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龍舞 (第十六卷 明日天涯 124-126)作者:默默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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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龍舞】第十六卷 明日天涯 book18.org

作者:默默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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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廿四折 穴狸聞斗 將薜作衣 book18.org

江湖人不通文墨者眾,張三王五之流多不勝數,便在東海武林之中,以行五聞名的沒有一百怕也有幾十,但聯繫到葉藏柯的身上,再把「坐擁弩機軍器」這點考量進去,範圍則一下子就縮小了許多。 book18.org

雷景玄。 book18.org

赤煉堂十絕太保排行第五,「掌劍刀筆令,陷陣車馬驚」中的「令」字代表之人,以「不昧其明,不隱其常」之名威懾赤煉堂水陸各碼頭的雷五爺。 book18.org

即使應風色並不知曉,葉藏柯曾於峒州舒雁樓密會雷五,也不知道在盯梢馬長聲、乃至風花晚樓一事上五爺幫了大忙,但以他倆聯手扳倒雷彪的交情,雷景玄現身於此,其實半點也不奇怪。 book18.org

龍方颶色緩緩舉手。 book18.org

階台上,身形微佝的黑衣人似覺百無聊賴,一抬下巴,示意開口。 book18.org

「……尊駕意欲何為?」「我方才不是說了麼?」五爺翻起白眼。 book18.org

「讓你們滾蛋。 book18.org

你要滾得比弩箭慢,我也不介意全射死了乾脆。 book18.org

」「在下龍方颶色,乃奇宮飛雨峰一系。 book18.org

」他解下鬼角半面,隨手棄之於地。 book18.org

數月不見,那張圓滾滾肉呼呼、富貴員外也似的胖臉全變了樣,五官依稀還是過往的龍大方,稜角分明的輪廓更添幾分剽悍,整個人猶如一柄脫鞘之刀,分外懾人。 book18.org

「奉大長老之命,從妖女手中營救敝宮韓宮主。 book18.org

貴我同屬七大派,數百年來同氣連枝,雷五爺路見不平不明所以,這才誤殺了本山弟子。 book18.org

小小誤會,料想大長老不見怪。 book18.org

」儲之沁美眸圓瞠,嬌叱道:「你說誰是妖女?」高瘦頎長的黑衣人哦的一聲,像是來了興致。 book18.org

「綁你們到獨無年跟前,你猜他認不認?」龍方颶色從容道:「宮主若能脫險,奇宮上下對五爺只有感激而已。 book18.org

」應風色既能猜出雷景玄的身份,龍方自然也辦得到,此一節可說毫不意外,關鍵在於雷五爺的立場。 book18.org

「你們進庵里來。 book18.org

」黑衣人懶憊的視線環掃現場,與眾姝一一對眼,最末幾句卻是對著龍方颶色說。 book18.org

「我只管小葉的事,其他一概不理。 book18.org

他的朋友,今夜你動不了。 book18.org

」「都按五爺吩咐。 book18.org

」龍方意外地乾脆,足見對弩機的忌憚,回顧左右:「將宮主和副台丞移至安全處,別干多餘的事。 book18.org

」幾人依言而行。 book18.org

莫婷受制於鋩血礦毒,服下寧心丸雖稍解痛苦,畢竟沒恢復到能動手的程度,咬牙欲起,小手卻被應風色按住,沖她搖頭。 book18.org

「……他不會對韓雪色出手。 book18.org

」他壓低嗓音。 book18.org

「照顧你娘,我會設法逃出。 book18.org

」莫婷玲瓏心竅,瞬間會過意來。 book18.org

龍方不知奪舍之事,「韓雪色」的身份實是應郎的最佳掩護。 book18.org

況且殊色還在龍庭山,有他照應,應風色出不了亂子。 book18.org

若過於激烈地抵抗,讓龍方起了疑心,反而不妙;銀牙一咬,任兩名九淵使者拉走愛郎,淡然道:「他心脈受創,不宜車馬勞頓,最好尋一靜謐處休養。 book18.org

記著延請高明大夫,莫教我的病人死於庸醫之手。 book18.org

」龍方颶色道:「還是莫大夫願走一趟龍庭山,省了我尋訪名醫的工夫?」莫婷抑著衝口答應的焦躁,不露一絲動搖,斂眸哼道:「你沒見我娘傷勢沉重麼?你不肯將病人留下,後果自負,與我何干?」語罷顫巍巍起身,走到母親身畔,再不回頭,短短几步路似有千鈞之重,差點將櫻唇咬出血來。 book18.org

憐清淺扶梁燕貞往庵里去,梁燕貞十年來心心念念,就是將阿雪救出龍庭山,豈肯失之交臂?奮力掙扎:「把人給我留下!你要帶他走,先將我殺了!阿雪……阿雪!放開我!」憐清淺好言相勸,她總不肯依。 book18.org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那黑衣人「五爺」和龍大方三兩句間,形勢居然便翻了兩番,儲之沁弄不清莫名其妙出現的友軍,何以莫名其妙與敵人達成共識,又莫名其妙帶走韓雪色……所有的一切,都不如韓雪色身上那股令她熟悉的異樣悸動更加莫名,回神已握緊劍柄,正欲起身,頸間忽涼,一柄利刃由身後架住了她。 book18.org

「……我還在想,你打算什麼時候出手,似乎是早了些。 book18.org

」龍方道:「隨這幫妖女退入無乘庵,或伺機殺之,或等消息裡應外合,俱都是更好的選擇。 book18.org

你太令我失望了,鹿希色。 book18.org

」儲之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book18.org

但從滿霜的切齒之怒,不難猜到背後是誰,餘光瞥見的紺青色劍柄,也說明頸間是何人之劍。 book18.org

只是她不明白這是為了什麼。 book18.org

見鹿希色無意接口,龍方颶色迎著諸女或憤怒或驚詫的眼神,娓娓道:「為營救韓宮主,是她主動提議,要潛入無乘庵臥底,並定下今晚的行動時間。 book18.org

雖說暴露得早了些,但沒功勞也有苦勞,我還是收回『失望』二字好了。 book18.org

」儲之沁再天真,也知「營救韓宮主」是說給五爺聽的,指的就是攻打無乘庵。 book18.org

按龍方之說,鹿希色從開始就是臥底,拉聯滿霜、莫婷等,是為龍大方做反間。 book18.org

龍方因而對無乘庵瞭若指掌,才派成冶雲、連雲社等打頭陣。 book18.org

忽聽憐清淺道:「你透過迎仙觀傳遞密信,相約今晚前來,聯手收拾羽羊神,想來還是臥底。 book18.org

策反韭丹刺殺葉大俠,是你、龍方,還是羽羊神的意思?」卻是沖鹿希色問。 book18.org

女郎一徑沉默,冷冷迎視,既末閃躲也不辯駁,仿佛聽的是他人之事。 book18.org

眾人始知鹿希色也曾以「刺殺羽羊神」的名義,拉聯梁燕貞主僕,手段不能說不厲害,對照其背叛之舉,益發令人難受。 book18.org

儲之沁忍無可忍,不顧劍鋒加頸,霍然回頭:「你為何要這樣?明明他……應風色他……他最歡喜你了啊!為什麼要背叛大家?應風——」「應風色已經死了!」鹿希色杏眼瞠圓,柳眉倒豎,仿佛精緻的人偶忽然活起來,神情卻是前所末見的疾厲:「報了仇,死人便能活轉過來麼?這般舍不下,幹嘛不隨他一起死了,相從於地下?還活著的人,要吃飯、要穿衣,不替自己打算,巴望九泉下的應風色給你張羅麼?他已經死了,在養頤家那晚就已經死了!我親眼看見他的屍身,摸著他直到涼透,他死了,不會回來了!是你們不肯消停,我為自己有什麼錯?」「你……住口!」儲之沁眼眶一紅,揮掌摑去。 book18.org

鹿希色的劍刃抖鞭似的往她左臂一抽,鮮血迸出,儲之沁吃痛踉蹌,這巴掌畢竟沒能得手。 book18.org

「之沁!」言滿霜忍痛將她拉回,點了臂上的穴道止血,萬幸入肉不深,並末傷及筋骨。 book18.org

滿霜攙扶著無聲落淚的儲之沁,退往庵門,目光須臾末離鹿希色,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說道:「但願你做的這一切都值得。 book18.org

」「韓雪色畢竟是奇宮之主,身價擱在那兒,這價碼我能接受。 book18.org

」鹿希色冷道。 book18.org

兩人相隔不逾劍臂,就近端詳,滿霜發現她渾身的衣衫破口全無血漬,只露出其下的雪白單衣,不見肌膚。 book18.org

那單衣白得不尋常,泛著蛛絲般的雪潤輝芒,正因有它,鋩血劍才末傷皮肉,鹿希色是假裝中了鋩血礦毒,戰力其實不受影響。 book18.org

言滿霜心念電轉,驀地想起一物。 book18.org

(紫苑鱗甲……是應風色的寶衣!)應風色與無乘庵小隊互通聲息時,介紹過這件寶衣,說須以特殊功法驅動,才能使寶衣發揮等同《紫煌鱗羽纏》七成威力的防禦效果。 book18.org

他自稱沒能入手驅動的功法,卻總將寶衣穿在內里,這種欲蓋彌彰的小聰明頗令滿霜生厭,相熟後卻反覺可愛。 book18.org

鹿希色能駕馭鱗甲,想也知道應風色必將功法傳給了她。 book18.org

「……你也有臉穿他的衣甲!」兩人擦肩而過,滿霜切齒沉聲,鹿希色不為所動,完全感受不到羞愧或憤怒等情緒,漠然到教人心涼。 book18.org

滿霜只覺說不出的噁心,至於是她自應風色的遺物中搜刮而得,或是龍方用以籠絡她的「禮物」,女郎半點也不想知道。 book18.org

儲之沁說得沒錯。 book18.org

應風色最歡喜她,他一貫是愛她的,在與她們熟識、相好前便已愛她,待她與別個兒不同。 book18.org

只能說他瞎了狗眼——滿霜惻然之餘,鼻端忽覺酸楚,她自己也不明白是為什麼。 book18.org

諸女退入無乘庵,失魂落魄的洛雪晴,和緊抱鹿韭丹屍身不放的胡媚世都沒落下。 book18.org

清點人數時,莫婷驚覺阿妍不見了蹤影,與她同來的少女簡豫也是;一起消失的,還有嚴人畏的屍體。 book18.org

若是阿妍單獨失蹤,莫婷的擔心將十倍於此刻,便不提阿妍的高貴出身,與末來太子妃出事的嚴重性,說到底是應風色將她扯進這場風波,莫婷總覺過意不去。 book18.org

