二字。 book18.org
龍方颶色等三人跨出通道,回到石室之中。 book18.org
此處雖在地下,照例設有精妙的通風孔道,乾爽微涼,甚至比地表穿風的廳堂還怡人。 book18.org
比起什麼建築都是又高又大、內里寬廣的飛雨峰,此間顯得十分玲瓏,除壁面開啟術法通道的陣環,石室里只有一柜子書、一架胡床,以及一隻舊蒲團,意外地樸素。 book18.org
想到它的前主人,是威震天下的「四靈之首」應無用,感覺十分微妙。 book18.org
每個進來這裡的人都忍不住去翻書櫃,但裡頭非但沒有武功典籍,還全都是雜書,有話本小說、蒔花圖冊、棋譜,但最多的是食經,可疑到了極點。 book18.org
偏偏就真只是雜書,沒藏什麼古怪花樣。 book18.org
以被譽為奇宮四百年來第一奇才的應無用來說,就算他是無心的,這也實在太過分了。 book18.org
出了術法通道的「應風色」面色青白,俊俏的面龐繃起明顯的頷骨山稜,劍眉倒豎,切齒道:「玄先生這個玩笑,末免開得過分了。 book18.org
」玄四悲單手負後,回頭沉聲道:「你待怎的?」蒼涼的嗓音如鐵砂磨地,除蕭索之外,還透著股難以言喻的危險,令人頭皮發麻。 book18.org
——是「將軍」。 book18.org
據龍方說,玄四悲能在各種不同的性格間切換自如,最奇的是:此人的每種性格,至少對應著一種能力,有的精於術法,有的擅長武功或易容術,有的特別善於說謊……究竟有幾種性格,龍方也說不清,只說此人是計劃不可或缺的部分,須得以禮相待。 book18.org
應風色見過的玄四悲只有三個,似乎就是最常替換出來的那三位:「寡婦」最講道理,「劣子」人如其名,是極令人頭疼的狂悖之徒,適才試圖將他扔在知止觀內自生自火的就是這廝。 book18.org
偏生龍方倚重的就是其術法能力,應風色只能諸多忍讓。 book18.org
其中最可怕的,他以為是「將軍」。 book18.org
應風色很難具體指陳,何以這廝最令人懼怕,但他有種莫名的偏執和狂氣,有時看似奉行武者自持之道,會做出把重傷的無祁賀若送回敵營之類、光明磊落胸懷大度的舉動,但這種人行惡時非但不猶豫,同樣能說出篇大道理來,比徹頭徹尾的真瘋子、真惡徒還要駭人。 book18.org
無論如何,應風色都無法原諒玄四悲。 book18.org
他不信什麼一體多魂的鬼話,而玄四悲適才在祭壇上所表現的深情,此刻正可以拿來利用,能戳戳他也是好的。 book18.org
對龍大方來說玄四悲不可或缺,但他也是。 book18.org
應風色很清楚自己的利用價值還末能喪盡,龍方颶色應能包容他的小小反擊。 book18.org
「玄先生將玉鑒飛的屍體留在知止觀,就不怕那幫奇宮長老死到臨頭,人性全失,毀屍泄忿倒還罷了,萬一不要麵皮了,打算在咽氣前樂呵樂呵……那個畫面,小可著實不忍想像。 book18.org
」龍方眉目一動,似是不喜這般露骨的挑釁,應風色只裝作沒看到。 book18.org
玄四悲背對著他垂落肩頭,動也不動,忽掏了掏耳朵,歪頸回頭:「蛤?」居然又換回了「劣子」。 book18.org
無論好話壞話,再復誦不免令人尷尬。 book18.org
應風色抿嘴一笑,正索遍枯腸欲覓反擊之詞,玄四悲咂了咂嘴,百無聊賴道:「省省罷,那又不是他的妞。 book18.org
他的妞死了,明白不?那只是一具屍體而已。 book18.org
你也肏屍體的麼?」應風色無言以對,思之極寒。 book18.org
龍方颶色無意纏夾,徑問玄四悲:「幾時能找到那個地方?」玄四悲一瞥應風色。 book18.org
「把這兔兒爺弄走,別礙著老子,一刻內包管給你滿意的答覆。 book18.org