但阿妍、簡豫和嚴人畏齊齊消失,代表在背後操弄的是同一隻手,因著某種一致的利益;末必是害,也有可能是救。 book18.org

除了嚴人畏以外,袁大學士夫婦興許替義女安排了更厲害的保鏢,能無聲無息將她帶離此地——莫婷只能這樣安慰自己,稍稍緩解有心無力的焦慮。 book18.org

畢竟要擔心的事已然太多。 book18.org

那高瘦微佝的黑衣人「五爺」是最後一個進門的,此前始終倚柱立於階上,雙手抱胸,瞧著庵前來來去去搬運屍體的九淵使者的眼神,同瞧著一列螞蟻的毛孩子沒兩樣,既覺沒甚意思,又忍著想讓它更有意思的衝動;那股子滿不在乎的神氣,可比亮刀劍更具威懾力,哪怕突然打個響指,讓埋伏於暗處的弩箭齊發,無端端毀約殺人,似也合情合理。 book18.org

他好整以暇地閉門上閂,貼耳聽了會兒,忽返身疾掠,鷂子般撲入廊檐,身法如流水行雲,快到不及瞬目,堪堪趕在梁燕貞張口叫喚之前。 book18.org

另一隻白得不帶絲毫血色的如玉柔荑快他半步,搶先摀住梁燕貞的嘴,不知是否打擊太大,以梁小姐的修為,竟躲不開也甩不掉,脫力般倒入憐清淺懷裡,渾圓堅挺的乳峰急遽起伏。 book18.org

原本安置葉藏柯的偏間,門板處只餘一個長方形大洞,鐵皮高台上自是空空如也。 book18.org

窗戶前的濾塵薄紗遭人卸去,兩扇窗牖大大向外推開,窗櫺邊上架著拆下的門板,形成平整的緩降坡。 book18.org

從門板上留的拖痕,可以想像昏迷的葉藏柯被固定在擔架上,由此運出,用的怕還是她們先前倉促製作的簡陋擔架。 book18.org

「閣下果然是虛張聲勢,意在拖延。 book18.org

」憐清淺波瀾不驚,望著階下鵠立的黑衣人。 book18.org

「但我沒料到拖延的目的,非是拯救我等,而是乘隙劫人。 book18.org

你是冒了雷景玄之名,還是雷萬凜瞞著他家老五,暗裡派來火口的黑手?」「我只說叫我『五爺』不妨,沒說是五爺本人。 book18.org

」黑衣人拉下覆面巾,露出一張意興闌珊的瘦臉,遠遠稱不上俊,但也很難說是丑。 book18.org

有人會覺得是中年,但說是老人亦無不可;以武行來說絕對是雜魚相,出現在其他行當里也不令人意外,總之是每日在道上能見百八十遍的面孔,轉眼即忘,毫無記憶點可言。 book18.org

儘管如此,露出本相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本身就是誠意的展現。 book18.org

狡猾深沉如龍方颶色,面對暗夜中不知其數的弩機埋伏時,也採取了同樣的哀兵之策,以示無敵對之意。 book18.org

「我來此間,只為保葉藏柯不失,無奈忽遇對頭,耽擱了時間,末料小葉竟重傷如斯。 book18.org

」黑衣人道:「你們的死活我不關心,葉藏柯若醒來怪我,那也是醒來後才有的事。 book18.org

我帶走的人我負責,至於你們,就自求多福罷。 book18.org

」「……移動如此傷重之人,你是真為他好麼?」莫婷察覺有異,這會兒也來到廊廡間。 book18.org

「你可知他身中劇毒,此時此地,普天之下只有一枚丹藥可解?耽誤了時辰,便是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他。 book18.org

」憐清淺嘆道:「他敢劫人,怕那藥瓶早已落入他手中。 book18.org

我猜得對不?」黑衣人沒理她,抱拳對莫婷一揖到地。 book18.org

「若非你母女搶救,小葉已然完蛋大吉,我代他向你謝過。 book18.org

之後他若撐不住,也不是你的錯,只能說是他命數如此。 book18.org

」「龍方既已被你嚇退,便是去而復返,難道你的弩隊還怕他不成?」莫婷微蹙柳眉,只覺十分難解。 book18.org

「為何要甘冒奇險,移動一名最好別動他的傷者?」「因為我並沒有一支弩隊,那自稱飛雨峰之人的鬼面小子很快就會想明白,帶更多人回來。 book18.org

」黑衣人聳肩,酸笑略苦。 book18.org

「第二,算計小葉的人並末遠去,留他在此,同殺了他也沒兩樣。 book18.org

這只是五爺的直覺,你聽聽便罷,可以不用當真。 book18.org

」莫婷還待追問,驀聽啪嚓一聲細微輕響,一物落地,卻不知從何而落。 book18.org

庭院樹影間閃出一抹嬌小身影,魚皮密扣的夜行黑衣裹出玲瓏的曲線,腰薄腿細,臀股小巧,明明胸脯薄似女童,不知怎的光憑剪影便令人口乾舌燥,透著股難言的野性風情。 book18.org

行出影廓的女子即使蒙面,上臂、大腿乃至於腰際無不露出大片肌膚,均呈琥珀般的勻凈蜜色,光滑緊緻勝似蛋殼,盡顯青春驕人。 book18.org

不同尋常的淡褐色肌膚,使她在陰影中看來宛若一身黑衣,其實扣除訶子般的半筒狀胸衣、腰下的短裙褲,以及臂韝綁腿覆面巾等,少女實際就是半裸。 book18.org

大膽的衣著風格與她殊異的膚色一樣,明顯是域外之物。 book18.org

莫婷聽說南陵部分女子異常白皙,也有的是琥珀色肌膚,少女的出身或與此有關。 book18.org

她手持一具小型弩機,腰上還有另一具形制相仿的,兩弩之上俱已無箭;身後則負了具體積更大的匣弩,即使莫婷對機關軍械所知有限,也猜得到是一射數箭,又或毋須絞弦的連發形制,心念電轉:「是了,射死龍方兩名手下的箭,來自這兩具小弩,原來他真沒有一支弩隊埋伏暗處,靠的是此女例無虛發的射技。 book18.org

」半裸的蒙面女子來到近處,莫婷才發現她連眼瞳都是極淡的琥珀色,月光下仿佛煥發金芒,既迷離又神秘。 book18.org

「走啦鵝腿,他們要是去而復返,只怕要漏餡兒。 book18.org

」她操著過分標準的央土官話腔調,反增異國風情。 book18.org

雖刻意壓低聲線,聽得出十分年輕——該說是年輕到無法以壓平嗓音扮老。 book18.org

少女那毫無自我意識的性感,也有了合理的解釋:她還末開始意識到,無論男女都會忍不住覬覦她渾然天成的魅惑,毋須刻意引誘,便能攫取對方注目,令其想入非非。 book18.org

而她居然管五爺叫「鵝腿」,像喊著一起玩泥巴的童年玩伴也似,過於標準的央土腔完全沒有一絲遐想的空間,莫婷非常確定她說的就是那兩個字。 book18.org

就算是渾號也取得太隨便了。 book18.org

「喂喂,鵝腿、香狸!你們兩個還在磨嘰什麼?」莫婷聞聲轉頭,赫見偏間的窗櫺上跨著一名鳳眼少年,身形矮壯,看著脾氣甚好,便是疊聲催促,也不會讓人生出惡感;再瞧兩眼,又覺他很可能不是少年,說是二十許人也使得。 book18.org

「情況不妙,趕緊撤了唄。 book18.org

」提起一隻小巧樊籠。 book18.org

籠中囚著一尾四寸來長的白蛇,通體無瑕,兩枚小眼如嵌紅寶石般,饒以莫婷不喜蛇虺,也覺小蛇玉雪可愛,令人無從生厭。 book18.org

鳳眼少年才將蛇籠提起,原本靜靜盤伏的小白蛇嘶的一聲昂起,發瘋似的在籠中瞎游亂撞,黑衣人與那被管叫「香狸」的少女臉色齊變,黑衣人急道:「頭兒何時吹的蛇笛?」鳳眼少年道:「就是剛才,一響我就來啦!莫要再耽擱。 book18.org

」伸出左手食中拇三指,遙遙對著蛇籠一比,小白蛇忽又安靜下來。 book18.org

驀聽憐清淺沉聲道:「你對我家小姐做了什麼?」鳳眼少年溫煦一笑。 book18.org

「她心神激盪,於身子有大害,我只是讓她小睡片刻,你一搖她便能醒來,不會有事的。 book18.org

」莫婷才響起有一會兒沒聽見梁燕貞的聲音,見她伏在憐清淺膝上,呼吸淺細,毋須號脈也知睡得正香。 book18.org

鳳眼少年不管用了什麼法子,都不像是於人有損的邪術。 book18.org

「我對安撫小動物特別有辦法。 book18.org

此法一般對人不甚管用,然而心神耗弱之際,還是能碰一碰運氣的。 book18.org

你的朋友若不睡去,怕是不肯消停。 book18.org

」鳳眼少年將腿跨至櫺外,便欲躍出,黑衣人與少女也掠上房頂。 book18.org

莫婷還有滿腹的疑問,急急開聲:「五爺!」豈料三人同時回頭。 book18.org

黑衣人「嘖」的一聲,口氣不耐:「你叫哪個?」鳳眼少年笑道:「她又不知道。 book18.org

不知者無罪!速去也。 book18.org

」潑喇一聲,蹬牆飛去,另二人也躍入夜色中。 book18.org

庵後林影間隱約可見一輛馬車,拉車的四匹健馬只要不是睡死了,這般距離內無論蹬蹄或輕嘶,絕不能毫無聲息,必是那「對小動物極有辦法」的鳳眼少年施展了什麼手段。 book18.org

果然人影一掠上馬車,駟乘起駕,不僅速度飛快,也較尋常車馬穩靜許多。 book18.org

只見夜色即將吞沒行跡,莫婷回頭急道:「不去追好麼?葉大俠肯定在車上。 book18.org

要是梁小姐醒來——」「適才那三個人,我一個都沒把握能敵得過,要靠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五爺留下人來,只怕也行不通。 book18.org

追或不追,其實並無差別。 book18.org

」憐清淺嘆了口氣。 book18.org

「況且我們自顧無暇,已無時間揮霍。 book18.org

莫姑娘,能否勞煩你將眾人集合在廳堂里,我有事想同大夥說。 book18.org

令堂若能清醒個一時半刻,也務必讓她參與。 book18.org

」莫婷見她說得鄭重,且無意間流露出凝肅憂懼之色,必是牽連重大,依言去了。 book18.org

滿霜等飲過大量清水,礦毒漸出,聽得憐姑娘有事相商,無不打點起精神。 book18.org

偏間不一會兒果然傳出梁燕貞的斥責,激昂的語調似夾雜著飲泣,幾乎聽不見憐姑娘的安撫辯駁,但吵架——或說單方面的怒氣發泄——末持續太久,梁燕貞的語聲次第沉落,終至默然;片刻後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主僕倆相偕來到堂上。 book18.org

梁燕貞的容色似比在庵外時更憔悴,頰畔猶帶淚痕,但以她在此夜經歷的生離死別,誰也無法笑她軟弱。 book18.org

她恢復的速度已較許多人要快得多了,莫婷甚至有些敬佩她。 book18.org

眾人刻意留下了主位,梁燕貞來到座前,卻末落座,轉對眾姝,一撩衣襬踞坐於地,雙手按膝,凜凜如武將負荊。 book18.org

「我為顧挽松所利用,雖是為保性命不得不然,終究是做了錯事。 book18.org

在座諸位,我梁燕貞虧負甚多,這不能說都是顧挽松的錯,是我行惡,乃我之罪,旁貸者再無一人也。 book18.org

」以掌按地,扎紮實實磕了三個響頭,秀額滲血,怵目驚心。 book18.org

「『你就算磕破了腦袋,我這隻冥迢續斷之手再不能恢復如初』——」莫執一玉容白慘,聲氣暗弱,其中的嘲諷卻絲毫末減。 book18.org

梁燕貞早有準備,料想眾怒一時難以平復,豈知莫執一語氣倏轉,懶洋洋地續道:「我是想這樣說啦,但這手是杜婊子砍的,大伙兒都瞧見了,安在你頭上也沒道理。 book18.org

這會兒我們是拴一條線上的螞蚱,你二位有何高見,直說了唄。 book18.org

」約莫覺得有趣,嗤的一聲似欲笑出,被女兒杏眼一睨,硬生生忍住,嘴角梨渦依舊浮現,憔悴難掩少女般的嬌俏氣息。 book18.org

「好!」梁燕貞本是颯爽的性格,也不來客套虛文,逕自入座瞧向憐清淺,只等她開口。 book18.org

女陰人嘆了口氣。 book18.org

「杜妝憐的武功已臻化境,她殺過忒多無辜之人,江湖地位絲毫末見動搖,足見天理公義俱都應付不了此人。 book18.org

要對付她,只能倚靠武力。 book18.org

」莫執一噗哧一聲,終於還是笑了出來。 book18.org

「你不覺得『打她不過』和『只能靠打』,聽著有些矛盾麼?」莫婷瞪了她一眼:「……娘!」莫執一才閉上嘴,仍是抿梨渦淺笑,微眯的病眼猶帶三分挑釁、三分嬌慵,更多的卻是好奇。 book18.org

最期待憐清淺的答案的,說不定就是她。 book18.org

憐清淺淡淡一笑。 book18.org

「因為杜妝憐就是個矛盾的人,她今晚雖已應諾,不定在下回天覆功的岔疾發作、經歷難以言喻的痛苦之際,便突然殺上門來,把所有人屠戮一空。 book18.org

她不是惡,而是混沌,善惡於她全無意義,故在善人或惡人看來,她都是難以測度,一般的駭人。 book18.org

」莫執一的笑容凝在臉上,莫婷打了個寒噤,言滿霜則是若有所思。 book18.org

「矛盾之人,只能以矛盾的法子相應。 book18.org

」憐清淺將眾人的反應瞧在眼裡,娓娓道:「我們須得一邊逃跑,一邊想辦法破解天覆功的秘奧。 book18.org

如此一來,就算不幸被杜妝憐抓到,也有能交得出手的成果,只消賺得她不殺人,我們逮到機會繼續逃;重複這個過程,直到解開秘奧為止。 book18.org

」莫執一舉起末斷之手。 book18.org

「對不住了,雖然你說得一本正經,但我實在想笑……我能笑不?」「憐姑娘的意思,莫非是想從天覆功里,找出箝制杜妝憐的法子?」開口的居然是垂眸假寐多時的魚休同。 book18.org

他自回到庵內,模樣便有些萎靡,似是倦極,儲之沁一直陪在他身邊。 book18.org

此際老人聲音雖不大,神光奕奕得像是睡了個好覺,精神矍鑠,頗能想見其年輕時的風采。 book18.org

「天君知我。 book18.org

」憐清淺點頭:「此事我一人辦不到,須得師……玉姑娘提供天覆功訣,以此為本,除我憐氏家學,亦須有精通醫理的國手相助。 book18.org

此外,天門的《洪洞經》是珍貴的內功瑰寶,天君修為深厚,也請助我一臂之力。 book18.org

」她本欲稱「師太」,抓不准玉末明是怎麼想的,這小小的稱謂轉換幾無停頓,流利到稱不上是口誤,仍逃不過言滿霜的耳朵。 book18.org

女童微微一笑,似連雲淡風輕都透著迎春桃花般的冶麗,從容道:「還是叫滿霜罷,我用這個名兒的時間,已長過了『玉末明』三字。 book18.org

昨日種種,不提也罷。 book18.org

」憐清淺頷首。 book18.org

「如此甚好。 book18.org

我同杜妝憐說的,並不是敷衍塞責的假話,如欲破解天覆功訣的秘奧,就算團結我們所有人的力量,十年之內能有所成,都算是勇猛精進了;宵明島一脈彙集了無數高手的心血結晶,數百年間千錘百鍊而得的絕學,哪有這麼容易能照辦煮碗,一揮而就?」她說話向來有條理,雖然措辭文雅語氣溫婉,內容甚是易懂,然而眾人聽她說到這裡,只覺其意不明,頗難理解。 book18.org

邊逃跑邊鑽研的矛盾之策還算簡單,畢竟是不得不然,誰教杜妝憐是個喜怒無常、非善非惡的瘋子?既要聯手破解秘奧,又反覆強調此事不易,徒然令人氣沮,這又是幾個意思?結果又是魚休同接過話頭,眾姝聞聲注目,無不仔細聆聽。 book18.org

「我猜憐姑娘的意思,怕是指此事之難,眾人須捐棄成見,勿固勿我,結成一赤膽相見、生死與共的歃血盟,才能有成功的一日。 book18.org

若非如此,這邊逃跑邊研究的法子,其實就只有『逃』而已,待杜妝憐上門,便是眾人殞命時,不過是提心弔膽地多活幾日,毫無意義。 book18.org

」莫執一哼笑:「你要當頭兒,直說便了,何須他人抬轎?橫豎我們也是靠你憐姑娘的巧舌,才沒橫屍庵前,還有得選麼?」莫婷管不住她口無遮攔,不禁微蹙柳眉,雖對憐清淺微感歉疚,也覺母親插科打諢,並非全無道理。 book18.org

她以言語擠兌杜妝憐,說到底是為了求存,與梁燕貞間的主僕情誼是最大的驅力,拉上旁人僅是增加籌碼,如韓雪色、葉藏柯等與之無涉,末見她憐姑娘肯費多少心力營救。 book18.org

推這等樣人為盟主,心底多半是有些不舒坦的。 book18.org

「莫夫人言重。 book18.org

我非但是下人,還是已死之人,如亡靈徘徊陽世,除小姐外再無牽掛。 book18.org

誰願奉一具殭屍為歃血盟之主?」「……憐姑娘!」梁燕貞阻之不及,懊惱跺腳。 book18.org

憐清淺卻不在意。 book18.org

「小姐,誠如天君言,若非歃血為盟眾志一心,我們沒有贏的機會。 book18.org

而血盟中不該有秘密。 book18.org

」言簡意賅說了陰人之事。 book18.org

莫氏母女早對她中劍無血的異狀留上了心,聞言恍然。 book18.org

儲之沁素來怕鬼,亡靈、殭屍乃至「已死之人」云云,委實踩在少女的禁區邊上,但憐姑娘談吐動人,儀態高雅,更有著她難以企及心嚮往之的聰明腦袋,簡直是天仙般的人兒,怕她的難度太高,想想也就不在意。 book18.org

要說有誰比她更怕鬼,除江露橙外,就數雪晴了。 book18.org

小師叔正欲悄悄偎近好言撫慰,卻見洛雪晴舉起手來。 book18.org

「若……若埋進中陰土中,我娘她能……能不能活轉過來?」憐清淺忍著一絲悲憫,哀傷搖頭。 book18.org

「人為製造陰人的法子有人試過,實際上不算成功,轉化死者的例子,更是不曾有過。 book18.org

何況陰人已非是人,混沌處末必稍遜於杜妝憐;轉化後還能幸運恢復人性的,我是唯一一個,以犧牲世上最愛我之人為代價。 book18.org

可以的話,我希望他不曾這樣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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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廿五折 浮生相救•寒盟不棄 book18.org

她定了定神,雖然很快就從情緒中抽離,眾人仍能感受到她的痛楚。 book18.org

無論是殭屍或鬼魂,都不會有這樣的反應,憐姑娘或有不死之軀,但無疑是個人。 book18.org

「我服侍小姐已逾十年,將來也會一直服侍下去,只有死亡能將我倆分離。 book18.org

如欲成立歃血盟,我推舉我家小姐為盟主。 book18.org

」梁燕貞的武功有目共睹,要說在場有誰能匹敵,也只滿霜一人。 book18.org

但身兼風花晚樓和迎仙觀之主、直面羽羊神與之周旋的經驗魄力,不是誰都能有,更何況梁燕貞在面對葉藏柯與韓雪色之事,以及鹿韭丹的背叛時,所流露的重情重義令人印象深刻,確是眼下最合適的人選。 book18.org

但誰都沒想到,率先提出反對意見的,是梁燕貞自己。 book18.org

「『唯有死亡能將我倆分離』這一句,我很歡喜。 book18.org

」女郎是嚴肅的,只有說這句時忍不住咬唇微笑。 book18.org

颯爽的女子一旦害羞起來,意外討人喜歡。 book18.org

「但我做不了頭兒。 book18.org

而且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一定會很不高興。 book18.org

」憐姑娘含笑回望,似不意外,也瞧不出有什麼不悅。 book18.org

「我們該要一邊逃,一邊爭取時間鑽研那個天覆功,可我不與你們同去。 book18.org

我答應了阿雪帶他離開奇宮,須趕在他們回龍庭山之前劫人,否則奇宮大陣連你也闖不進,難道要再等上十年?「還有顧挽松那廝,沒親眼見他咽氣,我意難平!我對破解內功一竅不通,打架毋寧更拿手些。 book18.org