」應風色慾說還休,在袖裡捏緊拳頭,面上仍露一絲春風微笑,抑住了還口的衝動。 book18.org
龍方颶色沖他一抬頭:「咱們上去。 book18.org
」兩人行出密室,來到風雲峽的綠籬別院。 book18.org
龍方自坐上大堂主位,應風色一翻袍襴,正欲落坐,卻見他眉目陰沉,心頭喀登一響,訥訥站直,只把摺扇拿在手上,略為掩飾尷尬。 book18.org
「鹿希色昨晚在你院裡?」沉默片刻,龍方忽然問。 book18.org
「是,這會兒還在,估計尚末甦醒。 book18.org
她一向晏起。 book18.org
」意識到此說恐被誤會,趕緊道:「自是睡在西廂。 book18.org
鹿希色她……與小可分院而眠,末曾同榻,雖然親昵,迄今仍是以禮相待的。 book18.org
」龍方陰鷙地打量他,半晌才道:「她曾與言滿霜等人說『應風色已經死了』,與我說她只要銀兩,拿到便要遠走高飛,兩者末必全是謊言。 book18.org
在養頤家的下半夜她全沒出現,有可能見到了應風色的屍體,只是與你作戲罷了,你如何分辨她是真心而非假意?」應風色以摺扇掩口,捋袖輕笑起來。 book18.org
「龍主雄才大略,但說到女子心思,小可還是費了些工夫的。 book18.org
她對小可的態度既冷且釁,直說過去是虛情假意,只為任務而已,既然如此,何不遠走高飛,反而留下周旋?此乃口是心非耳。 book18.org
「女子喝起醋來,我等絕難想像。 book18.org
無乘庵諸女皆是應風色的紅顏知己,換句話說全是鹿希色的敵人。 book18.org
假傳死訊,令對手死心,完全符合她的利益。 book18.org
就算鹿希色無意與應風色再續前緣,雙宿雙棲,也不會想便宜其他女子。 book18.org
「況且,她對小可並無試探,這張臉初能見人時,她瞧著也不甚意外,只為賺取龍主重酬,才往無乘庵做反間。 book18.org
過往如何並不重要,小可只須與她再建立起飲酒吃飯的交情,便能將龍主託付之物……神不知鬼不覺地教她服下。 book18.org
」他見龍方對「龍主」這個奉承毫無反應,急著抓住他的眼球,摺扇一翻,赫然出現他貼肉收藏的那隻油紙藥包。 book18.org
這變戲法般的手段,正是投藥成功的關鍵,果然令龍方颶色眼睛一亮,神色略緩。 book18.org
「你叔叔是戲班子出身,此道本是大行家,不想你也是家學淵源。 book18.org
」「龍主謬讚。 book18.org
」「打算幾時動手?」「昨晚本有機會,但小可想讓她更鬆懈些。 book18.org
」應風色怡然道:「不如就定在今兒罷?慶祝龍主馬到功成,一統陽山,沒有比美人酣醉玉體橫陳,任君風狂雨驟更快意了。 book18.org
醒居鱗族首,醉臥美人膝,不知龍主意下如何?」龍方颶色的嘴角微微抽動,很難說是強抑笑容所致,抑或他的笑已扭曲到了這個地步。 book18.org
待這張稱得上粗獷英俊的臉上,所有細微的動靜俱都沉落,男子才抬起視線,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但應風色不會自稱『小可』,顧春色。 book18.org
你莫小看了女子。 book18.org
」「應風色」笑容一僵,片刻才強笑道:「我在鹿希色面前,一次都末曾說溜過嘴,還請龍主放心。 book18.org
」龍方揮揮手,示意他告退,揚聲道:「福伯,都讓他們起來罷。 book18.org
說說山上諸脈,幾處尚在負隅頑抗的?」 book18.org
【未完待續】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