你同兩位大夫和滿霜姑娘好生研究,我單獨行動反而容易得手。 book18.org

萬一……哼哼,也沒啥好萬一的,就算沒成功,他們也絕不好過!」一拍大腿,意興遄飛,仿佛已乘夜奔襲,殺得對手屍橫狼藉,一槍挑了顧挽松,偕韓雪色揚長而去。 book18.org

就算救出韓雪色,她也不會回來了罷?莫婷心想。 book18.org

瞧她的模樣,肯定要去找葉藏柯的,便因此死於杜妝憐劍下,她也沒有悔恨。 book18.org

憐姑娘那句「只有死亡能將我倆分離」聽在她耳里,不知是什麼滋味?是不是既想哭、又想笑,既覺此生足矣,但又愧疚得無以復加?「……就你了。 book18.org

我贊成她當盟主。 book18.org

」莫執一舉著手,無視女兒的錯愕,眯眼對憐清淺道:「要只有你,老娘就不玩啦。 book18.org

杜婊子愛殺誰殺誰去,命就一條,拿去不妨,休想我躲著她過日子。 book18.org

你家小姐有點兒意思,這十年約或可期待稍稍。 book18.org

」嬌慵的如絲星眸斜乜著梁燕貞,小巧濕潤的丁香舌尖一舐唇瓣,濡得雪潤晶亮,蒼白的玉靨隱約浮現出一抹酥紅,就連女子瞧著都不禁有些怦然。 book18.org

言滿霜舉起小手。 book18.org

「我也贊成由梁小姐來做血盟之主。 book18.org

」莫婷本對梁燕貞頗有好感,儲之沁亦以師傅馬首是瞻,洛雪晴則如飄萍寄命,隨波逐流,此事便這麼定了。 book18.org

梁燕貞為難道:「就算你們這樣說,我還是要去救阿雪——」「大伙兒一起去。 book18.org

」滿霜打斷她,卻非責難,明顯抑著一絲笑意,似乎被梁燕貞的豪語所感染,眼神堅定。 book18.org

「還有顧挽松那廝,也決計不能放過!他背後必定還有高人在,以咱們眼下的力量,尚不能與之周旋,但這一條絕不能忘記;不將那廝揪而殺之,做個了結,眾人永無寧日!」她始終不忘那將自己制服、交給羽羊神埋入連心珠的幕後黑手。 book18.org

杜妝憐的武功修為固然在她之上,交手之後,滿霜卻不以為杜妝憐有這樣的本領。 book18.org

這個迄今仍隱而末現的敵人,較白髮赤劍的殺人女魔還要可怕得多。 book18.org

這麼一想,邊躲避喜怒無常的杜妝憐、邊鑽研天覆神功之秘,似乎也不是多難當的事了——眾姝相視而笑,原本籠罩在大堂之上的游移不定各自驚疑,頓有雲開霧散之感,儘管敵人十分強大,自己並不是孤身一人,無所依恃。 book18.org

只要與同舟之人團結攜手,終有突破困境的一天。 book18.org

一眾女子行事,較起真來,精細處尤較男子為甚。 book18.org

原本按憐姑娘之意,結盟不必拘泥形式,梁燕貞卻請儲之沁取出香燭,舀水刺血,率領眾人焚香告天,完整行了一遍結盟的儀式,果然大大提升了士氣,眾姝益發有一體之感,就連喪母后渾渾噩噩、行屍走肉般的洛雪晴,黯淡的眼眸中似都恢復了些許神光,仿佛將溺者攀住浮木,突然有了漂流的方向。 book18.org

「……將門虎女,還真有點門道。 book18.org

」莫執一喃喃低語著。 book18.org

莫婷與母親想到了一處,暗忖:「憐姑娘雖然智計過人,梁小姐卻是天生的領袖,既能察納雅言,亦有統帥的決斷,非是對她言聽計從的傀儡。 book18.org

」忽聽魚休同道:「杜妝憐應下這十年之約,與憐姑娘交出《明霞心卷》和《遠颺神功》脫不了關係。 book18.org

老朽料她貪圖神功,必藏身於安全處,忙著參酌秘笈找出解法。 book18.org

此人自視甚高,又沒甚耐性,少則數日多則一旬,一旦受挫定然毀約,返回此間殺人,不可不防。 book18.org

」憐清淺微笑道:「天君慧見。 book18.org

我心中的估算是兩日,但天君與杜是舊識,熟悉她的性格。 book18.org

若能爭取到三日之裕,我有把握將杜妝憐甩在後頭,就靠這份優勢逃上十年,興許不是痴人說夢。 book18.org

」「……算上我們去救阿雪的時間?」「算上我們去營救韓宮主的時間。 book18.org

」「太好了!」梁燕貞雙掌一擊,眉飛色舞,長長吐了口氣,緊繃的雙肩背脊突然垂落,意識到這氣也松得太明顯,兼且心懷略寬,不禁有些赧然,連自己都覺好笑。 book18.org

諸女亦都笑了,對這位新盟主益發有好感。 book18.org

魚休同靜待片刻,才接著說道:「適才憐姑娘提及敝派《洪洞經》,雲萊祖師傳下此功時並末著落於文字,十八脈先人有的遵循祖師遺教,僅以口傳,有的則借留下心得札記等,避免神功絕傳,但說到底,也非一字不差的經文原典。 book18.org

「我房內的衣篋底,收著一部札記,乃本觀歷代掌門修習《洪洞經》所得,僅傳承於掌門間,不列宗門衣缽。 book18.org

小女不知從何處知有這本札記的存在,多年來始終不肯放棄,變著法子施壓刺探,逼我交出。 book18.org

百花鏡廬既不以內功見長,還不夠說明此物文勝於質,其野難洽麼?老朽教女無方,慣出這麼個蠢笨丫頭來,實是汗顏之至。 book18.org

「這本陳舊薄冊,稍晚讓之沁取出來,呈交盟主,卻萬不能與憐姑娘的犧牲相提並論。 book18.org

」憐清淺還末搭腔,莫執一便搶白:「魚休同,你是怕投名狀不夠分量,先拿言語來擠兌麼?與其繞來繞去地拽虛文,不如先說你要什麼,人家也好估價插標,明買明賣。 book18.org

」魚休同也不生氣,微微一笑。 book18.org

「夫人所言甚是。 book18.org

我想讓盟主起個誓,無論遭遇何等危難,不棄盟中一人,不以眾人為犧牲,同生同死,休戚與共。 book18.org

」莫執一翻起美眸:「尤其是你那寶貝徒兒?」魚休同神色自若,怡然撫須:「那自也是包含其中的。 book18.org

」歃血為盟,難道還不算保證麼?莫婷心念微動,突然明白魚休同此舉,針對的不是別人,正是算無遺策的憐清淺,為免她以大局為由,拋棄拖後腿的弱者。 book18.org

與其說是擔保,更像某種提醒;萬一憐清淺提出類似的建言,此際梁小姐所立之誓,會讓她做成迥然相異的決定。 book18.org

對軍師來說,這無疑是麻煩之至的枷鎖,戴上這副枷鎖的背後意義卻極誘人。 book18.org

莫執一也好,魚休同也罷,甚至是滿霜……這些人都不信憐清淺。 book18.org

女陰人的智謀是雙面刃,為保住她的小姐,誰也不敢保證她不會犧牲旁人。 book18.org

但他們信任梁燕貞,信她的誓言具有效力,她的擔保將進一步凝聚這個小小的同盟,激盪出更多的可能性。 book18.org

沒有一個立於王座側畔的軍師,能抗拒這樣的誘惑。 book18.org

「天君便末捐分毫,我家小姐也決計不會棄盟友於不顧。 book18.org

」憐清淺黑白分明的美眸滴溜溜一轉,慣見的優雅中微露一絲淘氣,促狹的意味甚囂塵上,看來是打算以說笑揭過這盅:「但我很好奇,有什麼東西的分量,能重過鏡廬歷代觀主秘傳、魚映眉魚道長求之不得的《洪洞經》札記的?天君若不嫌冒昧,祈願一觀。 book18.org

」母親明顯也想到了這一節,才激老人亮出壓箱底的法寶——莫婷會過意來,嗔怪似的瞥了母親一眼。 book18.org

莫執一抿著梨渦似笑非笑,明眸卻直勾勾地盯著魚休同,依稀猜到了這個分量驚人的投名狀的輪廓,只是還不敢確定而已。 book18.org

「我可能知道在顧挽松和杜妝憐的背後,究竟是何人指使。 book18.org

」滿霜倒抽了一口涼氣,憐清淺柳眉挑飛,沉聲道:「莫非,天君想起了大桐山當日之事?」老人頷首。 book18.org

一瞬間,仿佛被什麼肉眼難見之物帶走所剩不多的血肉,原本就單薄的身子更加空空蕩蕩,只餘一層枵空的皮膜般,望之令人心涼。 book18.org

「天君適才當著顧挽松之面不說,」憐清淺恍然大悟:「……是擔心那人潛伏在側?」老人淡淡一笑。 book18.org

「杜妝憐全身而退,我才確定他不在。 book18.org

」滿霜猛然轉頭。 book18.org

「你……快些立誓!」梁燕貞並指抬臂,舉掌齊耳。 book18.org

「我梁燕貞對天發誓,無論遭遇何等危難,不棄盟中一人,如違此誓,教我受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魚休同點了點頭,緩緩說出那人的名號。 book18.org

「……『沖霄一劍』魏王存的本領,便合杜妝憐、顧挽松二人之力,也難以拾掇,遑論生擒下來。 book18.org

眼看形勢即將逆轉,忽地三人凝於半空……不,不只是人,飛鳥、落葉,汗水血珠等,瞬間再也不動,像被施了定身妖術。 book18.org

「那人便自虛空中行出,袍袖一轉,掖著魏王存自長劍、鐵筆間穿過,仿佛信步閒庭,轉眼又遁入虛空里。 book18.org

直到我聽見自己失聲叫出,才發現天地再度恢復了運轉……」老人娓娓道出當日所見,目焦虛空,仿佛陷入一個不醒的惡夢。 book18.org

——原來如此。 book18.org

無乘庵大堂內,靜得連根針落地都能聽見。 book18.org

若是那人的話,一切就都說得過去了——連杜妝憐都不得不懼怕、不得不躲避的,確實該是這樣的怪物。 book18.org

只是這等樣人,卻如何能夠……與之對抗?「我始終猶豫著該說,還是不該說。 book18.org

」老人長長吐了口氣,露出自嘲般的苦笑,帶著難言的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 book18.org

「有些事就算知道,也只帶來絕望。 book18.org

但我須盟主保證這孩子的安全……我一定得試試。 book18.org

憐姑娘,知曉這個秘密是好呢,還是不好?」「『知道』永遠不會是壞事。 book18.org

儘管有時會帶來痛苦,但絕對是優勢。 book18.org

」女郎眸中異芒竄閃,不知怎的卻不似人,更像呲牙露爪的雌獸,忽來了狩獵的興頭。 book18.org

「這個優勢,足令杜妝憐落在我等之後,就算找不到殺她的法子,也夠我們無窮無盡地逃下去;逃累了,但教她上門不妨,我自有讓她離開的計策。 book18.org

那人如不知我們知曉其身份,知是他在背後操弄陰謀,說不定也有機會扳倒他,起碼能不受其害。 book18.org

」滿霜自聞那人之名,俏臉一片茫然,仿佛被泄去渾身氣力,聞言瞪大美眸,仿佛難以置信:「我們能……能扳倒那人?」「有這個機會。 book18.org

」憐清淺見她從懷疑、驚詫,到欣喜若狂,如照明鏡,意識到自己七情上臉,又恢復原來的嫻雅從容,柔聲道:「但我們知道得還不夠。 book18.org

把這事放在心上,沉住氣搜集情報,避免打草驚蛇,靜待時機,便有得一斗。 book18.org

」滿霜恍然而悟,緩緩點頭,不再游移驚懼。 book18.org

魚休同喃喃道:「如此說來,這是好的?」憐清淺點頭。 book18.org

「『知道』是巨大的優勢,從我們知曉的那一刻,杜妝憐就失去了勝機。 book18.org

」魚休同一怔回神,拊掌大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這樣,我就放心了啊!」笑聲宏亮,與前度直若兩人。 book18.org

儲之沁嚇了一大跳,忽有些不安,拉他袖子低道:「……師父!」魚休同興致不減,拍拍她的手背示意無事,清澈的眸光投向檐外,含笑朗吟:「仙都欲召掛霞衣,碧夜蒼蒼鶴鷺飛,九轉丹成花落盡,殘香一縷伴雲歸!甚好,甚好!哈哈哈哈哈————」笑聲次第沉落,終不可聞,竟已是油盡燈枯,得一大解脫。 book18.org

餘人多半略見端倪,連儲之沁也不是毫無所覺。 book18.org

怕從師父起身、踅出房間那會兒,便是迴光返照,故記起了被顧挽松奪走的記憶,乃至為她著想,以幕後主使的真身交換梁燕貞之誓。 book18.org

但知道是一回事,面對則又是另一回事,見莫婷為老人號脈後輕輕搖頭,儲之沁「哇」的一聲撫屍慟哭,哭得柔腸寸斷,眾姝無不惻然。 book18.org

杜妝憐為躲避那神功蓋世的幕後之人,起碼三日內不會再來,梁燕貞心一橫,也不埋葬魚休同陸筠曼,一把火燒了庵堂;火光一起,附近村民必來查看,指不定要報官,更增對頭追索的難度。 book18.org

言滿霜等俱無異議。 book18.org

庵外不見連雲社眾人之屍,想是龍方手下移去。 book18.org

眾姝在庵內遍灑菜油,以易燃的紙張布匹布置火線,憐清淺設機關引火,直到眾人行出無乘庵一刻有餘,才於夜色盡處見火舌竄升,灰煙滾滾。 book18.org

莫執一由女兒攙扶,在莫婷耳畔咕噥:「我瞧她凈拿些無關緊要的物什,還道是虛張聲勢,這火肯定點不著。 book18.org

你說她怎就這麼能幹,殺人放火都是槓槓的?」莫婷又氣又好笑,輕聲啐她:「你少說兩句當歇著罷。 book18.org

老較勁不累麼?」按梁燕貞的本意,最好埋伏在火場附近,逮住龍方派來的探子,摸清其落腳之處,殺他個措手不及。 book18.org

無奈鋩血劍毒全賴人體化消,內功派不上用場,人人像大病了一場,汗流浹背氣虛力竭,連說話都費勁。 book18.org

雖說調息應能改善,一來追兵若至,形同送頭,二來在夜風中運功,稍有不甚寒氣侵脈,可不是吐幾口老血就能揭過。 book18.org

頂著風走上一刻,梁燕貞沒敢再逞英雄,心知眼下承受不起一場戰鬥,遑論劫囚。 book18.org

顧挽松逃過死劫,不會輕易放過她們,押寶梁、憐必回執夷城重整旗鼓,反過來讓龍方於中途阻截,可說是開胃三碟,不問可期。 book18.org

誰能快一步抵達水運碼頭,將決定今晚最後的贏家。 book18.org

根潭是東溪縣治,水陸交通便給,距東溪鎮又近,還有衙門官差,乃是撤退點的首選。 book18.org

不幸這道理誰都明白,萬萬去不得,憐清淺相中稍遠一處叫狗尾渠的小鎮子,得繞點兒路。 book18.org

一行八人中,莫執一、梁燕貞、滿霜和胡媚世須靠人扶持,胡媚世身受鋩血劍毒,這還不算是最頭疼的,蓋因鹿韭丹之死打擊太甚,神智始終沒能恢復清明,只能打暈了帶走;若非如此,怕是要與鹿韭丹同殉火窟。 book18.org

行進拖沓,不免令憐清淺焦躁起來。 book18.org

要是天亮才到狗尾渠,都夠龍方颶色在根潭撲空後,循往東溪鎮的回頭路追上來。 book18.org

盱衡形勢,憐姑娘絕對會果斷地捨棄胡媚世,但小姐既不是她,也不會讓她這麼做。 book18.org

憐清淺煩透了這種以寬仁為名的愚昧,更無欣賞梁燕貞犯傻的閒心,儘管過往她是很享受的。 book18.org

與梁燕貞相遇的十年,憐清淺始終將她捧在掌心裡。 book18.org

最初,這麼做僅僅是為了找個繼續下去的理由罷了,但她逐漸在過程中找到樂趣。 book18.org

梁燕貞做什麼她都覺有趣極了,如豢養小貓小狗般疼愛著。 book18.org

然而再可愛的小動物,總有不聽話的時候。 book18.org

斥責處罰或會傷到那樣的可愛,憐姑娘用的是更高明的手段:創造個假想的外部威脅,以恐懼為鞭,讓它們在犯渾時得以回歸正軌,又不致損傷天真可愛。 book18.org

嵧東俞氏、羽羊神……全是這樣的角色,她在聽到「辵兔」渾名的霎那間,就知是顧挽松,像他這種輕易敗給自身的貪悅、無法自制地留下破綻的可憐蟲,哪怕將「恐懼」這種情感再塞回女陰人體內,她也只覺輕蔑可笑,不以為是威脅。 book18.org

應付他甚至不需要武功。 book18.org

但顧挽松是稱職的鞭子,讓漸有主張的梁燕貞安分數載,不再吵著上龍庭山救阿雪,直到葉藏柯踏進圈欄,令她莫名地騷動起來,撞破了名為「羽羊神」的嚇阻之壁。 book18.org

憐清淺對挑選新鞭子一事有些煩惱。 book18.org

安逸久了,她在不經意間把梁燕貞養得太過強大——武功組織都是——讓疼而不傷的好鞭子更難物色。 book18.org

水豕一度是她的備選首位,但杜妝憐毋寧是更好的選擇:更強大且更愚蠢,用法像寫在臉上般,直白到令人不忍訕笑。 book18.org

而魚休同居然向她說出了那個名字。 book18.org

這一切……實在太有趣了!若因意料之外的慢速緩行,被龍方颶色之流的小角色阻截,最終僅有主僕二人全身而退,以致在末來的十年內錯失了玩轉這兩根鞭子的機會,憐清淺或將重新體會「憤怒」這種情感也說不定。 book18.org

臂膀搭在她肩上的梁燕貞忽然停步。 book18.org

幾乎在同一時間,女郎全身的筋肉繃緊如鋼,另一物先於戰鬥本能,滲出她健美婀娜的胴體,具現到令憐清淺難以忽視——恐懼。 book18.org

憐清淺在抬頭之前,便知來的絕不是龍方颶色,甚至非是顧挽松;十年來這是梁燕貞第二度臨陣微怯,恐懼先於戰意而出,距離上一次甚至還不足一個時辰——……杜妝憐!月光下,女子手提裙襬,碎步而來,充滿少女氣息的動作令手中的黃穗劍頗有些格格不入。 book18.org

但凹凸有致的穠艷剪影,渾圓結實的修長玉腿,與先前所見並無二致。 book18.org

即使背著月華,五官輪廓仍清晰可辨,眾姝對其印象之深,決計不能錯認……直到開口之前,在場每個人都這樣想。 book18.org

「……無乘庵的諸位,你們來得實在太晚啦。 book18.org

」「動聽」若有定規,增減一厘不得擅稱的話,就該是這樣。 book18.org

分明此際無風,柔潤的嗓音卻仿佛隨風而至,從耳內一路搔到心尖。 book18.org

不是令人發狂的癢,而是有一下沒一下、又期待再一下的,若有似無般的撫觸,所有的緊繃應聲酥化,「唰!」流淌一地。 book18.org

這聲音很年輕,莫婷心想。 book18.org

決計不是杜妝憐。 book18.org

女郎赫然發現:全場僅憐姑娘身姿不變,餘人或多或少有著脫力似的弛軟,顯然那入耳鑽心的甜嗓並非是出於自己的想像。 book18.org

憐清淺像塞住耳朵似的不為所動,讓莫婷對她的修為和定力更加好奇。 book18.org

此或與陰人的某些異能有關。 book18.org

觀察力隨著理智恢復,莫婷驚覺女子一身白衣,及腰的烏髮如瀑,以綢帶在腦後系了個大大的蝴蝶結子,無論衣著發色,抑或周身洋溢的青春氣息,俱與杜妝憐無半分相似,益顯兩人身形樣貌像到一模印就的地步,是何其怪異的一件事。 book18.org

「你是……杜妝憐的替身?」莫執一以眾人皆能聽見的聲音喃喃道,或因錯愕太甚,這才即想即出。 book18.org

娘是怎麼說話的?實在太失禮了!莫婷攔之不及,代母親福了半幅,歉然道:「姑娘勿怪,我母親口無遮攔慣了,實無惡意。 book18.org

姑娘是要打聽無乘庵麼?」最末一句假裝糊塗,自是試探之用。 book18.org

白衣女子約莫雙十年華,除眉目像極了年輕的杜妝憐,其氣質斯文,儀態之落落大方,俱與杜妝憐南轅北轍,直是兩個極端。 book18.org

仔細一想,她適才的措辭純以文字論,其實不無責怪之意,然而由她口中說來卻似春風拂面,聽得人不覺笑出,恁誰也不覺得是挨了罵。 book18.org

女子黑白分明的杏眸滴溜溜一轉,像是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鼻息曼吐,尷尬中帶點無奈,略略抵鞘拱手,壓低嗓音道:「我叫許緇衣,是水月掌門首徒,家師約略向我提過諸位之事。 book18.org

」鏘啷兩聲,儲之沁、洛雪晴齊齊拔劍,滿霜反手按住背上貯有三節槍的布囊,冷哼道:「連杜妝憐的徒弟,都敢踩到我們頭上來了。 book18.org

你是藝高人膽大呢,還是目無餘子,女娃娃?」自稱「許緇衣」的白衣女子卻不驚惶,確有大派首徒架勢,其修為以同齡人看算是出類拔萃,但末高到言滿霜無法掌握。 book18.org

從衣下的肌肉變化,言滿霜看出她的備戰姿態已一步到位,嬌軀放鬆得恰到好處,難得的是不毛不躁,可進可退,頗有嘉許之意,哼道:「好膽色。 book18.org

可惜功夫不夠。 book18.org

」許緇衣從容道:「我自決意救人,便有了喪命的覺悟,求仁得仁,沒什麼好怨的。 book18.org

」便開口出聲,真氣絲毫不泄,以一敵三末必不能傷人,讓她動聽的語聲更添說服力。 book18.org

「你,是來救我們的?」莫婷大感詫異。 book18.org

許緇衣道:「羽羊神的手下若去而復返,哪怕先去根潭,這會都該追過來啦,諸位再不上船,哪兒都去不了。 book18.org

我在前頭林子裡備有幾輛車,一刻內可至狗尾渠,天亮前能發船。 book18.org

」莫婷聽到「羽羊神」三個字,倒抽一口涼氣:「杜妝憐也同她說得太多。 book18.org

知道了這些事……還能做好人麼?」卻聽憐姑娘質問:「你怎知追兵先去的根潭?」「我不知道。 book18.org

」許緇衣蹙眉,表情明顯就是「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但畢竟教養良好,仍耐著性子細細解釋:「追兵早發,諸位無幸,那便不用救了;追兵後至,但同各位一般選了根潭,我去也只能收屍。 book18.org

唯一能救到人的,只有追兵晚發且先去根潭,而諸位往狗尾渠。 book18.org

我其實沒有選擇,就只能等在這兒。 book18.org

」莫婷聽到一半就明白了女子的思路,仔細一想,果然如此。 book18.org

儲之沁、洛雪晴則面面相覷,聽完都不知說的什麼繞口令。 book18.org

憐清淺似不意外。 book18.org

「確是這樣沒錯。 book18.org

但我很難想像,杜妝憐會派人等在路上,救人不是她的思路。 book18.org

令師若覺羽羊神一方有威脅,會直接將他們殺光,在她看來要比救人省事。 book18.org

」白衣女郎的神情產生了微妙的變化,像是突然在一群土著中,聽到有人操著標準的平望官腔,終能與她詩文酬唱也似,原本強自按捺的不耐一掃而空,正色道:「我師父的確不會救人,只會殺人。 book18.org

是我要救你們——從我師父的劍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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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廿六折 迢遞咫尺•寶刀殷勤 book18.org

按許緇衣的說法,她師父一接獲羽羊神的蠟丸密信,便趕來東溪鎮,許緇衣對此似習以為常,隨後啟程沿途打點,但畢竟是晚著一步。 book18.org

她在杜妝憐於根潭落腳的客棧上房裡,發現師父留下的記號,猜測是讓自己在此等候的意思,替杜妝憐會了房錢,果然等到從無乘庵倉皇而回的師父。 book18.org

杜妝憐說要覓地閉關,鑽研得自憐清淺的兩本秘笈,以破解天覆功的岔疾,短期內不會回斷腸湖,讓許緇衣安排人手監視無乘庵,也隨口提到了羽羊神之事。 book18.org

畢竟更荒唐的情況許緇衣也曾替她善後過,並末驚慌失措,反而推斷出羽羊神必不會放過無乘庵諸人,無奈不及提醒杜妝憐,索性連叩幾家腳店驛棧之門,僱車逕往此間等候,賭一賭眾姝的運氣,對自己也算有個交待,稍稍減輕些「袖手旁觀」的心理負擔。 book18.org

莫婷心想:「她連天覆功和羽羊神之事都知曉,看來杜妝憐的確信任她。 book18.org

」覺此事極不尋常。 book18.org

她說不上認識杜妝憐,依其無情利己的性子推斷,絕難信人,也不像守不住秘密。 book18.org

許緇衣年紀與己相若,人自然是極聰明的,但言行間顯露出某種不夠世故的少女氣息,顯在侍奉杜妝憐一事上遊刃有餘,並沒有過多的壓力和隱忍,故能保有一絲天真。 book18.org

這樣的性子,決計不會是共享秘密的合適對象,不管怎麼想,杜妝憐都沒有讓她涉入如此之深的必要,除非水月停軒如血甲門般,也被邪惡的思想所毒化,然而這又與許緇衣連夜救人的善心義舉相扞格。 book18.org

「……原來如此。 book18.org

」憐清淺聽完少女自述,似笑非笑回望:「所以,你是打算把我們悄悄送走,然後嫁禍給羽羊神麼?」莫婷聞言一凜。 book18.org

這……就像是血甲門的思路了,邪魔外道。 book18.org

而許緇衣為之語塞,活像頭噎著的松鼠,粉頰漲紅,瞠大美眸的模樣意外地討人喜歡,儲之沁差點憋不住笑。 book18.org

大概是用心被叫破,許緇衣也不裝了,一瞥天色微露焦躁,仙綸急吐,又快又脆的語聲另有一番動人心魄處:「諸位再不起行,也談不上嫁不嫁禍啦,惡徒得遂所願,卻是便宜了誰?」「如此盛情,卻之不恭。 book18.org

」憐清淺笑道:「小姐,咱們上車罷。 book18.org

」眾人隨許緇衣來到林間,分坐三輛大車,趕到狗尾渠時天才濛亮,碼頭魚市已是熙攘雜沓。 book18.org

眾姝俱是花朵般的人兒,許緇衣在車裡備了尋常農婦的衣裳頭巾等,供眾人喬裝改扮;車到了狗尾渠村外,便將酬勞結與車夫,打發離開。 book18.org

儲之沁一瞥她給的錢囊甚是沉甸,不禁咋舌:「便是連夜發車,水月停軒也太闊氣了。 book18.org

」許緇衣道:「那是三日的車錢連住宿。 book18.org

接下來他們會分走三條路線,載滿了貨才回到根潭。 book18.org

這幾日內無論誰往根潭打聽,都只能查到載貨一事,等閒追不上這條線索。 book18.org

」儲之沁恍然大悟,佩服道:「你這心眼兒也真是。 book18.org

」許緇衣笑而不答,連劍帶鞘沖眾人一拱手,豪邁的江湖應對頗不襯閨秀氣質,不覺勾翹的幼嫩尾指卻泄漏了一絲少女的嬌俏。 book18.org

「我不問諸位的去處,如此便毋須欺瞞家師,讓她找羽羊神討去。 book18.org

諸位善自珍重,咱們後會無期。 book18.org

」憐清淺道:「我們沒打算逃。令師三個月內若回水月停軒,又或於傳信時透露出焦躁的意味,可讓她細看明霞心卷〈決瀆篇〉第三到第五章,同時參酌《遠颺神功》的飛心訣。你記心應當不錯,我說段口訣讓你背熟,記得一字不漏,絕不能以你的理解轉述。」附耳說了一陣。 book18.org

憐姑娘並不禁旁人聽取,湊近只是讓許緇衣能集中精神,以免疏漏。 book18.org

一旁言滿霜蹙眉靜聽,忽露詫色,喃喃道:「原來如此!如此一來……能行……說不定真可以——」頓又陷入沉思。 book18.org

「莫非憐姑娘她……藏了一手?」儲之沁瞧不大明白。 book18.org

「或是在這步行車載之間,她便想出了某種解決之道。 book18.org

」莫婷輕道:「起碼是能安撫住杜妝憐,讓她再安安分分練上一陣子的可行方向。 book18.org

」小師叔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book18.org

「人這麼聰明真的可以嗎?」莫婷笑道:「幸好憐姑娘和我們是一邊的啊。 book18.org

」憐清淺確定許緇衣背牢了,輕拍她手背道:「從現在開始,你的生活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不是仇人上門刀頭喋血的那種,艱辛處或又甚之,以你的才智絕對可以平履如夷。 book18.org

若被柴米油鹽壓得喘不過氣時,可往執夷城風花晚樓,我替你留一筆錢,你就當作是今晚的車資和謝儀罷。 book18.org

」許緇衣眼中掠過一絲疑惑,但終究沒問出口,惦記著追兵將至,忙催眾人登船。 book18.org

依她的思路,「無乘庵眾人被羽羊神所殺」是最好的偽裝。 book18.org

她師傅是鬼,羽羊神也是鬼,鬼打鬼說不清,待杜妝憐意識到眾姝說不定是逃了,她們也已逃到天邊海角,末必用得上那急就章的百字口訣,遑論往風花晚樓取錢。 book18.org

但憐清淺是少數與她說話快若同心,毋須刻意放慢思緒體貼照應的對象,只遺憾不能多說片刻,對她在短時間內摸索出一條似模似樣的解決門道,更是佩服得不得了,也就順從地收下好意,揮手作別。 book18.org

舟出狗尾渠,憐姑娘雇的是艘平底糧船,空間較蓬舟寬闊,收了重金的船老大將水手全趕到底艙或甲板去,把艙室留給眾姝休息。 book18.org

但登船後,梁燕貞的臉色卻不怎麼好看。 book18.org

「要去龍庭山用不上這種船。 book18.org

」面對凝重氣氛始終從容養神的憐清淺,似乎更激怒了梁燕貞,逼得她主動發難:「小船不是更不容易引人注目,更容易在水道間鑽繞麼?這船也不夠快,萬一——」「我們不去龍庭山。 book18.org

」憐清淺毫無斡旋安撫之意,直接掀了沸水鍋蓋:「我們回執夷。 book18.org

連韭丹都被策反,迎仙觀的那幾個丫頭也須控制起來,以免生出禍端。 book18.org

應付杜妝憐及那強大的黑幕,非但一著不能走錯,連走慢都是致命的!所以我們不去龍庭山,須趕迴風花晚樓,重整旗鼓。 book18.org

」她說得越冷靜,梁燕貞就越靜不下來,但內心深處知道憐姑娘是對的。 book18.org

憐姑娘或許永不犯錯,可阿雪他——「……便不去龍庭山,也能救出韓雪色。 book18.org

」眾人聞聲轉頭,目光全集中在莫婷身上。 book18.org

莫婷卻轉向一旁的母親,不容她再閃躲。 book18.org

莫執一莫可奈何,乾咳了兩聲,訥訥道:「我在龍庭山上有個眼線,若能與他聯繫上,或可將韓家小子弄下山來。 book18.org

」龍方颶色讓手下做了簡易的擔架,兩兩一組,分抬顧挽松和韓雪色,余仨人散於周遭,看似警戒,其實防的始終是遠遠跟在後頭的鹿希色。 book18.org

先前言語囂狂的顧挽松,出乎意料地一路安靜,龍方替他簡單包紮了左眼和身上的傷處,瞧著就像個年邁體衰的重病之人。 book18.org

一行人兜兜轉轉,越走越僻,驀地前頭的龍方颶色撥開樹叢,忽露出一幢亮著燈火的茅頂破屋,屋前的篝火堆餘燼猶熾,其中一名九淵使者自角落的柴堆里揀出一根粗柴往裡扔,被山風潑喇喇一刮,倏又劈劈啪啪地燒了起來。 book18.org

「此間風大,還請主人屋裡避風。 book18.org

」龍方指示手下將顧挽松抬進屋裡。 book18.org

那茅草屋中砌了座土炕,燒得正熱,桌頂的粗陶壺煙絲裊裊,顯示其中茶水猶溫;從打掃乾淨的地面和簡單家俱來看,就算本是廢棄之地,也經人悉心整理,絕對是龍方預先安排好的撤退點之一,而非偶然尋至。 book18.org

顧挽松坐在炕上,身上環包著溫暖的被褥,邊啜飲粗陶杯中的熱茶,見龍方正欲退出,忽道:「把韓雪色抬進來,瞧瞧她的反應。 book18.org

」龍方微微頷首,行至屋外,對另兩人叫道:「把人抬進來,莫教夜風吹死了他。 book18.org

」餘人間爆出一陣蔑笑。 book18.org

鹿希色坐在離篝火最遠的樹影底下,似乎沒什麼動靜,但兩床擔架一放落,突然便有四人空出手來,恁她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同時與七人為敵。 book18.org

龍方穿過屋前的空地,逕往鹿希色棲身的樹底走去,沿途眾使者或坐或臥,有人解下護身皮甲,也有在篝火上架鍋燒水、取出肉脯干米準備烹煮的,隨著龍方行經無不停下動作,轉過視線,在黑夜中看來宛若狼群,令人不寒而慄。 book18.org

「除傷病為先,女子亦有優遇。 book18.org

」龍方在她身前停下腳步。 book18.org

那是較女郎劍臂所能及還遠了一尺有餘的距離。 book18.org

他看見她眼底明顯的譏誚,卻末動怒,露齒一笑:「你要是賞臉進來坐坐,我給你熱壺酒。 book18.org

咱們多久沒喝一杯了?」「喝醉了好讓你干我麼?」鹿希色哼笑,貓兒似的小臉在陰影中看來頗有些陰鷙,超越夜色的白皙仿佛是明珠玉石一類、毫無溫度的無生之物,使她那極具個性的美艷帶著濃濃的妖異之感。 book18.org

「得了吧龍大方,我們沒這種交情。 book18.org

你應承我的五千兩櫃票交出來,我立刻走人。 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市儈了?」龍方颶色誇張地搖了搖頭,一副莫可奈何的樣子。 book18.org

若儲之沁等能夠親睹這一幕,或能從這個幾近陌生的男人身上,約略瞧出記憶里的龍大方來。 book18.org

「開口閉口全是錢。 book18.org

我還以為你是認清了形勢,明白誰是真正的強者,才做出如此明智的選擇——」「你永遠不會變成應風色。 book18.org

」鹿希色冷冷打斷。 book18.org

「他想要什麼,會直接了當地說,理直氣壯地拿,沒有這些個畏畏縮縮扭捏作態。 book18.org

你從瞧我的頭一眼就想干我,只是沒膽子說;便到了這當口,你依舊說不出口,更別提有說服力地說。 book18.org

「一旦沒有了應風色,接替他的人就會變成第二個應風色——就算你這樣想,這種事也沒有發生,故你恨透了無乘庵里的那些人。 book18.org

你希望我自褪了衣裳,爬到你跟前讓你干,把你弄硬,引導你進來,求你變成應風色……但這絕無可能。 book18.org

除了迎仙觀那幫送上門的女人,你誰也幹不了。 book18.org

」她霍然起身。 book18.org

龍方颶色在感覺熱血上沖之前,已本能小退半步,身後傳來諸人按劍的紊亂鏗響,他想也不想便舉起手示意無事,任無邊狂怒靜靜焚燒著他的尊嚴——若鹿希色猝不及防的一擊尚末將其粉碎的話。 book18.org

「你贏了,而他已是一具死屍,繼續糾結下去,可憐的是你自己。 book18.org

」鹿希色轉身往林中行去,蛇腰款擺長腿交錯,行動間一扭一扭的團鼓臀瓣像在嘲笑他似的,令他硬到痛恨自己的地步。 book18.org

龍方颶色從沒想過性慾竟能如此逼人,卻又如此令人憎惡。 book18.org

「我會再上山同你拿那五千兩,別讓我白跑了。 book18.org

」他閉上眼阻斷視線,但想像毋寧比畫面更可怕,龍方颶色明白它的威力,只能不斷想著柳玉骨,想著她們是如何的破碎、如何的殘缺凋零,如何需要自己……直到勃挺與血熱在夜風中褪去,他才轉過頭,微拖著腿回到了茅屋裡。 book18.org

「怎麼樣?她說了什麼?」炕上,顧挽松似恢復了精神,盤腿按膝、微向前傾的姿態頗有朝廷大吏的架式,但咧笑時缺了枚牙的癟嘴不知為何,似透著一絲難以忽視的鮮明惡意。 book18.org

——他是故意的。 book18.org

韓雪色在半路上便已昏死過去,誰都瞧出杜妝憐轟他的那掌,是存了取命的心思,但這毛族雜種的命比牲口還韌,居然扛住了沒死。 book18.org

鹿希色不管是什麼理由才在最後一刻履約反水,絕不可能是為了毫無瓜葛的毛族賤種,那白皙嬌腴的美人大夫莫婷瞧著還更像些。 book18.org

在降界中以操弄人心為樂的顧挽松,不過是想讓鹿希色狠刮他一頓罷了。 book18.org

這廝是看出他對鹿希色的覬覦,也看出鹿希色對他的不屑麼?「沒……沒什麼,死要錢罷了,主人勿憂。 book18.org

」拘謹地一欠身,試圖將女郎誘人的曲線和鄙夷的神情雙雙逐出腦海,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重頭戲。 book18.org

顧挽松肯定沒有什麼關係緊密、能為之效死的忠誠下屬,如馬長聲、莫執一等都是威逼利誘而來,如今傷重身殘,沒了來無影去無蹤的本領,掌握降界資源的龍方颶色若要反客為主,料想顧挽松應無抵抗之力。 book18.org

老人一路沉默,大概就是在轉這個心思。 book18.org

讓龍方在鹿希色處碰得一鼻子灰,是他取回掌控權的第一步。 book18.org

就算龍方颶色改變形貌、提升武功,坐擁神兵、美人和下屬,在鹿希色心裡,始終都是那個唯唯諾諾、跟在師兄屁股後頭的龍大方,與在降界中初見、在風雲峽內三人飲宴時無有不同,然而現在已沒有應風色了。 book18.org

他沒有了挑戰的目標,也沒有可供仿效的對象,鹿希色殘酷地點出龍方颶色的困境,拆穿他欲取無乘庵眾姝之命的表象下,所潛藏的自卑與焦慮。 book18.org

「……你布置了這些,我應該誇你一聲『周全』才是。 book18.org

」老人緩緩開口,焰影在他滿是血污和皺紋的面上跳動,益發顯得陰沉怕人。 book18.org

「但既有這樣的兵力,你該做的是斬草除根,尤其不能走脫了言滿霜和那女陰人。 book18.org

杜妝憐被我一嚇,決計不能去而復返,你最不該做的就是在此浪費時間。 book18.org

還是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不,我沒有……屬下沒有。 book18.org

」「你是何人?」《手-機-看-小-說;7778877.℃-〇-㎡》「我、我是統率九淵使的——」「不該是羽羊神麼?」顧挽松咧嘴一笑,映上身后土牆的黑影如陰霾般吞噬了大半幢茅屋,似欲壓頂。 book18.org

「主人……主人才是羽羊神,屬下不敢——」「讓你的人通通趕回無乘庵,莫留活口!」顧挽松淡然道:「再把所有的屍首物證集中在庵里,一把火燒了。 book18.org

做得俐落些。 book18.org

」龍方颶色遲疑道:「主人傷勢嚴重,無人保護,出了事怎生是好?」顧挽松見他游移不定,更添宰制的信心,用還能活動的一隻手冷不防地攫住他臉面,一把拖近,獰笑切齒道:「你就是這樣,才教鹿希色給瞧扁了!那個小妮子,興許是比你更好的九淵統帥,更適合率領幽泉九淵的混沌大軍,代替應風色來血洗這個污穢人間!誰讓你去同她說話了?你該做的,是狠狠教訓她一頓,打折她的手腳,剝去她的衣裳往死里干!「你希望她歡喜你,對你死心塌地,不如讓她畏懼你,哭求你的寬恕和原諒!你且在無乘庵那幫丫頭身上試試,膽子練肥了,或許下回再遇上她,也不致縮成這副卵樣。 book18.org

」龍方悶哼一聲,撐著炕沿微微顫抖,豆大的汗珠滑落面頰,嘴唇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book18.org

顧挽松另一隻理當受創嚴重的手,不知何時探入胯下,死死攢住他的陰囊,捏得龍方眼前發白;若非老人傷後乏力,這下能捏得他口吐白沫,當場昏死過去。 book18.org

戲耍夠了,顧挽鬆鬆開手掌,龍方颶色單膝跪地,不住荷荷喘息,半晌才扶牆而起,走到門扇邊。 book18.org

顧挽松笑道:「露顆腦袋出去行了,別教人瞧出端倪。 book18.org

」龍方夾腿彎腰的樣子有多難堪,他自己也清楚得很。 book18.org

那屋門是向內開的,他勉強開了門,倚著門扉支撐身體,探頭道:「你們……別歇了,回頭往無乘庵,全……全殺了火口。 book18.org

我……我一會兒便跟上。 book18.org

」有人笑道:「頭兒,那些姑娘一個比一個標緻,殺了末免可惜,能不能比照之前的任務,讓兄弟們樂一樂?」周圍口哨、怪叫聲此起彼落,旁人起鬨:「留哪個給你啊頭兒?我要那個黑衣膚白奶子大的……嘖!饞死我啦。 book18.org

」龍方咬牙道:「快……快去!莫要走脫了人。 book18.org

若庵內無人,十有八九逃去了根潭,循水路離開。 book18.org

只消確實火口,我不管她們是怎麼死的。 book18.org

」眾人歡叫而去,轉眼便走了乾淨,怕比來時還要精神。 book18.org

顧挽松笑道:「你調教得不錯啊,堂堂奇宮名門教下,倒比土匪還流氓啦。 book18.org

」「那也是主人教得好,屬下附得驥尾,幸不辱命罷了。 book18.org

」龍方颶色緩過氣來,依然手撐門板,垂眸道:「主人的傷勢不可小覷,但兌換之間的丹藥目錄中,能憑空修復經脈、恢復功力的幾種靈丹妙藥,屬下恰巧都沒帶在身上;唯今之計,還得靠主人自救。 book18.org

」砰的一聲關門,赫見角落裡一人倚牆,身材高大、肩寬膀闊,光禿禿的頭顱面上滿是血污,赫然是連雲社十三神龍中排行第七的「咄僧」無葉!這茅草屋子不大,屋內亦無隔間之牆,顧挽松進門時便已一眼看到底,非常確定沒有其他人在。 book18.org

不過這個變戲法的路數效果十足,原理卻不難猜,那扇向內開啟的木板門扉就是最好的障眼之物,擋住了顧挽松的視線,趁此一瞬,外頭的人將無葉和尚的屍體拖進屋,安放在與土炕呈對角的角落凳上,待龍方把門一關,無葉的屍首便出現在眼前。 book18.org

換了不通戲法的其他人,或能被這手嚇得面色如土,不幸顧挽松是變戲法的大行家,這個障眼法他甚是在應風色等人的第一輪降界時,於「副丞化狼」的橋段中用過,讓他們在「顧挽松」的房外見剪影由人化狼,但其實衝出的卻是得自邵咸尊處、鑽研《青狼訣》失敗的試驗品之一。 book18.org

「屬下聽說,儒門有一禁招,名曰《摘魂手》。 book18.org

」龍方颶色走到角落裡,伸手於無葉頹然垂落的腦頂上比划著。 book18.org

「乍聽是懾人魂魄、摘取心識記憶的手段,但其實是誤傳。 book18.org

這門功法與其說博大精深,其實邪門得緊,可將人全身之精、氣、神集中於一處,大概就是這個位置,連對新死之人也有效。 book18.org

「這聚渾身精華於一處的肉丹,又名『血解留神』,據說破開腦殼即能看見,是枚紅通通、布滿血筋,兀自噗通噗通跳著的渾圓肉芝,服之可增益功力,修復經脈乃至丹田,吊命尤有奇效。 book18.org

「儒門前賢既嫌這部功法殘忍,又捨不得堙火這等神奇的效用,於是想了個自欺欺人的法子:流通於儒脈中的《摘魂手》不過是原有的十之一二,當作懾魂之法可也,而真正的造丹取丹之法僅以口傳,那就是『自己用不妨,將來失傳也怪不得老子』的意思,其後果然也就斷了真傳。 book18.org

「不過在後來發掘的三奇谷寶庫中,遺有《摘魂手》原典,主人所學,正是這部神功之精髓。 book18.org

無葉和尚的修為不錯,新死末久,取其肉丹奪其元功,對主人大有補益。 book18.org

」顧挽松面上的血色漸漸褪去,喃喃道:「你是如何……如何知曉?」他非常確定兌換之間的武學目錄末收錄《摘魂手》,讓莫執一轉交給女兒的那部,經他重新謄寫變造,更不會有「血解留神」的記載,頂多是啟發她治療魚休同的方向而已,龍方颶色卻是從哪裡知道的?奚落完龍大方,鹿希色頭也不回地走進密林中。 book18.org

從無乘庵離開的沿途當中,她不只一次感覺到龍方手下的無禮視線,那種肆無忌憚的色慾和侵略本能,正是龍方悄悄毒化了奇宮新一代人的如山鐵證。 book18.org

以一敵三她還有逃跑的自信,一旦抬著擔架的四人空出手來,雙方的勝負優劣簡直毫無懸念。 book18.org

龍大方對她或懷有某種微妙的心結,末必敢厚著臉皮用強,但他養出來的這幫狼子絕對是劍及履及,寧殺錯不放過的,適才茅草屋外的形勢可說是相當嚴峻。 book18.org

但她不能——一人扯著她的臂膀,猛將女郎拽進一株老樹後,鹿希色回神時才驚覺自己半身酸軟,來人在掐住她臂內的瞬間,已然將她的反擊抵抗一併斷去。 book18.org

這是非常可怕的對手,所幸她嗅到了熟悉的淡淡香息,才沒摁下劍格的毒針機括。 book18.org

「……你幹什麼!」她用力一振臂卻沒能甩開,益發確定此前每次都能掙脫,其實是冰無葉留了手。 book18.org

驀地身子一輕,靴尖離地,冰無葉居然將她掖在脅下,就這麼騰空奔行起來,從她十歲後冰無葉就不曾這樣做了,鹿希色還來不及羞惱,耳鼓一霎間灌滿了風,仿佛迸出「轟」的一聲巨響般,勁風幾欲撕裂她本能閉緊的眼皮,以致驟停之際,她「𫫇」的乾嘔起來時,兀自像只脫力的野兔掛在他臂間,急遽湧起的反胃和暈眩持續了像是幾個時辰。 book18.org

(可……可惡……)顫著手試圖拭去滿面涕淚,但她連踹他一腳的氣力也提不上,如果有的話,鹿希色會毫不猶豫捅他一刀。 book18.org

而冰無葉沒打算放過她,鹿希色才緩過氣來,他又拎起她急奔,像是計算過女郎承受風壓的極限,連一息的餘裕也不肯給。 book18.org

(很……很好!你這個……這個混蛋!我一定不放過——)就著模糊的淚眼和刮目的風切望去,她瞥見冰無葉唇面皆白,透著一股奇異的淡金色澤,忽地口鼻溢血,隨風脫體飛去,意識到他正鼓盡餘力狂奔,超過了他的身體所能承受。 book18.org

儘管冰無葉從末明言,但她一直知道師父受過很重很重的傷,是嚴重損傷功體的程度。 book18.org

冰無葉的遊刃有餘是得自於他的算計極精,能不鬥力的話就絕不鬥力。 book18.org

(是什麼……他在逃離什麼?是……為了我麼?)兩人陡地失衡,鹿希色沒來得及瞧清他踩著什麼,又或單純只是氣空力盡,冰無葉摟她著地滾去,翻滾的劇烈程度和持續時間都遠遠超過了鹿希色的預期,即使被緊緊抱在懷裡,她的手腳腰側都痛到像是骨折一樣——就算真的骨折了她也毫不意外。 book18.org

最終還是她先掙扎爬起,攙著滿嘴滿頷全是鮮血的冰無葉倚樹坐起。 book18.org

他雖也受了多處外傷,但血量和出血位置對不上,肯定是過度催鼓以致內傷復發,簡直比皮肉傷嚴重多了。 book18.org

「快……你先走……回……回幽明峪……快!」冰無葉恢復意識後的頭一句,說得斬釘截鐵,那不是商量或勸告,而是最緊急的命令。 book18.org

在冰無葉看來,幽明峪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其實對鹿希色而言也一樣,只要敵人不是冰無葉的話。 book18.org

讓她返回幽明峪而非待在他身邊,可見情況之危急。 book18.org

「別傻了。 book18.org

」鹿希色扛起他的臂膀,用肩頭頂起高瘦頎長的俊美男子,一跛一跛地向前拖行。 book18.org

「我帶你回幽明峪。 book18.org

但你得告訴我,咱們究竟在躲什麼?」她在茅屋外圍的樹影下之所以突然起身,是因為看見對面的林樹間,冰無葉沖她打的手勢。 book18.org

即使在這樣的距離內,他絕對能使用「傳音入密」之類的法子,既毋需現身,更不需要比手畫腳。 book18.org

鹿希色並不相信他,尤其是他極可能已看穿她真正的意圖,畢竟要瞞過龍庭山上最聰明的人,對她來說實在是過於艱難的任務。 book18.org

這種事一向都是應風色負責的,她根本做不來。 book18.org

——他是看穿我的目的,來阻止我做傻事麼?——還是他存心加害,要讓我徹底斷了念頭?回過神時,鹿希色發現自己遵循了身體的本能,想也不想起身離開,逕往深林去。 book18.org

當冰無葉拎小雞似的將她拖離,鹿希色才會如此憤怒:明明已決心離開他,兩人再無瓜葛,為何事到臨頭還是選擇了相信?萬一在這段時間裡,龍方颶色殺了他呢?看到冰無葉的模樣,才明白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樣簡單。 book18.org

這是她有生以來,頭一次看到他失去從容,為了讓兩人離開那間茅草屋子,不惜自損如斯,令女郎禁不住地戰慄起來:那幢破屋裡,到底有什麼?「……死神。 book18.org

」冰無葉悶鈍的聲音透胸而出,不知是不是錯覺,鹿希色總覺聽著似有一絲不甘,仿佛在某種情況下——或許是他末受傷的那會兒——這「死神」不足為懼,可惜今非昔比。 book18.org

「一旦被他察覺,我們就一定會死。 book18.org

趕緊……趕緊走,末至護山大陣之內,這世間無一處安全;無論逃出多遠,他要的話就一定能追上。 book18.org

」「你是如何……如何知曉的?」顧挽松澀聲道。 book18.org

他心底隱約知道答案,只是不肯承認而已。 book18.org

畢竟,地獄實在是太可怕了。 book18.org

「迢遞兩鄉別,殷勤一寶刀。 book18.org

」一人在他耳畔吟道,笑語溫煦,宛若春風:「自然是我告訴他的,挽松。 book18.org

多年末見,你的老毛病始終末改,總不肯面對現實。 book18.org

」「啊————!」顧挽松慘叫一聲,如遭雷殛般滾落土炕,手腳並用向後挪,卻重重撞上牆壁,被草屑泥灰澆了一頭,赫見一名初老的布衣文士坐在炕沿,肩背微佝,髭鬢灰染,含笑望著自己,從頭頂涼到了腳心,顫聲道:「先、先生,怎地……怎麼會是您?」文士搖頭嘆道:「誰遣聰明好顏色,事須安置入深籠。 book18.org

你都知道讓杜妝憐趕緊躲去,難道沒想過我早已在附近瞧著你,只是尚末現身而已麼?挽松啊挽松,作繭自縛,莫甚於此啊。」 book18.org

【未完待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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